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告发 福气
“咳...我先......我先回去了, 你多保重。”沈蕙宛若被烫到般猛然脱离开,深吸口气,窜出好大一步,“看来这里也不太安全, 近期我们还是别见面了。”
“嗯, 都依你。”萧元麟连连称是。
沈蕙把头低得更深了,只想当个鹌鹑:“谢谢你的理解。”
真是服了......
她的情绪一向是干净的, 从未有这般又如火灼烧也似冰冻的感觉, 不上不下, 十分忐忑。
见她如此,萧元麟倒不好再说什么,道:“即将入秋,小心着凉。”
快步如跑的沈蕙只当听不见, 捂着脸匆忙顺小路离去。
又是一夜辗转反侧。
所幸沈蕙是金鱼记忆, 不管什么脾气都来的快去的也快, 将那日的尴尬迅速抛之脑后。
这一年是洪昌五年, 春夏多雨, 至入秋时天高云淡, 风清气爽,本该是个明丽轻快的季节。
奈何宫中人多,事也多。
刘婕妤平安诞育皇七子, 谁知竟未得晋位,原来是苏婕妤检举她以带有迷情之效的香囊勾引圣人, 双方各执一词, 惹得圣人厌烦,加之往日刘氏恃宠而骄犯了众怒,王皇后遂各打五十板。
婕妤苏氏贬为采女、禁足半年, 婕妤刘氏闭门思过一月、皇七子被抱到陆昭容的殿阁内抚养。
不得晋位只是次要的,刘婕妤离不开的是孩子,被惩处后成日哭闹,还偷偷跑出寝殿去寻沈蕙,请她帮忙向中宫求情通融。
且不说沈蕙不愿蹚这浑水,即便是愿意,也无从下手。
碰上固执的刘婕妤,沈蕙的“躲”字决也失灵了,她思来想去,晨起后便梳妆一番出门,到北院寻元娘。
沈蕙与元娘亲密,出入都无需传报,但今日看守的小宫人却急急进去禀了一句:“公主,沈娘子来了。”
“快请。”良久,堂屋中才传声元娘的允准。
“你的身子可养好了,竟然能走这样远的路来北院。”有内侍打起竹帘,元娘行至门边,握住沈蕙的手。
这道柔柔的声音里满是慌张,沈蕙当听不出,神色如常:“我那所谓的‘养病’一是皇后殿下的恩赐,二来也不过是图个清静,否则向我打听薛家之事的人能从掖庭西边排到东边。
可惜如今,即便是躲在屋子里头不出去,都难得清静了。”
“你是说那个刘氏?”近来宫中不安生,元娘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后宫里的美人多,是非也多,上次选秀才挑了这么几个人进来,就闹得天翻地覆的每个安宁,陛下竟也承受得住。”
她拉着沈蕙坐在小榻边:“你别急,没有中宫的命令,寻常妃嫔私自召见女官是为僭越,等我禀明娘亲,多派些人严加看管她。”
“多谢公主肯为我出头。”沈蕙仿佛没瞧见那边书案间凌乱的几叠纸,莞尔一笑。
她耳聪目明,隐约能看出纸上写着的是什么名字,偶然能认出两三个,不是校书郎之类的年轻清官,就是家世清白的禁军,联想起前些日子偷听到的话,不难猜出用意。
“谢什么,而且也算我积德行善,这般先把刘氏关起来,倒是救了她一命呢。”元娘心虚地品茶,恨不得干脆遮住她探寻的目光,“那个苏采女才是真惨。”
宫中不缺新宠,刘、苏失势后,才人霍氏独占鳌头,已晋美人,霍美人兼具刘氏的美艳与苏氏的纯真,想来是个能走长远的。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书案旁,黄玉珠装模作样地用白玉镇纸压好方才写的东西,随口插话。
沈蕙放下茶盏,故意逗二人:“不说这些了,你们方才在写什么呢?”
