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昨天那场雨从早晨下到了半夜,早上下去跑操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树叶上积攒的水珠滴滴答答淌下来,晨雾很浓,空气里全是湿润清凉的草木香气。
林雀还是跟在盛嘉树身边跑。盛嘉树今天话很少,面色阴沉冰冷,时不时就瞟他一眼。好几次林雀都以为他又要找事儿,可从头到尾盛嘉树都没跟他说一句话。
林雀不关心大少爷又抽哪门子风,反正别又作妖给他找事儿干就行。
半小时后晨跑完,几人纷纷回去洗漱,林雀擦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盛嘉树站在洗手池旁边,正从一个眼熟的小黑瓶子里挖出一点乳膏往脸上抹。
……他还真会涂面霜啊。
林雀又长了新见识,不由多看了两眼,盛嘉树从镜子里冷冷瞥他:“看什么?”
林雀收回视线:“没什么。”
程沨在一边笑:“小麻雀儿没见过男生抹面霜啊。”
林雀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他见过的。在地下酒吧、会所这些地方打工的时候,那些男公关、男舞者们也会把一些东西往脸上抹,还会化妆涂口红,每次凌晨下了班,一群人瘫在休息室沙发上抽烟,林雀就跟同事去打扫卫生,每次都要从化妆台上清除很多擦过口红的卫生纸和用脏的棉签。
那些人是出于职业的需要,林雀只是没想到这些少爷们也会用这种印象中女孩子喜欢用的东西。
怪精致的。
林雀用毛巾擦脸,盛嘉树从镜子里盯着他看,想起几次手指捏着林雀的下巴,都会感受到一种常年风吹日晒、从未保养过的粗糙。
盛嘉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突然就挖了一团乳膏抹到林雀的脸上。
林雀手里还捧着毛巾,感觉到脸上冰凉的触感,一下子就怔在那儿了,好像突然被施加了什么定身术。
程沨从镜子里看见他表情呆呆的,左脸上一团雪白的乳膏,像被主人恶趣味弄花脸的猫,一下就噗嗤笑出声。
盛嘉树垂眸打量着林雀的表情,从早上起床就阴云密布的神色松缓下来,好像突然之间心情就放了晴。
甚至想可以叫人再往学校送一瓶,以后叫林雀天天涂着,把他粗糙的皮肤也养一养。
程沨乐不可支,笑吟吟说:“小麻雀儿抹开试试吧,好东西呢。”
林雀回过神,默不作声弯下腰去,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面霜洗掉了。
盛嘉树刚刚放晴不到五秒钟的脸色又冷下去,程沨啧一声:“可惜了。嘉树的面霜专门找人配的,这么小一瓶六位数呢。小麻雀儿,你把几千块给浪费了。”
林雀洗脸的动作一僵,低头盯着水池的下水口,一点残留的面霜挂在那儿,被水哗啦啦冲着。
林雀满脑子都是他把几千块给冲下水道了。
程沨越发笑得不行,逗他说:“别看了,捡不回来了。”
林雀面无表情:“我才没想捡回来。”
程沨从洗手台上一堆瓶瓶罐罐里拣出自己的面霜,笑说:“你不喜欢嘉树的,那要不试试我的?我的面霜比他的还贵呢。”
“……不用了。”
林雀挂好毛巾转身就走,才刚刚拉开玻璃门一脚跨出去,就险些又撞到一个人身上。
戚行简刚刚跑完步回来,只穿了一条黑色运动裤,赤|裸的上半身每一条肌肉线条都臻于完美,冷白光洁的肩头披着一层走廊上暖色调灯光。
林雀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抬头撞上男生冷淡沉静的目光。
戚行简垂眼看着他,密密匝匝的睫毛遮着琥珀色瞳孔,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秒后他稍微退开了一步,林雀就侧着身体从他身边过去了。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男生身上热意若有似无地擦过林雀的皮肤,存在感很明显,和他外表的冷感几乎是两个极端。
·
吃完早饭去上课,教室里那些男生看见林雀,比昨天越发的安静。
林雀刚刚进入所有人的视野时,男生们蠢蠢欲动,酝酿着一场盛大围猎的狂欢,然而那天刚刚起了个头,就被林雀迅速给震慑住了。
不过那一次震慑只是短暂的,范围也是极有限的,青春期的男生们反而因此被引逗出更重的好胜心和报复心,质疑林雀只是侥幸得手。
然而还没等他们做出更大程度的围剿和报复,第二天早上,傅衍就亲自过来给林雀送吃的,回护和撑腰的意图明晃晃地盖了人一脸。
紧接着就是昨天下午放学后,长春公学目前最有权势的几个人相继主动坐到被所有人孤立的林雀身边去,当着整个食堂学生们的面和林雀言笑晏晏,举止谈笑间毫不掩饰的友善和亲睦。
盛嘉树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第一次主动承认和林雀的关系,不惜为此狠狠下了谭家小少爷的面子。
短短两天内一件比一件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围绕着林雀迅速发生,在很多人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一个已经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就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林雀远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孤立无援。
林雀本身、林雀的身份以及林雀和沈悠、傅衍几人的关系,都让很多人意识到,这个十四区出身的“小老鼠”,根本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
起码已经不是这个学校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惹得起。
林雀背着书包从教室门外走进来,目不斜视穿过一片悄寂的注目,在一个空位子上坐下来。
然后开始趴在桌子上补觉。
半分多钟后,教室里才开始重新出现嗡嗡的议论声。
林雀开始并没有受到影响,他早就习惯了在各种环境、各种条件下进行短暂却有效的休息,直到他的桌子猛地被人用力砸了一拳。
“咚!”一声闷响,穿过固体在他耳膜上炸开,犹如沉梦中骤然一声惊雷,林雀倏地坐起,心跳急促紊乱,脸色一片苍白。
“喂!”
