第163章 饿死鬼老太太(六)
在坐满人的餐桌前,悄无声息的冒出一个谁都无法预料到的人,并且这人还是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尸体早被烧成灰的人,这对罗家所有人而言无疑是一种冲击。
“啊——!”
第一个叫出声的是罗老二的妻子赵女士。
哪怕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真的目睹到死掉的婆婆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还是受到了刺激,几乎是在瞧见老太太的瞬间就发出了惊叫。
这道惊叫也成功将吓得石化的众人惊醒,除了知情的罗老二一家,其他人几乎想也不想,在同一时间朝门外跑去,生怕晚了一步自己的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罗小妹跑得最快,手刚碰到紧闭的门,就被一股推力推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推开她的人是罗老大,他现在正在用尽全力去开门。
可惜不管是推,还是拉,包厢门依旧纹丝不动,冷酷的将所有人都关在了里面。
“救命!快开门!快开门!”
偌大的包厢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求救声,然而他们喊破了嗓子,外面的人就如同听不到,至今没有一个人过来查看情况。
罗耀有些复杂的看向这些人,再看看坐在主位上的白发老人,那双被皱纹勾勒的双目也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不管怎么样奶奶都是他们的亲生母亲,至于这么怕吗?
罗耀设想了一下假如某天他父母去世,当他看到父母鬼魂悄无声息的出现,就算第一反应是会吓一跳,下一秒也会喜极而泣,会上去抱住他们,哭着说我好想你之类的话,而不是像这些人一样吓得魂不守舍。
罗老二也在注视着这些人吓出的丑态,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喝了一口桌子上的酒,看向身侧的老太太。
“这顿饭还有必要吃吗?”
饿死鬼老太太看向他,早已上了年纪的男人,鬓角出现了不少白发,眼尾和额头的细纹,无不在说明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可是在她的记忆中,他们都还是孩子,特别是生前浑浑噩噩的那段日子,她的脑袋只剩下几个孩子小时候天真烂漫的模样。
那时候日子不算富裕,但大家的心是在一起的,有过欢乐,有过打闹,还有过互相扶持,这样才是一家人不是吗?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越来越松散,越来越不像家了,她这个撑起偌大家庭的母亲角色,也变得不再重要了,不重要到如果她不出现,就没有人能想起她的存在。
那边,门都快被几双手敲破了,可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的扎在那。
“够了!”
伴随着这道声音响起的还有一道巨大的拍桌声,也在一瞬间盖过了那边的鬼哭狼嚎。
让他们不约而同的噤了声,忘了恐惧,下意识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罗老二站在餐桌前,看着兄姐弟妹,脸色铁青的指挥:“都过来吃饭,妈她想和我们吃顿饭,所以我才会请你们过来一趟,饭菜都上了,花了不少钱,别浪费了,今天好歹是元旦,就算要走也吃完了这顿饭再走。”
抛开顾音这个局外人,在场的人都被罗老二骤然爆发的脾气给震慑住了。
只因为拍桌发火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罗老大和罗老三身上的话,十分的合理,罗老二平时给人一种温吞感,很少跟人红过脸,面对冲突的时候基本都会选择息事宁人,忍气吞声。
但现在大家都可以看出罗老二是真生气了,见门前的那几人一动不动,罗老二目光一凛:“没听见我说话?”
大家这才战战兢兢的回到了座位上,并且很有默契挪动座位,能离老太太有多远就有多远。
罗老二见状,继续虎着脸:“都别乱动,老老实实坐着。”
下一秒就没人敢动了,老实的坐在原处。
罗小妹在苍白的脸上挤出干巴巴的笑:“二哥别闹了,我还得回家看孩子呢,让外面的人把门开开,这顿饭我请了行不行?”
她试图说服自己,那个在座位上的老太太是罗老二请来的演员,专门来吓唬他们几个。
不然为什么他像个没事人似的,一点没被吓到,还平白无故的发起火?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罗老大也强装镇定,再次摆出大哥的架势,怒气冲冲的质问。
“老二你想干什么?知不知道我们大家都很忙,时间就是金钱,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拿着那点工资,知不知道刚才浪费的那些时间,我能赚你好几年的工资了?”
