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古代茉莉花三一
拓跋稹还是逃了。
陆浑人个个骁勇善战,他此次出来带的又是精锐中的精锐。凭着不怕死不怕疼的毅力,即使身中数刀,也要死死抱住一个敌人,为他们的王争取逃生时机。
这样的人一个两个不可怕,一群人,饶是魏家军再气势如虹,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等顾茉莉一行抵达西魏王府时,就听说“陆浑王在仅剩的一两个残兵的护卫下逃走了。”
“不过他身负重伤,应当逃不远,十八爷已经带人去追击了。”属下说这话时,偷偷瞧了眼顾茉莉,任谁也想不到这么柔弱的姑娘会直接对陆浑的王射箭,而且还射中了!
“穷寇莫追,让十八回来吧。”魏司骏交代一声,也看向顾茉莉。
因为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
“顾姑娘不舒服?”他担忧地问,下意识想是不是刚才的景象吓到了她。
“没事……”顾茉莉晃晃脑袋,那种晕眩的感觉稍稍减退了些,只是胸口仍然憋闷的慌,有些恶心想吐。
她按住胸口,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坐在车里时间长了,我缓缓就好。”
然而她煞白煞白的面色没有一点说服力。她本就显得羸弱,此时更是瞧着好似随时会晕倒。
“请大夫来!”魏司骏急声吩咐,顾茉莉抬手想阻止,她是真感觉应该是晕车,毕竟在草原上由于马儿受惊带着她跑了一阵,那段路非常颠簸,回来路又长,有点反应很正常。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身后突然又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而响亮,只听声音便知道,是军中的马蹄,且人数不少。
府门前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魏司骏却神色严峻的上前一步,挡在顾茉莉身前。
来人,他并不认识。
顾茉莉也转过头,好奇的望过去——
烈日如火,灿烂的阳光肆意挥向大地,透过云彩、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一个个斑驳的光影。光影中,一队人马朝他们飞奔而来。领头的人黑发如墨,面如冠玉,气质清冷风姿卓然。
离得近了,能看见他一双剑眉下的漆黑双眸,幽深似寒潭,即使头顶炎日,仿佛也透不进任何光亮。
然而,下一刻,不知看到了什么,他的眼眸剧烈波动,寒潭碎裂,寒冰褪去,阳光重新落入眼底,霎那间宛若从严冬来到了暖意融融的春日。
顾茉莉怔怔地站着,看着他在离了一段距离的地方匆匆下马,脚步急切的向她跑来。
他似乎瘦了些,面容轮廓愈发分明,比之以往的温润添了丝锐利,身上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荡,勾勒出的身形也似乎更加清瘦。
他跑了过来,有人要拦,被忽然出现的西魏王喝住,连魏司骏也被他拉到一边。
魏司骏不解,目光从跑来的男人转到他的身上,却无法从他脸上得到半分讯息。
他又看向顾茉莉。
苍白的容颜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愈发透明,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她似乎在微微摇晃。
她张了张嘴,注视着跑到台阶下的男人,几不可闻的吐出两个字——
“萧彧……”
萧彧,前摄政王、现京城的皇,同时还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魏司骏眉头一皱,暗色刚刚浮上,蓦地神情大变。
方才不是错觉,她就是在摇晃!
顾茉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前压下去的晕眩感再次袭来,这次更猛更t猝不及防。意识昏沉间,她似乎见到他一步跨上台阶,张皇的朝她伸出手。
“茉儿!”
她突然有点想笑,从遇到他开始,他一直都是镇定从容、仿佛万事都难不倒他,这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惊慌的神色,好像天都要塌了。
是因为她吗?
身体软软的倒了下去,而后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他紧紧搂着她,搂着他失而终复得的珍宝,眼眶倏地就红了。
等了多久,盼了多久,从石榴树刚发芽,到盼着与她一同赏花,直至现在花落已结果,他才终于重新再次拥她入怀。
太久、太久了……
他抱着怀里人,顺着下滑的力道半跪到地上,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任由眼泪倾泄而下。
空了的心,终于回来了。
西魏王府门前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注视着那对相拥的男女,他们亲密无间,那么契合,又那么情深,仿佛世间最恩爱的眷侣,任何人都插不进去。
魏司骏站在两人一步之外,却似隔着千山万水。他能听见男人微乎其微的哽咽,也能感受到他珍之爱之、恨不能将其融进骨子里的执念。
到底是晚了太多。
他缓缓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双拳紧握。他好像每次都比别人慢一步。
西魏王瞧了瞧他,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另一个儿子,心里叹了一声。
红颜祸水,红颜祸水,祸的不是江山,是人心。
“十八哥……”魏司西小步挪到魏司旗身边,试探的抓住他的衣袖,“仙女姐姐,要回去了吗?”
