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行差错步
江玉兰去县城赶集回来,拎着买来的菜籽和扯的一块布,远远就见王丽那女人站在村口,她一眼就知道这人是在等自己,也不知道又要和自己说些什么。
脚步未停,江玉兰是和王丽不对付,但她又不怕王丽,没什么好躲的。
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稍显刻意的迎了上来,脸上扬着笑,嗓门洪亮,“哟,可真巧,我带我姑娘来过娘家,居然又碰上了你。”
不是巧,王丽都在村口等了好久了,也不知道江玉兰赶个集磨磨蹭蹭半天不回来是在干什么。
江玉兰都没掩饰,直接翻了个白眼,“你哪回没’正巧‘碰到过我?”
王丽装作没听见,只自顾自的继续说,“我还没恭喜你呢,你家娃可真是嫁了个好人家。”
江玉兰皱眉,“你听谁说的?我去撕烂她的嘴,我闺女今年虚岁才十六,造这种谣丧不丧良心啊?”
她目光凶狠,直直的盯着王丽,就差直接说“老娘要撕烂你的嘴”了。
“……我说的不是你闺女。”王丽说,“我说的是你家老大,你大儿子。”
王丽她女儿在一旁扯扯她娘衣角,忍不住小声纠正,“娘,男人那叫’娶‘。”
“我没说错,”王丽拉回自己的衣服,“上门女婿不就是叫’嫁‘吗?”
她听她男人回来说的,忍了一天,今天还是没忍住来找江玉兰了。
“我家李老二说他看着你大儿子了,啧啧,现在可真是不得了,跟个城里人似的,还找了个有钱的女老板当媳妇,鞍前马后的,可不跟以前似的了,见谁脸上都没个表情,活像是别人欠他钱似的。”王丽语气跌宕起伏的说着,简直像是在唱戏。
李敏忍不住把头埋进胸口,臊得慌,也不知道她娘到底是为什么总爱跟玉兰婶对着干。
王丽和江玉兰的梁子,其实还是在她们都是姑娘家时结下的。
当时安乡大队里两人年龄相仿、长相又好,总有好事的人拿她们两个做对比,从家室条件、到长相个头、性格、未来能说个什么样的人家,统统比了个遍。
尤其是后来江玉兰嫁给了个有文化、长得好的知青,王丽却嫁给了个家贫、个矮的放羊郎,一下子风向变成了捧江玉兰、踩王丽,好似江玉兰嫁得有多好,她王丽就有多可怜。
虽然后来江玉兰摔了个“大跟头”,谁也没想到文化人还能干出抛妻弃子的缺德事,不过第二年她就又“站”起来了,改嫁给还是头婚的刘勇,拿她有疼有热的,之后接连生下一女一子,又凑成了一个“好”字,成为人人口中的“苦尽甘来”。
王丽这才和江玉兰不对付的,不过半辈子都要过去了,王丽其实有时候想想觉得也挺没必要的,她和江玉兰凭什么要被人像挑猪肉似的挑肥拣瘦,况且各人有各人的日子要过,有什么好比的呢,露出给外人看的自然都是好的,实际内里有本怎样难念的经谁又知道。
就像江玉兰和她大儿子,明明是亲母子两个,偏偏关系冷淡疏远的像陌生人似的,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虽然有时候也挺可怜江玉兰的,但王丽总忍不住过来撩拨她,就像听说江遇的事后,忍了一天还是没忍住。
“都到家门口了,你儿子没带着媳妇回来看看你啊?”王丽好奇的问,主要是她也想见识见识,听她家老头说那姑娘又好看又气派,跟领导们讲话都丝毫不惧,江遇只有在一旁老实听着的份儿。可真稀奇,王丽只见过男人讲话、女人不敢吭声的,从没见过倒过来的,她可真想见识一下。
江玉兰回过神来,没好气地说,“我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她懒得继续搭理王丽,抬脚往村子里走,没一会儿就走回了家里。
一个十几岁梳着两个麻花辫的青葱少女向江玉兰跑了过来,“娘,我要的布你买了吗?”