在五个孩子当中,罗老大是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当年和朋友合伙开了公司,如今也是一家管着一千多人的中型企业的老板了。
他又是长子,当初也享受了长子身份的不少好处,所以其他人一致认为老太太就该理所应当的让他养。
听到罗老大的话,罗老二发出冷笑:“你的钱怎么来的你自己不亏心?当初人家和你合开公司,等到公司走上正轨了,你就卸磨杀驴,给人下套把人踢出去,也不怕哪天遭报应。”
老底被人抖了出来,罗老大瞬间就怒了,指着弟弟的鼻子骂:“怎么说话呢?我是你大哥!你这么看不起老子,当初有种别求我帮你。”
罗老二冷着脸:“你不也没帮?我更没欠你。”
眼看着兄弟两人就要吵起来,被无视的饿死鬼老太太总算有动作了,她拿起筷子去敲碗。
清脆的声响让大家看去,也终于想起来主座上还有一个鬼,这个鬼还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因为那张微微发青脸,穿过身体能看到椅背的身躯,让他们根本无法自欺欺人。
从进来到现在没吭过声的罗大姐深呼一口气,小心喊了一声:“妈。”
罗大姐的丈夫也跟着喊了一声:“妈,你好,我是你大闺女现在的爱人。”
他和罗大姐都不是头婚,在一起的时候没办婚礼,扯了证就过日子了,今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丈母娘,打死他也想不到面见丈母娘会是这种情况,说出去别人只会当他疯了。
饿死鬼老太太朝这个新女婿慈爱地点了点头。
饭桌上猝不及防的传来一道啜泣,是罗老三发出来的,他单手捂着脸,声音哽咽:“妈……你死得好惨,肯定是大哥没好好照顾你,才让你死不瞑目,不然也不会死了那么久还专门从下面跑上来找我们。”
罗小妹也紧随其后的发出哭嚎:“妈,你有啥冤屈你说,我们肯定帮你!”
又被扯到话题中心,罗老大也顾不上害怕了,很是不服气。
“你们俩什么意思?拐着弯说妈是我害死的?是我不孝顺?难道就我一个人是妈的孩子,你们不是?事情都让我干了,你们干什么去了?”
罗小妹立马指责:“别忘了,是你把咱妈送到养老院去的,难道你家里还请不起一个保姆吗?非要把妈送进去待着。”
罗老大没好气:“我经常国内外两头跑,你嫂子也有正经事要做,哪有精力陪着妈,而且我给妈挑的可是这最好的养老院,你要真那么孝顺,当初怎么不把妈接去你家?反正你在家除了吃喝,也没什么事情可干。”
罗小妹见他要把这口锅甩给自己,顿时不服气了,立马看向饿死鬼老太太,开始诉说自己的难处和心酸。
“妈,真不是我不孝顺你,别看我过得好,其实在家一点话语权都没有。”
“我婆婆公公他们也跟我们住,那老太太刻薄死了,我要是把你接过去,我遭白眼遭挤兑也就算了,我就怕你受委屈,再说了,逢年过节我也没少送东西去养老院,也带着孩子们去看过你啊。”
说完了自己的难处,女人又讥讽地看着罗老大。
“我可听说了养老院虐待老人的事情,殡仪馆和他们狼狈为奸,火化还没死透的老人,我说呢,大哥你为什么一直都没给咱妈下葬,我看大哥你是心虚吧?”
他们几个还是在老太太被火化完了之后,才从罗大哥口中得知老太太去世了。
至于怎么去世的,全是罗老大一个人的说辞,说不准是罗老大不想养老太太了,让养老院那边看着处理了。
罗老大怎么可能认这个罪名,直接喷脏话。
“放你娘的屁!老子没那么畜生,当时我在国外赶不回来,难道让咱妈的尸体摆着变臭了?你们一个个不靠谱,到最后还不是让我一手操办,一直没给咱妈下葬,不也是你们还没商量好怎么办,总不能全让我一个人孝顺了吧?”
