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朝廷在初八这日收到了纪霈之收复珑州的捷报。
瑞王高兴之余,怅然若失。
然而仅仅过了一日,事情便有了转机——纪霈之遇刺毒发,性命危在旦夕。
这件事对大炎来说是坏消息,对瑞王本人则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他有继承大统的机会了,忧的是大炎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而且,他无法辖制远在西北的唐乐筠,唐乐筠手握大杀器,一旦脱离朝廷控制,便又是一个万鹤翔。
傍晚时分,瑞王离开守志阁的西暖阁,刚踏上回廊,便听到东暖阁方向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那是怡王。
瑞王停步转身,拱手道:“原来王叔也没走。”
怡王快走了两步,“是啊,陛下毒发,朝廷振荡,人心不稳,国库空虚,是战是和举棋难下,千头万绪,心烦意乱,便坐得久了些。”
二人肩并肩,边走边聊。
怡王背着手,“贤侄啊,眼下,西北事物是重中之重,你我叔侄总要去上一个,你去还是我去!”
瑞王心里一跳。
他想过这个问题,但始终做不了决定。
按道理,他年轻,这一趟应该他走,届时纪霈之一死,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龙虎军。
但这样一来,朝廷就空虚了,一旦怡王或其他兄弟有了心思,直接登基,他便被动了。
如果他不去,怡王去西北,也有两种可能,或者怡王生出反意,或者唐乐筠拿捏怡王,拥兵自立,届时他即便登了基,也坐不稳这个江山。
怡王见他沉默着,不禁了然一笑:“哈哈,陛下信任贤侄,王叔也是一样,无论贤侄怎样决定王叔都支持。”
他是条老狐狸。
这话看似真诚,实则一语双关——首先点明瑞王能活到现在,并主持朝政是纪霈之信任他;其次隐晦地表明他的态度,如果纪霈之死了,他不反对瑞王坐上那把椅子。
瑞王听懂了,心里安稳不少,但这是大事,不能仓促决定。
他说:“陛下有皇后照拂,病情未必不能好转,就像上一次。以侄儿的意思,不如再等一等。”
怡王欣慰地点点头,“很好很好,贤侄行事妥帖,倒是王叔心急了。”
他才不是心急,他这是试探。
瑞王道:“王叔哪里话,您这是关心则乱。”
……
回到王府,瑞王直接去了湖畔石舫。
郭杰正在这里等他。
简短寒暄后,二人直接进入正题。
郭杰道:“王爷英明。小顾将军现在指望不上,王爷的人脉大多在京城,绝不能轻易离开,即便有非去不可的理由,王爷也当尽力推脱。”
瑞王点点头,自嘲道:“陛下敢将江山托付给我,而我却一步不敢离开,当真高下立判啊!”
“王爷切莫妄自菲薄。”郭杰劝道,“陛下身体不好,自然想快刀斩乱麻,而王爷福寿绵长,必须稳扎稳打,步步筹谋。”
话是没错的,但也只是说对了他和纪霈之的身体状况而已。
瑞王心里清楚,他就是不如纪霈之。
纪霈之破釜沉舟,执意收复珑州,一战名扬天下。
他就是拍马也赶不上。
而且,嘉兰城的危机还在,即便他冒着被唐乐筠刺杀的风险坐上那个位置,得到的也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大炎。
值得吗
这是他无数次扪心自问的一句话,却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贪婪,是人的本性。
他也不例外。
瑞王俯下身,在火盆上烤了烤手,自语般地说道:“如果,就像上次,他放出消息,说请道士是为了炼丹一样,他的病危只是诱饵怎么办如果他真走了,颁布遗诏,龙虎军由那女人接手,那女人平定边关后挥师南下,本王又该如何!”
道士一事,郭杰被纪霈之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
他当时还找人在京城煽风点火,以为能降低纪霈之的威信,没想到非但没奏效,还配合了对方一把,大大地丢了一回脸。
郭杰沉默片刻,“王爷的担心不无道理,所以西北之行更要慎重。至于那一位……”
说到这里,他也说不下去了。
那是一个一己之力俘虏全部大苍将领的女人,那还是一个单枪匹马混入内宫,毒杀前皇后的女人。
一力降十会。
很多时候,计谋并不能解决一切。
“罢了,罢了吧,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未雨绸缪,枉做小人非我所愿。”瑞王站起身,“先生若是有闲,不妨陪本王小酌几杯。”
郭杰松一口气:“学生无事,能与王爷共饮是学生的荣幸。”
二人离开石舫,朝月亮门走了过去。
“王爷。”一个长随跑了进来,“怡王遇刺,怡王遇刺了。”
瑞王的脸黑了,一颗心如坠冰窟。
他一脚踹在小花坛的边缘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叔人怎样了!”
