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林雀完全没想到,他没打算把赌约说出去,柳和颂却将赌约一夜之间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第二天早上林雀仍旧五点起床,然而有人比他起得更早——隔壁那张床上已经没人了。
林雀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完去学习室,门一推开,一片漆黑,只有阳台外有一点路灯的光,勉强照出阳台上一道颀长挺拔的人影。
玻璃门关着,但屋子里仍然能闻见一缕淡淡的烟味,林雀关门的手顿了顿。
戚行简大早上起来在阳台上抽烟?
大约听到了开门的动静,那人影动了动,转身朝林雀望来,算不上明亮的光线勾勒出男生侧脸的剪影,说不出的俊美深刻。
林雀慢慢走到桌边去拧亮了台灯,光线倾泻而出,洒落他满身,林雀回过头看向阳台。台灯光将阳台上衬得越显漆黑,玻璃门上只有林雀自己的影子,他却仍然有种被一道目光沉沉注视的直觉。
想了想,林雀走过去拉开玻璃门,戚行简指尖果然夹着一支烟,正垂眼看着他。清晨的风很冷,裹着潮湿的花香和清凉的烟味儿。
“戚哥。”林雀轻声打了个招呼,“你今天起好早。”
还抽烟,感觉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戚行简头发比平时更散乱,睡袍的襟口严严实实交叠在喉结之下,他偏头吐出一口烟,淡淡“嗯”一声:“你也早。”
戚行简看着他:“介意烟味么?”
林雀摇摇头。
不仅不介意,他还对这种味道十分着迷,只是烟太贵,林雀不经常抽。
戚行简问:“会抽烟?”
林雀点点头。
戚行简唇角就微微勾起,笑了一下:“坏小孩。”
声音低低沉沉,大概因为刚刚抽过烟,带了些沙哑的味道,更酥耳朵。
……他好像也没比林雀大几岁吧,林雀感觉到一种被轻视的不悦,强调说:“我已经十七岁了。”
戚行简问:“几岁学会的抽烟?”
林雀就不说话了。
戚行简笑意更深。林雀抿唇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学习室。
戚行简跟进来,开了大灯,熟门熟路去给他做咖啡。
林雀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过去。现在两人的关系更近了,林雀就说:“戚哥,你能不能教我做咖啡?”
“不能。”戚行简从柜子里取出咖啡豆和一次性杯子,起身时看了他一眼,“我做的咖啡不好喝?”
“没有。只是不好一直麻烦你。”林雀摇摇头,然后问,“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喜欢做咖啡。”戚行简把杯子放在柜子上,往里头弹了弹烟灰,然后把那根细细长长的烟叼在嘴里,声音因此听起来有一些含糊,“这个过程叫人心静。”
还能叫你离我这么近。戚行简提醒林雀:“开热水。”
林雀打开热水器,犹豫了下,问:“戚哥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注意到戚行简眼底有红血丝,冷白俊美的脸上透着点儿没睡好的倦意。他一没睡好单眼皮就会变成双眼皮,眼睑上透着一点红,垂眼的时候很明显,叫人想起被雨打湿的桃花瓣儿。
戚行简又看了他一眼。林雀黑漆漆的眼睛望着他,一副很想为他解忧的诚恳样子。
林雀没这么好心,戚行简知道他只是因为慈善基金那事儿,总惦记着要做点什么来报答他。
很多爱情故事都以报恩做开头,但戚行简不想林雀对他只有感激。戚行简收回视线,淡淡道:“烦心事,那可太多了。”
但他一副不打算多说的样子。林雀微微皱了下眉。
家世好,长得帅,有钱,又优秀。这样一个臻于完美的人,也能有很多烦心事?
戚行简叼着烟,轻车熟路做好两杯黑咖啡,在林雀捧着杯子专心等他倒咖啡的时候突然问:“盛嘉树亲你了?”
林雀抬头看他,脸上只有一点对这个问题的意外:“没有。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一点好奇。”戚行简垂眸把咖啡倒进他的杯子里,很随意一样问,“你真的不喜欢男人么?”
林雀毫不犹豫,立刻说:“不喜欢。”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林雀回答得这样干脆,戚行简还是有种一脚踩空的失重感。
“为什么?”戚行简拿走咖啡壶,垂眼看他,“如果这个问题让你觉得冒犯,那当我没问。”
林雀摇摇头,想了想,回答:“可能因为见了太多恶心下流的男性吧。”
十四区几乎没有拥有良好道德的男性,林雀所见所闻的那些男人,不过是一头头满脑子暴力和下流欲望的野兽,抓着靠欺凌女性和弱者获得的那点儿威势洋洋自得,不可一世。
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林雀很难对男性这种生物产生好感。
戚行简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喜欢女人?”
担心林雀误解,他补充了一句:“想要和女生谈恋爱、结婚生子的那种喜欢?”