听到他骂的脏话,罗小妹立马抓住了罗老大的小辫子:“妈,你看大哥还骂你,当了大老板素质还这么差,没文化就是没文化,太粗俗了。”
“吵。”
一道突兀的声音闯了进来。
在无人在意的位置,顾音站起来,走到了饿死鬼老太太那,手里拿着刚从竹背篓拿出来的三炷香,手轻轻拂过香,就燃起了三缕烟。
念了几句咒语,顾音将三炷香插在堆着米粒的碗上,淡淡提醒:“再不吃就凉了。”
不管怎么说这顿饭是她付的钱,一大桌子菜总不能白白浪费了。
饿死鬼老太太一直是个节省的人,又经历过饿死的事情,比起在座的人更加节约粮食,点头:“凉了就不好吃了,先吃饭吧。”
此刻比起饭菜凉没凉,大家更在意这个忽然冒出的少女是谁,又是什么时候在这的。
罗小妹之前就注意到了顾音,见她这番奇怪的动作,很快就猜到老太太之所以会出现在这,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刚才二嫂支支吾吾的介绍就很说明问题了。
合着真是二哥一家搞的鬼,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罗老三半晌都没挤出几滴眼泪,但还是坚持不懈抽抽噎噎。
“妈,你要是有啥缺的,都跟我说……大哥他们不管你,我管!待会儿我就给你买套大别墅,再买几个佣人伺候你,你活着的时候没享福,是我没能力,现在我肯定让你在地下舒舒服服的过日子。”
罗小妹瘪了瘪嘴,下一秒也跟着表孝心,罗老大和妻儿也自然紧随其后,就连嘴笨的罗大姐和丈夫也磕磕巴巴的讲了好些话。
只有罗老二在闷头喝酒,成了在场最突出,最不孝顺的那人,也成了大家的攻击对象。
“老二,你这是什么反应?”
“二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大家都在关心妈在下面过得好不好,就你一个人在喝酒,你还是不是咱妈的儿子了?”
“不能因为这饭局是你出的钱,你就当甩手掌柜了吧?”
他们急于找出一个替罪羊,以免做了鬼的老太太之后要问责,也好有人在前面帮他们顶着。
罗老二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才抬头扫视和他做了多年家人的兄弟姐妹们,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退,显得有几分大小眼,此时两双眼睛里都布满了冷嘲。
他丢出一句:“那你错了,这桌子的东西不是我出的钱,而是这位小大师出的钱,我一分钱没花,主要的职责就是帮她把你们引到这里,陪妈吃顿团圆饭。”
果然是他!大家心里埋怨,又不敢表露半分,怕引起老太太的不满,然后把他们带下去陪她安享鬼年。
罗老二摊了摊手:“你们怨我也没用,因为我也很怕,也不能只我一个人怕吧,只能让你们替我分担了,大哥、大姐、老三,小妹,谁让我们是一家人呢。”
话音落下,在场人的目光更气愤了,偏偏敢怒不敢言。
养老院和殡仪馆死人的事情,他们多少也听说过,现在仔细琢磨,这事透露太多的诡异,一下子死那么多人,指不定是什么东西干的。
说不定正好就是……
一个猜测在心里悄然升起,让他们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颤,又想跑了。
罗老二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嗤笑一声:“不过看你们刚才那样,我就没那么怕了,还有点想笑。”
在几道气愤的目光下,罗老二看向从刚才就没吭声的饿死鬼老太太,她看上有些伤神,让布满皱纹的脸更加心酸可怜。
罗老二笑着安慰:“妈,你心里也不用这么难过,说到底都是你的报应。”
其他人见状,纷纷逮到机会表现自己。
“老二,你太不像话了!这是你跟妈说话的态度吗?”
“二哥,你真的过分了,要说最不孝顺的人就是你了,当初招呼也不打就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回家看看,如果后来不是恰好碰上,你怕是一辈子都不想和我们联系,不想认妈了。”
面对指责,罗老二大大方方的承认:“没错,我就是懒得和你们有太多的联系,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你们不觉得恶心,我还觉得恶心。”
罗老二再次看向老太太:“我也确实没想过要当好儿子孝顺你,你不是喜欢当好人吗?当初你把给我准备的大学学费,扭头就拿出去助人为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罗老二猛灌了一口酒:“别人家的孩子可怜,你就上赶着当你的大善人去了,你喜欢当好人,喜欢奉献,凭什么拿我的人生去可怜别人家的孩子!”
其他人发懵,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当初罗老二离家出走,大家一致以为是因为他考不上大学,嫌丢人,才会偷偷离家出走一直不肯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辈子特伟大?特光荣?偏偏命不好,养了一堆不孝顺的孩子,是不是觉得好人为什么没好报,老天爷对你不公平?”
“可事实上,这就是你应得的!”
罗老二看向另外四个人:“你们仔细想想那些年,难道过得不委屈吗?你们变成这样,难道就没有妈的推波助澜吗?”