那长随道:“听说找了好几个御医,具体情况小的还没摸清楚。”
瑞王挥了挥手,让那长随退下去了。
他问:“先生怎么看!”
郭杰眉头深锁:“如果所料不错,有人想通过刺杀怡王,瓦解朝廷对王爷的信任。大弘、大苍,或者……都有可能。”
他未明说,但瑞王听懂了,被省略的那个名词是‘陛下’。
纪霈之将死,唐乐筠若想称帝,必须搅乱朝廷,让他和怡王失和,互相猜忌,再或者,让他陷入不义,都是行之有效的下作手段。
至于大弘和大苍,他们刺杀怡王是阳谋——为了保住到手的战果,他们必须让大炎乱起来。
“唉……”瑞王长叹,“本王竟被架到了火上。”
郭杰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既然左右为难,王爷不如干脆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便是直接抢了帝位,以雷霆收段稳住朝廷。那样的话,镇北侯等龙虎军将领为了家人,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掌控军权,摆脱唐乐筠和纪霈之。
这对瑞王有利,对大炎更有利。
郭杰见瑞王不语,又追了一句:“王爷别忘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瑞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不可否认,他被这句话打动了。
但事体重大,情况还尚未查明,就这样下了定论,是对他自己、也是对整个王府的不负责任。
瑞王道:“看来今天喝不成酒了,先生不妨先回去,改日再叙。”
郭杰拱手:“学生告退。”
……
闾州,军营。
顾时绕着八仙桌转十几圈了,搅动起来的气流摇曳了青花瓷烛台上的烛火,晃动的光影使得唐乐音的脸上忽明忽暗。
唐乐音开了口:“那次机关事件后,我们也算明确做出了选择,此番若再改弦更张,只怕会成为笑柄。以我之浅见,一动不如一静。”
顾时停下脚步,在她对面坐下:“树欲静而风不止,珑州一战后,我大炎威震四方,大弘和大苍定会想方设法地动摇大炎根基。此时此刻,让瑞王趁乱登基便是四两拨千斤一般的良策,而瑞王登基也确实易如反掌。音音你想,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我们该如何自处!”
唐乐音:“……”
这的确是个问题。
纪霈之遇刺后,即便那刺客为顾时亲自挑选,唐乐筠也未曾有过片刻怀疑,且任由他们随同龙虎军开赴了这里。
唐乐筠大气,那他们还要小人之心吗
顾时见她不语,又不那么确定地说道:“我总觉得,皇后娘娘的实力不可小觑,只要陛下能闯过这一关,必定天下无敌。”
唐乐音道:“所以,你有决定了吗!”
顾时道:“有……有了,我想马上给瑞王修书一封。”
唐乐音摇头:“事关重大,而你我人微言轻,他不会相信你的。”
顾时苦笑:“既然做不到两全其美,那就力求无愧于心,至于其他的……就交给命运吧。”
……
珑州。
唐乐筠收回异能,摸了摸纪霈之的脉,片刻后,开始收针。
李无病急吼吼地凑过来,也在纪霈之的脉上按了按,佩服地说道:“陛下洪福,娘娘好手段!”
三天,六次长时间针灸,这对于像纪霈之这样身体被剧毒掏空的患者几乎是不可能的。
基于此,李无病原本是极力反对的,但只反对,而拿不出更好的治疗意见,等同于目送纪霈之走向死亡。
所以他只能选择闭嘴,唐乐筠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当唐乐筠走钢丝似的在各个大穴要穴死穴上插满银针,并真的阻击了剧毒继续扩散时,他才意识到唐乐筠的针灸究竟有多强。
他相信,那是穷他一生也到达不了的高度。
唐乐筠打了个呵欠,一根一根取出银针,苦笑道:“手段再高,也比不上一剂解药。”
三天,她只睡两个时辰,且异能已经到了透支的边缘。
如果五星芒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送到,她就真的要和纪霈之一起,对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提到解药,李无病“啧”了一声,欲言又止,稍坐片刻就找个借口出去了。
唐乐筠知道,五星芒能不能解毒还是未知数,李无病怕自己毒舌打击到她,这才走了。
“唉……”唐乐筠取出最后一根银针,亲手给纪霈之盖上被子,又叹息道,“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己害了自己。”
纪霈之出手,纯粹是本能。
查班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江湖人的自保本能。
不得不说,那老畜生确实有点本事。
唐乐筠摸摸纪霈之沁凉的脸颊,自语道:“真是便宜他了,如果我在,一定想办法救活,然后再打,打完再救。”
因为睡眠不够、着急上火,她的声音沙哑,语气冰冷,仿佛来自地狱。
一旁的元宝打了个寒颤,正要接话,就听见门被敲响了,遂赶着过去开了门。
来人是唐悦白,他道:“姐,镇北侯的密折到了。”
唐乐筠从床上起来,接过唐悦白递过来的锦匣,取出奏折,就着小几上的烛火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
唐悦白问道:“姐,怎么样了!”
