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荣幸 元娘的选人标准
既然是“养病”, 沈蕙倒也不好时常离了寝居出去走动,日日闲坐屋中,一天天过去,才发现这个盛夏竟然这么长。
好在她素来不喜伤春悲秋地感怀, 正逢二娘遣人送来一筐南地进贡的柑橘, 清香酸甜,因怕吃不完难以保存, 遂准备做果酱, 燃起小炉子在廊下自己动手熬, 热得满头是汗。
“有点酸,感觉应该再放一点糖。”六儿稍稍尝了口果酱后说道。
但沈蕙只是再加过一小块黄糖后便作罢:“酸些好,清新解腻,到时候可以淋在酥山或乳酥上, 那两样东西也太甜了。”
“甜还不好吗, 我宁愿天天有甜的吃。”六儿不解。
大齐人人嗜甜, 除去吃糖自由乃贵族饮食的象征外, 也确实是稀缺。
沈蕙自知无法同她解释后世的医学理论, 只简短道:“小心蛀牙。”
“沈娘子, 这是萧御史送来的信。”
正说着,虚掩着的院门被推开,取新衣回来的黄鹂自一叠衫裙下取出藏匿其中的信笺。
“好, 先收起来吧。”到底是牵挂着萧元麟,沈蕙纵然面上神色如常, 但心头却微微一滞。
六儿没想那么多:“是太子殿下想找您吗, 为何不让宋司正转告?”
“也许是某些更要紧的事,不方便让她知道吧”沈蕙继续熬果酱,“而且以现在东宫后院的情况, 我总是不太放心她去。”
“太子妃应该不至于那般小心眼。”黄鹂虽是婢女,但沈蕙有意栽培,平常并不禁止她插言。
但六儿“啧啧”两声:“这可说不准,宋司正定罪太狠了些,三两下就把太子妃身边的人全清走了。”
“若要正经理论,这与宋笙无关,不过也该以防万一。”宋笙毕竟是宫正司的人,沈蕙不希望她因急功近利害了自己又牵连其余人。
叶昭鸾再不得宠也是太子妃,三郎君固然护短,但若她真拿宋笙开刀,堂堂太子必定不会为了一个女官处罚正妻,即便秋后算账,也换不回一条人命。
有时手底下人的窃窃私语沈蕙不是不知道,大多宫女一半说她心软、一半羡慕她命好,好吧,她就是心软又如何?
每每只有考虑到生命的重量时,沈蕙才会猛然回想起体内是具来自现代的灵魂。
多思多烦恼。
支走六儿、黄鹂后,沈蕙拆开信一目十行,原来是萧元麟请她到后宫林苑的小园子里一聚。
沈蕙极想赴约,熬好果酱后临近傍晚,小夹道间人不多,她只一身利落简约的青色男装衣袍,快步走过,不过仿佛是哪处赶着去拿饭盒的小女史。
此刻骤雨初歇,满庭清气,林苑墙角的芭蕉叶擎着一掌水光,泛出郁郁青青的浓绿,晚霞映在湿润的石板间,舒朗的色泽格外柔软,浅红深碧交织,芳景怡人。
这处园子内扫洒的宫人都是安寿心腹,因打点过,沈蕙抱着装果酱的罐子越往里走越僻静清幽,空无一人。
“我在这。”萧元麟自鲤鱼池边的假山里走出。
沈蕙把小陶罐递给他:“这是柑橘果酱,我亲手做的,有一点点酸,可以搭配酥山、酥酪或乳酥来吃,或者用来做水果毕罗。”
“多谢。”萧元麟垂眸仔细打量着她,“真好,几日不见,你面色红润了许多。”
“你是想说我胖了吧,这么明显呀。”沈蕙笑道。
“不是胖,而是丰腴,身强体壮些才不会生病。”因见面艰难,萧元麟极为珍惜,想说什么想送什么全赶在这时候,“我在宫外西市上偶然看见了只陶碗,店家说这是猫食盆,她家女儿闲来无事捏的,虽然做工粗糙,可自有一番拙朴天然的模样,就买来送你。”
“真好玩的样子。”沈蕙对这小小的猫食盆爱不释手。
萧元麟的目光紧随她动作:“你喜欢就好。”
她见此,忽起促狭心思,故意吓吓萧元麟:“幸好宫里地方大,这边又是安寿的地盘,否则我们孤男寡女相见,一定会落人口舌。”
谁知萧元麟闻言后竟正色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再来了。”
“真不来呀。”沈蕙凑近些,“这么不禁逗。”
“抱歉,我生性沉闷,的确是无趣。”萧元麟的面上闪过一丝落寞。
沈蕙怕他真往心里去了,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希望你来。”
“那就好。”他的唇角不经意间淡淡地上翘些。
以退为进,屡试不爽。
“你去看过七儿了吗,她怎么样?”因无法出宫,沈蕙能得知宫外事的路子无非两种,一是萧元麟,二是她手下的小内侍。
萧元麟打听得极详细:“七儿女郎一切安好,许娘子与苗郎君是真心拿她当女儿疼爱,但听郎君讲,她似乎仍心心念念着经商。”
“七儿虽不如六儿伶俐大胆,却志向高远,她曾在信中与我讲,姨夫给她挑的未来夫婿是好,可那男子的祖父当过参军,祖母、母亲也出自殷实的乡绅人家,府中规矩重些,来日婚后生活肯定乏闷。”沈蕙一叹。
“假如她实在不想成婚,可去元娘的道观里入道。”萧元麟及时提议。
“倒也是个办法,而且还能陪陪玉珠。”沈蕙点点头,又问,她有些担心冷场,只好不停没话找话,“你有去探望小明娘吗?”
