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池昭和林雀之前没关系,柳和颂故意把他留下,大概就是想叫他多跟林雀说说自己,说骄傲的池昭是怎么在柳和颂的搓磨下成了跪在他脚边的“小池”,以此达到威慑和恐吓的目的。
结果林雀的桌子上少爷们多得要坐不下,池昭根本没有开口的勇气。
林雀话少,不过有程沨和傅衍两个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冷场,程沨一手托腮,笑吟吟的,三两下将池昭的底细套了个干净。
长春公学里头的贵族公子哥占绝大多数,也有一小撮特招生,这些特招生要么靠塞钱,要么靠成绩,池昭就是后者。
池家在八区,是个有点小钱的中产阶级,池昭是家里的独子,属于全家尽全力托举的那种,万幸他自己也争气,从八区考来了中心区的长春。
八区的平民,也是十四区出身的林雀跳起来都够不上的有钱,可池昭来了长春,那些贵族子弟想把他怎么搓扁揉圆就怎么搓扁揉圆,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家底薄弱、出身差的学生,要想在长春活得堂堂正正,要么得优秀得令所有人仰望,要么就只能像林雀这样,拼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才能勉强在贵族的地盘上站稳脚跟。
池昭不够优秀,也不够能豁得出去,于是他被压在柳和颂庞然的阴影下,连喘气都是一种辛苦。
或者也有个办法,那就是咬着牙苦熬,熬到少爷们对玩弄他们这件事彻底失去了兴趣,或者盯上了别的目标,他们才能隐身于人群,在边缘化的平庸中获得安宁。
弱肉强食的社会,对林雀和池昭这样的人来说,弱小就是最大的原罪。
林雀今天更加沉默。吃完了饭,几个人一起回宿舍,从食堂里出来不久,程沨忽然说:“想起来了,那小孩儿曾经刚来学校的时候,还挺出风头的。”
正常情况下,一年级学弟和三年级学长之间交集并不多,他在学校里只碰巧见过池昭几回,眉眼清隽的少年人气质孤傲,一入学就是金领带,在众人的瞩目中总是高高扬着头,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
不过后来就没怎么听说了。
程沨轻轻挑眉:“他怎么跟柳和颂混到一块儿去了。”
傅衍来得晚,不知道池昭是被柳和颂领到林雀面前的,闻言一顿:“柳和颂?”
柳和颂的变态人尽皆知,程沨一提他,傅衍立马就明白池昭和柳和颂的关系了。
傅衍恶心透了:“姓柳的怎么就这么下作。”
好好一小孩儿,偏偏落入那种人的手掌心,又故意把人带到林雀跟前招摇,用心之险恶简直令人作呕。
他是对林雀也打着那样的主意么?所以才送林雀玫瑰花。
林雀安安静静在一旁走着,漆黑的头发垂在脸侧,越衬得肤色苍白,橘红色夕阳照在他身上,像是照着一块冰,冷冷的,染不上一丝暖和气儿。
傅衍皱了下眉,下意识叫他:“林雀。”
林雀偏过头,傅衍看见他颊边发丝被风吹动,一双眼睛黑沉沉的,说不出的幽凉。
傅衍心中翻腾着一股莫名的情绪,他垂下眼来,朝林雀笑了笑:“没事儿。”
他其实想说“你别怕”来着,可立马就想起林雀好像原本就一点儿也不怕,林雀有自己独立解决一切事情的本事,甚至都用不上他在这儿说什么“有我呢”。
程沨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盛嘉树脸色更阴沉。
回了宿舍,林雀去学习室拿晚上要去自习室做的题,今晚盛嘉树好像不出门,他不想呆宿舍再叫他支使来支使去的浪费时间。
戚行简已经在里头坐着了。他比他们早一点吃完,林雀在喝汤的时候,就看见戚行简收好餐盘走了。
林雀推门进去的时候,男生在椅子上靠着,手里握着笔,眼睛却望着桌角,似乎在出神。听见开门声,他侧眸看过来,颜色浅淡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屋子里光线暗淡,林雀没有看清。
他一直看着林雀。林雀和他对视一眼——他们似乎总是在对视——林雀垂下眼,在他的目光中走过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空只剩下火红的晚霞,学习室里没有开灯,光线并不亮,林雀往他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瞥一眼,都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也不知道戚行简一个人坐在这儿在想什么。
戚行简一连两天早上帮他煮咖啡,林雀觉得他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冰冰,现在已经可以把他当一个关系还行的舍友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学习室里悄然安静,林雀放下书包,就随口说了句:“戚学长怎么不开灯。”
戚行简动了动,脊背离开椅子坐直了,嗯了一声:“忘了。”
林雀伸手打开了台灯,偏暖调的光线柔和洒落,照亮桌角靠得很近的两只咖啡杯。
他从书架上取下习题本和资料书装进书包里,戚行简看着他,忽然问:“去自习室?”