黄玉珠笑容一僵:“...没什么,二娘快生产了,我和元娘在帮她的小孩挑名字。”
“对呀,不然能写什么。”元娘随之附和。
“你们选了哪些字,我看看。”沈蕙观她们神情紧张,心下不由感到有意思。
元娘不准她看,慌乱地找来一张雪白宣纸:“随便选选,没什么值得看的,不如你也来写几个字。”
“算了,我写的恐怕不管用,要玉珠找的才好呢。”沈蕙意味深长。
沈蕙促狭,元娘羞得几乎说不出话。
她却不肯就此放过,将脸凑过去,拖着长音:“元娘,你的脸好红呀。”
“你说你哪天来不行,偏偏是今天。”元娘赌气似的把纸团成一个球,丢到角落中,“好了好了,初秋天气凉爽,我们何必闷在屋子里,出去逛逛吧。”
沈蕙眨眨眼:“去哪里逛,不会是去临近宫道边的小阁上吧。”
宫苑角落里某几处小楼临近夹道,登高望远,可看见巡逻的禁军,不少宫女会大着胆子偷偷去上面,满足少女思春的心动。
深宫孤寂,偶尔发现,沈蕙会放过那些小宫人一马。
“去就去。”但见小秘密被发现,元娘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我又没像二娘那般放肆,只是看看谁模样俊朗而已。”
入秋后的御苑景色干爽,不再似晚夏时那样四处铺满潮湿的绿意,风物清嘉,金风细细,天边是薄薄的一抹云。
但一行人却没心思观景。
“那人身形修长高挑,您喜欢吗?”登楼后,正逢禁军换岗,无人注意这处,黄玉珠一指,和元娘挑来挑去。
“高是高,但我知道他,似乎是出自河东裴氏的,他祖母与我外祖父还是堂兄妹,这样的世族子弟最表里不一了,即使还未娶妻纳妾,身边也肯定不缺红颜知己。”元娘撇撇嘴。
黄玉珠一连又问了好些,元娘却都不满意。
这真是叫黄玉珠犯了难:“不纳妾、没有通房外室、还不曾接触过烟花柳巷的女子...这样的人难找,似乎就只剩下萧御史了。”
“你可别乱说话。”元娘连忙打断毫不知情的她,还悄悄斜晲了眼沈蕙,“而且他性子太沉闷,我要懂得知冷知热的人。”
二娘对萧元麟、沈蕙的事早有猜测,略透露给元娘一二,让其帮着遮掩后,元娘甚是上心。
沈蕙望望元娘,觉察出对方心意,这回轮到她俏脸一红,不敢继续打趣。
“表姐。”
半个时辰后,许是谁看不下去了,一禁军走至墙角处,轻咳了声。
“萧御史方才路过,他说高中丞即将入宫,请您与那两位女郎小心些。”他正是被三郎君安插进禁军的苗谨,隶属右监门卫,其上官中郎将杨都也乃东宫党羽。
苗谨不认得元娘,还以为是沈蕙的同伴,担心他被高怀那老古板责骂。
沈蕙自楼阁上的栏杆边探出头,应了句“知道了”。
“他叫你表姐?”元娘来了些兴趣。
论年纪,苗谨只比沈蕙小一岁,论相貌,虽不及世家子弟那般芝兰玉树,可也生得健硕俊朗,前者如庭院里清雅的梧桐树,后者似山间坚韧的参天寒松,各有各的味道。
“那是苗谨,其母为许娘子。”沈蕙一愣,“元娘,你不会是想......”
