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们这桌点了不少东西,火锅店给他们免费赠送了解酒的果茶和果盘,几个人就没急着走,坐在那儿松松懒懒地聊天吃水果。
林雀从洗手间回来后就很沉默,安安静静地坐着听他们说话,酒劲儿还没退,林雀眼睛望着空气,无意识地发呆。
程沨突然cue他:“小雀儿呢?这周末你报了什么项目?”
林雀开始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迟钝地看向他,眨了眨眼睛:“什么……?”
程沨笑吟吟重复了一遍:“这周末的活动,你报了哪个?”
长春公学的课外活动一向很丰富,学生们周末不能回家,但完全不无聊,学校会安排一系列诸如看展、野营、出海、骑行、观星、听讲座等等这类的活动,一应出行住宿的费用全部由学校负责。
学生们可以自由报名,每人至少得参加一项。
周三报的名,林雀几乎快把这事儿给忘了,想了想,慢吞吞回答:“参观野生动物园。”
几个人都有些意外。照林雀平时那股子热爱学习的劲头,还以为他会去博物馆或者听讲座。
傅衍挑挑眉,笑问:“你喜欢动物啊?”
林雀迟疑了下:“还行。”
他就是在一堆活动中挑了个耗时最短的,一个下午就能参观完,周末其余时间就都可以用来学习了。
再一个也是因为林书很喜欢动物,林雀想拍一些照片发给他。
戚行简眉毛动了动。
——又是“还行”。
问林雀喜欢猫吗,林雀说还行,问林雀喜不喜欢动物,林雀也说还行。
所以林雀是对包括猫在内的所有动物“还行”,还是“林雀喜欢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同样的一句“还行”?
戚行简这么想着,旁边程沨突然开始掏手机。傅衍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我忘了前天随手挑了个什么,看看昂……”程沨在手机上点几下,眉毛就轻轻一挑,“啊。”
他抬眼望向林雀,笑眯眯说:“我跟你报的一样。”
傅衍眯了下眼睛,忽然问沈悠:“会长,现在改个项目来得及么?”
沈悠不动声色地笑笑:“那得看想换的项目有没有人临时空出位子来。”
这玩意儿也不是想改就能改的,每周三学生们报名,学校就根据报名人数去安排门票、交通工具和酒店等等,临时变卦很难有位子。
盛嘉树脸色阴沉。
傅衍没明说谁想改、改什么项目,但谁都知道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还在这儿坐着,傅衍就当他死了?
但盛嘉树还在生气,他现在不可能为林雀做任何事。
盛嘉树怒气冲冲地想着,余光里看见林雀小口小口地吃橙子,饱满的汁水溢出来沾湿了唇角,被林雀伸出舌尖快速舔掉。
舌头红红的,很快就缩回嘴唇里,林雀垂着黑漆漆的眼睫毛,一副吃得很专心的样子。
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要给盛嘉树道歉这件事。
盛嘉树无声磨了下后槽牙,感觉更生气了。
等水果吃得差不多,沈悠结了账,服务生送来几人的外套,男生们纷纷起身。傅衍一手将外套搭在胳膊上,回头望着林雀:“难受不难受?”
啤酒很高档,喝醉了也不怎么难受,就是有点晕晕的,林雀扶着椅子站起来,慢慢摇了下头。被水打湿后的头发还带着点儿潮意,一绺一绺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眉毛眼睫黑漆漆的,嘴唇很红,脸色却一片冰白。
林雀晕乎乎的模样又乖又软,安静里带着点儿失态后不太明显的愧窘,几个男生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注视着他,心中一片陌生的酸胀,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
傅衍想去扶他,手伸在半空了又收回来插进兜里,低声道:“那咱们回去,你今晚早点睡?”
沈悠沉吟了一下,却开口道:“时间还早,咱们再逛逛吧,正好林雀也可以醒醒酒。”
傅衍心思不够细,程沨却立刻配合了沈悠:“也行,正好我想买点儿东西,咱们逛逛再回去,怎么样?”
