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二娘的心思 沈蕙:是该吃点心了
圣人的子女虽然不算少, 然而论起年长些且懂事的,就那几个而已。
二娘自幼聪慧,和养兄二郎君脾性不和,长姐元娘又轻视庶出的妹妹们, 三娘性子过于沉闷, 故而她平日里只与三郎君亲近,闲来无事时, 常一同打马球玩双陆。
入冬后, 雪天路滑, 自是无法骑马,她便常找三弟玩投壶,投壶腻了后,就下双陆棋, 定些小彩头, 即便赢了也不伤情分。
可即使如此, 二娘赢的时候少, 久而久之, 宫里人人皆知年少聪慧的二公主不善博戏。
某日风雪稍霁, 二娘离了北院来淑静殿向生母请安,下了暖轿进门后,刚要解开银狐毛滚边的莲青色绫棉斗篷, 侍立的小宫女就奉命拦人,只道崔贤妃困乏, 要午间小憩片刻, 已歇息。
“阿娘睡下了?”但二娘环顾四周,观殿内寂静,却是不信, 笑盈盈问向为首的魏姑姑。
魏姑姑装模作样地要去点安神香:“回公主,正是。”
但二娘扬扬脸,示意其余宫人退下,坐到榻边,勾唇笑起来:“二嫂或是陆婕妤刚从淑景殿出去吧。”
“公主您何出此言?”魏姑姑叉手低头,不敢直视她。
“魏姑姑,你只有心虚时才正儿八经地唤我一声公主。”二娘的目光落在那未来得及收走的水晶盏上,盏底残留着浅琥珀色的茶汤,清香悠长,是贡茶渠江薄片,她摩挲着那温润剔透的水晶盏壁,“这东西是还在潜邸时,陛下赏赐我阿娘的,她异常珍惜爱重,便是皇后娘娘驾临,或赵贵妃应邀过来闲坐,也不曾舍得拿出来待客,除非是想炫耀。皇后对待各宫妃嫔一视同仁,贵妃从无拉帮结派的心思,薛郑两九嫔难当新宠妃的倚靠,数来数去,只剩我阿娘,陆婕妤自然忙不迭来拜见。”
这水晶盏不仅是陛下赏给阿娘的,也是先帝时的他国贡品,不过三件,一件先帝自留,一件赐中宫,一件赐儿子,儿子再转送,才能落到她阿娘手里,连彼时的楚王妃、如今的王皇后都没有。
她阿娘此举,不过是想让陆婕妤知晓其虽久无圣眷,却依旧有高位傍身、有陛下的旧情可念。
但旧情,实乃虚无缥缈的玩意,自欺欺人。
“行了魏姑姑,你跟她实话实说吧。”帷幔后突然出现几点闷响,似引枕被扫下地的声音,稍几,崔贤妃一面运气,一面掀起纱帐,柳眉倒竖,凤眸含怒,“真是不知那年怀着你时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生出你这么个智多近妖的孩子。”
二娘福身见礼,想上前去扶崔贤妃:“见微知著,不过如此。
女儿并没有在阿娘面前卖弄的意思,仅仅是觉得连我尚且能参透的事情,那外人呢?
陆婕妤不算坏人,可坏了宫里的规矩,再好也是坏。”
她同情陆婕妤曾受外命妇和宫女欺凌,可那人拜山头的意图过于明显急切,是还嫌后宫不够乱吗?
“一个小小婕妤向高位妃嫔献殷勤而已,哪里叫坏了规矩?”但崔贤妃一挥手,避开她,大红蹙金蜻蜓纹锦衫的宽袖划出道鲜艳的风,冷冷嗔视,“还是你认为,我连受她拜见的资格都没有吗?”
