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到了宿舍楼,林雀要跟盛嘉树一起去医务室,盛嘉树顿了顿,却说:“不去了。”
只是普通烫伤,不用请医生看,只拿一管药膏来抹也可以,林雀就说:“那你先回去换衣服,我去给你拿药。”
盛嘉树皱了下眉,神色竟然有些犹豫不定的样子,旁边程沨突然说:“小雀儿不用去了,我正好要拿维生素,顺路给嘉树带一管烫伤膏上去就行了。”
盛嘉树看他一眼:“谢了。”
程沨笑眯眯地:“小事。”
林雀没多想,点点头,也道了句:“谢谢。”
烫几个小水泡确实是小事,程沨的理由听起来也十分自然,其他几个人却不约而同看了眼盛嘉树,眼底若有所思。
林雀敏感地捕捉到这点微妙,有些茫然,但盛嘉树已经直接上楼了。
沈悠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含笑道:“走吧。”
傅衍和戚行简沉默地跟上,看看林雀的背影,又看了眼往医务室走去的程沨。
长春公学十分注重与家长的沟通和联系,尤其学生们大多身份贵重,每一位学生在学校医务室的看诊记录,每月都会被抄送到学生家长的手里。
盛嘉树不去医务室看诊,也不让林雀去拿药,是因为不想叫父母知道他“不小心”烫伤了自己?
可只是轻微烫伤而已,这样谨慎地隐瞒,未免也太过刻意。
而程沨默契地理解并迅速配合,显然知道一些他们并不知道的事情,而这个“事情”,必然关乎于林雀。
或许也可以说得再清楚一点——必然关乎于十四区出身的林雀会突然成为盛嘉树未婚夫真正的缘由。
几个人脑子没有笨的,立刻就想到了这一层,沈悠轻轻眯了眯眼睛,傅衍不由又看了眼程沨的背影。
戚行简默默垂眸,想起程沨的那句“小麻雀儿会有麻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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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盛嘉树总算没再作妖,安安生生换了衣服,安安生生让林雀给他抹了药,甚至看起来还一副心情挺好的样子,问林雀这两天上课听不听得懂老师讲什么。
大少爷高高在上惯了,偶尔关心一下人,听着也像是阴阳怪气的讥讽。
林雀阴郁地盯了他一眼,没吭声。
盛嘉树皱眉:“我问你话呢。”
林雀低着头把药膏抹匀,冷冷道:“不劳你操心。”
盛嘉树脸色也一下子冷下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冷笑:“我他妈爱操这个心!”
不识好歹!
林雀抿着唇没说话,给他手腕上裹好纱布,打了个很丑的蝴蝶结,站起来就抓起书包走了。
盛嘉树低头一瞅,就更恼火了,喊了声:“林雀!”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下关门声。
程沨站在梯子上从床上拿东西,低头半是玩笑半是吐槽,说:“你怎么整天跟吃了个炸药一样。”
一碰着林雀就炸了。
盛嘉树一脸火大:“你瞅瞅他那样儿!他有把我放在眼里么?!”
程沨笑:“哪有你那么关心人的?谁听了都生气啊。”
盛嘉树咬牙:“我说什么了?不就问问他赶不赶得上进度!”