盛嘉树抱着胳膊哼了一声:“随便。”
戚行简淡淡看了眼几人,略微颔首。
林雀立马也跟着点点头。
他正好也不想立刻就回去,刚刚失态后的尴尬还没有完全消散,如果现在就从热闹的商场回到安静的宿舍,林雀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大家相处。
逛一逛商场、再被这儿的热闹岔一岔,然后林雀调整自己的情绪、所有人都淡忘掉刚才的事情,一起轻轻松松回宿舍睡觉。
简直就是最完美的安排。
林雀心中涌动着一点对沈悠和程沨的感激,立刻跟上大家,一起走出火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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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场里的人似乎比他们刚刚到这儿时更多了,从楼上看下去,开阔又热闹。几个人乘步梯下楼,林雀一手搭着扶手俯视楼下的热闹,垂在另一侧的左手忽然被轻轻碰了下,然后一个什么东西就被塞进林雀的掌心。
林雀下意识握住,回头看了眼,才发现戚行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靠后一点的地方,正垂眼静静看着他。
林雀怔了怔,低头摊开掌心,看见了一颗小小的薄荷糖。
戚行简默默看着他,看见林雀好像发了几秒的呆,然后拆开包装,把糖吃掉了。
戚行简又轻轻用手背碰了下林雀的手,在林雀回头时朝他伸出掌心,林雀神色有一些茫然,思考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明白了戚行简在跟他要什么东西,就摇了摇头。
戚行简伸出去的手没有动。
林雀迟疑了几秒,只好把糖纸放到他手心。
戚行简垂下手,紧紧攥住了掌心的糖纸。
他做不到像傅衍、沈悠那样的公平坦荡、雨露均沾,戚行简只想要更私密的、只属于他和林雀两个人的互动和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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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楼,步梯旁边是一家饰品店,几人顺便拐进去,里面的售货员迎上来:“欢迎光临,几位需要看点什么?”
“我们自己看。”程沨说。
“好的。”售货员就退到旁边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跟着他们。
盛嘉树跟在程沨身边,兴致不是很高,冷冷道:“上周才买了,你又买这些。”
“我这人就是喜新厌旧啊,你又不是不知道。”程沨笑眯眯的,低头看看玻璃柜里的戒指,招呼售货员,“劳烦把这枚拿出来试试。”
售货员打开柜子给他拿,盛嘉树瞥一眼满柜子男戒,目光停顿在一套对戒上。
盛嘉树和林雀只有一顿饭的订婚仪式草率又敷衍,唯一有点儿仪式感的流程就是那个神棍把一张红彤彤的婚书送到庄园来,盛父叫盛嘉树和林雀两个人在上头签了字。
他和林雀订了婚,却连一对订婚戒指都没有。
在此刻之前,盛嘉树连“戒指”这两字儿想都没想过,因为根本没必要。
但现在……盛嘉树看着那一套对戒,慢慢停下了脚步。
林雀在认真数玻璃柜里那些饰品的价签上有几个零。
一枚小小的戒指就足够他吃二十份牛肉,继价值林雀家一整月生活费的昂贵牛肉之后,林雀的三观再次被狠狠震撼了。
傅衍目不转睛盯着林雀的侧脸。
林雀总是会表现得很平静,所以从他苍白的脸上捕捉林雀的微表情,就成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
酒后的林雀把情绪藏得没有平时那么好,傅衍盯着他微微睁大的黑眼睛,看得心里头直乐,笑着问他:“喜欢哪个?给你拿出来试试。”
林雀立刻摇头:“不试。”
沈悠站在他另一侧,林雀一开口说话,沈悠嗅到什么,含笑问他:“林雀在吃什么?”
林雀腮帮子上微微鼓起了一点,回答说:“薄荷糖。”
餐厅前台一般都会放一些糖果,傅衍没多想,指尖点点玻璃柜,叫售货员:“帮忙拿下这一只。”
戚行简默不作声地跟在三人身后,揣在裤兜里的手轻轻捏了下薄薄的糖纸。
售货员在那边帮盛嘉树从玻璃柜里拿东西,另一个售货员快步走来,取出傅衍看中的戒指递给他。
是一枚白金镶黑钻的尾戒,钻石很漂亮,黑得纯粹,像林雀的眼睛。
傅衍拿在手里看了看,笑吟吟转头:“小公主,手给我一下。”
林雀还没说话,就听盛嘉树声音冷冷的,在叫他名字:“林雀。”
林雀回头看向他,几个人跟着扭头,盛嘉树微微抬着下巴,说:“你过来。”
林雀走到他面前,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什么事儿?”
盛嘉树一只手握成拳,另一只抬起来,朝他摊开掌心,言简意赅地吐字:“手。”
林雀没动:“到底什么事儿?”
盛嘉树眉间掠过一丝不耐烦,要直接抓起他手腕,不过很及时地想起半小时前突兀碰触林雀的下场,就硬生生忍住了,皱眉说:“把你手给我。”
林雀抬眸看见盛嘉树颌下的淤青,再一垂眼,就看见盛嘉树手腕上清晰的勒痕。
“……”
所以盛嘉树终于回过神,要来找他报仇了么?