林雀点点头,戚行简就说:“那一起走吧。”
林雀怔了怔,戚行简已经合上笔盖开始收拾东西了。
傅衍推开门往里头看了看,问:“去图书馆啊?”
林雀点头,傅衍笑说:“干脆就在这儿学得了,学习室条件可比图书馆好,又清净,何必还跑这一趟。”
林雀含糊说:“自习室有氛围。”
傅衍笑了一声:“你还怕学习没氛围。”
别人学习可能是得需要自习室图书馆这种地方来协助自律,林雀一个人就能学得昏天暗地。
傅衍说着就带上门走了。他是校篮球队的,每天晚上都要训练。
林雀收拾好书包出来,盛嘉树在走廊上站着,应该刚刚洗了脸,眉毛睫毛乌黑濡湿,沾了潮气,更显冷淡,盯着他扯了下嘴角:“躲我呢?”
林雀面无表情:“你想太多了。”
盛嘉树:“……”
盛嘉树还想说什么,林雀背后学习室半合的门被拉开,戚行简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搭在门把手上,琥珀色眸子在光线作用下微微地发暗,沉静地看向盛嘉树。
盛嘉树看了他一眼,视线垂下去重新盯住林雀的脸,声音微微压低:“你最好真的是这样。”
盛嘉树就是个事儿精,满身都是G点,一戳就发火,就生事儿,一生事儿就总是林雀的时间被耽误。
而今天不止有柳和颂的事儿,还有他跟张柠打架的事儿、在食堂拒绝配合他把他跟那碗汤晾在一边的事儿。
盛嘉树这会儿心底不知多窝火,等着给他找麻烦。
林雀握着书包带子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顿住,回头看了眼盛嘉树:“你的伤口,今天还疼么?”
盛嘉树还在一脸躁郁地盯着他,不提防他突然来这么一句,表情就有一瞬间的凝滞,很明显,戚行简都发现了。
盛嘉树本来不想搭理他,可林雀转过身来望着他,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眼底折射出两点细碎的灯光。他这双眼睛确实很阴郁,可盯着人看的时候,总叫人莫名有种他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错觉。
盛嘉树不自觉地抿了抿唇,盯着这双眼睛看了几秒钟,才哼了一声:“还行。”
顿了顿,又不大高兴地皱起眉:“我没那么娇贵。”
医务室给的药是市面上最好的那一种,事实上昨晚上涂完药睡一觉起来,那点儿烫伤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林雀就点点头:“那就好。”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戚行简跟上去,回身关门的时候目光无声掠过盛嘉树。
盛嘉树毫无察觉,低头用右手拇指蹭了下左手腕上的纱布,十几秒前神色遮都遮不住的躁郁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戚行简抿了下嘴唇,不轻不重地拉上了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晚霞还没来得及褪去颜色,满世界都是红彤彤的。春天来的时候世界一天一个样,风没有前几天那么冷了,路边树上的叶子更大更绿,隐约冒出了一点小小的花苞。
林雀走得很快,特别专心致志,快到好像忘记了今天这段路上他还有一个同伴。
戚行简没有开口叫他慢一点,迈着长腿不疾不徐跟上去,并且很有边界感地保持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一只猫突然从旁边树丛里跳出来,追着小飞虫还是什么,紧擦着林雀的腿窜过去。
林雀惊得眼睛微微睁圆,条件反射地往后退,肩膀上被一只手搭了下,力道不重,很快就收回去了,轻得像一秒钟的幻觉。
林雀回过头,看见男生线条坚毅的下颌和干净修长的脖颈。
“小心。”戚行简声音有些低。
“哦。”林雀立刻跟他拉开距离,抿抿唇,“对不起。”
戚行简问:“为什么道歉?”