这次林雀犹豫了,抱着杯子认真思考了片刻,半晌后迟疑说:“……或许吧。”
戚行简勉强对这个答案感到满意,微微笑了下,说:“去学习吧。”
说话的时候嘴边叼着的那根烟微微地颤动,袅袅白烟缓缓飘起,模糊了他深晦的眼睛。
林雀闻到很细腻的烟草燃烧的味道,带着点儿薄荷清凉的香气,很好闻,一看就知道是林雀抽不起的烟。
他看了看那支烟,点点头,抱着杯子转身离开,戚行简取下嘴角的烟,转头注视着林雀的背影。
性向模糊,就仍然有很多的可能。
烦躁一整晚的心情蓦地好起来,戚行简捻了捻手指,仿佛还能抓住昨晚上将林雀瘦削的腰身揽入怀中的触感。
柔软、温暖,手感好到不可思议。
真让人上瘾。仅仅只是稍作回忆,一颗心就立刻疯狂地悸动。
然而这点好心情仅仅维持到六点刚刚过几分。学习室的门猛的一下被推开,盛嘉树抓着手机脸色铁青,直直盯住林雀的脸:“你跟柳和颂打了个赌?”
正在讨论一道题目的两个人同时抬头望向他,林雀慢慢皱起眉:“什么……?”
盛嘉树一路闯入学习室的动静太大,把宿舍里几个人都吵醒了,程沨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嘟囔了一句:“又怎么了……”
傅衍现在听见盛嘉树声音就烦,在床上用力翻了个身,烦躁道:“大清早就找事!你他妈也心疼心疼林雀吧!”
沈悠醒得早,正开着小夜灯坐在床上看手机,不知看到了什么,倦意瞬间褪去,神色微微沉下来,说:“是柳和颂。”
两个人愣了下,反应过来,都不用问,立马拿过手机进论坛,只见最顶上一条帖子赫然标红,标题是——
【听说林雀和柳和颂打赌,一周之内要在兽笼连赢他三场,否则就做柳和颂的男朋友!!!】
三个感叹号触目惊心。
这下都彻底清醒了,傅衍一骨碌翻身爬起来抓着头发翻帖子,越看脸色越阴沉。
【听说?听谁说的?!】
【我不敢说!】
【那我懂了】
【懂了】
【那看来这个消息是可靠的了!】
【我靠,我就说昨晚林雀怎么突然出现在兽笼!】
【不过你们真信吗?做柳少爷的男朋友?不像是那谁会做出的事!】
【屁的男朋友,柳五少什么做派学校里还有人不知道?八成就是他那股子变态劲儿又犯了,林雀不想落得之前那些人的下场,才跟他打这个赌】
【……楼上这么敢说的吗?】
【y1s1,柳少爷这么嚣张的吗?他是不是忘了林雀有未婚夫的啊?!】
【笑话,盛大少爷还能为个林雀跟柳五少干起来?柳五少这是有恃无恐,而且看标题倾向就知道了,柳五少把锅全甩林雀头上了!】
【……林雀实惨】
【实惨+1】
【讲真,我都有点同情他了,怎么麻烦人麻烦事儿一波接一波的,这月末?林雀还是个红领带,月末测评不合格要被开除的!】
【这话说的,柳和颂是会在意别人死活的人吗?】
【没办法,谁叫林雀那么招眼,学校里现在对他有点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吧,柳和颂无非更变态、更出格一点】
【偷摸说一句,我挺想知道盛大少爷现在什么心情的】
【怕是要郁闷死了吧哈哈哈哈哈!】
【谁还记得林雀刚入学的时候盛大少对他什么态度?结果扑上来的人一个接一个,301里头还有个傅衍!】
【盛大少命好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歪楼啊,只有我关心林雀到底能不能打赢柳和颂吗?柳和颂那么厉害!】
【别说打赢了,赶在月末他能打到柳和颂跟前都很难】
【兽笼现在排行榜上有多少人啊?两百个?】
【两百三十一个人!】
【林雀没名次,兽笼里也不能越级挑战,他得一个一个往上打!两百三十一……天】
【柳和颂排多少名来着?】
【正好第十名!】
【两百二十个人,林雀要赶在月末跟柳和颂对上,还剩七八天,他一天得打多少个啊】
【得二十多场吧……】
【讲真,就冲他敢跟柳和颂打这个赌的这份魄力,我叫他一声哥应该没人反对吧?】
【叫什么哥,叫雀神!】
【打赢了那才真是神!】
【雀神,噗哈哈哈哈哈这个名号怪萌的】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帖子翻过两页后,大概是个什么事儿明明白白一清二楚。
帖子是昨天临近熄灯前发的,昨晚上因为盛嘉树强吻林雀未遂那事儿,宿舍里几个人都没什么玩手机的心情,就没有看到。
现在经过一夜的发酵,看回帖数量,大约学校里的人都差不多知道了,就算还有不知道的,天一亮就人尽皆知,就算沈悠想动用主席特权删帖封号,也早就来不及。
林雀大略看过去,苍白阴郁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怕柳和颂反悔还录了音,没想到柳和颂干脆广而告之,彻底把林雀架在了火堆上。
其人之嚣张变态,远远超乎林雀所料。
但那又如何?柳和颂把林雀架在了火堆上,也同样明晃晃露出了自己,他总不能在人尽皆知的情况下又反悔。
只要柳和颂不反悔,林雀就没什么怕的。
盛嘉树压抑着怒火,哑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林雀把手机还给他,平静道:“就是你看到的这么回事。”
戚行简也看完了帖子,神色也还算平静,问林雀:“就是前天晚上他找的你?”