男生声音粗嘎,恶声恶气地呼喝:“睡个屁啊!老子跟你说话没听见?!”
林雀黑漆漆的眼珠子微微转动,先看见了一束红艳艳的玫瑰花,然后才望见男生的脸。
是昨天下午放学后带头把他堵在更衣室里那个人,他记得其他男生管他叫“宁哥”。
教室里十来个男生屏气凝神,一脸惊悚地望着这边。
不过惊悚却不是对着林雀,而是因为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来找林雀的张柠。
张柠是长春公学出了名的混混恶霸,成绩常年在红领带和银领带之间反复横跳,每次都压线低空飞过,是实打实的差生,却偏偏总卡在那根底线上,不至于被学校开除。
张柠家里倒没什么值得一提,丹州四区的一个三流豪门而已,靠塞钱捐楼才把他送进长春来,现读二年级,成日拉帮结派横行霸道,专门挑着家底薄弱的学生欺凌逞凶。
这种人就是个毒瘤,比他强的人张柠不敢去惹,人家也看不上理会他,比他弱的人不敢惹张柠,因为他不仅在“兽笼”里排名高,还是三年级柳和颂手底下最凶恶的一条狗。
而学校里大多数人都不敢得罪柳和颂这个集显赫家世与神经病为一体的变态,所以每次碰上张柠,就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
这样一个人,不去欺负林雀是不可能的。
不过男生们印象中,张柠和林雀第一次产生交集,还是在林雀刚来学校的第一天晚上,一年级的D级补习班,张柠挑衅林雀无果,撂下狠话后愤愤而去。
现场照片和事情经过被人传到论坛上,当时无数人幸灾乐祸,等着瞧姓林的小老鼠会怎么倒霉。
然后就是这一次。
……所以张柠抱着玫瑰花来找林雀是个什么鬼!这是什么新型霸凌手段吗?!
张柠此刻的心情也是糟糕透顶。
他抱着这么一大束玫瑰花走过来,教学楼里人来人往,一路上所有人都盯着他看,那眼神跟看个精神病没什么两样。
横行霸道这么久,头一回在别人的注视中如此憋屈,张柠窝了一肚子火,对着林雀自然没有好脸色,一脸凶恶地把花往林雀桌子上一甩,咬牙切齿道:“柳哥赏你的!”
林雀只是盯着他,一张脸煞白煞白没有一丝儿血色,头发、眉毛、睫毛却黑得格外纯粹,眼珠子尤其黑黢黢,透不进一点光似的,一言不发盯着人看时,格外幽暗、阴郁。
张柠看着他,莫名觉到一股子寒涔涔的凉气从心底慢慢地飘起来,一点一点缠紧他心脏。
张柠愣了愣,回过神来不由一阵大怒,一手攥成拳头又狠狠砸了下桌子,震得林雀的笔颤了两颤,咕噜噜滚落到地上去。
“老子跟你说话!你他妈在这儿装神弄鬼的有病?柳哥叫你收了花,给他回一个字条!你他妈的动作放快!别不识好歹!再他妈拿你那两只鬼眼睛盯着老子看,老子给你活挖出来信不信?!”