按说,纪霈之生死未卜,镇北侯原地待命,勤王护驾才是正经,但唐乐筠坚持让龙虎军继续北上,无论胜利与否,结果都由她来承担。
唐乐筠吐出一口浊气,“已经收复闾州,再有两日就到神风关了。”
神风关是大炎通往大苍的重要关卡,出关十三里,便是大苍。
元宝问:“娘娘,收复了神风关,陛下这次亲征就算圆满了吧。”
唐乐筠冷笑:“这算什么圆满,如果本宫还能说了算,一定攻入大苍,打到他割地赔款!”
“若是陛下醒着,想必也会这样说吧。”元宝又哭了,“是小的没有看顾好陛下。”
“啪!”
门被推开,一个踉跄的身影进了门。
唐乐筠弹了起来:“什么人!”
“娘娘,是我们。”老黄拱手,“常掌柜到了!”
常掌柜便是护送五星芒的人!
所有疲惫顿时一扫而空,唐乐筠的眼睛亮了。
她快步上前:“辛苦,你们辛苦了!药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常掌柜上前,把身后的包袱卸下来,打开,露出一大堆荒草,其中四条根茎分别被两块棉布系着,显然是重中之重。
“娘娘,小人没见过五星芒,又不了解药材,就把能带来的都带来了。”他拿起靛蓝色棉布系着的两大棵,“这是在指定位置挖出来的,另两棵稍远一些,可能性不大。”
唐乐筠:“……”
常掌柜掌握着纪霈之最重要的一项产业,办事果然稳妥。
“属下来晚了,陛下还好吗”常振业担忧地看向床榻方向,双膝一弯就跪了下去,“路上各色人马都有,只要走太快,就会引起多方注意,属下不得不谨慎行事,还请娘娘降罪。”
唐乐筠从那堆烂叶子上收回视线,做了个请起的动作,“陛下还活着,常掌柜及时赶到就是大功一件,我感激还来不及,常掌柜切莫自责,与老黄一道休息去吧。”
……
老黄和老常刚出去,李无病就进了屋子。
唐乐筠把两棵植物递给他,他稍加分辨就把其中一条拎了出来,“这一条。”
补春丹,用的是五星芒的茎——茎的毒性最小,有兴奋作用。
这一条茎长半丈、根半尺,足够用了。
唐乐筠从元宝手上接过剪子,掂着分量剪下一段,把剩下的递给元宝:“找只小瓶,装上不那么凉的水,瓶插上。”
元宝答应着去了。
唐乐筠返回床榻旁,确认纪霈之情况平稳,和李无病一起去了堂屋。
一刻钟后,五星芒和其他几味药,连同不落花一起放进了砂锅。
这是见证‘奇迹’的时刻,李无病等待多年,不想让徒弟代劳,亲自煎煮。
唐乐筠坐在矮凳上,手里抓着一只小木棍,在常掌柜带来的一堆烂叶子里,一点点地翻找着。
唐悦白问:“姐姐在找什么!”
唐乐筠答:“看看里面有没有五星芒的叶子。”
尽管李无病拿到过两棵五星芒,但他对这种植物的认知不够透彻,只知叶子有剧毒,茎可做壮/阳药,其他就再也没有了。
唐悦白见过叶子,主动分走了一堆,和唐乐筠一起找。
京城的冬季雨水较多,叶子大多腐烂碎裂,很难找到完好的叶子。
直到一副药煎完,姐弟俩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不待药凉,李无病就舀出来一勺,递给了唐乐筠。
唐乐筠用了木系异能,倒也不惧药汤的滚烫,食指指尖轻轻一蘸,附上大拇指捻上一捻……
十几道视线紧紧地盯着她的手。
良久之后,唐乐筠睁开眼,脸颊胀得通红,颓然道:“还是不对。”
多日心血付之东流,即便能重新开始,纪霈之也不一定给他们机会了。
李无病如丧考妣。
一干徒弟亦是垂头丧气。
元宝绝望地抱着脑袋,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声音。
唐悦白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姐,是不是应该用叶子!”