“我如何认为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与皇后怎样认为。”她不在意,神色淡淡,继续去扶娘亲的手臂。
“你竟敢拿陛下来威胁我?”崔贤妃频频皱眉,胸中那股郁结多年的怨气混杂着被女儿看轻的羞恼,直冲头顶,“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你被三郎带坏了。”
二娘耐下性子解释道:“我同三弟亲近是为娘亲着想,他是皇后养子,最有可能继承大统,您伯父虽是西平伯,但空有爵位,全靠世族名声苦苦支撑,偏又一叶障目,自以为能借着孙女是皇子妃而起复,天方夜谭。
若崔家连累您,惟有三郎能保住我们母女。”
“你是公主,金枝玉叶,何必怕这种事。”崔贤妃仍听不进去。
“宜真姑母的亲哥哥是皇帝,可兄长登基后,因夫家曾判重罪,牵连甚广,尚且要继续入道清修,连儿子都不敢过问一句,若不是,下场可以想见。”二娘自不信什么金枝玉叶。
二娘从小就不信。
和平常的女郎比,她是金枝玉叶,可与兄弟们比,她封不了王,必须听命父亲嫡母的意思婚嫁,想保全母亲,也只能靠讨好弟弟。
瞬间,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闻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裂的噼啪细响。
默默良久,崔贤妃猛地转过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赌气道:“既然如此,二郎不比三郎好,你二嫂又是崔家女郎,是你表姐。”
二娘眸色微凉,言辞直白:“陛下不会因您而舍弃皇后。”
陛下最重名声。
见陛下继位后的动作,想来是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要在史书上当个贤君了,怎会放弃中宫养子而选旁的皇子?
“你闭嘴!”着话几乎要将崔贤妃的心窝子戳出个洞来,她狠狠一拍榻边的檀木小案,指着殿门,“出去,给我滚出去。”
“女儿讲得是真话,您当局者迷罢了。”而二娘只淡淡回道。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更没想过要活个清醒。”薄怒后,崔贤妃眼含泪光,“三郎跟你志趣相投,你们交好,我懒于阻拦,我不管你,你别管我。”
“滚吧。”她赶人走。
话不投机半句多,二娘不继续劝慰,抬腿离开,连斗篷都忘了拿。
魏姑姑看看二娘挺直脊背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偷偷捂脸、肩头微颤的主子,夹在这对性情同样刚烈的母女间,左右为难。
她借送斗篷的名义追出去:“二娘,您请留步,您…您的话太重了些。”
“魏姑姑侍奉我娘亲已久,应该比我还看得透彻。”二娘抬眸瞥向她。
“老奴不敢当。”每每思及此事,她都十分心疼崔贤妃,“您娘亲是对陛下......”
王皇后与圣人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可其中离不开圣人看重她太原王氏的出身,与其母大长公主的算计。
初成婚时,只能说是相敬如宾。
但崔贤妃明面上是赐婚,实则是圣人自己求来的。
西平伯府日渐颓势,求娶这般人家的女郎当侧妃,以当年的薛太后来看,亏了。
可架不住圣人喜欢。
崔贤妃天生丽质,未出阁时,王皇后才名远扬,而她美名动长安。
入府后,圣人拨了最大最好的南园给她住,她才说完自己爱梅花,几个月的时间罢了,一座殷红热烈的梅园立即建成。
但惜以色侍人,喜爱来得快去得更快,圣人又长几岁后,方幡然醒悟,明白贤妻的好处,而她的天真骄纵成了他宠妾灭妻的证据,于是一夜间,昔日爱妾骤然失宠。
而于圣人,利大于弊,待到先帝病重、他暂掌朝政之时,已是与妻子鹣鲽情深、夫唱妇随的典范。
崔贤妃如何能忘怀这种耻辱?
