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如果这个英布,是李世民所知道的那个英布的话,那还挺合理的。
英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能在受黥刑、被发配骊山修陵之后,率众越狱,聚啸为盗,也能从刑徒干到项羽手下第一猛将,还能叛楚归汉,最后再起兵造反,兵败生死。尸体被刘邦肢解,分葬多地。[1]
简而言之,波澜壮阔的反骨仔的一生。
“怎么?”嬴政不解。这种小事有什么可看的?
李世民低声与他说了一句:“阿父稍等,我听听是何缘故。”
李斯迅速地走完流程,把不相干的人先拨到一边,继续问:“这牛是你家私有的?”
“是我家的,不是官牛。大家都可以作证。”英布忙道。
“是啊是啊,是他家的。”有人附和。
“扰乱讯问,拉出去,笞十。”李斯眼都不眨,冷酷下令。
李世民欲言又止,有点看不下去,又不大好打扰李斯问案。
法家查案总是这样,过于严厉,仿佛都是先假设对方有罪,然后只要嫌疑对象不能证明自己无罪,那就是有罪的。
插话的人随即被拖出去笞打十下,剩下的人噤若寒蝉。
“牛的主人是你吗?可有凭证?”
“……不是。是我姨夫,我是帮他放牛的。”英布不敢撒谎,“那天我……”
“噤声,未问之事,不需你作答。”李斯警告。
英布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
“牛的主人不是你,那这牛是如何死的,何时何地,死于何处,可有记录?”
“有的有的,我当时就报官了,都有记录……”
李斯传讯了相关的官吏,查阅了记录档案,然后呈给嬴政。
嬴政都懒得看,直接递给太子,简洁地问:“此人有罪否?”
李斯三言两语概括了一下前因后果。两月之前,英布牵牛上山的时候,在树下打盹。那牛在坡上吃草,不慎失足摔下沟去了,四脚朝天。
养过牛的都知道,牛一旦仰翻过去,自己陷进污泥起不来,翻不过身,很快就会因为压迫内脏血管而死。
快的话,甚至只需要两三刻钟。
“摔死的?”李世民问。
“臣不能断定。”李斯却道,“也有故意为之的可能。”
“为什么这么说?”
“英布此人,轻薄游侠儿,常聚众玩乐饮酒,不是踏实干活的性子。”就这么一会,李斯已经飞快掌握了英布的情况,“他寄居在姨父家,也与家主发生过争吵,且曾经摔门而去。此黄牛之死,未必不是其蓄意报复。”
想想看,一个外地来的,妻子的外甥,年纪轻轻,不爱干活,就知道玩,整天在外面不务正业,吃的还多,还不听话,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呢?
在有矛盾、又贪玩的情况下,放牛把牛放死了,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确实有待商榷。
“有人证和凭据吗?”太子又问。
“暂且没有。”李斯摇头,“但可以把这些人一一分开,重新再问。”
“那便交由你处理。”嬴政素来相信李斯的能力,顺便把太子带走。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闷闷不乐,韩信也跟着怏怏,嬴政的耳朵清净了一路,幽然开口:“又在思量律法的事?”
“我只是在想,修律的事若是能再快一点就好了,即便英布真的祸害了自家的牛,也不至于黥刑。”
黥在脸上或额头,打上一辈子的罪犯标记,就因为害死了自家的牛。
“那不是他的牛。”嬴政神色淡淡。
耕牛是非常重要的生产资料,为了防止偷盗和私自宰杀,秦律定的是很严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秦律普及到六国旧地是需要时间的,齐国是最后一个归秦的国家,临淄的风气向来散漫,才三年时间,难道能指望临淄人人都能了解秦律吗?
而且因为律法正要改动,这时候再普及旧法,又给人一种白白浪费功夫的感觉。在这些地方为官的郡守县令们也很难做。
李世民把这些顾虑都说给嬴政听,父亲大人沉吟了很久。
“先等李斯。私宰耕牛这个口子不能开,效仿者会甚众。”
因为牛肉真的太好吃了!不腥不膻没有刺,随便蒸煮烤炖,怎么做都好吃,馋牛肉的人当然是很多很多的。
一旦有人钻空子,偷摸弄死一头牛,而没有得到惩罚,就必然有人效仿。
他们没有等太久,第二天李斯就来汇报结果了。
“依然没有凭证,不能确定那牛是否意外失足。”
“没有用刑吗?”李世民问。
“不敢,岂能屈打成招?”李斯回答得很快。
这种模棱两可的情况,就得看断案的人想怎么断了。
“可有‘开剥’的文书?”嬴政问。
就算是自然死亡的自家的牛,也是要向官府申请开剥的,不然也犯法。
“没有。”
“临淄以前需要开剥文书吗?”李世民毫不间断地跟了一句。
“……不需要。”李斯如实道。
这看起来很小的一头牛的问题,但像这样的小问题,大概整个秦国每天都在发生。
“你想怎么处理?”嬴政看向太子。
“英布是没有权力处理整头牛的,他的姨父姨母怎么说?”