她虽然是问询,却在说话时已经自顾自的去翻江玉兰手里的东西了。
只是看着那块只是颜色鲜亮、并没有什么图案的土布,刘美娜耷拉下脸,“我还想做条好看的裙子呢。”
“你就知足吧,你看村里谁家姑娘有那么多衣服换?”江玉兰笑着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
刘美娜拉着她的胳膊,又一次求她,“娘,我们去找大哥吧,他不是在新宁赚了钱,而且新宁多好啊,听说有各式各样好看的衣服,生活条件也比西北好。”
江玉兰张口,不等她说话,院子里看着要更小些的男孩先说了。
“死了这个心吧,刘美娜,你当着人面什么时候叫过大哥?你忘了你以前故意当着他的面说’咱们才是一家人,也不知道是谁整天死皮赖脸呆在别人家里‘的话了?”
说话的人是江玉兰的小儿子,刘平磊年纪虽小,看得却比他姐姐要透彻,“你不知道他寄钱回来的时候说过不是给咱俩花的吗?他心里没咱俩,过去了也白搭,你我就算在路上要饭,他都不会管的。”
这种事又不是没发生过。
有次刘美娜和村里另一个姑娘产生了矛盾,被对方叫来了好几个兄弟堵了巷子,除了她亲弟弟过来帮忙,江遇当时也曾路过了巷子口,不过他只冷淡的瞟了一眼,就像不认识他们似的直接走了,最后刘美娜还是被按头道歉,这事才算完。
刘美娜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面露犹疑。
“你弟弟说的对,你就别想了,你哪怕是去求你爹,你看他愿不愿意过去投奔?”江玉兰直白的说。
刘美娜立刻看向拎着个板凳出来抽烟的刘勇。
刘勇装没听见似的坐下卷自己的烟,他才不去咧,没当过人一天爹,这时候找上门腆着脸装爹,他还干不出这么没脸没皮的事。
他划个根火柴点上火,吐出一口烟雾,小姑娘家可以撒娇卖痴,他一个男人可不能不要面子。
见家里没有一个人支持她,刘美娜只好气鼓鼓的拿着那块布坐到院子里的一个凳子上。
江玉兰叹了口气,还是放缓了语气,“要想走出去,那你就好好学,有本事你也像村里姚三叔家的大闺女一样,考大学考出去,到时候无论你是去首都、还是新宁,我和你爹都供你上。”
刘美娜瞥了一眼还在看书的弟弟,只好叹了口气,自己也捡起方才丢到一边的书本,努力静下心来看书。
江玉兰其实还记得那个男人,倒不是什么旧情未了,而是愤怒,她很想自己的孩子也能考上大学,不就是文化人吗,她是来不及努力了,但她的孩子不是孬种!
“都好好学,谁考上供谁,要是都考上了,就都供!”江玉兰给他们打气,“也就是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小遇小时候学校都没了、哪有这种学习的机会,不然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肯定是他,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她突然顿住,片刻后收起了脸上的神采,沉默着进了屋。
刘勇对两孩子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学习,让他们娘自己静静。
江玉兰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她在想自己究竟是怎么和孩子一步步走到这种地步的。
陈云帆走后,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江玉兰慢慢明白过来了,说是假离婚、实际就是真离婚,他不要自己了,连儿子都不要了,她愤怒、痛苦,通过眼泪和咒骂发泄着,那会儿确实看着长得酷似陈云帆的儿子更加难受,控制不住的把怒气转移到了孩子身上,吓得孩子也是一直哭。
等她缓过劲来,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可那时改成跟她姓的江遇就已经变了性子,不喜欢说话、耷拉个小脸,面无表情的像是别人欠他的似的,江玉兰看着就又来气,从来都是他们父子两个欠她的,陈云帆吃她那么多好东西,鸡蛋、白面什么的她自己不舍得吃,都给这爷俩吃;而且她怀胎十个月、把江遇生下来,他难道不欠她的吗?