“……”
魏司旗默然,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半晌,才轻声道:“她一直都不曾属于这里。”
从未属于过,自然也没有回不回去一说。从始自终,她都是从这“路过”而已。
不管是金城郡,还是他。
魏司旗扬起头,阳光很刺眼,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假装眼里的酸涩和水光不是因为难过。
关外草原上,狼狈逃窜的拓跋稹心弦一紧,蓦地停下了脚步。
“王?”仅剩的几名侍从全都伤痕累累,此时跟着停下,一人当即往后一倒,竟是再也没有起来。
另一人过去试了试鼻息,垂首无言。
只怕他刚才都是全凭意志在支撑,一停下,气一散便再也聚不拢了。
拓跋稹走过去,直接将人扛在肩膀上,声音沙哑却铿锵,“本王带他回去。”
葬也要葬在陆浑的土地上。
“王……”其余人眼眶通红,只要有王这句话,他们便是死也值得了!
拓跋稹看着他们,正要再说,“啪、啪、啪”,身后突然传来几道突兀的掌声。
拓跋稹猛地回头。
一群黑衣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将几人团团围住,随即一身穿宽大披风、头戴兜帽,全身都被遮住的男人缓缓出现在他们身后。
拓跋稹握紧手里的刀,目光灼灼的盯着那人。这又是哪路的敌人?
那人轻轻抬起手扶住帽檐,拓跋稹的视线随之移动。
他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肌肤白皙,指甲修剪的干净又整齐,显然是双养尊处优的手。
拓跋稹眼神闪了闪,不像草原男儿。
似是察觉到他的注目,男人轻笑了声,声音微微透着嘶哑,并不好听,却似含着一种别样的韵味。
拓跋稹一怔,看着他一点点摘下兜帽,露出其下一张清隽无害的脸。
“表弟,别来无恙。”
好熟悉的开场。
拓跋稹嗤笑,“还真是命大。”
“表弟不知道,我是属猫的,九条命。”萧統慢慢走上前,闲适的姿态一如以前在皇宫。
然而嗓音却截然不同。
“这都是拜表弟所赐啊。”他解开斗篷,秀颀的脖颈上一道狰狞的咬痕破坏了它原本的美丽。
“你说,我该如何回报你这份‘恩情’?”
拓跋稹对上他阴鸷的双眼,看着里面黑沉沉的浓雾,知道今日只怕很可能走不出这里了。他笑了一声,干脆衣袍一掀席地而坐。
带着那么重的伤跑这么远,早累得不行了。
“表哥,和你打个商量?”或许是人真的到了绝境,反而能放下很多东西,拓跋稹不但没有害怕紧张,而且愈发轻松,望着萧統笑容多了份随性,看得他眸中阴霾更盛。
他喜欢将人逼到死角、看着他挣扎求生,从充满希冀到最终绝望,那时候的表情一定十分漂亮。
可惜拓跋稹某种程度上而言真不愧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明白他想看的是什么,偏偏不给他看,让他满心的得意散了大半。
“表弟还真是出人意料。”萧統上下打量他,伸手打了个响指,不过须臾,有人牵着一头狼走了上来。
狼被箍着脖子,不断撕咬低吼,锋利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但它的身形却很瘦,仿佛饿了许久。
拓跋稹笑容一滞,忍不住轻嘶了声,他可真狠啊。
他最多放人,他却放狼?还是饥肠辘辘、忍耐性到了极点的狼。
这是不要他的命不罢休?
“表弟年轻,不知道斩草除根的必要性,所以当初让我捡了一条命。”萧統拍了拍那头狼,惹来它更加愤怒的嘶吼。若不是有人死死拽着绳索,只怕就要立马冲上来咬他。
萧統翘起嘴角,望向拓跋稹的眼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可不会犯和你一样的错误。”
更不会放虎归山,等他喘过气再来反杀他,那是极其愚蠢的做法。
“表哥说得我都后悔了。”拓跋稹叹气,早知如此,他当时应该盯着他咽气再走。
然而事已至此,说再多后悔也无济于事。
他端正了神色,如他的愿开始求饶,却不是为了他自己。
“成王败寇,我既然落入你的手里,那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要碎尸万断都随君处置,只是我这些兄弟却是无辜的,还请表哥放他们一马。”
“王!”侍从们愕然惊呼,不由跪倒在他身边,既感动又悲愤,还有一腔无法发泄的豪情。
“我们不走,誓要与王同生共死!”