“那也不是那么个问法……”程沨翻了个白眼。就盛嘉树这样儿的,除了联姻,估计八辈子都找不着老婆。
傅衍在旁边换衣服,大手抓着篮球服下摆拽下去,遮住块垒分明的腹肌,冷冷想,摔个碗,林雀站起来就跑你跟前去了,这还不叫没把你放眼里。
这作精就是故意显摆叫人嫉恨的吧。
他真想哪天给盛嘉树脑袋上套个麻袋揍他个半身不遂。
可盛嘉树受了伤,一定还是林雀照顾他,要是半身不遂,那岂不还得贴身伺候,比如喂个饭、把个尿……
……妈的,更恨了。
傅衍被自己脑补的画面弄得神色阴鸷,踩上球鞋就走了。寝室里其他几个人也没什么好心情,林雀不在,宿舍里几乎就没人说话聊天了,不多时,都收拾东西走了个干干净净。
晚上九点半,除了林雀,几个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戚行简回来最早。他以前总要在自习室待很晚,今天却难以集中注意力,总是往林雀常坐的位置看。
看不到青年熟悉的背影,一种难以名状的空落感在胸口挥之不去,好像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傅衍是第二个回来的。
他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到阳台上去洗,看见戚行简站在学习室里头,正从书架上往下拿东西。
学习室的书架上没有多少书,大多是他们这几年用完的笔记本,从一年级开始,到现在几乎攒满了一书架,学校一般很鼓励学长们把自己的笔记本或者卖、或捐赠到二手书店里,这些笔记会是学弟们很珍贵的学习资料,但他们宿舍的几乎没人这么干。
一个是没那份帮扶学弟的好心,另一个也是因为他们几个在学校里头太出名。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又说人红是非多,就算他们把笔记本送到二手书店去,能拿到手的往往也不是真正需要的人。
曾经就有过这样的事——有人从二手书店里把戚行简的笔记买去,某天戚行简收到一个匿名的信封,打开来,里头就掉出一张从本子里裁下来的纸,上面印满了鲜红的口红印,密密麻麻的,盖在戚行简的字迹上。
除此之外,还有两张皱巴巴的卫生纸,青春期男生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戚行简在宿舍里拆的信,他们几个看见里头的东西,恶心得几天没吃下饭。所有东西连同里面的情书全被戚行简冲进马桶里,戚行简快把自己的手给洗破皮,沈悠和程沨几个立马就把自己的笔记从买家手里又给高价买回来了。
信封是匿名的,但戚行简要知道是谁送的那可不要太容易,不出三天,送信的那人就从长春消失了,短短半月后,那男生的家里就几乎被整破产,从三区灰溜溜搬到十二区去了。
——总之,从那之后,他们几个就再没把自己的私人物品往外流过了。
所以这会儿戚行简在这儿翻笔记,又是要干嘛?
傅衍跟戚行简不熟,也不关心他做什么事儿,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吭声,傅衍就从学习室出来了。
林雀还没有回来。
傅衍靠在椅子上看球赛,看得心不在焉的,隔一会儿就去看时间。门开了,程沨和盛嘉树走进来,傅衍瞥一眼,又回过头来看时间。
九点十几分,就连最忙的沈悠也回来了,几个人洗漱、看书、画画、听歌,彼此之间毫无交流,偌大宿舍、五个男生,却依旧显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只能听到窗外一成不变的雨声。
同一个寝室住了快三年,每天晚上都这么安静,谁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却都开始觉得这种安静很煎熬。
简直令人难以忍受,不敢相信他们竟然会在这样的安静中过了快三年。
晚上快十点,程沨去拉窗帘,随口说:“嘉树,要不你给小雀儿打个电话?”
盛嘉树转头看他,程沨说:“九点半补习班就结束了,小麻雀儿这会儿还没回来,是不是叫什么事儿给绊住了?”
下午放学谭星那边应该就找过林雀麻烦了,盛嘉树在食堂当着那么多人下了谭星的面子,要说谭星之后不会再找林雀,谁都知道不可能。
程沨没明说,盛嘉树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微微皱了下眉,一只手放到手机上。
他从没主动给林雀打过电话,林雀打给他的电话也从没被接通过。突然要因为这种理由打电话,盛嘉树有点儿拉不下脸。
盛嘉树把手从手机上收回来,抬起眼皮瞥向程沨:“要打你打。”
程沨失笑:“我打?”
“是啊。”盛嘉树神色微微冷下去,嗤笑,“你不正好有他的电话。”
靠门那张床下的座位上,沈悠不由回头看了眼这边。
程沨绕过盛嘉树来问他要林雀的电话,显然是不想让盛嘉树知道,以沈悠的为人,是不会也根本没打算在盛嘉树跟前提这事儿。
但现在盛嘉树却还是知道了,显然程沨没藏好。
程沨还真就去拿手机,似笑非笑:“行,我打就我打。”
结果看见他翻出通讯录,盛嘉树却又觉得不爽,沉着脸直接把电话拨出去。
程沨挑挑眉,把手机按掉丢回原位了。
盛嘉树第一次屈尊纡贵给林雀打电话,没打通,对面占线。
大少爷俊脸一下子就黑了,重重把手机丢回桌子上,砰的一声响。
傅衍唇角露出一点笑,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还能跟人打电话,那应该就没事儿。程沨心里头松下来,玩笑说:“小麻雀儿不会也把你给拉黑了吧。”
盛嘉树冷笑:“他敢?”