“她爱别人,胜过爱她自己,胜过爱我们这些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
“不,她最爱的是她自己,自私到了极点,所以才会苦了我们,去成全她的烂好心。”
“你看看,你的好心让你得到了什么?有谁真的感激过你吗?那些人只会在背地里笑话你可真好骗,自己家都这样了,还有空去担心别人过得惨不惨,可不可怜。”
因为酒精作祟,罗老二将藏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全部宣泄出口。
罗老大等人则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似乎想起了过去的种种,想起了年少时受的某些委屈,这些久远的记忆就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席卷他们的大脑。
哪怕随着时间的洗礼很多事情早已经淡忘,这一刻也恍如昨日。
小声的抽噎再次响起,这次是罗大姐发出来的,她眼眶红通通的,但并没有向罗老二那样指责曾经受到的委屈。
罗老大,罗老三,还有罗小妹,也没了刚才一心想推卸责任的心思,罗老大干脆掏出烟,沉默地抽着。
饿死鬼老太太看着五个儿女,干瘪的嘴巴抖了抖,好一会儿才发出声:“吃饭吧,我们就吃这一顿,吃完了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我也该去地下投胎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只有筷子偶尔和碗触碰的声音。
顾音再次坐回了角落旁观,来之前她已经吃过东西了,现在并不饿。
因为过于无聊,顾音把鸡师弟抱了过来,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的揪它的毛。
鸡师弟扭头幽怨地看着她,你鸡爷的毛可是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太过分了!
罗老大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的人,他沉声决定:“等殡仪馆那边的事情解决了,我就去拿骨灰,然后商量下葬的事情,妈,你是想葬在老家那边,还是这?”
饿死鬼老太太慢吞吞的开口:“老家吧,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罗老大点点头:“好,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做完了,就找个风水师选个好一点的位置下葬了,你们要是不想出这个钱,我包了。”
罗老大的妻子在桌子底下踢了丈夫一脚,都是做子女的人,凭什么要她家拿全部,不管养老院究竟有没有虐待老人,她家该花的钱可都花出去了,也不算亏待了老太太。
罗老大用眼神警告妻子安分点。
夫妻两人的眉眼官司其他人都看在眼里。
罗小妹哼了一声:“大哥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该出的那份钱我一分不会少。”
罗大姐也赶紧出言表态,罗老三自然也得紧随其后。
接下来就是罗老二了,大家都去看他,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该我出的那份我会出。”
罗老大又看向老太太:“妈,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肯定帮你解决好。”
饿死鬼老太太摇头:“没有了,对了,我的骨灰也不在殡仪馆了。”
在大家疑惑的时候,顾音再次冒了出来,这次她怀里多出了一个骨灰盒,直接摆在了桌上。
骨灰盒和桌子发出的轻微碰撞声,让其他人的心头顿时一紧,只感觉包厢里更冷了,更没有什么胃口吃东西了。
罗老大将骨灰盒子拿了过来,口头保证:“我会尽快的。”
饿死鬼老太太只点点头,包厢再次变得沉默起来,就在大家心里纷纷打鼓的时候,终于听到老太太发话了。
“行了,团圆饭也吃了,我这辈子也没啥遗憾了,你们都去忙你们的吧,我马上也要去地底下投胎了。”
老太太早在顾音这里知道了没有轮回的事情,也知道了执念消失,她魂体消失的速度会加快,现在这么说无非是找个由头散场。
罗老三第一个站起来:“妈,那我就先走了,我工作上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走到门边,罗老三暗中深呼吸,伸出手去开门,听到门轻易打开的声音,不仅是罗老三,其他人也纷纷松了口气。
第二个站起来的人是罗小妹:“妈,我也还有事就走了,你放心,我保证让你的葬礼办的风风光光,让村里人羡慕你都来不及。”
罗大姐和丈夫站起来,已经转身的她,又突然转回来,看向苍老的母亲。
“妈,我小时候怨过你,但后来也不怎么怨了,你保重。”
罗大嫂见人都要走光了,暗中催促丈夫快走,就怕发生其他变故。
罗大哥沉闷了半晌,才抱起骨灰盒:“妈,我走了。”
一眨眼,偌大的包厢只剩下了罗老二一家。
罗老二喝了酒,脑袋不太舒服,按压了好几下太阳穴,抠抠君欢迎加入以污二贰期无儿把以每日更新才看向从刚才就没再说过话的老太太。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镶嵌着两颗隐隐泛着血泪的眼珠子,她正出神的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听到身侧的动静,眼珠子滚了滚,看向已经起身的罗老二。
罗老二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还是选择把话咽了回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老二看向妻子,低声:“我昨天把老板给打了,被开除了。”
赵女士看向丈夫淤青的脸,没好气:“我看是你被打了吧。”
罗老二笑了笑:“对不起。”他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没了工作,年纪也大了,想要再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也就更难了。
“我看你老板不顺眼很久了,把人当畜生使唤,你还总是卑躬屈膝的,不干了好,这几年我们也攒了不少钱,正好做点小生意,自己当老板。”
罗耀提议:“要不去学校开家奶茶店,学生的钱最好赚了,我放学还能去帮忙,帮你们减轻负担。”
“你说得轻巧,地段好租金也高,我们可没那么多钱,你给我老老实实读你的书,我就谢天谢地了。”
“……”
说话的声音渐渐远去,再也听不真切。
饿死鬼老太太就这么痴痴的看着。
“为什么不和他们说你的死因?”