林雀抿着唇,慢吞吞抬起一只手。盛嘉树纠正:“要左手。”
林雀换左手,做好了接受报复的准备。其他几个人才刚刚意识到什么,就眼睁睁看见盛嘉树低着头,捏住林雀的指尖,把一枚银色的戒指穿过林雀的中指,一直推到了指根。
林雀:“……”
男生们:“…………”
傅衍脸色登时就沉下来了;沈悠扶了下眼镜,微微眯起了眼睛;程沨挑挑眉,桃花眼中神色十分的微妙。
戚行简揉捏糖纸的指尖僵在裤兜里,琥珀色眼瞳紧紧盯着林雀左手中指上那一枚戒指,淡漠神色倏然崩裂,泄露出一丝完全无法控制的冰寒。
几人所在的地方,空气一寸寸无声地绷紧,盛嘉树一无所觉,犹自垂眼欣赏着林雀手上的戒指。
林雀的手指枯峻瘦长,略显粗大的骨节昭示着他曾经十分辛苦的生活,颜色和他身上的皮肤一样的苍白,指尖上触感粗糙,是因为覆着一层厚厚的茧子。
但此刻,这双每一处细节都书写着苦难的手上,被盛嘉树戴上了一枚崭新的、昂贵的、形状低调又不掩奢华的白金戒指。
并不算和谐,却莫名碰撞出一种奇异的张力,瞬间抚平了盛嘉树心中压抑半日的躁郁。
盛嘉树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嘴上很勉强地说:“还凑活吧。”
一面说着,一面抬起下巴来,倨傲的目光扫过身侧围绕的几个人。
没有多说一个字,眼角眉梢却明晃晃挂满了“林雀独属于盛嘉树”的得意和傲慢。
几个男生脸上僵硬阴沉的表情可真叫他舒心。
所有人一言不发,都盯着林雀手上的戒指,就连最喜欢以温和示人的沈悠在此刻都不能控制脸上的表情。
林雀垂着眼,也没有说话。
林雀的心里很平静,想,这算什么。
给自己的玩具写上名字、给宠物戴上项圈么?
“嘎嘣”一声,林雀咬碎了薄荷糖,浓烈的薄荷味道从舌尖一路冲到喉咙、冲到大脑,林雀一直晕乎乎的思维倏然之间无比清醒。
“你好,这对戒指我要了。”盛嘉树把另一枚戒指戴到自己的手上,心情舒畅极了,隐隐带着点儿盛嘉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的喜悦,从钱包里抽出卡递给售货员。
又补充:“不需要包装,我们就直接戴走了。”
不过十来万的一对戒指,太廉价了些,盛嘉树本来还想选更好的,但他随手挑中的戒指尺寸竟然特别适合林雀的手,盛嘉树认为这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更何况还是当着傅衍这几个的面给林雀戴上的,盛嘉树简直不要太满意,俊朗的眉眼舒展开来,神采奕奕,眼底的愉悦格外刺眼。
其他几个人沉默。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阻止。林雀的未婚夫要给林雀买戒指,他们这些人根本没有任何置喙的余地。
售货员笑着点头,目光不经意掠过盛嘉树身边的青年,然而看清了黑发黑眸的青年脸上冰冷的表情,售货员不由得微微一怔。
盛嘉树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头,结果就看见林雀低着头,去摘手上的戒指。
他略微低着头,盛嘉树只看到林雀紧抿的嘴唇和一小片苍白的下颌——林雀明显并不同盛嘉树一样高兴,所以林雀摘戒指就只有一个原因。
——他不要。
林雀不想要盛嘉树送他的戒指。
“林雀!”盛嘉树脸色蓦地一僵,几秒前的喜悦和满足还充盈在心头,一股子怒火却已经直冲而上,盛嘉树咬牙低喝,“你敢摘下来试试?!”
林雀直接就把戒指给摘下来了。
动作干脆,毫不迟疑。
“林雀……!”
林雀抬起头,乌黑的额发垂在眉毛上,底下一双眼黑沉、阴郁而冷淡。他把戒指递还给盛嘉树,看男生并没有要接的意思,就轻轻放在了旁边的玻璃柜上。
他一时失手伤了金主的儿子,盛嘉树对他怎么报复都可以,但林雀并不打算接受盛嘉树给他脖子箍上项圈的侮辱。
林雀毫不躲避地迎上盛嘉树暴怒的眼睛,冷冷道:“抱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戚行简暗戳戳捏着裤兜里的糖纸当宝贝,回头一看林雀手上的戒指——天塌了!!!
盛嘉树:项圈?侮辱?我??(瞳孔地震
依旧是惨遭雀咪拆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