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二凤受伤,政哥气炸
“不太妙, 好像是熊启,他发现我跑了。”李世民几乎立刻做出了决断,“走!不能被熊启追上。”
前有狼后有虎, 黑漆漆的夜幕笼罩中,他们一头扎进了树林。
马蹄声宛如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咚, 挑动着人的心弦。
中尉军太训练有素了,火把开道, 骑兵夜行,军队在每一个路口都分出一股散出去,带着火把金红的光,一团一团地燃烧在黑夜里,仿佛滚动的血液,顺着每一根血管,四通八达地流淌。
“仔细搜!每条路都不能放过!”熊启大声道。
他的心腹隔开中尉军的将领, 只放巫女灵走近。
他们站在亭舍附近, 望着一团团火把如蛇般蜿蜒而去。火光映照之下,扭曲的人影张牙舞爪, 肆意乖张, 仿佛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他们尽数吞没。
“真是见鬼了, 那么大点的小崽子,居然能突然从军营消失?”巫女灵低声道,“难不成他长了翅膀?”
“他要真长了翅膀, 那就不是神童, 而是鬼怪了。”熊启随口应着,“你就不能算一算他往哪条路跑了吗?”
“都跟你说了, 我不擅长卜算。”巫女灵瞪他一眼,“我们这一脉是巫医,巫医,懂不懂啊你!”
“好好好,巫医,你养的那些蛇虫鼠蚁呢,有没有能派上用场的?”熊启问。
“本来应该能的。——如果你同意我给他下蛊的话。”巫女灵阴阳道。
“你那个蛊虫,也太邪门了,若是被外人发现,秦宗室能把你都烧了。”熊启一想起巫女那满屋虫子,都觉得瘆得慌。
“你们秦人,真是老古板,一点意思都没有。”巫女灵撇撇嘴,“现在好了,你家小公子跑了,找不到了吧?”
“别说风凉话,他跑了难道对你有好处?”
“哎呀急什么,不都说了还有个公子吗?年纪更小更好哄,扶他上位不行吗?”巫女灵轻巧地说。
“你懂什么?他出生的时候,奉常就上表说天命在秦,此子就是天命。”
“好听话谁都会说,我们楚国公子悍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哄我们楚王的,他听了可高兴了,连那孩子是不是他亲生的都不知道。”驻颜有术的巫女灵轻蔑一笑。
“所以是不是亲生的?”熊启颇为在意。
“你管他是不是呢?不是,王位也轮不到你,王后生了两个儿子,地位稳固着呢,楚王哪还记得你是谁。”
巫女灵轻而易举就扎透了熊启的心,还补刀道,“你呀,命不好,明明母亲是秦国公主,父亲也当了楚王,偏偏呢,秦国不支持你回去,楚国呢,也不想要你,这么高贵的血脉,却死活当不了王……你看看人家秦王,早早就被迎回来继位了。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扎了一刀不够,还要拧一圈,鲜血淋漓地拔出来,再在伤口上撒上一把盐。
“诶,这是不是就是你非要弄死秦王的原因?”巫女灵捅咕他。
熊启的脸色有点难看了,阴郁着追问:“所以到底是不是?”
“你们男人真奇怪,老计较这个干什么?”巫女灵疑惑不解,但在熊启的坚持下,还是无奈道,“不是,行了吧?”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巫女灵强调,“当年是我给李嫣诊的脉,我能看不出她怀孕几个月吗?不过是看他们兄妹大方,给的宝贝多,所以不戳穿罢了。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熊启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又道:“赵姬和吕不韦以前也不干净,如果我传这种谣言——”
“你想往秦王身上泼脏水?”
“不成吗?赵姬都能给嫪毐那种货色生两孩子,那给吕不韦生一个不也很正常吗?”
“你要是早十几年传这种谣言,说不定还能影响秦王继位,现在传有什么用?”巫女灵质疑道,“不是我说风凉话,逆水行舟和顺水推舟,可不是一个难度。况且,秦王的身份要是有问题,他的儿子身份也有问题,这跟你的初衷可是相背的。你图什么?图心里爽快?”
熊启一时哽住了。
“将军!有公子的踪迹了!”桓齮喊道。
熊启与巫女俱是一震,前者马上道:“在哪儿?”
