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李世民很坚强地抵抗着这送到嘴边的诱惑,虽然心动得不得了。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都想劝阿父你不要去的,真的损耗太大……”
“我带你去。”
“!”
李世民睁大了眼睛,一瞬间什么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不带上你?”嬴政选择顺从自己的心意。
“可是咸阳……”
“有王翦和姜启。”
“律法……”
“你不是很信赖萧何?”
“灵渠那边……”
“让王贲去监督,顺便探路,了解敌情,训练水师,熟悉水土,早些渗透,准备日后拿下百越。”
“北地……”
“你是不放心章邯,还是不放心李牧?”嬴政不厌其烦地打断他。
太子唯唯诺诺,心虚但又雀跃,把该问的都问了一圈,忐忑道:“我真的可以去吗?”
“可以。”嬴政干脆果断,“你去不去,我都是要去的,只是多带了一个你而已。”
时代不同,处境不同,嬴政封禅,确实有他开天辟地的政治意义在,宣扬正统和君权天授,顺便威慑蠢蠢欲动的反动势力,跟后世没什么功绩还要东施效颦的某些人不一样。
只是李世民心好虚,嘀咕道:“我把私库里的钱都拿出来,分发给劳役,能不能弥补一些?”
“不需要你出钱,够用了。”嬴政不以为意。
“过几年再去会更好,得缓一缓。”
“过几年,就迟了。”嬴政冷静道,“驰道本就在修,你若介意,我们便只带万人出发,早去早回。”
“哪里有行宫就住哪里,不建新的?”李世民瞅他。
“亦无不可。”
李世民纠结了很久,他将来继位后是不可能去封禅的,那么两辈子唯一的机会就是蹭嬴政这次了。
嬴政是必然要去的,谁劝都没用,除了太子也没人敢劝。大秦完全是嬴政的一言堂,所以太子纠结着,纠结着,也只是把封禅的时间往后拖了两年。
不能更多了,再多皇帝陛下就不等了,说走就走。
又是一年二三月,交代完咸阳这边的事后,嬴政准备出发了。
李世民跑前跑后,一天能跑八个地方,同一堆人告别,罗里吧嗦,叮嘱这个,叮嘱那个。
“阿母保重,这一路上我会保护阿父的,不用担心。”
“陛下身边卫尉众多,何须你保护?”芈夫人叹道,亲手给他准备了衣服锦囊,甚至还做了不少能放得久些的吃食,给他当零嘴。“你要好好吃饭,晚上不要贪玩,也不要写字写得太久,对眼睛不好……”
做母亲的,面对要远行的孩子,那话是说不尽的。
越说越多,越说越愁,说着说着那眼泪就落下来了。
李世民手足无措地安慰她:“我只是跟着阿父去游玩而已,没有什么危险的,路上走得也慢,侍从也多,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什么可担忧的。”
“话虽如此,你自幼就娇弱……”
谁?谁娇弱?这两个字有哪一个和天策上将有半毛钱关系吗?
别说李世民,连扶苏都听愣了,本来有些伤感和不舍,突然就哭笑不得了。
父母对孩子的滤镜,大概比海还深。
不过李世民在她面前素来很乖,她说一句,他就应一句,哄得她不哭了,才和扶苏单独叙话。
“我不在的时候,你多费心,照顾一下阿母。”
“阿兄放心,这本就是我应尽的孝道。”扶苏一口答应下来。
这一年一年的,扶苏也长成了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衬得起他这么好听的名字,模样好,品性也好。
“若再有多余的时间,顺便照拂弟妹。”
“我会的。”
“如果出了什么你应付不了的事,你有两个人可以求助。”李世民低声道,“王家的无忧与廷尉萧何。”
“我记住了。”扶苏用力点头。
“若还不行,传信给我。”
“唯!”
“跟我说什么‘唯’?”李世民失笑,摸摸他的头。
而后去王家溜达溜达,去蒙家蹭顿饭,再骚扰一下韩非。
“你、你又来作甚?”
“师兄这说的什么话?身为荀门的家长,我想你的时候来看看你,不是很寻常吗?”
“谁……谁是荀门家长?”韩非不可思议。
“我啊。”某只太子大大方方,趾高气昂。
“……”可惜韩非修养太好,不能把口水呸他脸上。
“我这个月才来三回,而且你家大侄儿现在再也不敢过来扰你了,师兄不该感谢我吗?”
“今日……初六。”韩非面无表情地吐出这个事实。
“哈哈,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太子手一挥,“师兄你得让庖厨多备些吃食。”
“不、不够你吃的?”韩非纳闷。
“我的是够了,不过嘛~”
“通古!这么巧,你也这个时辰到?”浮丘伯的大嗓门从外面传进来,边走边聊,“文成得慢一点,他爱打扮。难得一聚,我们等会饮酒对诗吧?非兄——”
浮丘伯看到了韩非,笑道,“真是奇了,非兄头一次送帖,宴请大家。我把那请帖翻来覆去地看,还以为是我认错……”
浮丘伯的笑容,在韩非的呆若木鸡中,逐渐消失。
“真的是我认错了?”