“叶子有剧毒,不可能是叶子,只可能是我们找错了方向。”李无病缓缓摇头,“已经对上那么多了,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一个徒弟提醒道:“掺杂在血里的毒极难分辨,娘娘辨不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另一个附和:“是啊是啊,那太难了。”
还有一个说道:“师父,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李无病的火气被顶到顶点,他猛地把瓷勺摔回砂锅里:“我要是有办法,陛下怎会等到今天!”
他居然当着唐乐筠的面发脾了气。
徒弟们怕他,更怕唐乐筠,当下噤若寒蝉。
想办法,必须想办法!
只要人没死,就还有机会。
唐乐筠比他们还要懊恼,但她及时发动精神力,迅速稳住了低落的情绪。
她告诉自己,越是这样的时刻,就越不能放弃,必须保持冷静。
想一想,再好好想一想。
如果其他药材对得上,就说明方向没错,如果方向没错,错的就是五星芒。
对,这是最简单的逻辑,也是最容易的突破口,应该最先得到验证。
唐乐筠又在一堆烂叶子里翻找了起来。
李无病道:“叶子有剧毒,补春丹不可能用它,娘娘,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必须想想别的办法。”
没错。
叶子有剧毒,所以纪霈之才中了剧毒,这个思路没有问题。
唐乐筠感觉脑海中有灵光闪过,却因思绪纷杂没有抓住。
不过……
李无病说得对,明明是做补春丹,为何要用毒叶呢,而且百花门门主并非因剧毒而死,所以这份毒药才因其特殊性被一直保留了下来。
唐乐筠放下木棍,把泡在瓷瓶里的根茎取了出来。
因为异能的作用,根已经隐隐返青了。
要不要催生一下
不行,太慢了,而且耗费异能,一旦纪霈之有意外,她将束手无策。
还是继续找吧!
李无病无措地踱了几步,大概是毫无头绪,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房顶,任由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十几年的医患关系,和纪霈之的感情很深厚吧。
唐乐筠心中感叹,将茎折下几段,说道:“一个喜欢用壮/阳药的男人,绝不是女人喜欢的好男人,想他死的百花门门徒一定不少。”
一个徒弟说道:“可江湖上并没有百花门门主被毒死的传闻。”
另一个也道:“百花门以毒药壮大,煎药时有严格的流程,像补春丹这一类的药,必定有人严格看守。”
唐乐筠看向李无病:“李神医,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找到叶子,而不是毫无根据的质疑。”
“娘娘,请恕草民不能苟同!”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加之几日无眠,挫败感和疲惫感让李无病无法正常思考,他忍住满腔的火气和唏嘘,朝徒弟们一摆手,转身朝外面去了。
“姐姐,稳住,总会有办法的。”唐悦白老气横秋地说了一句,视线重新落在草叶堆上,刚要用木棍扒拉,就被一个小小的尖角吸引了注意。
他扔下木棍,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了出来……
这就是一个残角,不如小拇指尖大,残得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叶片极薄,但这个角的曲度很美。
唐悦白道:“姐,你看这个是不是!”
唐乐筠心里一跳,赶紧用手心接了过来……
元宝不哭了,瞪大眼睛看着姐弟俩。
任雅风也从房顶下来了,轻飘飘地落在姐弟俩身后。
片刻后,唐乐筠勾起了唇角。
唐悦白喜不自胜:“姐,真是五星芒的叶子!”
唐乐筠重重点头,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继续找,把所有残叶都找出来!”
元宝和任雅风一起蹲了下来,异口同声:“分我一点。”
过了大半个时辰,他们得到了十二枚五星芒残片。
又过了两刻多钟,唐乐筠终于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毒/药。
砂锅上咕嘟嘟的冒着泡,酱红色的液体浓稠,像一锅不那么新鲜的血,气味刺鼻难闻。
唐乐筠把砂锅拎到天井里,带着三人站到上风向。
“气味也有毒,头有点晕。”唐悦白道,“原来这般怪异,难怪那门主没有中毒。”
元宝道:“娘娘,有办法解吗!”