桓齮急步快走,呈上一块破损的布料。
这是巴蜀进贡的橘黄色锦缎,因长公子喜欢亮色,都拿来给他做衣物了。
“人呢?”熊启急问。
“将军请随属下来。”桓齮难以作答,把他们带到一个十几米的斜坡处,指着地上竖起来的小树枝道,“属下是在这里发现的。”
熊启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火把,俯下身照亮这个斜坡,命令道:“下去看看。”
更多的火光移动着,清晰地照见草地上被滚出一个小小的印子,碾压着春天的青草,一路从坡上滚到坡底。
而那坡底,是一条暗沉的河流,水声淙淙,深不见底。
有什么东西,在河边石头上一闪一闪地亮着光,熊启走近一看,捡起一个圆圆的金镯子。
镯子内刻星辰勾连,外雕凤鸟衔尾,精致小巧,流光溢彩,是少府才有的工艺。
“可惜了,你家公子好像掉河里了。”巫女灵悠悠道,“他会凫水吗?”
“……不会。他的长辈都不让他靠近水流,也没人教过他。”熊启盯着那镯子,语调沉沉。
“那完了,你家天命溶于水了。”巫女道,“换下一个吧。”
熊启不甘心道:“顺着这条河往下游找找,不要太靠近雍城,天亮之前找不到,就收兵回岐山。”
“可是将军,叛军烧了亭舍,我们不应该去救援雍城吗?”桓齮疑惑道。
“我们接到的诏令就是守岐山,无诏岂敢擅离职守?王上怪罪下来怎么办?你去担待吗?”熊启义正词严道。
“……”桓齮嗫嚅着,欲言又止。
“还不快去?”熊启斥道。
“是!”桓齮只好照做。
巫女在后面嗤笑了一声,凉凉道:“哎呀,你的副将,好像不那么听你的话哦~”
“毕竟不是我带出来的兵,用起来没那么顺手。”熊启回应,“不过能用就行。”
中尉军沿着河边搜索了一个多时辰,眼看东方破白,天色渐渐有了些亮度,还是没有结果。
熊启只好带兵返回岐山,假装无事发生,焦灼地等雍城的消息。
而此时此刻,走另一条路的李世民,在树林里绕来绕去,深一脚浅一脚,不小心掉了个坑,又在蒙毅的帮助下哼哧哼哧爬出来,浑身脏兮兮的。
什么?他不是掉河里了吗?
——那只是个障眼法啦。从小山坡上滚下去,刮破衣服,扔个镯子,留下印记,都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力。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走那条路。
“公子,歇一会吧,马也需要休息了。”蒙毅劝道,“附近有村庄,应该离雍城不远了。”
李世民铆足了劲,埋头赶路,专门走小路,好走的地方骑一会儿马,不好走的地方还得绕个道,或者让蒙毅抱过去,黑不溜秋的环境里,又不能点火惹来注意,刮了多少树枝,沾了多少草叶尘土蜘蛛网,数都数不清。
一直走不觉得累,如今停下来,喘口气,才觉得四肢无力,酸酸麻麻地往下坠,一屁股坐下来,就不想起来了。
蒙毅蹲在他面前,借着蒙蒙的天光,帮他拿下衣服上粘的窃衣和牛膝等杂草的种子。
满身都是刺又特爱黏人的小东西,粘得孩子衣上到处都是,连头发都不能幸免。
“早知道不该跟熊启走的。”李世民闷闷不乐。
他一晚上都没抱怨一个字,这时忽然冒出这么句话来,沮沮丧丧地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倒才像个孩子样了。
蒙毅摸摸他的头,摘下带着露水的蜘蛛网,安慰道:“谁又能料到昌平君会谋反呢?王上,华阳太后,芈夫人,王翦将军……这么多人都没有料到的事,公子何必苛责自己?”
“可是……”
可是他犯了自以为是的错误啊。如果不是想当然地倚仗前世记忆,自以为对未来局势了如指掌,他不会那么轻易相信昌平君。
这几年他过得太顺,太得意,没有经历任何风雨,竟沉浸在一种飘飘然的骄傲里,总觉得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什么都会按他的设想发生。
其实不是的。人心是会变化的,局势也是会变化的。他出现在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最大的改变,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必须调整心态,积极适应这样的变化,让自己在所有环境里都如鱼得水。
李世民给自己打着气,揪下细碎的草叶,鼓起脸吹得远远的。
蒙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的黍饼,递给他:“虽是凉的,但请公子不要嫌弃,多少吃两口。”
李世民掰开黍饼,又递了一半回去。
蒙毅微讶地看着他:“给我的?”