前天晚上戚行简找林雀吃宵夜,林雀却迟迟没有回消息,也没有去食堂,戚行简找到林雀后,得到的解释是路上跟一只猫玩了会儿。
事已至此,林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略微点了下头。
学习室门又被打开,沈悠、傅衍、程沨相继走进来,微微皱眉看着他。
盛嘉树咬牙问:“他要找你,你就答应?敢跟他打这个赌,你知道兽笼里有多少格斗高手么?”
“他那样的身份找上我,我能怎么办。”林雀直直盯着他,面色冷淡,“而且这个赌约也不是他提出的,是我。”
盛嘉树:“……”
这还真是林雀能干出来的事儿,简单、粗暴、无所畏惧。
盛嘉树强压着怒火,问他:“那你就不能告诉我?月末测评你不管了?想被学校开除么?!”
“我不想,也不会。”林雀冷静地看着他,“而且要跟我划清楚界限,这难道不是你从一开始就要求的么?”
盛嘉树:“…………”
真行,盛嘉树这边已经翻天倒海,林雀还在严格执行着八百年前那条“划清楚界限”的规则。
盛嘉树怒极反笑,咬牙低吼:“你现在这么听话!我说别的怎么就不见你这么听话……!!”
盛嘉树抓着手机在学习室转了几个圈,随即站住脚,语速飞快:“赌约作废,你不用去跟他打,我另外想法子收拾他,叫他从长春滚蛋!妈的,一直懒得理会他,姓柳的还真得了意!敢骑到我头上来动我的人,他有几个脑袋使!”
程沨点头:“这样也行。”
傅衍脸色难看,难得赞同了盛嘉树的想法:“柳家人脑袋里都是柳絮,我让我家里对柳和颂他父亲施压,不信柳和颂不会从长春滚蛋,这事儿也就摆平了。”
沈悠微微蹙着眉,靠在桌子上看手机,倒是没急着开口。这会儿学生都陆续起床了,回帖的数量一直在增加,那条帖子高高挂在最顶端,后缀的“hot”字样鲜红刺眼。
“不。”
林雀和戚行简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无声对视了一眼。
起床铃骤然打响,声音尖锐刺耳,盛嘉树愈发心浮气躁,强行按耐着,冷冷道:“给我个理由。”
林雀看向他,先认真强调:“我不是你的人,也请你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
然后罔顾盛嘉树难看的脸色,平静道:“赌约是我提出的,我会遵守,很感谢几位学长的好心,可是……”
他望着面前的男生们,认真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对我自己一切言行负责任。”
奶奶从小教导他,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柳和颂或许是个小人,但林雀不能食言自肥。
况且,林雀凭什么要心安理得麻烦傅衍他们来为林雀自己的事情劳心劳力,甚至动用家里的关系,将事态从学校范围进一步扩大到家族的层面?
承了戚行简那一份好心就足够林雀日夜惦念着回报了,这么大的恩情太沉重,林雀自忖承担不起。
几个人都安静下来,沉默地看着他。
“是这样的没错。”戚行简淡淡开口,“事已至此,林雀不上台,会让别人觉得,林雀未战先怯。”
林雀费了那么大功夫才从千夫所指的困境中挣脱,戚行简不想看到他又重新落入泥潭中去。
林雀是独立的,是强悍的,也是骄傲的,林雀每次看向戚行简的黑领带时,目光中没有羡慕,没有崇拜,只有势在必得的坚定。
“你每一次都做得特别好,这次也一样。”戚行简注视着林雀,淡淡笑了下,“对么?”
林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颜色寡淡的嘴唇动了动,也轻轻笑起来:“当然。”
其他几个人就没话说了。
沈悠扶了下眼镜,丹凤眼里露出欣赏的笑意;傅衍沉默了一会儿,也笑了,眉眼恣肆,充满野性:“那就干么,小雀儿这么厉害,谁死谁手里还真不一定!”
程沨挑挑眉,笑得轻佻,望向林雀的眼睛里却闪闪发亮,藏着隐隐的兴奋;盛嘉树视线从几个人脸上转过去,最后落在林雀的脸上,紧紧抿起了嘴唇。
坚定、坦荡、无所畏惧,这就是林雀,这就是他们喜欢上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5000字加更!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