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嬴政终于看到了这人间。
李世民为此努力了十四年。在他还是路都走不稳的小小幼儿的时候,他在嬴政怀里路过这些街道,当时就觉得,这世道不太好,不如他的大唐。
虽然那时他懵懂得连大唐都没想起来。
可从那之后,李世民就一直没闲着。他想要将这天下变得更好,那自然不仅仅要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况且他上面还有一个大权在握、鞭策天下的父亲。
嬴政待他极好,好到李世民不忍去做会伤害对方的事,那么,就只能潜移默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变秦王。
功夫不负有心人。
“五税一吗?”李世民的眼睛噌地亮起来,连声道,“好啊好啊,五税一也挺好的,天下初定,还是需要养很多兵马的。这就够了,天下的黔首都会感谢阿父的。”
他想要的其实就是降低赋税,哪怕是从泰半降到少半,他也会很高兴的,提出三十税一,只不过是为了让嬴政还价罢了。
想要开窗就得先要把屋顶掀了,这一招总是很好用。
况且,过些年时局安定了,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再往下减嘛。
李世民欢欢喜喜地给嬴政送上甑糕,秦皇这次终于给面子尝了一口。
枣泥的软糯香甜,混着糯米的本味,普普通通,聊胜于无。
从泰半之赋,到五税一,黔首的压力一下子减轻了好几倍。就冲着这个,民间发生造反的概率都会大大减少的。
虽然还有杂七杂八其他的税,但只要能活下去,这片土地上的黔首,向来是很能吃苦的。只要给他们看到一点希望,而不是一味地敲骨吸髓,杀鸡取卵。
李世民很欣慰,接下来的所有日子里心情都很好。
王家的鱼丸汤很鲜美,Q弹Q弹的丸子雪白如玉,吃到嘴里仿佛还是活的,嫩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虾在釜里四处蹦跳,转眼由青变红,弯曲成月牙状,摆在盘子里,红彤彤的,赏心悦目。
蟹依然有多种吃法,嬴政不爱动手,李世民自告奋勇帮他拆蟹,一边乐呵呵,一边拿折下来的蟹腿戳肉。
“殿下何故欣喜?”
萧何从案牍里抬起头,纳闷了一下午了。
“王翦家的鱼虾特别好吃。”太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比宫中更甚?”
“宫里吃不出这个味道。”
萧何整理着这一卷又一卷的稿子,委婉道:“亦有王家书香浓郁之故?”
王家哪来的书香,一家子武将味多到快溢出来了,看门的猎犬都一股子敢咬狼的勇猛劲儿,唯一的特例,就是无忧了。
“她校对得如何?”
“殿下写得好,贵女校得也好。”萧何在自己的工作做完后,每天下午还要来立极殿,做他的兼职。
两份工作都很重要,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显然,他更喜欢他的兼职,来得早,走得晚,但下次还是自愿来得很早。
姜启这段期间不能提供太多帮助,至少表面上要显得中立些,好为日后做打算。
修律法的事,总算在朝会上过了明路,不少人脸色剧变,等着韩非或李斯强烈反对,跟太子大战三百回合,但两人竟然都毫无动静。
那些暗戳戳想反对的人,目前就只能白费口舌。
这一年冬天,秦皇大封群臣,王翦被封为武成侯,王贲被封为通武侯,蒙毅拜为上卿,李斯晋为左相,萧何擢为廷尉……
“修律法之事,以后便由廷尉萧何全权负责。”嬴政一锤定音。
“臣领命。”
这何止是领命?直接卖命了。廷尉的人选一换,参萧何的人马上就多了起来。李斯轻巧地从这浑水里抽离,而萧何深陷沼泽。
“你小心,别把脑袋折进去,也来个五马分尸,拼都不好拼。”刘邦懒洋洋地提醒,“这风向可不太对。”
“无妨,殿下早就同我说过。”萧何淡定自若,没有因为皇帝插手而惊慌过一瞬。
“这就叫上‘殿下’啦?”刘邦戏谑。
“不然学你,叫‘仲父’吗?”萧何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单看这表情,绝想不到萧何是在开这么损的玩笑。
所以说能跟刘邦交好,多少还是有点子恶趣味的。
“呸!”刘邦叫起来,“多少年的事儿了,你还提!”
“哦,我没有在你孩儿他母面前,提‘野有蔓草’,就不错了。”萧何依然口吻淡淡。
“诶诶诶,你这人,自从来了咸阳,就再也不正经了。”
“是谁举荐我来咸阳的?”
“是乃公我!行了吧?”