“我又不爱吃这种又硬又凉的食物。”李世民咬了一口,“没肉没油,还没味道。”
“这是黍粉蒸出来的饵饼,味道确实平淡了点……”
“所以分你一半。”幼崽笑眯眯。
蒙毅也就不推辞,双手接过,把他那一半吃了。
李世民的心情没有沮丧多久,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凑过去看他的小红马,把自己的一半黍饼又分出一块,大方地送到小马嘴边:“对不起啦,没有好吃的牧草……回去给你喂最好的刍秣,还可以加鸡子哦。”
小红马本站在那里歇息,不时低头啃点青草野菜,见他小小的一个小人凑近,顿时就忘了吃草,头一拱一拱地蹭他玩,舌头一伸,把他整只手全舔了个遍。
“我不是在跟你玩啦。”幼崽小声地埋怨,被它蹭得摇摇晃晃的,像个年画娃娃形状的不倒翁,——就是脏了点。
他努力地举起手,想让小马看见食物,领会他的意思。
然后被连手带脸全舔了一遍,亲亲热热了半天,就是不吃那个黍饼。
“我跟你说,不可以挑食哦,会长不高的。”幼崽严肃地说。
蒙毅默默地看着他,心道:难道你不挑食?
“乖,把这个吃掉,都被你舔过了……”小小的人哄着他的马,把他自己都不乐意吃的饼给分吃掉。
猝然之间,有嘈杂激烈的马蹄声由弱渐强,伴随着奔走呼号,仓皇失声,排山倒海般朝这个方向涌来。
李世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迅速窜到一个高地上,眺望这烽烟的来源。
蒙毅紧随其后,护在他旁边。小公子看了一会,果决地判断道:“是嫪毐的人,其中有几个戎兵,乱成这个样子,应该是吃了败仗,在溃退。对吧?”
“对,臣也这么认为。”蒙毅附和。
“按时间来算,嫪毐应该还没攻到城门,就算到了,也没有一触即溃、溃得这么快的道理。”
李世民看向溃军的身后,隔得太远,尚且没有看到雍城的官兵,但他却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我猜,嫪毐被打了伏击。”
按照嬴政离开咸阳前的计划来说,他早就知道嫪毐要反,当然不会傻等着,那么在城外布下埋伏,也是理所当然的。
李世民多多少少松了口气,由这个战局的一角往全域推,雍城那边目前不用太担心。
“应是王上派兄长设的埋伏。”蒙毅知晓一点内情,但他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长公子,更多的布兵细节他就不清楚了。
说话间,那几个胡人往他们这个方向来了,蒙毅抄起幼崽就往马边跑。
“不必紧张,溃兵就像割了脑袋的鸡,他们比我们还怕。没有厉害的主将整合的话,多半沦为草寇,也就吓唬吓唬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李世民倒是很淡定,甚至摸出了木弓陶丸,跃跃欲试。
“如果公子再年长十岁,臣一定不怕。”蒙毅冷幽默了一句。
“我要是年长十岁,说不定昨晚我就能策反中尉军了。”李世民半开玩笑道。
没法子,小朋友的外表和体型,实在毫无威慑力,中尉军不可能无缘无故相信他,而甚过诏令虎符。
桓齮都不敢瞎赌,也是看在李世民长公子的身份、超乎常理的言行及昌平君的异常上,才冒险试了一试。
“臣还是建议躲起来,暂避其锋芒……”蒙毅无奈道。
“我避他锋芒?”李世民冷笑,“那不可能!”
