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萤火全部飞出来的场景,多漂亮啊。”太子努力狡辩。
呵呵。
“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嬴政不为所动。
那还是太子四岁的时侯,年纪小嘛,有干一切坏事的豁免权,而且刚在雍城受了重伤,还得娇生惯养呢。
就算他把咸阳宫拆了,华阳太后都得夸拆得好,孙孙真棒。
好像也是在七月,白天很长,晚上星星很多很亮,夜风凉爽,小孩就不愿意早早上床睡觉,而老想在外面玩。
“到你睡觉的时辰了。”嬴政提醒。
那时候猫猫还在,父子俩也还没有分殿睡。
“我可以晚一点睡吗?”圆头圆脸的矮年糕凑过来,扒拉嬴政的衣角,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巴巴地抬起眼睛。
从嬴政的角度看,这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圆又亮,眨巴眨巴,笑起来眼里全是狡黠灵动的光彩。
让人很难拒绝。
但嬴政可不是一般人,他淡定地问:“晚多久?”
“一个时辰?”
“做梦。”
“半个时辰?”
“明早起得来?”
“起得来,我肯定不会赖床的。”小太子笃定地点点头。
“你有何事?”
“就是在秋千那里多玩一会,不会跑远的,很快就回来。”
“去吧。”嬴政不耐烦地答应道,再纠缠下去,他的正事就要处理不完了。
叽哩哇啦的小家伙烦得人头疼。
“谢谢阿父!”黏糊糊的小年糕啾地一口,亲上了嬴政的脸,然后丝滑地跳起来,吧嗒吧嗒就跑远了。
那么短的腿,怎么跑得那么快?
嬴政对着小孩的背影,诡异地发散思维,而后迅速收回来,继续看奏。
大约半个时辰,小孩兴冲冲地跑回来,手缩在袖子里,满头都是汗。
“阿父,我回来啦。”
“去沐浴。”嬴政头也不抬。
“好嘞。”嘴上答应着,实则冲到床边又捣鼓了一阵子。
嬴政习以为常,不得不放下公务,大步流星走过去,拎起小孩的后领,把他提溜起来,并因为是夏天,不太愿意把孩子抱怀里。
热乎乎的,一股小鸡崽子味,不想碰。
“啊……我的玩具还没有挑好。”
嬴政居高临下地蔑视他左手一只鸭,右手一条船,无视小鸡仔的扑腾扑腾,直接拎走,丢……放池子里。
丢是不可能丢的,但凡呛一口水,明天秦王就要被华阳太后念叨了。
接着就是漫长的玩水和玩玩具时间,嬴政也不知道那破木头鸭子放在船上或者船头船尾到底有什么区别,更想不通一直往船里舀水等船沉有何乐趣。
总之他沐浴更衣完毕,就会催促缩在水里吐泡泡假装自己是条鱼、实则更像青蛙的小崽子赶紧上来。
“哦。”答应得一向很乖,但多少要磨蹭一会。
洗干净了再伸手要抱抱,嬴政就不会拒绝了。
夏天孩子的限定赏味期,也就是晚上那点时间了。
他抱着孩子走近帏帐,侍女轻轻打开罗衾。
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数不清的绿色发光虫子腾空而起,扑面而来。
“明明很漂亮。”如今的太子依然在强调,“我特意放进去,想给你个惊喜的。”
惊喜没有,惊吓倒是不少。
嬴政当即抱着孩子后退了两步,要不是理智尚存,恨不得直接退殿外去。
“你放的?”他注视着欢呼雀跃的崽子。
小太子甚至在鼓掌喝彩,眼睛亮晶晶的,东张西望,还想越过他肩膀,小胖手抓啊抓,试图抓住飞来飞去的流萤。
“哇……好多星星,阿父阿父,看我给你抓的星星!”
星星没看见,嬴政只看见虫子。
“季夏之月,腐草为萤。”嬴政冷漠地评价,“甚脏。”
“欸?”欢呼的崽子傻了眼。
“将萤虫全部逐出去,换掉寝具。”秦王毫不犹豫地下令。
猫猫才不管脏不脏,上蹿下跳地追着萤火虫,扑来扑去,玩得不亦乐乎。
“我也想去扑。”小太子不甘心。
“哼。”嬴政冷笑,根本不放他下来。
一下来孩子就飞没影了,到处乱跑,这澡等于白洗。
“喵~”猫猫还偷偷摸摸吃了一只。
“我也想……”
“你也想吃?”嬴政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唉……”小太子恋恋不舍,“我的星星飞走了。”
“不许再带萤虫进殿。”嬴政严肃警告。
“好的吧。”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不,溺爱孩子的长辈,第二天就给孩子做了水晶萤火灯,留他在长乐宫玩到很晚。
那些闪烁的萤火,被透明的水晶罩子罩在里面,想跑也跑不掉。微微的光汇聚起来,便真的像一盏灯了。
小太子爱不释手,趴在灯前看了很久。
嬴政差点以为他舍不得走,要留宿在华阳太后那里了。
“一、二、三……”两只胖乎乎的崽子头靠着头,挨挨挤挤地在那数。
芈夫人在旁边缝着他们贴身的小衣裳,笑语盈盈,一点也不在意到底是什么时辰了。
华阳太后更不在意,抱着小太子跟抱一只猫猫似的,一会捏捏小脸,一会揉揉小手,顺便再投喂几颗果子,再来几块甜点。
嬴政有理由怀疑,她是觉得自己把孩子养瘦了,见缝插针给太子补补。
“一百……一百后面是什么?”扶苏咬着脆脆的李子。
“是一百零一。”
“阿兄好聪明!这个好好吃,阿兄也吃。”扶苏把手里的那个李子送给哥哥,殷勤地请他吃。
一口还不够,非要让哥哥多咬两口。两小孩也不嫌弃彼此的口水。
好无聊的对话,嬴政看够了,也听腻了,他又看了看滴漏,早就过了孩子平常上床的时辰了。
到底什么时候能玩够?秦王很无奈。
“两百……两百三十二只!”