萧何哼笑一声,权当没听见刘邦在嘴皮子上逞能,占他便宜。
他依旧不急不缓,按部就班地上朝、回廷尉府、去立极殿,每过一天,那仿佛看不到尽头的工作量,就少了一点点,一点点,再一点点。
如同在爬高耸入云的陡峭山峰,路很难走,但只要愿意走,总归是能到达山顶的。
萧何愿意去走这条路,爬这座山,且他知道,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攀登。
太子也在,且会一直在。
这一年的岁末,连李牧都在代郡挂上了灯。
边塞的风如刀如剑,割在脸上,糊了满身雪色。但那晕黄的灯悬在门口,成双成对,虽是冰冷的铁框架,但蒙上了粗麻布,透出的光便多了几分暖意。
“将军,我们也过秦……也过正月初一的岁首吗?”赵地的士卒小声问。
“你想过吗?”李牧平和地看向他们。
曾经的赵人们一阵骚动,看了看灯,又看了看雪,窃窃私语:“有何习俗吗?”
“吃点好的,做点衣裳,把家里打扫打扫,装饰装饰,弄个市集,热闹热闹……节日,大多都如此吧?”李牧想了想,“代郡不比咸阳,那样的灯会怕是办不起来了,太冷。”
“听说咸阳的灯会很好看,灯比星星还多,是真的吗?”
“是真的。”李牧微微而笑。
便有羡慕又向往的喧哗之声,在风雪中响起。这苦寒的边塞,也点起一些温暖的灯来,现成的冰,一盏一盏,零零散散,奇形怪状的,放在冰柱上,倒也是一番奇特的风景。
“李牧的奏那么有趣吗?你看了一刻钟了。”嬴政奇道,“代郡与雁门,应无风波吧?”
“没有,很安宁。”李世民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把李牧的奏疏呈上去。
嬴政与他交换了一下手中的奏,随口道:“河内郡温县的县令许望,生了个颇奇的女儿。”
“许望?”李世民接过来一看,顿时恍然,“许负吗?”
“你知道她?”嬴政来了兴趣。
讲故事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讲到的,许负这种和嬴政几乎不相干的,就没有出现在李世民的故事里。
“我先看看许望是怎么上报的。”李世民一目十行,忍俊不禁,“出生的时候手里就握着美玉,玉上还刻着八卦?哈哈……”
他觉得这事好搞笑,但嬴政一点也没笑。
“出生百日,能断吉凶,见人哭则其人凶,见人笑则其人吉,无不应验,人皆奇之,莫敢不信……”
李世民看乐了,啧啧感叹:“真会吹啊。”
“你不信?”嬴政盯他。
“你信了?”李世民大惊。
“我以为是祥瑞之兆,可赏赐黄金百两。”嬴政板着脸。
太子愕然:“这种鬼话你也信?你的钱真好骗。”
“瞎说什么?”嬴政瞪他。
“只要我愿意,咸阳城随便找一个要临盆的产妇,给稳婆塞点钱,别说八卦图的玉了,你要太极图、大秦江山图,都轻而易举。到时候让婴儿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你要还嫌不够的话,嘴巴里还能含一个。”李世民无奈地絮絮叨叨,“你怎么能这么好骗呢?黄金百两,还不如给我。”
“我缺你钱了?”始皇不悦。
“马上要岁首了,我得给你准备礼物啊。”就是这么理直气壮。
嬴政被这句话哽住,竟然一时无话可以反驳。
父子俩互相送礼物,在每一年的岁首岁终,都是彼此颇为期待的事情。
李世民的生辰是腊月,嬴政的生辰是正月,隔得很近。
太子刚封太子那年,秦王手把手教他练过几回字,大手包着小手,轻轻一捏,软乎乎的全是肉肉,根本感觉不到骨头。
“寿字怎么写?”小小的孩子坐在他怀里,抬起圆圆的脸,眨眨眼睛。
“你准备写给华阳太后吗?”因之前提起过让小孩给曾祖母送字,所以秦王很自然地想到了这一点。
小朋友笑而不语,甜甜地问:“阿父教我好不好?”
“好。”
他握着面团似的小圆手,一笔一画地写出了大篆的“寿”字。
“这也太难了吧?”小太子夸张地叫道。
“这有什么难?你写两遍就会了。”
“才不是呢,好难写,弯弯曲曲的,看着就迷路了。”那迷宫似的字,惹得孩子嘀嘀咕咕吐槽了很久。
嬴政耐心地带他又写了一遍,而后看孩子自己描摹,歪歪扭扭的,像虫子在跳舞。
“好好写,你又在玩。”
“嘻嘻。”
正月初一那天,小太子送给秦王一幅手写的百寿图。
一百个小寿字,组成了一个篆体的大寿字,虽因年幼而气力不足,但端正圆融,内秀外逸,已然有大家之风。
秦王爱不释手,让人挂在麒麟殿最显眼的位置。
每个来议事的朝臣都能一眼瞧见,情商高的自然就会夸赞道:“好字,秀丽工整,这是谁写的?”