“这是命令。”拓跋稹冷着脸,“本王需要你们回到陆浑,接出太后,护送她去大昭京城,那里本王都已经安排好。你们只需保证她余生过得平安顺遂,就是对本王最大的尽忠,明白吗!”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眸光锐利,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决。侍从们再是满心不甘苦痛,也只得哽咽着低头应是。
拓跋稹这才重新看向萧統,“表哥,行吗?”
看在她是你姨母的份上,看在她受慕家牵连受了这么多年磨难的份上,能答应他这个条件,放这些人回去,也让他的母亲能回到心心念念的大昭吗?
萧統没言语。
拓跋稹垂下头,顿了几秒,一手按住地面支撑起身体,扑通跪了下去。
“求你。”
“王!!”
几个陆浑人登时泪流满面,膝行着爬到他身后,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拓跋稹既然能提前在大昭京城部署好,说明他是早有这个打算,一旦形势不对,或是他出了什么问题,就马上将慕婉瑜送走,那他定然还做了其它准备。即使没有他们几个,陆浑内部肯定也留了人,只要他多长时间没回去,那些人就会先带着慕婉瑜离开。
所以有他们、没他们,并不影响后面的安排。他之所以这样,更多的还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
这叫这些人如何不动容?
“让阿姆耶回去,他的孩子刚出生。”其中一个喊道:“我无牵无挂,留下来陪王!”
“我也不走,我也陪着王!”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属下这条命是王救的,王若不在了,属下也绝不独活!”
“屁话!”拓跋稹回头怒目而瞪,“本王的命令也不听了?”
萧統好整以暇的看着,即使看到拓跋稹下跪,面上也没有多少动容。他性情暴虐偏执,其实并不能共情这些人的想法。
如果换了是他在拓跋稹的处境,他最会做的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而不是像眼前这样“你恭我让”。
至于姨母……
他笑了笑,他自来孑然一身,异族的太后与他何干?
“你知道她是怎么从陆浑离开的吗?”拓跋稹似乎瞧出了他的想法,慢慢开口,“我娘帮的忙。”
是慕婉瑜,顾茉莉一行才能顺利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脱,乃至回了金城郡。
“你觉得当她得知消息,会怎么做?”
当然也想要帮忙。
萧統面无表情,只怕现在已经有人在去陆浑的路上了。
他再次扫视面前的家伙,默默盯了他半晌,终是抬起手挥了挥。
呈包围之势的黑衣人让出一条通道,尽管侍从们百般不愿,在拓跋稹强势的要求t和怒喝下,也不得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等他们一走,人群立马重新围拢,似乎不想给留在里面的人半点机会。
拓跋稹失笑。
他能从魏司旗他们的包围中突出重围,靠的是手下不畏死的英勇和无数人填上的躯体,现在他有什么?
光杆司令一个,任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逃。
时也,命也,英雄总有末路之时,重要的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死。
他看了看愈加暴躁的饿狼,眼神渐渐上移。萧統从手下手里接过绳索,一下一下的收拢着,直到扣住解扣。
他微微偏头,朝他露出一抹堪称无辜的笑,“表哥还有什么心愿吗?”