两小只忽然又蹦又跳,好像数清楚了虫子的数量是大功一件,值得庆祝似的。
“戌时二刻了。”秦王淡淡开口。
小太子玩乐的心勉强收回一点,乖巧道:“那我们得回去了。”
“宿在这里也无妨。”华阳太后笑眯眯道,“我把这萤灯放你床头,你可以看很久。”
那这觉还睡吗?这孩子能玩到半夜。嬴政不赞同长辈这宠溺过度的做法。
但显然孩子心动了,星星眼闪个不停。
嬴政又看了看滴漏,决定不等了:“那太子便留在祖母这里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先回去了。”
他一起身,小太子马上急了。
他刚走出一步,就被追上来抱住了手。孩子软软的小手加上胳膊,急切地缠绕过来,仿佛开花的藤蔓,又像猫猫的长尾巴,弯弯曲曲,勾勾搭搭。
“我……我跟阿父一起回去。阿父,抱抱!”
嬴政不大想抱他,低首问:“那你的萤灯呢?”
“放在祖母这里可以吗?”小太子眼巴巴地回头望。
“可以。”华阳太后从来舍不得拒绝他,“我帮你养着它们。”
“好养吗?会不会死掉?它们吃什么呢?”
一个孩子是怎么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的?
“若是不好养,便把它们放走,下次再抓给你玩儿。”华阳太后哄着他。
“去吧。”芈夫人柔声细语,“小童要多睡觉,才会长高的。扶苏也该睡了,我明日再带他过来。”
“好!”
最后到底有没有把孩子抱回去,嬴政已经记不清了。
那样的夜晚太多,太寻常,在过去这十几年里,重叠得太琐碎,不免模糊出重影,分不清是哪一夜了。
那时候老觉得孩子吵闹,异想天开,叽叽喳喳的,也不知道哪来那么旺盛的精力和好奇心,天天不干正事,尽瞎折腾。
现在回想起来,居然觉得还挺轻松快乐的?
真是奇怪的很。
时间真是奇妙,能把那个小短腿倒腾着哇哇哭的小东西,变成他眼前这样优秀的储君。
如果没有在偷偷捉虫子的话,一定会显得更稳重些。
嬴政盯着李世民的手,缓缓道:“你又欲何为?”
“我在想,若只靠萤虫的光,能映出书上的字吗?”太子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幼时不是试过?”
“那时候总是有月光,就像现在一样。”李世民抬头望天。
明月高悬,即便站在泰山的山顶上,也感觉不出自己离它更近了一点。
大秦的月亮和大唐的月亮是同一轮月亮,这样一想,又觉得好生玄妙。
就是这一轮月亮,隔着八百年的时光,照过嬴政,照过李世民,现在同时洒在他们身上。
更奇妙了。
李世民至今都不知道,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何样的缘法,把他送到这里。但他重来一世,欢乐的日子真的居多,便不必追究了。
嬴政甚至愿意和他继续这么幼稚无聊的话题。
“我不信你没有灭烛火去试过。”嬴政多了解他。
“兴许有水玉[1]剔透之故,才那么亮。”
嬴政真的不想聊虫子了,干脆道:“早点休息,明晨要日出时祭日主,丑时末就该准备好了。”
“知道啦。”李世民爽快道,“我可从来不迟到。”
他散步回去时,顺便去副帐看看韩信,张开手,把那只萤虫放出来给韩信看。
小韩信从《六韬》里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两秒,问:“可以吃吗?”
王离与他同帐,愣道:“不能吧?”
“哦。”这个可惜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小小的萤火虫飞啊飞,飞出了他们的帐子。
天亮了。
赤红的太阳犹如神灵,亘古不变地笼罩着这片土地。
这土地的统治者,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手举鬯酒,将郁金的香气灌于泰山之巅。
皇帝与太子依次灌鬯,焚香以祷。
燔柴燃烧的烟雾直直地升向天空,好似一条登天之梯,将人间帝王的祭文送到天上去。
祭完日主和泰山之神等神灵,再过一遍繁琐的流程,这一天又过去了。
第三天他们下山时,于山脚的小丘边祭地。上封于天,下禅于地,是谓“封禅”。
傍晚时,所有仪式结束,夕阳沉到了西边。
玉盘却显现在了正东边,清清皎皎。
日月同辉,正在此时。
虽然有生活经验又爱观察的人都知道,这是正常的天文现象,但出现在禅礼的最后,太阳与月亮遥遥相对,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依然令众人为之惊叹不已,心服口服。
嬴政很满意,除了那场突然出现的雨,这次泰山封禅圆满成功。
东巡便顺利继续。
既然来了齐地,如何能不去临淄看看?
而后按计划转到曾经的齐国都城,在那停留了几日,休整补给。
“陛下,有方士求见。”
“方士?”嬴政眉头一皱,他现在听到这个词,就感觉太子在他耳边说“你真好骗”。
“叫什么?”
“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