“我是公主,想要谁不行,何况是个小小禁军?”苗谨出身低,却也代表着容易拿捏,甚合元娘心意,“你放心,假如我真玩腻了,会给他一笔丰厚的赏钱并助他官运亨达的。”
“好好好,那也是他的福气了。”沈蕙自知劝不动她,便不再多言。
*
悄然入冬。
冬日里天黑得早,沈蕙巡过一圈掖庭,后行至西侧角门,欲命人锁上,但刚要上锁,却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她微微抬手,制止宫人的动作,领黄鹂走出掖庭,一路顺着声到宫门口,门外不远处一辆马车行驶将近,因快要宵禁,这样大胆的举动引来议论纷纷。
“宫门都即将下钥了,谁还敢进宫?”沈蕙身披银红泥金团花纹蜀缎斗篷,这是入冬后元娘所赐,纵然招摇,却不好束之高阁,每每巡查时穿上,宫人们一见这抹亮色,便知是她来了,省去不少麻烦。
风雪甚大,打在油纸伞上细细作响,她隐约分辨着:“看那马车,似乎至少是县公才能用的规格。”
“哪家的县公有胆子在这时入宫,依我看恐怕是国公,还八成只有那一人。”立在宫门处、准备两刻钟后下钥的右监门卫中郎将杨都冷哼道。
沈蕙面色一凛:“若请确定是赵国公,还请您遣个小内侍去支会我一声。”
薛瑞是疯子,他一来准没好事。
上个月二娘生产,诞下薛家嫡孙薛澄,薛瑞并无太大反应,还装模作样地摆了酒,人都道赵国公极高兴,她却不觉得。
难道...薛瑞夜深入宫,和小薛澄有关?
“那是自然。”杨都应下。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真应了沈蕙的腹诽,她回了寝居后,还不等换了衣裳稍作歇息,便有人找来。
“宫正,赵国公进宫后直奔太后的寿宁殿,我随后悄悄去附近打听了一番,听说他怒气冲冲的,不知与太后说了些什么,两人竟又要去紫宸殿见陛下。”杨都派的小内侍阿德话语匆匆,他是安喜的人,是负责内侍省巡夜的低等宦官之一,宵禁后,惟有他这样的人还能到处走。
“娘子,尤大监那边忽然来人了。”沈蕙还没从阿德的消息里反应过来,就听黄鹂叩门,语调严肃低沉。
她完全没有喘息的时间,预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忙不迭让尤顺的人入内。
那人附耳一句。
!
什么?
沈蕙不可置信:“尤大监没听错?”
御前的小内侍点头如捣蒜:“千真万确,赵国公似乎有意将事情闹大,禀报陛下此事时并不避人,莫说是师父,连我们这些守在外面的宫人都听到了。”
“这条疯狗,简直是脑子被驴踢了。”沈蕙一拍手边的黄梨木小几,恨恨怒斥道。
“薛瑞又要做什么?”黄鹂忙奉茶来,请她消消气。
“他要告发二娘与人私通,所生子不是薛家血脉。”沈蕙虽怒上心头,却还有条不紊地安排道,“黄鹂,你赶紧让六儿去趟凤仪殿,再找宋笙过来,命她通传消息给东宫。”
紫宸殿。
“皇帝,事关公主清誉,还是快快命二娘入宫来问话吧。”薛太后悠悠端坐,养了许久的她总算撑起些力气,精神矍铄,说话时也不发飘了,吐字清晰,哪里有什么病态。
圣人仍作平和之态,但脸色已隐隐泛出些铁青,眼底冰冷:“二娘是母后您的孙女,您不信她?”
人一就犯糊涂,薛太后自被圣人暗地里削了心腹后,一直没死了拿捏儿子的心,如今终于让她寻到话柄:“正因为二娘是我的孙女,我才关心这件事,你登基后奉行以仁孝之道治国,倘若二娘犯下这等有违礼制的大错,我们岂能因私情而包庇,让天下人看笑话呢。”
“赵国公。”圣人沉默片刻,望向薛瑞。
“臣在。”薛瑞俯首跪地。
他面上瞧不出悲喜,只是问:“你可知诬告公主是何等大罪?”
“臣没有诬告,人证物证俱在,除了校书郎谢子谦书童的供词以外,为二娘接生的嬷嬷也是人证,她虽是早产,可当时的种种迹象完全是足月生产才有的。”薛瑞振振有词,“还有,陛下可知内侍宁易,此人是替她主理公主府家事的宦官之一,与其形影不离、同吃同寝,待其亲密胜过臣已故的儿子。”
薛瑞说完,圣人又是半晌不语,殿阁内满室沉静,雪粒子打窗棂的声响愈发大,冷冽清脆,衬着气氛有些瘆得慌。
“来人,去召曹国公主入宫,再传皇后、贤妃到紫宸殿来。”
终于,圣人的发令打破宁静,尤顺会意后即刻遣身侧侍立的两个小内侍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