“公子想做什么?”蒙毅顿觉不妙,心头一颤。
“我骑马还不够熟稔,需要有人帮我执缰控马,好让我能空出手来,杀掉那三个胡兵。”李世民轻描淡写道,“村庄近在咫尺,老弱妇孺皆有,不能让胡兵闯进去胡作非为。”
道理蒙毅都懂,并且也支持。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开口就是杀,且还是杀三个马背上长大的胡人……
蒙毅实在是无力吐槽,也没时间耽搁,他虽然也带了弓和刀,但他的近战强于远战,并不是很擅长弓箭,也不像蒙恬那样作战经验丰富,带着孩子又总是分心,生怕一不小心导致公子受伤,畏首畏尾的,施展不开。只能硬着头皮照做,祈祷满天神仙和列祖列宗保佑小公子会平安无事,不然他这辈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蒙毅把幼崽放到马上,翻身坐在他身后,帮助他稳住马匹和缰绳,策马迎向那逃窜的胡兵。
“再近点,弹弓的射程是一百步。——我的一百步。”
幼崽人小腿短,他的一百步,也就是成人五十步的距离,如果对方先发起进攻,他们就很危险了。
蒙毅一狠心,加快速度冲过去,试图以高速的冲刺来降低己方被瞄准的可能性。
李世民不慌不忙,早就弯好弓,装好弹丸,计算好了距离和风速,在距离目测足够的霎那间,如闪电般出手。
弹丸“嗖”的一声飞射出去,快得根本看不到轨迹,只听胡兵捂着眼睛大声惨叫,就从马上摔落。
他的同伴忙着逃命,这才知道来者不善,急急忙忙也弯弓搭箭,然而已经晚了一步。
弹指之间,连珠如雨般激射而出,直击他们眼窝。
胡人的箭因此偏离,射中蒙毅**的马。
马儿吃痛惊跳,连声长嘶,李世民神色自若,只顾着张弓装弹,拉弦射丸,在自己即将摔下马的前夕,把所有胡人一波带走。
这几个人光顾着逃跑,慌不择路,没有把这带孩子的组合放在眼里,不曾想一个照面,全部翻车。
恼羞成怒的胡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眶血肉模糊,满脸都是新鲜的血浆,怒吼着握紧长矛冲过来。
蒙毅抱着孩子在地上滚了半圈,连忙起身,把孩子护在身后,旋即抽刀而起,砍向敌人脑袋。
李世民出奇的淡定从容,虽是第一次见血,却好像早就已经见过了千百遍,不足为奇。
他眼睛里的胡人似乎放慢了很多倍,每一个动作都迟缓无比,以至于瞬息之间就露出了好多个破绽,让他可以抓住这个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换上新的弹丸,打中胡人的膝盖。
胡人膝盖一弯,在骨头碎裂的脆响中,重重地跪在地上,流血的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嗬嗤声,像一个漏气的皮球,顷刻间就彻底瘫软在了地上。
初次合作,一大一小配合得手忙脚乱,但竟有点诡异的默契,一个砍脑袋,一个打膝盖,谁稍微快点或者慢点,都达不到如此恰到好处的效果。
蒙毅的心怦怦乱跳,差点跳出胸膛,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胆大包天的小公子。
趁他病,要他命。蒙毅毫不犹豫地执刀上前,取了头一个落马的胡人狗命,而后一转身,就看见幼崽蹲在另一具哗哗流血的“尸体”旁边,满脸嫌弃地试敌人的心跳和呼吸。
“这个还没死。”李世民认真道。
蒙毅愣了一下,默默地把这三人都补了一刀:“已经死透了,不用担心。”
“哦。”幼崽乖巧应声,退到蒙毅旁边。
小红马颇为幽怨地拱了拱李世民,好像在抱怨刚刚作战没有带它。
幼崽很想哄它,但胳膊着实抬不起来,左手宛如失去了知觉,崩裂的伤口在拉弓时灼烧一般发热,又在静止时冰冰冷冷地僵硬麻木着,迟钝地挂在那里,好像这不是自己的手似的。
蒙毅的马受了伤,幼崽的小红马显然不太能承受两人的重量,便用骑马加步行的方式向着村庄慢慢移动,期望能先遇到己方军队。
更多的呼喝与马蹄声滚滚而来,甚至还能听到战车上的鼓声。
烟尘四起,风声鹤唳。隐约可以看见有几个人被紧追着,朝这个方向逃窜。
蒙毅牵着马避到一边,凝神望去:“我看到雍城卫尉的旗帜了,卫尉马上就到。我们只要在这里等——”
“铮——”
蒙毅脸上微微的喜悦还没有绽放成笑容,一道剑光从他背后袭来。
他本能地转身用刀去格挡,电光石火之间过了几招,碰撞在一起的刀光剑影上,反射着一幅令他目眦欲裂的画面。
一道冷箭,出其不意地向小红马上的幼崽刺去。
这一箭来得突然,蒙毅被刺客绊住了,李世民虽然看到了,但身体没反应过来,没有武器格挡,也没有铠甲护身,仓促之间只能用弓挡了一下,在小马的灵敏闪躲下,避开了心脏要害。
昌文君熊成射出的箭,转瞬间就穿透了孩童的肩膀,狞笑道:“真希望嬴政能亲眼看见,他的儿子是怎么死的。”
蒙毅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他凶狠地杀掉偷袭的刺客,顾不得去追熊成,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公子……”
“去追!”一列骑兵如风紧随其后,呼啸而来,领头的将领肃然道,“王上的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唯!”
