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天才们最后的归宿
林小堂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
大哥林大金一边利索地削着苹果皮,一边在她耳边唠叨听来的事情始末。
“听说人是今儿早上抓的,这消息都在职工院传遍了,现在闹得沸沸扬扬,顾家人仰马翻,我瞧见顾雨一大早就赶去处理了,也不知道处理得怎么样。”
“顾雨嚷着要请律师呢,说是要请全国最好的律师给顾云打官司,不知道能不能保住顾云。”
林大金削完苹果,将苹果递给林小堂,“医生说你要修养,伤势虽然不严重,但是也要补充营养。”
一抬头,瞧见病床上的林小堂两眼放空,林大金赶忙安慰:“得得得,是我多嘴,不该给说这些事让你烦心。”
“顾云的事情和咱们家也没什么关系,我虽然向来和顾家不对付,这会儿也不会做落井下石的小事,只是单纯八卦一下而已,你别往心里去,好好休息。”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林大金心里更多的是唏嘘。
他怎么也想不到,顾云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去犯经济罪。
现在经济罪判得很重呢,也不知道顾云到底犯了什么事。
林大金不了解顾云与梁奇玮之间的联系,他只知道自己小妹受了这么大的刺激,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死亡,心里肯定不好受。
相比起顾云的事情,梁奇玮的死亡事情其实更加让他好奇,但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开口提这个人比较好。
林大金递过苹果,继续拿起水果篮里的苹果削起来。
躺在床上的林小堂捏着苹果,静静看着他手上的动作。
旁人不知道顾云和梁奇玮的关系,她却知道。
回国之后和梁奇玮第一次见面,在他下榻的酒店前台,她听到梁奇玮和顾云的通话。
两人想必是有来往的。
更何况在按下炸弹之前,梁奇玮说过要送她一份大礼。
顾云如果犯了经济罪,那一定是梁奇玮的手笔。
她当时以为他在她面前粉身碎骨便是他的大礼,没成想,他的计划却是针对顾云。
仔细想来,她忌讳梁奇玮的原因,不正是这人琢磨不定、非常具有危险性吗?
当初一次次地推开他,皆是因为这人总是做出残忍的出乎意料之外的举动。
现在连死亡也要用这样残忍的方式。
只不过……
他纵然针对过无数人,似乎从来没有针对过她。
除了当初从她宿舍偷走一袋她二姐做好的面包。
林小堂心里堵得慌。
“大哥,喻子晋呢。”
“你说子晋啊,他在隔壁病房,梁教授已经来过了,桌上这果篮就是梁教授提过来的。”林大金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接话。
“你放心吧,我去问过了,医生说子晋的伤势也不严重,和你一样,只需要修养几天就够了。”
啰嗦一大段,林大金怕她不放心,又道:“你要是不放心,等下你可以下床去看看。”
“对了,星阑昨儿夜里一直守着,我让他回去睡觉他也不肯,这会儿回去拿换洗的衣物去了,估计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回来。”
“你二姐和洛克昨天也一直守着,我看他们熬得眼眶都黑了,把他们赶回去了,让他们先休息一下,等会儿来接我的班。”
话音一落,林小堂抬眸看了一眼大哥的眼周,见他眼底满是疲惫,却撑着精神替她解闷,林小堂眼眶一红,“谢谢大哥。”
林大金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嗐,咱们不是一家人嘛,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感谢,知道吗?”
接到林小堂受伤的消息时,林大金别提有多害怕。
这小妹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哪有什么脸面去见父母。
想想这么多年,家里能混成现在这样,全是倚仗小妹的功劳。
当初若不是小妹建议他去港城发展,他哪里会有如今这番成就,若不是小妹带着二玉在米国建立公司,二玉也未必能在国外混得这样顺利。
以前年轻不懂事,现在上了年纪,回头一瞧,才明白小妹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已经在为家里做筹划。
小妹是个天才,她有这份能力,也有这份心意,带着全家人一起过好日子。
现在也终于如她所愿,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这个时候,如果小妹出了什么意外,他该多自责内疚。
好日子还没享受几天呢,可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撒手人寰。
昨天夜里,他站在医院的走廊上想了一夜。
回想一下这些年,他为了赚钱,天天耗在港城,与小妹流失多少相处的日子。
要是这次小妹没法醒来,他赚这么多钱去给谁花呢?