沈悠低头画着画,无声地笑了下。
盛嘉树挂林雀的电话,还不许林雀有自己的脾气么?
这样任性的、不可一世的大少爷,林雀怎么就会喜欢他呢。
可真叫人疑惑啊。
沈悠扶了下眼镜,端详两下素描纸上的图画,换了支铅笔,继续开始画。
几句话说完,寝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宿舍门才再一次被推开,黑发黑眸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一手拎着伞,一手握着书包带子走进来。
傅衍一下坐直了身体。沈悠笑起来,顺手掩上本子,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回来了。”
林雀轻轻嗯一声,把湿漉漉的伞拿去阳台上晾着,经过学习室的时候看见戚行简坐在书桌边,拿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听见开门声,戚行简侧眸看向他,两人短暂对视一眼,林雀垂了眸,从他身后走过去。
出来后林雀拎着书包往里头自己的床位走,傅衍把椅子向后靠,仰脸瞅着他笑。粗黑的眉毛扬起来,眼底漾着两点明亮的灯光。
林雀垂眼看他:“笑什么?”
傅衍说:“没什么。”
就是想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都在等待再见面的人,此刻终于见到了,心里头就热热的,胸腔里生出一股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喜悦和柔软来。
跟有病一样。
林雀皱皱眉,拎着书包从他身后过去,一抬眼撞上盛嘉树冰冷的目光,就问:“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
“原来你还知道我给你打了电话啊。”盛嘉树冷冷道,“给我回个电话是能累死你?”
林雀挂了电话发现未接来电的时候都已经走到宿舍楼底下了,根本就没有回电的必要。走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戚行简走进来,林雀看了他一眼,视线重新落到盛嘉树脸上,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重复了一遍:“到底什么事儿?”
“没有事。”盛嘉树冷笑,“老子闲得慌!”
林雀盯了他一眼,不再问了,转身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插上线给手机充电。
程沨在上铺笑问:“这么晚,小麻雀儿跟谁打电话呢?”
戚行简站在自己桌子前喝水,微微侧眸,余光瞥着旁边的青年,听见他说:“跟陈姨。”
戚行简、沈悠和傅衍不知道陈姨是谁,但显然程沨和盛嘉树知道。盛嘉树一顿,回过头看他,程沨也怔了下,问:“陈姨怎么突然跟你打电话?”
难道这么快就知道盛嘉树烫伤自己的事儿了?不能吧。
林雀一边脱外套一边回答:“没什么事,就问问盛学长的手腕怎么样。”
程沨哦一声,才反应过来陈姨应该就是例行问问盛嘉树骨折恢复的情况。
盛嘉树神色也缓下来,把头扭回去没吭声。
林雀解下领带,去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叫了声盛学长,说:“我看看你的手。”
傅衍热热的心一下就凉了下去。
他在这儿盼星星盼月亮,结果林雀一回来就开始关心盛嘉树。
又一次被残忍地提醒林雀是别人的未婚夫,傅衍的心情一下子糟糕透了。
盛嘉树一手划拉着鼠标,把左手给他递过去,想起什么来,脸色臭得不行,阴沉沉地威胁:“再敢绑这么丑的蝴蝶结,你就给我试试看。”
他让林雀给他打伞,林雀就故意歪着伞叫他淋水;嫌他说话不中听,林雀就给他绑那么丑的蝴蝶结。这小崽子看着不声不响,倒真是藏了一身的反骨。
程沨忍不住笑了一声,说:“你给嘉树绑的这个蝴蝶结,今晚上叫好几个人给笑话了。”
橄榄球队的队友不知道那是林雀给绑的,很委婉地问大少爷是不是嘴太臭得罪了医务室给他上药的医生。
好好一纱布,愣是绑得跟那种最浮夸的腕花一样,丑得乱七八糟。
林雀垂眼看看那朵七歪八扭的蝴蝶结,冷冷道:“难看么?不觉得。”
跟盛嘉树那张臭嘴很配啊。
程沨闷闷地笑,盛嘉树脸黑如锅底。
林雀利索拆了蝴蝶结,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这两天还有再打球么?”