李斯已经明白过来了,停下脚步:“太子有礼,这请帖其实是太子送的吧?”
“你能看出是假的吗?”李世民好奇。
“不太确定。虽不符合非兄的性子,但最近太子常来常往,臣又觉得有太子在,发生什么都很合理,就没有细想。”李斯解释道。
“今日算家宴,就别称臣了。”李世民笑开,引众人进去,扶起默默行礼的毛亨,赞道,“师兄的诗注得特别好,太学无人不夸。不知道几位师兄愿不愿意出一趟远门?”
毛亨愣住了:“出远门?”
浮丘伯随口道:“去干嘛?”
李斯下意识看了一眼韩非,而韩非也正看向他。
李世民笑眯眯:“去吵群架。”
“吵架?跟谁吵架?”张苍衣带当风,风姿翩翩地走过来,连忙接话,“有人欺负我们太子吗?”
“没人欺负我,但有人会欺负我阿父。”李世民认真脸。
众人集体失声:“……”
谁敢欺负渊渟岳峙、号令天下的皇帝陛下?
鸦雀无声了片刻,胆大又嘴快的闲人浮丘伯悄声道:“容我问一下,太子只有一个父亲吧?”
所有人刷刷转头看浮丘伯,他着急忙慌地改口:“我脑袋撞墙了,瞎说的,你们就当没听见。”
李斯对太子的劲爆发言已经习惯,顺着这个意思琢磨着:“太子是担心齐鲁那帮儒生?”
“那帮贱儒?”浮丘伯脱口而出。
这次没有人看他了,在场所有荀门弟子,都对这个说法习以为常。
“齐鲁之地,儒风盛行,儒家八门,几乎都有传承,尤其子张之儒、乐正之儒、漆雕开之儒、子思之儒[1]……”李斯分析着。
韩非严肃地点头同意。
“几位师兄们都在,那我也就直说了。我不太喜欢那帮唧唧歪歪的儒生,但我又不能让他们在封禅的时候碍事。”李世民坦白,“我需要他们闭嘴,且心服口服地捧场。”
韩非哼了一声,李斯凝重地皱眉,毛亨安静听着,张苍若有所思,浮丘伯挽起了袖子。
“能动手吗?算不算私斗?”
李斯侧目而视,然后前任廷尉继续思考刚才那个问题。
“这、这与我无关。”韩非很不合群,固执道,“这是你们……儒家的事。”
浮丘伯恼了,还没开口,太子就大惊:“师兄你在说什么?这怎么会是儒家的事?这是荀师的事,是阿父的事,是我的事,还是学派之争,怎么能跟你无关呢?你可是法家表率,太学祭酒啊!”
韩非怔了怔,狐疑道:“陛下封、封禅,礼仪不是由……由通古负责吗?”
“李斯师兄一个人,怎么敌得过齐鲁那——么多儒生?”李世民夸张地拖长声音,以彰显“敌军”数量很多。
“是这个理。”浮丘伯积极道,“不管他们去不去,我跟你去。我早就看那帮贱儒不顺眼了,荀师要是在,肯定亲自去骂他们,有皮无骨,徒具衣冠,故弄幽隐,整天不干正事。”
“那太好了!”李世民就等他这句话了,忙握住浮丘伯的手上下晃晃,“多谢师兄援手。”
“跟我客气什么,我本来就想骂他们。”浮丘伯嗤笑,“正愁找不到机会呢。”
张苍现在不仅在太学任教,也在做御史,不过主要是掌管图书档案的,韩非和萧何会在金匮石室遇见他。
于情于理,张苍都乐意帮忙。
“若陛下同意我随行,那我自然不能错过这个热闹。”
毛亨并不爱吵架,也素来不出风头,但每次团建活动,他都没有错过。不管是上林苑看太子爬橘子树,还是太学围观太子逃课被大鹅追,亦或者那个温馨的螃蟹宴,其实毛亨都在。
他喜欢和同门一起活动,哪怕不怎么说话。
“如果可以,我也想去。”而且毛亨从来不吝于表达自己的意愿。
“那已经齐了!”荀门最小的弟子欢呼道,“真不错。”
韩非满头问号:“怎么……怎么就齐了?”
“刘交向来听话,随便就可以带上一起走了。”李世民满不在乎地回答。
韩非的眼睛都快睁圆了:“我、我并未同意。”
“我可以把韩非绑过去。”浮丘伯大大咧咧地对太子说,“只是需要你跟陛下说一声,他不在咸阳的时候,太学祭酒得找人顶一下。”
“我……你们……”韩非火冒三寸。
“没必要,师兄很乐意去的。”李世民朗声道。
“谁、谁乐意……”
“师兄!”李世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韩非的手,惊得韩非一激灵,本能想抽回双手,但奈何反应慢,力气也不敌,就跟当年在云阳狱一样,被笑嘻嘻的太子吃得死死的。
“师兄你想,齐鲁那帮儒生平常肯定没少骂你,好不容易有这机会,你怎么能不骂回去呢?那也那吃亏了。”太子十分真诚。
韩非微愣,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封禅礼仪这么大的事,凭什么让他们儒生商定?这可是要写进史册的,法家难道就这么旁观吗?”