然而二娘神情依旧冷淡,无意了解那些情情爱爱的过往:“我不想听,娘亲不管我,那我会放开手脚去做,为我们谋划个安稳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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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皇女里,四娘五郎尚且年幼,随生母赵贵妃居住,元娘风寒未愈、得了恩典留在王皇后的凤仪殿,小六郎离不开医女轮值照看,前朝中,就二郎君夫妇、二娘、三郎君、三娘、四郎以及圣人养子萧元麟在北院。
其中,属三郎君的院子最为宽敞,由圣人亲自安排,正堂外各连游廊通其余小院,左面是会客的花厅,右面是书房,后院当中有处莲花池,池边拥松柏,苍翠参天。
先帝时,还未出宫开府的圣人便居于此。
“啧,二姐倒是不客气,一开口就向我要可信的眼线。”书房的翘头几案旁,三郎君撕掉信笺进炭盆,星火瞬间吞噬零散的纸条。
二娘想从他手里借些人,去盯着生母和二郎君、二皇子妃。
萧元麟静静誊抄功课,察觉三郎君似乎等他作评,这才仔细斟酌答道:“公主与你姐弟情深,若遇难处,自然直言求助。”
这功课不为他自己写,而是给三郎君代笔。
三郎君虽不缺伴读,可那些勋贵子弟哪里能干这些事,一来仿不出字迹,二来怕先生怪罪。
“算了吧,表兄别恶心我。”三郎君一拧眉,唤贴身内侍,“张福,你差人去办吧。”
互相利用罢了。
二姐没有同母兄弟,遂挑他来依靠,他亦需向陛下展现纯善,和姐姐亲近友爱。
张福应声走到三郎君身旁,浅浅躬身:“臣这里刚好有个合适的人选,马内侍手下的徒弟阿喜机灵勤谨,又认了沈女史当姐姐,可用。”
“沈蕙?”三郎君先是微愣,而后无语,“她忠心听话,但太不知上进。”
沈蕙……似乎是那养糖糕的金饼姑娘?
闻言,萧元麟仍安静抄书,但微微分心些。
“宫里严禁女官私自联系内监,她此举,谨小慎微,不给你惹麻烦。”他状若无意,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却不着痕迹地为沈蕙美言。
毕竟是自己的人,三郎君没真动气,把玩着只双陆棋子,又问:“那个阿喜同沈蕙一般谨慎吗?”
“是,只以替师父询问掖庭新规为由去寻过几次,见没找到人,便作罢,也不直接拜托沈女史的妹妹,而是通过尚服局去传消息。”张福很看好阿喜。
“他还熟悉尚服局的人?”三郎君来了些兴趣,丢过个棋子,示意他来陪自己玩。
“尚服局的一等宫女周谷雨同样认了沈女史做姐姐。”张福小心翼翼接过,站在棋盘对面,“沈女史性情活泼诚挚,在掖庭里人缘不错,新交了女尚书黄娘子的侄孙女黄女史当密友,也颇得卢尚功、云尚仪、胡尚食、张司膳等人的喜爱。”
他把握好力气丢骰子,只有两点,刚刚好:“您忘了,沈女史师从段宫正,段宫正又师从黄娘子,同门的师姐既是田尚宫、云尚仪。”
“她是个懒散的性子,吩咐一件事便只做一件,她不常说,我哪能记得那么多。好了,你多提点她,否则她肯定全拿我赏的银子去吃喝了,真会装傻。”三郎君只说提点。
三郎君从不吝啬赏银,可多半却是希望沈蕙能帮他收拢眼线。
萧元麟琢磨他的态度,手上笔走龙蛇的动作不停,轻声试探:“听郎君讲来,那沈女史很是纯善恪谨。”
沉迷双陆中,三郎君一时没腾开空,结果张福胆小,两三次下来,即见败势。
他赢得没意思,没好气地白了眼张福,命其退下,换许娘子来:“毕竟是许妈妈的外甥女,和苗谨一样不会背叛我,用起来放心,我自宽纵。”
苗谨乃许娘子的独子,与沈薇同岁,赵贵妃倒是疼爱这孩子,命他去赵府和自己的侄儿一齐读书进学,命弟弟留心栽培他。
遇三郎君商议事务时,许娘子一向沉默寡言,执起双陆棋后,也不多插嘴,只挑着掖庭里筹办年宴的趣事,捡些无关紧要的讲。
“表兄,用不用我向阿父求个恩典,允你出宫去宜真观。”大约是听了许娘子说年节将近,他想起这事。
萧元麟的母亲宜真长公主入道后,在城郊处的宜真观清修,先帝驾崩哭丧后,她立即出宫回观中继续修行,即使圣人曾放出意思宽恕她先夫的罪过,她亦是毫不答话,似乎真修出了清心寡欲的心境,连丈夫儿子全抛却。