拓跋稹忽地朗声大笑,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笑得萧統神色逐渐阴沉。蓦地,他整个人像是炮弹一样弹起,直直冲着前方而去。
黑衣人匆忙护到萧統身前,却不想他一旋身,一脚狠狠踢向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吃痛,手一松,弯刀从手中脱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准确无误地落入拓跋稹手中。
“护驾!”在黑衣人的叫喊声中,在萧統阴森冷漠的注视下,拓跋稹横起刀刃,灿然一笑,而后抹向了脖子。
鲜血迸溅,他仰面倒了下去。
阳光洒在他脸上,很烫,却没有血的温度烫。
原来他的血也是热的啊……
拓跋稹唇角扬起,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她从雪里将他扒拉出来,小心的用帕子擦拭着他脸上、身上的积雪,那么温柔,眼里都是着急和关切。
她专注的望着他,清澈的瞳仁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多好啊……如果她能一直那么看着他,该有多好……
拓跋稹眨了眨眼,眼前渐渐开始模糊,有更加滚烫的东西从眼角慢慢滚落。
此生他受过苦,享过福,做过万人欺的蝼蚁,也当过万万人之上的王,纵使生命短暂,也辉煌灿烂。他不后悔,唯有一个遗憾。
便是那场没有完成的婚礼。
如果……如果有来生,他什么都不求,不求出人头地,不求家世显赫,只望能真的迎娶她一回。
不悔此生种深情,唯愿君心似我心。
他缓缓闭上眼,有脚步声传来,随即是衣袍与地面的摩擦声,有人蹲了下来,手指轻轻按住他脖颈的伤口,似乎是在确定真实性。
他咳了咳,轻笑,“表哥,有件事还没告诉你,你附耳过来。”
萧統看了看他,果真俯下身。
他都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了,若是还能被他伤到,那他也不用活在这世上了。
拓跋稹确实没有其它动作——即使动作也带不走他的命,只是留下个小伤口有什么用。
不如让他的心疼。
他似有似无的勾起笑,微微偏头,嗓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有孕了——我的。”
噗。
萧統的手死死按了进去,直将整张手掌按得血肉模糊。拓跋稹不停的咳嗽,一股股的鲜血从嘴角流出来,他却笑得越发大声,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有孕了——我的。
这句话一直在萧統的脑海里回响,他整个人都像魔怔了一样,神情先是恍惚,继而癫狂,随后满脸痛苦。
他疯了似的拿起落在一旁的刀,一刀一刀的砍在拓跋稹身上,其疯狂连黑衣人都不寒而栗。
最侮辱的刑法莫过于杀人鞭尸,可萧統这,大有将其碎尸万段的架势。
不少人都不忍直视的撇过了头。
萧統却觉得还不够,怎么也不够。
他握着刀,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双眼赤红如血。
她怀孕了,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在他弄丢了她之后,她怀孕了……
他骤然举起刀,狠狠往自己胸口一捅。
“皇上!”惊慌的喊声此起彼伏,人群瞬间乱了。
萧統漠然着脸,再次抽出刀。
噗,他蓦地吐出口血。身上很痛,可仍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错了,大错特错……是他害了她……
他惨笑一声,声音比哭还难听。他该死。
“皇上!”黑衣人慌忙扶住他往下倒的身体,“快回城!快!”
常人无法窥见的天际,一颗星辰悄然从西北方向坠落。正坐在驴背上赶路的老道瞧见,唰地直起身。
“掉了?掉了!”竟然就这么掉了!
他忙看向另外两个方向,东北角的星辰好生生挂着,光芒丝毫不减,可从北方移到南方的那颗却滑落了半截,有摇摇欲坠之势。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他抓狂的揪住不剩几根的头发,原本的三星凌空,现在掉了一颗,只剩下两颗,不,应该是一颗半,因为那颗半死不活,估计离坠落也不远了。
“不过……”
他忽然又变了神色,原本三星凌空,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可是现在少了一星半,是不是表明大乱的预示已变,天下会回归安稳?
“这是好事啊……”他喃喃着,忍不住又揪下了几根头发。
虽然这天象变幻得他看不懂,感觉一身本事都是无用功,但如果是朝好的方向改变,是不是也不用过于纠结?
不是所有事都必须弄得清清楚楚,“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有时候顺其自然反而是大道所在。
老道挠挠头,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不纠结,就不是他的问题!
他拍了拍身下的驴,正想打道回府,忽然想起那个新收的小徒弟。
他是不是说他要回家一趟?他家在哪来着……
哦对了,金城郡!
老道重重一抚掌,决定先去瞧瞧小徒弟。既然收了人家为徒,就要对人家负责,好歹也教上一些道理。再者,没和人家父母交代,就擅自收了他做徒弟,已然是失礼,合该上门赔罪才是。
“走,老伙计,朝金城郡出发!”
驴儿哒哒,继续朝原来的方向行进,并未改道。
金城郡内,萧彧坐在床边,面容平静的看着大夫收回手,向他拱手道喜。
“恭喜这位郎君,夫人这是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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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月底忘记抽奖了,等我明天设一个,明天加更见[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