顾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
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过饿死鬼老太太究竟是正常死亡,还是枉死。
“没必要了。”饿死鬼老太太摇了摇头,“也没有意义了。”
怎么死的重要吗?至少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说出来又能怎么样?那些该死的人也都莫名其妙的死了,算是得到了报应,接下来能做的无非就是索取赔偿,然后呢?
五个兄弟姐妹为了那些赔偿金争来争去吗?
“大师,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这句话涉及太多人,顾音刚才没仔细看,现在也懒得算,只说:“他们会走上他们该走的道路,无非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饿死鬼老太太没在意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又幽幽问:“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这会儿饿死鬼老太太仿若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只耷拉着脑袋,萎靡地看着摆在面前的菜。
虽然看起来没有动过,但她刚才已经通过那几炷香尝到了味。
明明色香味俱全,尝起来却没滋没味。
顾音不会当着任务鬼的面评判任务鬼的人生是对是错,因为这注定是个无解的问题,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因为任何事物都是相对而言,立场不同,态度也就不同。
不过她可以告诉饿死鬼老太太,一个在玄门中众所周知的道理。
“不要轻易介入他人因果,干涉他人祸事,因为这极有可能将属于他人的祸事引到自己身上,背负他人的命运。”
不然玄门也不会有五弊三缺一说了,玄门人都躲不过,更何况是普通人呢。
饿死鬼老太太没听明白。
顾音耐心举例:“我小时候见过一个人在马路上救了一个本该被车撞死的小孩,这人改了小孩的命,自己也失去了双腿,而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有父母妻儿要养育,身有残缺后他丢掉了一份很好的工作,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变化是什么,你想必也能猜到。”
饿死鬼老太太忍不住反驳:“可如果他不救那个小孩,那个小孩就死了啊,救人难道有错吗?”
顾音摇了摇头:“这与对错无关,而是你是否能承受背后给你带来的代价。”
饿死鬼老太太蠕动干瘪的嘴巴,试图来为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找一个解释。
“可是人人都有难处,既然有条件就该帮一把,轮到你的时候,别人才会帮你啊。”
在她的理念中一直都是好人有好报,所以她也一直在尽自己所能帮助身边的人。
饿死鬼老太太抓住一个足以反驳的点:“你不也帮我了吗?也帮了那个浪费粮食的小姑娘,你也是在做好事,难道就不怕背负他人因果?”
她原以为会看到顾音哑口无言的样子,没曾想她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了。
“我怕,很怕,对于你们而言,我可能是在做好事,但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另有目的?善良的前提是尽力而为,而不是牺牲自己成全他人,更何况你牺牲的不仅仅是你自己。”
顾音从来不介意暴露自己的不善良和自私。
过去几十年的观念,在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哪怕被丢在养老院的那几年,饿死鬼老太太也从未反思过是自己的问题,只觉得是自己命不好,养的孩子都没良心,一定是随了她早逝的丈夫,是自己嫁错了人,生错了孩子。
“我、我……”饿死鬼老太太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请问——”
门口传来动静,顾音看去,是这家餐厅的服务员,可能是看到那几个人出去,以为这个包厢没人了,就让人来清理,没想到还有一个人迟迟没离开。
顾音知道服务员的来意,拿起放在角落的竹背篓,鸡师弟顺势跳了进去。
两个服务员瞪大眼,怎么会有一只鸡跑了进来?