“他的姨母为他求情,说他们不知道自家的牛摔死了,还要去请求开剥,肉吃不完都分与邻里了,皮卖了大半,剩下的做了蹋鞠。就差了这一道文书,恳求从轻发落。
“他姨父什么也没说,只问会怎么处罚。”
“笞四十,罚一甲,不连坐他人。”嬴政自觉已经非常宽容了,“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李世民轻微地叹了口气。
一甲,就是一副铠甲的钱,大约相当于一个长工一两年的全部工钱。这钱不少,但按秦律一贯的轻罪重罚,又涉及耕牛,这确实是很宽容的处理方式了。
李世民没有插手更多,只是要了英布姨母家的住址,给了韩信一幅手画的地图和一包钱。
“你自己去,能找到吗?”
“我能的。”韩信连连点头,兴冲冲地带上肉干,边吃边走,好像在去郊游。
到那的时候,发现刘交也在。出来时,浮丘伯招呼韩信上车。
“不行,我得自己走回去。”
“殿下让你自己走的?”浮丘伯才不信呢。
“嗯。”韩信一本正经地点头。
“小毛孩,瞎说话。”
“我没有瞎说。”韩信很笃定,依然自个按路线走啊走。
毛亨递过去几个肉馒头,笑道:“还是热的。殿下没有说不能吃熟人给的馒头吧?”
韩信不好意思但很诚实地接了过来,顺便掏出几个钱,仰头送过去。
“这谁家的笨孩子?我们难不成缺你这点钱?”浮丘伯挥袖,“走走走,赶紧走。”
他们的马车走远了,但韩信心情很好,一点也不慌,咬着馒头接着步行。
忽然,韩信被墙角伸出的一只手扯住了裤脚。
“你的馒头能不能分我一个?我快饿死了。”这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遍体鳞伤,像只恶犬。
韩信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怀里的馒头。
“你……你是英布?”
“是呢,快饿死的英布。”
“你怎么不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一甲的钱,殿下已经帮你付了,你姨父不会打你的。”韩信认真地说。
“真的吗?”英布灰暗的眼睛里猛然亮起火光,“殿下?太子殿下吗?”
“大秦还有其他殿下吗?”韩信反问。
目前来说,殿下是太子的专称,大秦又没有皇后,便只有这一位殿下。
“太子殿下为何要帮我付?难道他看上我是个不世出的人才?”英布脸色衰败,但蓦然精神抖擞。
“玩蹋鞠的人才吗?”韩信歪头,心疼地数了数他有几个肉馒头,拿出一个递过去。
英布一把抢过去,大口吃起来,含糊道:“谢了啊。”
“那我走了。”韩信捂着剩下的馒头。
“你等会!”英布用力一扯,扯得自己伤口全身都痛,龇牙咧嘴,但死活不放手。
“一个馒头不够吗?”韩信真的好心疼。
“不是馒头的事。”英布脑子很活泛,“太子殿下来看我蹋鞠,是不是说明他对这个还挺感兴趣?咸阳宫有没有专门表演这个的?”
韩信飞快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英布傻眼,“你年纪这么丁点,就帮太子做事,还有卫尉跟着保护你,我以为你很有来历的。”
是的,这一路上都有太子卫尉悄咪咪跟着韩信,以防有人抢钱。
“我没什么来历,以前比你还穷。”韩信三言两语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奇妙经历。
英布羡慕极了:“命真好啊你,这都能遇到传说中的神仙道者黄石公,我怎么没有这么好的命呢?”
韩信现在对自己神奇的老师的名气,有了管中窥豹般的迷思,时常觉得这些人感叹的“神仙”,真的是自己老师吗?
怎么感觉一点也不像呢?
但是他现在真的在太子身边待下来了,这样一想,他的老师确实挺神的。
英布三口把大肉馒头吃完了,巴巴地问:“你的馒头能再给我一个吗?”
这人明抢啊!韩信垮起小狗脸,不情不愿地又分出去一个,同时怕英布继续“抢”,赶紧也吃起来。
两人跟比赛似的,在这个墙角根,你一口我一口,争前恐后地啃着肉馒头。
一个衣衫整齐的路人看见了,怜悯地走过来,丢下了两个刀币。
英布和韩信都蒙了,齐刷刷地转头看他。
路人看看比乞丐还凄惨的英布,又看看打扮不错的韩信,有点疑惑,但没有追问,自顾自地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英布懵逼。
“他好像把你当乞讨的了。”韩信对这个有经验。
“什么?”英布怒道,“我怎么可能是乞讨的?我身高八尺大丈夫,哪里像乞讨的了?”
路人不答,加快脚步走远了。
“不要刀币!”英布大吼,“连半两钱都没有吗?刀币不让用了知不知道?”
韩信默默提醒:“人家好心给你钱,你这样很无礼。”
“我都这样了,还被人侮辱,你还说我无礼?你是儒家的?”
“不是。”
“不是儒家的,怎么一股儒家味?”