秦王就会神色淡淡地矜持道:“小儿涂鸦罢了。”
臣子们马上就会道:“太子真乃神童。”“王上真是教子有方”“恭贺王上”云云。
秦王一高兴,多批了一百斤竹简的奏。
那还是个竹简盛行的时代呢,不像现在,桌案上的奏疏很少再看见竹简了。
嬴政给李世民送东西,不怎么需要费心,不知道送什么的时候,就送弓箭或好马,准错不了。
反过来就不一样了,太子喜欢准备惊喜,每年都要琢磨琢磨,送点不一样的。
今年画了一幅非常威武霸气的龙,盘踞在超前更新的地图上,上面包括了阴山,下面包括了百越,看得嬴政心旷神怡。
“百越与阴山,都尚未打下来。”
“迟早的事。”
父亲大人越看这画越满意,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打算封禅泰山,你去不去?”
“封禅泰山?”
“对。”
“我……”李世民的理智和情感开始疯狂搏斗,像两个发疯的袋鼠,互相揍得对方鼻青脸肿。
理智上他知道他应该反对封禅的,因为太劳民伤财了。
从咸阳到泰山,一千六百多里的距离,为了让皇帝能平安到达,动用的车骑就多达上万,沿途的道路行宫都得修缮,官员都得接驾,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在消耗。
“不大好吧?这一路上耗费的也太多了。”李世民心里挣扎着,先劝了一句,“千里之遥,必然加重劳役……”
嬴政很淡漠地听着,只是道:“抛去这些,你想不想去?”
想啊!他当然想!他上辈子心动了好几次的,最终还是没去。
一方面他接的摊子太烂,人口在杨广手里折损了一半还多,几乎到三分之二了,百废俱兴,天下萧条,又穷又苦,那两年还有突厥时刻想趁虚而入,还连遭了三年天灾,百姓们流离失所。
最惨的时候,李世民不得不让旱灾地区的百姓自行流亡,去其他地方讨生活。
最恨的时候,他甚至生吞蝗虫,只希望那铺天盖地的蝗灾能因此停止。
贞观一朝所有的臣子,都记得隋末乱世是何种光景,所以哪怕后来大唐四夷宾服,海晏河清,有人提出可以封禅的时候,也会有更多人表示反对。
最大的理由无非一个:劳师动众,耗资巨大。
所以不管后来李世民多么心动,也一次又一次地按捺住了这种心动,听魏征那帮人哄他“陛下有这样伟大的功绩,不需要封禅来证明。若务虚名而损实利,得不偿失。[1]”云云。
于是他就克制了再克制,眼巴巴的,终究还是没有去封禅。
李世民的心动都快从眼睛里飞出来了,星星眼亮啊亮,嬴政都不需要瞄上第二眼,就知道他很期待。
“又或者,你愿意留在咸阳监国?”嬴政故意问道。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而降,浇灭了李世民暗搓搓的惊喜。一瞬间,星星全都灭了,不亮了。
“监国……”一点也不小的小猫垮起脸,努力把理智抓回来安在脑袋里,勉为其难道,“我是应该留下来监国的,朝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律法和灵渠都还在修……”
无论他们父子多么雷厉风行,政令颁布得堪比闪电,但是修订律法要一个字一个字编撰,开凿灵渠也要一铲子一铲子挖,三五年的工程,不是几天就能干完的。
何况皇帝不在咸阳,太子总该留下来稳定人心。
道理李世民都懂,但他还是觉得闷闷不乐,不存在的尾巴好像都垂下去了,沮丧道:“如果阿父非要去的话,那我留下来吧。”
嬴政也不全是在逗他玩,确实也在考虑,到底是带上太子,还是不带?
带上太子,就意味着咸阳有点太空虚了,一旦发生什么大事,只能往路上送,没有送去咸阳及时。
而有太子坐镇咸阳,就算嬴政出行一年不回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太子为人理政的能力,已经不需要讨论了。
但是不带上太子,总觉得有些缺憾,不是很圆满。
封禅那么隆重的事,嬴政这辈子也只干这一次,昭告天地,强调秦之受命于天,是正统的天命所归,震慑那些有异心的六国之人,比如齐鲁大地的儒生。
那帮人最喜欢抱团,明里暗里蛐蛐秦国和法家,动不动就“复古尊周”,开口闭口都是礼。
嬴政知道儒家有儒家的用处,但对这些人,他真的很不喜欢。泰山封禅这么大的事,若是让那帮齐鲁儒生参与,肯定处处不合嬴政心意;但若是不让他们参与,又必然引起分歧和矛盾。
嬴政不在乎,但他清楚,太子在乎。太子也算半个儒家弟子,把太子带上,那么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就算这些理由都不论,私心里,嬴政也很想带上他的太子,有一种炫耀给天地神灵看的意思在里面。
天下终于一统,他还有这么优秀的继承人,就算天上真的有神,也得为此赐福消灾,保佑大秦风调雨顺,祥瑞频出。
“你想去吗?”嬴政又问了一次。
这跟拿着猫条猫罐罐和逗猫棒,诱哄一只饥饿的猫咪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