“多谢郎君好意。”听闻母亲,萧元麟却仍旧神色木然,清俊明亮的眼眸仿佛被温吞蒙上层灰尘,貌似瑟缩,婉拒道。
“至少年宴时,宜真姑母总会来的。若不来,我代替表兄命人去送礼,我阿娘新得了一套白玉头面并十几匹颜色素净的锦缎,正好赠予姑母。”许娘子可不让棋,三郎君打起精神,观他没主意,拍板定下,复不再言语,专心玩双陆。
书案一侧,萧元麟静立片刻,然后缓缓坐下,重新提起笔,笔锋落在纸上,却迟迟未能写下一个字,那点墨迹在笔尖悄然凝聚,越来越沉,晕染开来。
回神时,这篇字已毁了,他眨眨眼,不动声色地换过张纸,重新誊抄。
*
傍晚天寒,雪又降,鹅毛大雪纷飞飘散,凛冽冬风相伴,热热闹闹地下上一场后,天地笼统,入目尽是白茫茫。
瑞雪兆丰年是好意象,但可苦了一众扫雪的宫人,来不及吃饭,空着肚子上工,干这活当然先顾及后宫,而掖庭夹道上的积雪无人管,逐渐就被踩实了,冻成一层滑溜溜的薄冰。
刚从尚食局溜达出来的沈蕙拢紧短袄,捧着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暖手,疾步低头走。
这煎饼果子是她央着沈薇做的,尚食局进来忙着试菜,得了正当的由头卖吃食,可油腻的蒸腊鸡炖鸭子吃多了,她就想着这一口。
略带有韧劲的绿豆糊外是金黄的蛋皮,蛋香浓郁,混合谷物香随热气氤氲飘散鼻尖,因食材受限,酱料换成放过胡椒与茱萸的豆酱,辛辣刺激,她故意把油纸边撒开些,露出一个角,好让酥脆的果箅儿不至于被水汽泡软。
边走边吃不雅,她只想着赶紧回宫正司然后大快朵颐,谁知几步后,迎面遇上张福。
沈蕙吓得差点喊出声,张福也甚为呆愣,特别是在闻到那股油香四溢的煎饼果子味后。
真香......
奉行每餐六分饱,以防止困倦懒怠、无法侍奉主子的张福吞吞口水。
主子们贴身伺候的宫人代表其主的颜面,机灵活泼是次要,首选的还是身姿修长笔直,容貌清修端正,而油炸之物好上火,张福怕生疮,怎敢多吃,一年也碰不上几回,且阉人容易发福,为保持清癯精神的身材,他上顿菜汤下顿拌萝卜,偶尔夹一两筷子炒腊肉,这是家乡风味,余下的,全赏给徒弟们。
三郎君体谅他,旁人给宫人赐菜,表示看重,三郎君则不赐,换作实在的金银,只偶尔赏些时令鲜果。
“呦,张阿兄,可是三郎君有何吩咐?”沈蕙待张福甚是客气。
张福自知失态,努力吞咽口水,强忍不去闻那香味,寒暄几句后,他委婉道:“吃喝嫖赌乃四大恶行,郎君希望你莫要沉溺。”
沈女史聪慧,这样暗示,应能听懂。
他想。
然而,沈蕙只觉得满头雾水。
?
她很沉溺于吃喝吗?
沈蕙瞅瞅张福,目光清澈。
跟沈蕙面面相觑半晌,观她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张福竟有些拿不准主意,她究竟是空有伶俐的嘴皮子、内里则天生一根筋,还是装傻充愣的本事已浑然天成。
外加有煎饼果子不断勾张福涎水飞流直下三千尺,他极难稳住心神。
得了,这回真是栽了。
张福在心里哀嚎一声,准备破戒,等三郎君歇下后,便命徒弟去弄些宵夜来吃。
他把话再挑明三分,掰开了揉碎了,从三郎君的期许说到掖庭的局势,最后点出关键:“郎君的意思是,再赏你些银子花用,你平日在掖庭行走,多替他留意着哪些人踏实肯干,乖巧伶俐,是可用之材;哪些人另有靠山,拜高踩低,不堪驱使。”
“是是是,我一定为郎君好好择选。”沈蕙似恍然大悟般使劲点头,她讲不来那表忠心的漂亮话,实实在在地说。
“沈女史,您多用点心。”这下,张福彻底没脾气了,“但过犹不及,注意分寸,小心些。”
哦,是该吃点心了。
沈蕙思绪跳脱,面上乖顺,脑袋中仍全是吃。
事已至此,先容她解决掉煎饼果子吧,凉了果箅儿就不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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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能好点了,不是特别热,多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