她问得刻意,但萧元麟未见不耐烦,乖乖答话:“只看过一眼,第二日明娘与周良媛就都被挪到凤仪殿了。”
六月中旬时,周月清平安诞下东宫长女,取乳名为明娘,王皇后喜爱得不行,当即晋孙女的生母为良媛,不仅抱了孩子到自己身边养着,还挪了母亲至凤仪殿的小配殿中。
这是天大的恩赐,可也轻飘飘隔绝了周月清与三郎君见面。
王皇后随口一句话就解决了东宫后院的失衡。
“皇后殿下疼爱孙女,又晋了周良媛位份,是好事。”沈蕙语罢,复冥思苦想该讲些什么,奈何着实琢磨不出,微微鼓起脸颊并皱着眉头,活像抓老鼠没抓住时的糖糕。
萧元麟适时道:“其实...若令馨你不想说话,不必勉强自己。”
沈蕙摆摆手,佯装毫不在意:“我是尴尬嘛,也怕让你觉得我冷落了你。”
“不会的。”萧元麟的眼底化开丝丝笑意,可怕她误会自己神情轻浮,照旧克制,“能与你相携闲聊,已是荣幸。”
“说这些做什么。”她不敢去与萧元麟对视。
观她羞怯,萧元麟又不语,一切任由她来。
两人相对无话。
终于,一段由远至近的说话声袭来,打破僵局,沈蕙吓了一跳,慌慌忙忙抓着萧元麟的衣袖躲进假山中。
来人竟是元娘与黄玉珠。
元娘假意怒斥道:“还不快走,想想那内侍看二娘的神情我就难受。”
她自二娘处离开,神思如一团乱麻,撇开尾随其后的内侍、小宫女,只携亲近的黄玉珠到这处偏僻的小园子里散心。
“原来您瞧出来了。”黄玉珠却不怕,只是用衣袖捂着嘴,眉眼弯弯。
“我眼睛又不瞎。”元娘见四下无人,言语间放纵些,“二娘当真厉害,前有死心塌地的十七、后有甘愿为她终身不娶的谢子谦,如今又来个无微不至的宁易,也不知道她能否忙得过来。”
“不如,您应了晋康长公主的帖子,去她的别院上小住几日?”黄玉珠挽住她的臂弯,嬉皮笑脸。
此话一出,吓得元娘连连拒绝:“我才不,而且姑母选的乐师不好看,还被人送来送去,脏死了。”
“原来您不是没有那种心思,而是眼光高。”谁知道,黄玉珠愈发口无遮拦,“也是,容貌是一回事,体力也十分重要。”
“黄玉珠!”元娘气得直呼其名,双颊羞红。
她停下脚步,戳戳黄玉珠额头:“我就说近墨者黑吧,你都跟鹅黄、雪青俩丫头学坏了,现在说起话来比沈蕙还口无遮拦,她不过是复述些上不得台面的杂书罢了,你倒好,竟然敢直接......”
“我错了我错了,但是...哎呀元娘,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黄玉珠收敛些声量,可言语间还泛着些少女情思的打趣意味。
元娘不接话:“反正最近我都要住在宫里,能干什么。”
“那等您再离宫后,我替您张罗。”黄玉珠笑嘻嘻问,“用不用嘛。”
“我要好看的,不能脏,家世无所谓,还必须会些功夫,能陪我骑马打猎。”半晌后,元娘终于低低回了一句。
眼高于顶的她标准极严。
她们愈走愈远,但沈蕙同萧元麟却没立即现身。
沈蕙警惕,怕元娘再折回,至于萧元麟......
他在扮作木头。
“我们要不要帮她隐瞒?”沈蕙实在咋舌。
“目前不用。”萧元麟比她淡定许多,仿佛这事不值得震惊。
假山空间狭小,实在难以躲两个人,萧元麟担心尖利的山石挂到沈蕙,手臂垫在她身侧,被挤压得酸痛,袍袖被抓出皱巴巴的折痕。
可他甘之如饴。
沈蕙忽然想起二娘成婚当晚,她与萧元麟私会却遇见谢子谦的场景,两相对比,当真一模一样:“再不偷偷出来了,指不定会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食色性也,不过如此,算不上惊世骇俗。”大齐即便风气开化,可公主找面首仍属形骸放浪、不守妇道,萧元麟士子出身,又是御史,按理说应当痛斥元娘的行径,但他视若无睹,并隐隐露出些冷嘲之意。
“你真看得开。”沈蕙虽诧异,不过细想后也觉正常,若非萧元麟这种不同于腐儒的前卫性格,她怎会对其心生好感。
她又想说什么,下意识一抬眸,结果才恍然发现这过于暧昧的距离,后背紧贴在萧元麟胸膛间,乌黑的发髻吻着他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