张柠指着林雀破口大骂,指尖几乎戳到林雀的鼻子。林雀冷冷盯着他:“给我把笔捡起来。”
张柠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林雀面无表情不说话。
“敢指使老子给你捡笔?你他妈活腻烦了?”张柠狞笑,“别以为入了柳哥的眼就敢跟老子嚣张了,你忘了池昭那个贱婊|子了是吧?老子叫他跪下来给我舔鞋,你看他敢吱一声?”
张柠俯下身,伸手要拍林雀的脸,咬牙说:“别以为你就比他高贵到哪儿去,无非就是柳哥看上的一个小玩意儿,狗一样的东西,你还——”
“你给这个当狗,给那个当狗,所以看谁都是狗么?”
林雀冷冷打断他,声音轻轻的:“我再说一遍,把花拿走,把我的笔捡起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因此所有人都听见了林雀这句话,十几个男生大气都不敢出,胆战心惊地觑着张柠狰狞恐怖的脸色。
下一秒张柠就揪着林雀的衣领把他从椅子里拽起来了。
张柠身材又高又壮,林雀被他拎在手里头,轻飘飘地像一只猫。教室里一阵骚动,眼看张柠要公然欺凌林雀,却没人跑去找老师。
男生们半是胆战心惊,半是幸灾乐祸,屏住呼吸缩在自己座位上,悄悄拿出手机开始拍。
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上,面容清隽的男孩死死盯着张柠手里的青年,眼睛里有恐惧,也夹杂着一丝期盼。
林雀被柳和颂送花,被张柠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他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他恐惧。
柳和颂盯上了新的猎物,或许林雀会代替他,成为那些恶魔的玩物,所以他期盼。
可最后一丝未曾磨灭的良心又折磨着他,池昭咬住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节,漂亮的眼睛里泄露出神经质的痛苦和亢奋。
此刻的教室俨然成为一座屠宰场,场上有施暴者,有受害者,更多是为之兴奋的看客。
众目睽睽中,张柠揪着林雀的衣领低声狞笑:“再说一遍——谁是狗?”
完全是被动、被禁锢的形势,林雀神色依然阴郁冷漠,黑漆漆的眼珠子不闪不避迎着他凶光毕露的眼睛,平静道:“我以为说得已经很清楚。”
“或者是你耳聋没听清?那我可以再说一次。”林雀冷冷慢慢地咬字,“你这个、狗仗人势的畜牲、狐假虎威的伥鬼——”
张柠后槽牙咯吱吱一响,一拳头就冲他脸上来了。
教室里响起三四道惊呼,林雀猛地抬手截住他拳头,提起膝盖狠狠一顶,在张柠惨叫一声本能捂住裆部踉跄后退时抬起一脚,毫不留情地踹上他胸口——!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迅捷又凶猛,快到很多人几乎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就眼睁睁望着张柠蹬蹬蹬蹬一连退出十来步,撞翻了好几个桌子,最后彻底失去平衡,仰面朝天跌倒在地。
周围男生们慌忙起身跑开,就看见林雀单手抄起被张柠丢在他桌上的玫瑰花,往前走了几步,一扬手,就把那一大束红艳艳的玫瑰花毫不留情甩在张柠的脸上!
“哗啦——!”一声响,花束包装的丝带松脱,玫瑰花连同底部的保湿棉狠狠砸了张柠一脸,红艳艳的花瓣儿被摔飞,零零散散飘落下去,张柠急促倒气,在裆部和胸口的剧痛中勉强睁开眼,望见林雀漆黑阴郁的眼睛。
“就这?”
林雀居高临下盯着他,冷冷道:“柳和颂挑狗的眼光不太行。”
张柠摔在地上爬不起来,也没人敢过来扶他。林雀转身往自己座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他。
张柠强忍捂住裆部满地打滚的剧痛,眼神怨毒又狰狞,而林雀的表情甚至从始至终一丝波动也没有,看着他轻声道:“也麻烦你带句话——如果他还要找我,还请他别再派你这种蠢货了。”
池昭松开了手指,嘴巴微微张开,呆呆望:着黑发黑眸的青年面无表情回到座位上。
张柠挣扎了几下才扶着桌子爬起来,手指哆哆嗦嗦指着林雀的方向,最终却一声都没吭出来,面色铁青地踉跄着走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一群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要说:
林·起床气加成·暴力男鬼max·雀:下次在特么打扰我睡觉,最好先给自家鸟戴个铁头盔。
emmm主要还是赢在力气大,姐妹们要强壮!要有力!文明我们的精神,野蛮我们的体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