“你不是有那个,洁癖。”林雀看见他右手垂在裤腿边,手指攥在手心里,骨节因为这个动作而愈发凸显,手背上隆起几道青筋,视觉上特别有力量感。
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戚行简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林雀抿抿唇,从书包里掏出卫生纸:“你要不要擦一擦。”
戚行简垂眼注视了他几秒,然后说:“不用了。”
顿了顿,又说:“是你的话,也还好。”
林雀有些意外地抬头,看见戚行简微微侧过头,眼睛没看他,望着跑在路上玩耍的猫。
林雀迟疑了下:“真的不用?”
戚行简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挪开:“真的不用。”
林雀就把纸巾收起来,轻轻抿住唇。
学校里的男生从他第一天来就传他有病,可有洁癖的戚行简说“是你的话,也还好”。
他又想起第一次跟男生见面,他不小心撞到戚行简身上,戚行简立刻洗澡换衣服,说“脏了”。
一瞬间林雀的心情颇有些微妙。
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动态发展,就……挺奇妙的。
虽然他并不明白戚行简为什么会对他的态度有这种变化,就因为一起喝了两次咖啡么?
林雀认真想了一会儿,只能把这种变化的原因归结于,戚行简是个好人,是个对他没有歧视的,看起来冷淡但其实很友好的好人。
戚行简还在看那只猫,好像突然之间被它夺走了全部注意力似的,林雀拉上书包拉链,也跟着看过去。
是一只狸花猫,很漂亮的花色,矫捷而灵敏,耳朵尖尖的,追着小飞虫跑来跑去,一双金色的眼瞳在晚霞照映下熠熠生辉。
林雀看看猫又看看男生,好像终于察觉了刚刚那一大段路自己对戚行简的忽视,可能是出于某种补救的心理,他说了句:“学校里还有猫啊。”
“嗯。”戚行简回应了他,视线转回来重新和他对视,说,“教职工宿舍那边有猫舍,养了很多野猫,前阵子天冷,猫都在那边窝着。”
他很少一次性说这么长的话,林雀哦了一声,干巴巴说:“挺好的。”
戚行简薄薄的眼皮垂下来,好像笑了一下,很淡的弧度,林雀没看清。
两人继续往前走,猫送来一个很好的话题。戚行简问他:“喜欢猫么?”
林雀思考了几秒,不是很确定地回答:“还行吧。”
小时候应该是喜欢的,长大了以后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很累,完全没心思去想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戚行简:“……”
如果林雀说“喜欢”或者“不喜欢”,他都可以立马问一句“为什么”,可偏偏林雀回答说“还行吧”。
……行吧。
简短的交谈后,两人又恢复了沉默。
戚行简一看就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而林雀……挺擅长把天聊死。
戚行简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碰触过林雀肩膀的那只手在布料的遮盖下紧紧攥成拳。
碰触的那一下其实很短暂,可能都超不过一秒钟,根本来不及等待林雀的体温传递到掌心,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在手掌的皮肤上久久残存,挥之不去。
好像他只是接触了一下林雀肩头的布料,就已经通过那一丝微凉的触感幻觉到林雀的温度。
戚行简抿紧了嘴唇,垂眼看着身边的人。
林雀对他的异样毫无察觉,也似乎不觉得这种沉默有什么尴尬,仍旧走得心无旁骛,步子迈得很快,看得出是不常与人结伴而行的样子。
路过的学生都盯着两人看,若不是知道青年就是这种冷淡寡言的性子,戚行简会以为他是故意在跟自己划清界限,在别人面前假装不熟。
但事实上他们之间就是“不熟”,而戚行简在林雀那儿,也根本没有“假装不熟”的必要。
于是又想到盛嘉树——林雀正儿八经的未婚夫。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林雀假装和盛嘉树不熟、在宿舍一直像称呼他们一样也称呼盛嘉树为“盛学长”,细细品来,反而透出一种隐秘而暧昧的意味。