他们店虽然不是特别高档,但也绝对不会让鸡鸭这些东西乱跑,更何况这些东西在厨房采买的时候就已经处理干净了。
看来这只鸡是这个女生带进来的,她是怎么带进来的?
在服务员纠结该不该管一下的时候,那道瘦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
算了,进门的时候都没发现,要追责也该是追责其他人,人家现在都吃饱离开了,他们没必要多此一举。
“这屋子刚才还冷飕飕的,现在又暖了,真奇怪?”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屋子的温度,比走廊上低了好几度,还以为是这间屋子供暖有问题,结果现在又冷不丁恢复了。
另一个服务员发现了桌子上有几道菜完全没被动过,没忍住自己的嘴馋,拿起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口,刚放到嘴里咀嚼,他又连忙吐出来。
“呸呸呸,怎么没味道啊?”
“没味你吐什么?”发现同事竟然在偷吃,最开始的那个服务员只觉得好笑。
这人擦拭嘴巴:“怪怪的,感觉不像是在吃食物,像是在吃纸?反正口感一言难尽,厨房是不是把模型菜送到这里了?”
“不至于吧。”说话的人想尝尝,就被同事一把扯住。
“你看这是什么?”
服务员循着同事的手指方向看去,发现桌子上摆着一碗米,上面插着三炷香,这香已经燃烬了,所以刚才他们都没注意到。
谁家吃饭还上香啊?
香摆放的位置正好是这些没动过筷子的菜后面,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一个猜测,吓得快速将其他地方收拾好。
这一刻,屋子里充足的暖气都抵挡不了冒出来的寒意、
走出了餐厅,扑面而来的就是阵阵的冷风,顾音身上带了符纸保暖,不觉得冷,但是长时间待在密闭的空间,又给那么多人开眼,沾到了不少阴气,所以发出了几声咳嗽。
对了,她似乎没告诉那些人开眼事情,她也不能一个个找过去解释,算了,随缘吧,反正总会失效的,龙鲸市的鬼也不是所处可见。
听到咳嗽声,饿死鬼老太太回神,用浑浊的眼珠子紧盯一看就很虚弱的小姑娘。
“你变成这样,也是因为插手了他人本该承受的因果?”
顾音缓好呼吸,将手塞到外套口袋,看向又开始飘落雪花的天空。
“算是吧。”她确实因为插手他人因果扣过不少寿命,吐过不少血。
但追根究底,是朱亚月导致她有了这样的身体的和命运,让她绑定了系统,又不得不去插手那些与她无关的事情,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取舍。
“那你后悔了吗?”
饿死鬼老太太不仅是在问顾音,同时也是在问她自己。
走到如今这个结局,她后悔吗?如果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这么选?
后悔了吗?顾音凝神思索,如果当初她无视系统的存在,选择认命的话,想必三岁的时候就死了,也不用承受后面十五年的艰难求生。
可如果那时候就死了,她就不会有那么多鬼师父教导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也不会亲眼看到世间的广袤,不会体验和见证各式各样的人生和鬼生,也不会知道原来自己本该拥有一个呵护她的美好家庭。
更不会在一次次取舍中,逐渐放下近乎魔怔的执念。
这么一想,系统的存在岂不是和她一样,同样是引路人?是掌灯者?
唯一的不同是,她面临的是一个接一个的任务鬼,而系统只需要专心在她身上花费心思就行了。
倘若真是这样,这份殊荣是不是太大了点?
而这份殊荣背后又意味着什么呢?该不会又让她救一次世吧?花十五年时间培养她,就为了这个理由?有这个必要吗?
更何况一个人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三次吗?
脑子疼,算了,身体不允许,懒得想。
少女吐出一口白雾腾腾的热气,目睹热气消散,她也看清楚了脑袋前方的叠加寿命那栏产生的变化。
她看向身侧的饿死鬼老太太,对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她脑袋上方的任务鬼图腾也消失了。
看来她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饿死鬼老太太回神,发现少女正看着自己,四目相触,少女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然后回答了自己方才提出的问题。
“既然做下选择,我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顾音背着竹背篓,继续往前走,朝身后的饿死鬼老太太挥了挥手,没有说出那句说了十多年的“心愿已了,往后再无干系”之类的话。
这次她说的是——
“再见。”
她确实没有后悔的余地。
但同时,她也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