“呃……”这个一言难尽,可能是周围的儒家大佬们太多了,老是凑一起议论经典,睡得再快也能听到几句,无意识地就记住了。
韩信看看天色:“我得走了,殿下还在等我。”
“哎,你说,太子殿下身边缺不缺什么,是我能干的?”英布殷切地想出人头地。
韩信仔细想了想,只能摇头:“好像什么也不缺了。”
“卫尉呢?我身体很壮实,能撞飞好几个跟我抢蹋鞠的,等闲三五个汉子,要是没拿凶器,我能把他们都打趴下。”
“王离卫率也能的。”
“王离哪位?”
“王翦将军的孙子。”
“……”
去死吧!这个到处看关系的世界!
英布的脸都要扭曲了。
“我真的得走了。”韩信无奈,“你能放开我了吗?”
“放你走,我就没有前程了。”英布不甘心。
“拽着我,你就有前程了?”
“我要是就这么爬到王宫,殿下会不会很感动?”英布突发奇想。
“你可能会当成刺客抓起来。”韩信瞅瞅他满身的血。
英布骂骂咧咧了几句,脏话的含量太高,方言换了又换,无法用文字表述出来。
六县离淮阴县不太远,都是一个郡的,但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韩信勉强只听懂了几句。
无外乎骂天骂地,骂这个莫名其妙的律法,骂自己运气太差等等。
“浮丘先生他们,也给你家送了钱,你可以安心回去的。”韩信急于脱身,努力说服这个精神状态很不良好的英布。
“不去!回去也要被骂!寄人门下,俯仰由人,多吃两口饭都要被骂,好像我从来没给他家带过钱似的……”
韩信还挺能体会英布这种心情的,他也在别人家蹭过饭,也得到过别人的冷眼,脸皮要是再厚点兴许无所谓,偏偏脸皮还不够厚。
所以他很乐于帮太子的忙,哪怕是步行送钱这样邮驿的差事,干起来也很有成就感。
“那你想怎么办?”韩信只想回去。
但是英布力气太大,明明被打成这样,他拉着韩信衣服,韩信就是跑不了。
“你能不能帮我跟太子举荐一下?”英布摆出了最诚恳的脸色。
“我?举荐?”韩信指指自己。
“对啊!你是太子殿下近臣啊。”
“我是殿下近臣吗?”
“你不是吗?”
两人又拉扯一阵,英布求恳道:“你帮我说一句吧,我干什么都行。”
韩信很为难地点头:“我只负责告诉殿下,成不成另说哦。”
“好好好!多谢你,你去吧。”英布瞬间阴转晴,还讨好地给韩信抻平了皱巴巴的衣角。
那就是他抓的。
馒头也吃完了,韩信埋头赶路,路上一点也不敢耽搁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遇见了英布……”
韩信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忙停下行礼:“参见陛下。”
李世民拨弄着那铜方盘上的勺子,它旋转了好几圈,又回到了固定的方位,勺柄固执地指向南方。
他手欠地又要伸手去拨,被嬴政不轻不重地拍了手背。
“继续。”嬴政冷淡道。
韩信耸眉搭眼地回答:“英布被笞,不愿回家,就在路边同我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嬴政示意蒙毅把司南拿走。
“他想自荐到殿下身边当卫尉……或者蹋鞠之类,他都愿意。”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呢?英布的原话是这样吗?
李世民还在琢磨哪里怪,嬴政已经冷笑一声。
“好大的口气,他当太子是什么人都要呢?”
太子本人倒是接受良好,只是他也有他的难处:“我们不会在临淄停留很久,行程也不能泄露,英布有伤在身,没有办法一路跟随吧?等他伤愈,我们早已经走得很远了。”
“你还真想过收他?”嬴政微讶,“此人有何过人之处吗?”
手里武将太多的皇帝陛下,不太看得上这种还没冒头的野路子。
“人才嘛,多多益善。”李世民笑眯眯地看了看韩信。
韩信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地垂手而立。
“我看此人颇为桀骜,不是个忠诚可靠的。”嬴政皱眉。
他不喜欢不可控的将领,那不如不用。看蒙家和王家就知道,嬴政喜欢什么风格的将军了。
“阿父看人很准。”太子赞叹。
“那这个英布,你还要吗?”
“看他的诚意。”
英布不是萧何,不是李世民现在急需、日后也不可替代的丞相预备,所以他没有一口答应。
只是离开临淄的前一天,李世民再次让韩信去给英布递了包治外伤的药膏。
“我们要启程了,殿下说带不了你。”
英布的心都要碎了,扒拉扒拉那个包,看到了很贵的药,想来想去,拉住韩信:“你能把太子殿下原话说给我听吗?一个字都别错漏,我总感觉你没说完。”
“哦。”韩信把原话复述一遍。
英布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殿下特意来看我蹋鞠,肯定是欣赏我!”
“你拍我干什么?”韩信抗议。
“我腿拍不了,借你腿用用。”
“腿还能借的?”
“你等会,我借点笔墨来,给殿下写封信。”
小信使就这么一来一回,临走前,还把英布丑了吧唧的信,送到了李世民手里。
太子收下了这封错别字好几个的信,而后跟随嬴政一路向东,到达琅琊。
一望无际的海洋,近在咫尺。
嬴政凝望着这大海,沉思了很久。
“阿父在想什么?”
“海的那边,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