全世界都知道他们之间是未婚夫夫的关系,是牵手和拥抱都光明正大的关系,偏偏两人之间总是表现出格外的生疏和清晰的界限,反倒凸显出盛嘉树在林雀这儿的“特别”。
他原本以为林雀和盛嘉树之间的生疏是真的生疏,可昨晚盛嘉树发现林雀辛苦学习到后半夜,会把脸拉得老长,刚刚出门前,林雀也会关心盛嘉树那点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伤。
这种猜测实在很难令人心情愉悦,戚行简自己推翻了自己早上刚刚下定的结论,眸色微微沉下去,盯着林雀毛茸茸的后脑勺。
胡思乱想缓解了掌心的异样,却把心湖搅得更乱。戚行简抿起嘴唇,神色间罕有地泄露出一丝焦躁。
戚行简思考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应该再找一个可以延伸的话题,以此来委婉的、不动声色的、不露痕迹地探知林雀和盛嘉树真正的关系。
戚行简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拿定主意后立刻开口:“林雀——”
“戚学……长?”
两人同时开口,林雀迟疑了下:“嗯?”
戚行简顿了顿:“你先说。”
“哦。”林雀说,“你去自习室吗?”
戚行简开始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立刻反应过来,原来他们已经走到图书馆了。
“……”
戚行简沉默了两秒,微微点了下头,等着林雀的下文。
林雀说:“那戚学长先去吧,我要去一下文史厅,借一本书。”
哲学课本上有他不懂的内容,昨天补习课老师推荐给他相关的书籍,说是能够帮他更好地理解课本。
戚行简构思好的话题没有机会出口,并且自然而然和林雀坐在一起自习的计划也胎死腹中。
戚行简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一起去。”
看见林雀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戚行简表情淡淡的,说:“文史厅也可以自习。”
“哦。”林雀点点头,“好的。”
两人一起去乘电梯,电梯厢壁上有图书馆各层功能室的分布图,林雀仰脸去看,戚行简已经按下四楼的按键。
电梯很大,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荡荡的安静,林雀看着一尘不染的厢壁上倒映出他和戚行简的身影,终于察觉到安静中的一丝尴尬。
他抿抿唇,轻声问:“戚学长不是一向都去自习室么?”
戚行简也看着面前的厢壁,淡淡道:“今天不是很想去。”
林雀哦一声,沉默。
戚行简也挺擅长终结话题的。
电子屏上的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戚行简垂眸看着他,忽然开口补充:“自习室比较吵。”
林雀想了想。也是,人很多的时候,自习室里翻书声、敲击键盘声、同学好友之间的窃窃私语交织成一片,确实有一点吵。
林雀忽然笑了下:“还有好多人拿手机拍你。”
戚行简微微一顿,偏头注视他。
他以为林雀学习学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不会关心其他人的动静。
林雀也抬头看了他一眼,长长的睫毛被头顶灯光照着,显得格外浓密,两排毛茸茸的影子落在眼睑上,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弯起来,确实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电梯停住,厢门缓缓打开,林雀垂下眼,唇边那点轻渺的弧度随之消失,又恢复成原本孤僻冷淡的模样。
他握着书包带子走出去,一秒后,戚行简抬脚跟上,心里那些混乱的杂念倏然间消失无踪。
原来林雀也会偶尔关注一下戚行简的。
戚行简落后林雀半步,两人错落的脚步声在图书馆空荡荡的走廊上回荡。戚行简注视着林雀的后脑勺,几秒后,也垂下眼,唇角很快很轻地弯了弯。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呦我的天呐!
5000字!我棒不棒!晚上努努力,看能不能再写一章[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