小妹这个大功臣都享受不到家里的果实,那还有什么意义?
想起当初在元宵节提着礼品去陈阳老师家里,企图贿赂陈阳老师,帮忙打通小妹留级的事情时,林大金心里一阵哽咽。
那时候家里多难啊。
一家人挤在狭窄的职工房里,小妹还在为留级的事情操心,他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厂职员,二玉连一份正式的工作都没有。
那会儿再穷,只有一样是好的。
一家人齐齐整整。
他想通了,只要小妹能醒来,他宁愿放下手上的生意,扎扎实实陪着她。
“小堂啊,以后的人生你就轻松点过,大哥所有的积蓄,够养你一辈子,你别太辛苦哈,你看这人生命运也挺无常,我对你也没什么要求了,只求你平平安安,渐渐健康的就行。”
经此一遭,林大金倒是看开许多。
林小堂也想通了许多事。
她试着咬了一口苹果,酸甜的味道布满口腔。
记忆不知不觉回到当初还在老式职工院的日子,那会儿顾家送来一袋苹果,想要从她家里骗取青花瓷,她那时捧着鲜红的苹果,觉得真香啊。
苹果怎么会这么好吃。
一转眼,家里已经不是曾经买不起苹果的家境,却再也没有当初那份品尝的心情了。
“顾云的事情,严重吗?”
林小堂又将话题绕回顾云身上,她咬下一口苹果,神色不明,“会严重到……判死刑吗?”
她不太了解现在经济罪的量刑,但她了解梁奇玮的脾性。
他一旦下手,一定不会轻。
“应该不会吧。”林大金没什么底气地回复。
他挠挠脑袋,“这问题其实还没棘手的,说小也能小,说大也能大,就看怎么处理了。”
两人在医院讨论顾云的事情时,纺织厂职工宿舍楼已经为这事吵翻了天。
“听说顾云要判死刑呢,这是真是假啊?”
“你别听人乱说,怎么就严重到被判死刑了,人家只是经济罪,又不是乱搞男女关系,没那么严重。”
“谁说没那么严重?你是没看前阵子的新闻吗,有个男人就是犯了经济罪,被判了死刑,这得看情节严不严重,严重的话,是要死刑的嘞!”
“那顾云的情节严重吗?”
“这个谁知道哦,咱也不知道顾云是怎么突然去做生意了啊,之前不是传言她去了银行工作吗?你说这好好的银行工作不做,为什么非得去经商?”
“经商也就罢了,人家正儿八经地做生意,正正经经地赚钱,也是个体面事,她胆子倒大,尽走些旁门左道,这下好了,要把自己搭进去了。”
“可不咋地,就算不是死刑,也得坐好几年牢呢,一个姑娘家的,坐牢出来,还有什么前途,以后哪怕是嫁人,估计都嫁不了什么正经人家,这可不是把自己一辈子都耽误了么!”
“嘿,我就奇了怪了,你们说这顾云以前看着也不像这么有熊心豹子胆的人啊,怎么她就敢去做这等不要命的事情?该不会是被谁骗过去的吧?”
“呵,你要这么说那就没法聊了,人家顾云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小时候天才名声在外呢,去少年班读过书的人,你说她被人骗,那不是侮辱她的智商么。”
提到顾云去市区少年班的事情,有人嚷了一声,“对了,你们知道当初顾云从市区少年班被退回来的原因么?”
当初顾云从市区少年班被退回晋东小学,整个职工院的人都很震惊。
好好的一个天才苗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被退回来呢?