将领飞快地打马过来,把受伤的幼崽捧到自己怀里,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一眼蒙毅。
“连公子都保护不好,你自己去跟王上请罪吧。”
“兄长……”蒙毅惶惶不安。
“没事的,死不了。”李世民淡然处之,“就是感觉半边身体都麻了。”
蒙恬一句话都不敢耽搁,飞马驰骋,以最快的速度把孩子带到雍城,急声道:“快传医官,公子中箭了!”
“不要说的我马上就要断气一样……”幼崽一路上恹恹地忍着痛,竟还能保持清醒。
刚受伤的时候不觉得疼,甚至还奇怪血从哪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伤口那附近的血肉像被火焰一直炙烤着,存在感忽然鲜明起来,尖锐的疼痛间歇性地切割着他的神经,让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的,疲倦不堪。
李世民很想顺从身体本能晕过去,但还没见到嬴政,他死活不肯失去意识,硬生生挺着,任由冷汗湿透了内衫。
蒙恬把怀里那一团孩子捧过去的时候,嬴政几乎有点陌生和诧异了。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手,不受控制地想:这是我的孩子吗?孩子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蒙恬这才腾出手来,剪断过长的箭支,只留两寸在外面。
“我没事……你不用太担心……”李世民努力拍了拍嬴政微微颤抖的手,露出如常的笑意来,“没有伤到要害,只是看着吓人罢了。”
“我知道。”
“昌平君熊启和昌文君熊成谋反了,熊启拿着你给的虎符驻军岐山,却和嫪毐勾结,偷偷放叛军过去……此事曾祖母和母亲或许都不知情,你不要迁怒她们……”李世民一股脑地交代着,说着说着就有点喘不过气。
“医官何在?”嬴政好像根本没听到孩子在叽里咕噜,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死一般寂静。
“臣再去催催。”蒙恬忙道。
“熊启谋反这件事,多半有蹊跷……也许是得到了楚国的支持……楚王可能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李园和黄歇……”李世民越说越吃力,断断续续道,“你别冲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兴许是有人为了、为了故意激怒你……”
“我知道。”
“嫪毐收买的胡兵,别、别杀光……留几个……我有用处……”
“好。”
“你、你别难过……我不会有事的……”幼崽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变成气音,依然挣扎着,努力去安慰他。
“嗯。”嬴政低低柔柔地回应道,“你放心。”
李世民觉得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好像也没什么遗漏的,父亲看上去也很沉着很冷静的样子,是时候可以放心晕过去了。
于是那失温的小手就慢慢地滑了下去,丝丝缕缕的红色血迹顺着稚嫩的指尖流淌,一滴一滴,滴在秦王冕服金线绣成的日月星辰上。
日月星辰,逐渐染上了幼小的孩子的血,斑驳的金红色,刺痛着嬴政的眼睛。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他平常最爱哭了,他怎么不哭?
“王上,医官来了!”蒙恬大声道,“把公子放下来吧,放下来才方便拔箭。”
嬴政如梦初醒,沉静地把孩子放到榻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飞了一痕猫毛。
他转过身,九琉的冕冠半遮住他的脸。那些垂下来的玉珠也被吓到了似的,微微晃动着,瑟瑟发抖,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传令王翦,让他去接手岐山的中尉军。以及,寡人要——”秦王攥紧了手,漠然道,“发兵,灭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