韩非看了一眼李斯,迟疑了。
学派与学派之间的厮杀,又何逊于战场?太子要改革律法这件事,已然是动摇了法家的根基,因为更改后的律法和法家倡导的重刑完全相悖,核心观点明显是接近儒家的。
然“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韩非虽然矛盾,却也没有强烈反对。
相对来说,“尊古”的那帮腐儒,确实更讨厌。
“已经有……有如此多人,便、便不差我……”
韩非的话还没说完,在这种时候他的话总是没机会说完,因为知道他要说什么,往往就被抢白。
“就差你一个。”李世民斩钉截铁,“差你一个,便不圆满了。诸位师兄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哼。”
“然也。”
“的确如此。”
“非兄一起去吧,权当出去游学了。”毛亨笑道,“荀师故去后,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出行了。”
李世民忙道:“是我疏忽了,我应该组织大家一起出去玩的。”
他真的很习惯把自己摆在组织者的位置上,哪怕在座的人里,他年岁最小。
韩非便沉默了,没有再坚持。
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了,大家都知道。
李世民笑如春风,在韩非家乐呵呵吃完饭,继续他的访客计划。
“哟,怎么有空往我这儿来了?”
“借你弟一用,聚会的时候忘记通知他了。他在吗?”
“在的在的。”刘交连忙应声,迎客行礼,“先生告知我了,不巧我脚扭了,便跟先生告假,今日未至祭酒家中做客,实在失礼,还望殿下和祭酒宽宥。”
李世民瞅了瞅他这一瘸一拐的,随口道:“那泰山之行,你还能去吗?”
“他去!他一定去!”刘邦不假思索,“只要还有一口气能喘,保证让他去。是吧,交儿?”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若得允许,我自然要去的。”刘交乖巧道。
“那行了。”李世民茶都没喝,就要赶往下一家。
“急什么,让人传信不就得了?你何苦跑来跑去?”刘邦一把拉住他,“坐下来歇歇,看看我抓的蟋蟀,老大一个,跳得可高了。”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回见。”
太子刷地冒出来,又刷地消失了,只剩下马车格灵格灵的声音。
刘交呆呆地看看还没煮开的茶,感叹道:“太子殿下好忙啊。”
“诶,我蟋蟀呢?”刘邦大惊失色,到处找,最后在沸腾的茶水里找到了。
“……交儿你说,这么贵的茶,烫熟的蟋蟀能吃吗?”
“……”
“子房~”
张良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书,卷起来:“真是稀客,太子殿下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韩非师兄不在的时候,子房愿意代一下他的职责吗?”
“我?”张良讶异,“咸阳人才济济,怎么想起我来?”
“因为你既不是法家,也不是儒家,勉强算个局外人。现在的太学,换个外人上去,‘无为而治’一阵子,反而是好事。”
既能给韩非代班,也能给萧何那边降降压力,再加上张良是韩国人,韩地离咸阳最近,韩成最怂最识趣,绝不惹事,还很怕事。综合来说,张良的确很合适。
“皇帝陛下知道么?”
“当然。”李世民笑了。
虽然他好像干过很多冒险的事,但涉及政务,只要不是在自己权力之内,他都会一一和嬴政汇报及讨论,事无巨细,绝不擅作主张。
即便是自己权力之内,也会列出章程,呈给嬴政看,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恭敬不如从命。”张良微笑着,看在韩非的面子上,接下了这个任务。
“好极了。”
李世民就这样绕了一圈,又一圈,一天快跑遍了咸阳城。
“姜丞相!”
“臣在这里。”姜启用声音回应了他,随即有五色的雀鸟被突然惊飞,好像才发现树下有个人。
圆滚滚的彩虹花团子,从一棵树飞到了另一棵树上,斑斓多姿。
“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臣等候多时了。这雀子可好看?”
“确实好看,比鹦鹉更像花。”
他在姜启那耽搁的时间要更久些,踩着黄昏的霞光回了立极殿,萧何还没走,也在等他。
“你多辛苦,我把韩非和李斯都带走,你的压力也许会小点,但也或许会变得更大,因为我也不在咸阳。”李世民低声,略有担忧。
“太子只是随陛下去巡游,又不是不回来了,臣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萧何看着他,从容而笑,“殿下回来时,臣若是能完成十之二三,便没有辜负殿下的爱重了。”
“那也太少了吧。”李世民佯装抱怨,“如果是十之七八,那我会更高兴的。”
“那恐怕有点难。”萧何哑然自笑。
“我相信你。”李世民坦然道,“静候佳音。”
三月,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奉常精挑细选了个日子,浩浩荡荡的皇帝车架从咸阳出发,经三川郡、砀郡、薛郡,一路祭祀名山大川,最终到泰山。
这一路上不能说风平浪静吧,那也可以说是风不平还浪不静,甚至刚出咸阳不久,就遇到了一场小风浪。
李世民甚至还在黄河渡口捡到了一个小孩。
对此,所有人觉得很离谱,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