当时大家好奇得很,四处打听也打听不出一点消息,陈阳老师可能知道,但陈阳老师是个负责的人,硬是一点风声也没透露。
后来顾云在晋东小学读了一年书,很快跳级去了初中,在初中没读两年又去了高中,种种迹象表明,人家智商仍旧比寻常孩子高得多。
所以后面那些流言蜚语渐渐也就歇了。
后来顾云又考上重点大学,风光得不得了,毕业后又去了银行工作,端着铁饭碗,羡煞一批人。
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谁还会追究起当初她从少年班退学的缘由。
“我听说啊,当初顾云是做了一些有损品格的事情。”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追问:“她都做了什么事情?”
“据说是合伙外面的修理工骗学校的钱。”
“啊?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这消息可靠吗?你听谁说的?”
“我听谁说?我当然是听当事人说的,你们不知道吧,被顾云忽悠过去骗学校钱的杨师傅,是我小姨子一个邻居,人家杨师傅有次在聊天的时候亲口说的呢。”
“杨师傅还说,那次被当场揭穿,学校那个罗主任气得不行,把顾云狠狠批评了一顿,我猜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顾云才被退回来的。”
“这么一说倒是通了,以前就联合外面的师傅骗学校的,难怪现在会犯经济罪,原来是早有前科。”
“那这么说,她被市区少年班退回来一点也不冤啊。”
“何止那会儿不冤,我看现在犯经济罪也不一定冤呢!”
不堪的往事被重新提起,大家见微知著,预先给顾云判了死刑,认定是她咎由自取。
“可我看顾雨的样子,倒像是不知情的,他说要请全国最好的律师给顾云打官司呢。”
“嗐,这是人家亲妹子,就算真的犯罪了,人家也得舍力去救啊。”
……
这几天里,顾云被刑拘的消息一直在街坊邻居口中流转,大家密切地关注着顾云最后的判定。
林小堂也关注着。
最后结果下来,被判了八年。
八年,国家处在快速发展的八年,那会儿顾云再出来,恐怕已经要跟不上时代。
林小堂听到消息的时候,早已出院,重新去北城忙事业。
北场一帮朋友听说她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都很担心她。
尤其是麦小溪,天天关心她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瞧见她多看一会儿策划书都要叮嘱她休息。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接下来的好消息的确很多。
洛克大哥凯伦的加入让公司开展得更加顺利,杨西也给她递来了婚宴的请柬。
杨西是一众同学中最先结婚的人。
因为是头一个的缘故,同学们少不得要捧捧场,出席他的婚礼。
向来和杨西关系不错的杜远特意从德国赶回来,表面上和杨西关系不咋地的宁志杰也从英国回来,五湖四海的同学们再忙也放下手里的活儿,赶来北城参加班上第一位同学的婚礼。
婚宴设在酒店,现场布置得很漂亮。
当天来了很多人,阙星阑也百忙中从研究院抽身,坐在她身边。
林小堂热情地和众多老同学应酬,望着一个个不负往昔青涩面孔的成年模样,感叹时间过得太快。
一眨眼,当初那群科大少年班的天才们也都一个个地长大成人了。
慢慢地大家不再有作为少年班天才的光环,褪去曾经的光环,大家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是普普通通的大众。
觥筹交错中,林小堂心里生出一股悲念。
她突然有点理解喻子晋的选择。
选择远离人群,远离喧闹,何尝不是另一种方式的接近自己。
“小堂,怎么不见喻子晋?”
不知是谁在耳边嚷了一句,林小堂回过神,透过五彩的灯光看向旁边的轮廓。
宁志杰见她愣住,又追问一句:“怎么喻子晋没来,你、阙星阑,还有喻子晋,你们仨以前不是形影不离吗?”
此话一出,喧闹的餐桌上安静一瞬。
“怎么了?”宁志杰意识到不对劲,很是纳闷:“我难道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啊。
以前林小堂、喻子晋和阙星阑这三人不是好得天下皆知吗?
怎么这次所有同学都过来了,林小堂和阙星阑也都在场,唯独不见喻子晋呢?
“这家伙难道还留在米国没回来?”