对于百花门和李无病而言,此毒可能无解,但她知晓毒性构成,只要人不死,对症下药,当然有解。
“当然能解。”唐乐筠释然地笑了,“我开张药方,元宝你去找李神医抓药,再把人请回来。”
“诶!”元宝响亮地答应一声,“小的这就给娘娘磨墨。”
一干人回到室内,唐乐筠挥笔写下两张药方:一张十味药,以玄冰草花为君,绝青子、曼陀罗、三百银等九味药为辅;另一张是药浴药方,以红炎为君,五星芒的茎、麻黄等药为辅。
大约盏茶的功夫后,李无病衣衫不整地闯了进来。
他顾不上礼貌,直接冲到天井,凑到了砂锅旁……
唐乐筠从东次间出来,见李无病正俯身要闻,急忙制止道:“李神医且慢,气味有毒,虽然不致命,但头昏眼花。”
李无病动作一滞,抬了抬腰杆,随即又低下去,到底浅浅吸了一口:
刺鼻,对鼻腔没有明显伤害,大脑有过瞬间的晕眩。
他晃晃脑袋,退后几步,“毒性确实强,娘娘这是加了叶子!”
唐乐筠走了过来,“对,直接往煎好的汤里加了叶子。”
李无病长揖一礼,“娘娘英明,草民自愧不如!”
唐乐筠端起凉透的砂锅:“李神医不必懊恼,与你比起来,我不过是多了几分坚持,仅此而已。”
……
解毒汤药先熬好了。
因为担心倒药时失误,李无病坚持在下面接了个大铜盆。
但唐乐筠手很稳,一滴不落地倒到了大海碗里,又顺利端到了床榻前。
把碗放在床头,唐乐筠在床沿坐下,凝异能在食指指尖,按住了纪霈之的太阳穴……
片刻,纪霈之醒过来,与此同时,疼痛也跟着苏醒了,只是闭眼的功夫,豆大的汗珠便从额头滚滚而下。
这世上很少有感同身受,即便相伴多年,也没有人真正清楚,他到底在经受着怎样的痛。
唐乐筠扶他起来,快速说道:“陛下忍一忍,把这碗汤药喝下去,然后马上随我一起运功。”
纪霈之没问是什么药,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唐乐筠一手端药碗放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后心,源源不断地输入异能。
后心传来的暖流让纪霈之的疼痛缓解了不少,他挣扎着坐正一些,渴望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海碗,准备一饮而尽。
“等等。”
海碗凑到嘴边时,李无病忽然叫了一声。
唐乐筠和纪霈之一起诧异地看向了他。
李无病有些懊恼,张张嘴又闭上了,旋即又皱起了眉,闭着眼睛说道:“娘娘,还是等一等,再试试药吧。”
药煎好后,唐乐筠依然用两根手指解决了一切疑问。
李无病觉得太草率了,别说纪霈之是帝王,便是一个叫花子躺在这里也不该就这样喝下一碗效果不明的药汤。
唐乐筠原本信心满满,听他这样说,也犹豫了,正要说话,冰冷的手便覆在了她的手背上,往前一送,纪霈之就咬住碗沿儿喝了一大口。
他在用行动支援自己!
唐乐筠暗道,无论如何,毒肯定是没有的,李无病之所以担心,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能力。
她把心一横,稳住海碗,让纪霈之把药喝了个干净,碗扔给唐悦白,上床盘膝坐下了。
汤药下肚,纪霈之只觉得胃里吞了把火,疼得剧烈,热得炙烤,仿佛整个人要烧起来了。
但唐乐筠没让这份焦灼持续太久,她输内力进来,将他分散在各大主穴的内力集中起来,在经脉中游走,迅速地抚平了热浪……
但疼痛更加剧烈了。
他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唐乐筠道:“忍住,千万不要分心!”
人不是神,怎么可能忍住那样的痛楚
搞不好要走火入魔的啊!
李无病心里有气,转过身要走,下一瞬又转了回来。
几个徒弟也面带不忍之色,指责地看着唐乐筠。
唐乐筠看不见他们,但感觉得到纪霈之的痛苦,她加大了异能输出。
纪霈之拼命把注意力放在流动速度越来越快的内力上,疼痛果然减弱了一些,不知过了多久,他居然适应了这种痛,头脑越来越清醒,还感觉到了痛快!
一个小循环做完,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胸口剧痛,他的嘴一张,一大口恶臭的黑血就喷了出去。
等在床外的众人吓了一跳。
元宝刚要哭,就听李无病喜道:“这是毒血,陛下大好了呀!”
唐乐筠缓缓收功,“药浴好了吗!”
李无病道:“好了。”
唐乐筠看向老黄:“保持水温,让陛下在水里练一个大循环。”
纪霈之担忧地看向唐乐筠,后者面色惨白,显然刚刚那一下耗费了全部功力。
他急忙说道:“我好多了,你莫担心,专心练功吧。”
他是懂她的。
她的确脱力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唐乐筠欣慰地略一颔首,勉强压下嘴里的血腥,催动内力,也开始了大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