江遇缩进了自己的保护壳里,江玉兰又心中有怨,明明他们两人都是被抛弃的受害者,却并没有抱团取暖,反而开始渐行渐远。
后来江玉兰改嫁,重新有了自己的家庭。
江遇越长越大,和他亲爹越发的相像。
江玉兰因为他的长相、性子亲近不来;江遇也无法融入她的新家庭,只能像个寄宿在同一屋檐下的外人。
有时候江遇在外面一天不回来,江玉兰也会担心,可等到他晚上回来,看着他那张脸,她说的话就又变得又冷又硬了。
她当时说的是什么?江玉兰回想着。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和你亲爹一样走了就不见影了呢。”
江玉兰忍不住把脸埋进掌心里,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也不怪她想要给江遇相看说亲时,这孩子会以为自己是想用这种让他结婚的方式把他撵出去,所以先一步识相的走了,这一走就真的再没回来过。
江玉兰忍不住抽噎。
她突然从记忆中发现,其实江遇已经有些年没叫过她娘了,而她也不缺人叫她娘,所以才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还是后来的那两通电话,江玉兰才再次听到他叫自己,一通是说给她寄钱、让她对自己好一些;一通是说他要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了,对方是个很好的姑娘。
又过了十来天,江玉兰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特意跑了一趟她爹家,因为她爹家有电话。
“爹,你外孙的电话号码……你帮我找下呗?”江玉兰有些不自在的说,她知道她爹肯定记了,每个打进来的电话他都会仔仔细细的记到本子上,防备着日后有用。
“谁电话?平磊不在家吗?而且他一个小小孩,哪有电话。”老人家显然没跟上女儿的脑回路。
江玉兰直接说了,“是跟我姓的那个,我要江遇的电话。”
其实江遇早就回来新宁了,周知意和临邬市领导们约定好了,后续会和他们签合同、派人过来拉货、把钱汇过来建厂,终于有了助力的临邬市为此甚至立刻成立了羊产业推进领导组,就专门负责跟进之后绒山羊的养殖、羊绒厂的建立等等事宜,听说周知意和江遇来的时候一路坐的是火车,坐了五天四夜很是辛苦,立刻大笔一挥,帮两人开了两张介绍信。
所以周知意和江遇是坐火车先去了首都,再坐上飞机直接飞回了新宁,只用了去时一半的时间。
在办公室里江遇拿起电话听到江玉兰的声音时,他有些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
江遇在那边见到了认识他的人,猜到了江玉兰会知道自己回去过的事情。
他能想到江玉兰会说什么,无非就是“都回来了也不知道来家里看看,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大”之类的话。
“以后不要再给我寄钱了。”
江玉兰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江遇正常沟通了。
“该还我的也差不多还清了,你也没吃我多少饭。”
江遇先是眼中闪过意外,随即又沉默下来。
给人当倒插门,再往回寄钱,久了人姑娘肯定不乐意,江玉兰这么想着,所以才说了这些话,她记得江遇打回来的那两通电话的语气,不想他失去话中透露出的那种幸福。
就是听起来很像断绝关系。
“我以后不靠你,美娜、平磊两个人也不靠你。”
江玉兰说的干脆,她会斩断两个孩子未来也许会升起的贪念,不让他们去打扰江遇。
“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吧,别像你爹那样,他是畜生,你要做个人。”
江玉兰难得语气平和的说了一句话,她作为他娘,最后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她没帮过他什么,甚至在他小时候想要一个拥抱时都把孩子推开了,现在江遇也不需要她了,她也再不能帮上些什么了,能做的也就只有不给他添乱。
“嗯。”江遇只简短地应了一声,“那您以后也好好的。”
客气的像对陌生人。
挂了电话,江玉兰有些怅然若失。
1966年,江玉兰抱着才刚出生的儿子和陈云帆据理力争,“我儿子,我辛辛苦苦生的,既然不能跟我姓,那他叫的名字从我名字里拣一个字总行了吧?”
陈云帆想了一下,“陈玉太像女孩名字了,还是换成相遇的’遇‘吧。”
那时江玉兰心中泛着甜蜜,以为儿子就像是两人有缘相遇的“礼物”。
世事也是难料。
“遇”也可能是“遇人不淑”。
儿子后来也真的跟着她姓了。
只是行差错步,到底是母子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