可怜的宁志杰,孤身一人在英国留学,连个通消息的人也没有。
“不是。”林小堂淡淡地回应,“他出家了。”
“什么!”宁志杰惊得差点扔掉手中的酒瓶,“你说什么?喻子晋出家了?这家伙怎么会出家!”
宁志杰百般不愿相信,好端端的人,怎么跑去出家了?
林小堂没再接话,周围人也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宁志杰不是个傻子,他在蠢也明白这其中肯定有缘由。
看这段时间他沉心究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一些重大的事情。
宁志杰闭上嘴巴,准备等宴席结束之后,再背着林小堂偷偷打听。
唉,喻子晋竟然出家了,林小堂估计挺难受吧。
宁志杰默默打量一眼林小堂,在昏暗不明的光线中,他瞧见林小堂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明意味的悲悯。
杨西的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林小堂驱车去了一趟远离市区的寺院。
寺院里,她找到剃了光头的喻子晋,闲聊着杨西婚宴上的事情。
她说杜远现在脾气变得很好,乍一眼看上去很是彬彬有礼,和以前那种动不动就炸毛,一点也看不起别人的印象相去甚远。
她说宁志杰还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区别,说话也没个忌讳,心直口快的性子,挺好。
她还说杨西的媳妇很漂亮,性格也很好,大家都很羡慕杨西,说杨西娶了个好媳妇,以后马上要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
同学们相聚的快乐日子,林小堂都一一描绘给喻子晋。
林小堂的口才一向很好,经过她一番描述,婚礼上热闹的场景如在眼前,哪怕喻子晋没有去过,他闭眼也能想象中当时的场景。
林小堂坐在一旁静静地诉说,他也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到话音结束,他才抬起眸子慢慢地看她一眼。
无悲无喜。
那眸子里仿佛已经不对红尘俗世有任何眷恋。
林小堂不知道当初梁奇玮究竟在小船上和喻子晋聊了些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聊天的内容对喻子晋产生极大的影响。
喻子晋恢复之后,从医院出来,直接出了家。
任谁劝都没有用。
梁教授气得脸色铁青,站在冷风里吹了一夜,也想不通喻子晋为何要出家。
喻子晋的亲生母亲,那位从来没和喻子晋有过多相处时光的妇人,听闻从前溺爱的儿子梁奇玮去世,又得知现在的儿子喻子晋要出家,精神受到冲击,据说现在连书也教不下去,整日里只坐在家中以泪洗面。
梁教授多次过来劝说喻子晋还俗,喻子晋不为所动。
即使梁教授搬出家里老母亲的悲苦现状,喻子晋也不为所动,他似乎是铁了心要把下半辈子放在这青灯古寺中。
再也不问世俗的事情。
梁教授为此一夜急白头。
梁教授的做派毕竟有些守旧,喻子晋现在是唯一的儿子,又没有结婚生子留下孙儿,这一旦出家,相当于整个梁家绝了后,搁谁身上谁也接受不了。
林小堂也被梁教授多次嘱托,让她帮忙劝劝喻子晋,劝他回头,劝他想想家里人。
林小堂没法,只得时不时过来探望一下喻子晋。
但她心里明白,喻子晋无论如何是回不了头了。
“你以后也不必常来了,告诉我父亲,缘起则聚,缘尽则散。聚时用心,散时安心。让他好好和母亲过生活吧,不用再来叨念我。”
林小堂没有接话。
她沿着青石台阶离开寺院,嘴里心里念的都是喻子晋刚才那句话。
缘起则聚,缘尽则散。聚时用心,散时安心。
这句话像一段影像在脑海中不断地反复沉浮。
人生无常,有缘的时候就要抓紧,哪天没了缘,想要抓紧也怕是不能了。
出了古寺,外面的台阶下,阙星阑静静站着,看到她的身影,他迈着步子,无声迎过来。
这段时间一直是阙星阑陪着自己,哪怕再忙,他也要亲自陪她过来。
看着面前这个默默陪着自己来了无又回了无的人,林小堂轻轻握住他的手。
“咱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