盛嘉树恶声恶气:“你问谁?”
林雀看了他一眼。盛嘉树冷笑:“我没名字?”
“……”林雀沉默了两秒,说,“盛学长,请问您这两天还有再打球么?”
语气那叫一个生硬,程沨又笑,旁边傅衍也笑,一双长腿大剌剌架在桌沿上,两条胳膊枕在后脑勺,眼睛朝这边瞅着,说:“早几天我就想问了,盛少爷,小雀儿就这么一直管你叫学长么?”
跟叫他们一样,可因为两人之间存在着婚约关系,这样的称呼就显得格外生疏。
好像两人压根不熟一样。
林雀动作微微一顿,盛嘉树瞥了眼傅衍,冷冷道:“关你什么事儿?”
“随便聊聊天么。”傅衍唇角勾了下,要笑不笑的,态度不软不硬,“盛少爷何必老这样咄咄逼人的。”
盛嘉树沉着脸,盯着他要说什么,却又顿住,扭过头来看林雀。
林雀垂着眼一圈圈拆开他手腕上的纱布,神色很专注,明知道话题在自己身上,也还是一副“不关我事儿”的样子。
盛嘉树眯了下眼睛,忽然抬起另只手捏住林雀的下巴,在那双黑眼睛终于肯看向自己的时候扯了下嘴角,竟然还是个挺温柔的笑。
温柔得叫人毛骨悚然。
林雀皱了下眉,听见他轻轻说:“那你告诉他,私下里叫我什么来着?”
说着话,他捏在林雀下巴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是个威胁的意思。
可他凭什么来威胁他。
林雀攥住他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丢开,面无表情说:“你自己编一个就好。”
盛嘉树:“……”
程沨没忍住:“噗嗤!”
戚行简悬在平板上的指尖顿了顿,抬眸看了眼林雀。
林雀背对着他这边,弯腰在盛嘉树的手腕上忙活,黑黑的发尾扫过苍白的脖颈和耳垂,安静又冷漠。
傅衍一下子就咧开了嘴,立马见缝插针地拱火:“所以私下里小雀儿也叫你学长么?这么举案齐眉呢。”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用在夫妻之间那是什么好词?盛嘉树窝一肚子火,偏偏还没办法发作。
盛家父母身份特殊,私下里搞搞封建迷信就算了,根本不可能大肆张扬,这种情况下他和林雀真正的关系就是说多错多。
尤其是这寝室里还有一个沈悠——沈悠的母亲和盛嘉树的父亲互为政敌,又正值今年两家一起竞选州长的当口,他还没蠢到把自家父母的把柄往对家手里送。
眼见傅衍也探不出什么,沈悠适时开口:“差点儿忘了——这周五晚上我请客,咱们寝室一起吃火锅,大家都方便么?”
程沨接口说:“我没问题啊。”
盛嘉树看了眼林雀,说:“我也没问题。”
沈悠含笑点头:“那好,我就提前订位子了。”
林雀给盛嘉树换药,还没忘记刚刚的问题,说:“陈姨说,叫你尽量少运动。”
盛嘉树脸上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来,程沨低头看着下面,笑道:“那你放心,这两天嘉树都没再打过球了。”
也是奇怪了,大少爷嘴上说“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可林雀不叫他打球,他还真就不打了。
林雀嗯了一声,看不出来放心,更看不出来盛嘉树听自己的话而感到受宠若惊,神色平淡没有波澜,比医生还要公事公办。
盛嘉树抿着唇冷冷盯着他看,林雀对他的目光置若罔闻,顾自给他换药,又打了水来给他热敷、按摩。把盛嘉树照顾好了,才去忙自己的事儿。
他本来就回来得晚,盛嘉树还又给他添了不少活儿,马上要熄灯了,还在洗手间里洗衣服。
傅衍听着浴室里模糊的水声,看了眼时间,起身到洗手间去了。
推开玻璃门,就看到林雀头发湿漉漉的,站在水池边上搓内裤,满手的泡沫。陈旧的T恤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头顶暖橘色灯光打在他凸起的锁骨上,越显整个人瘦得可怜。
听见开门声,林雀回头看过来,傅衍笑了下,说:“还没忙完呢?”
大约不太想被外头的人听见,声音压得有些低,浑厚的,低沉的,难得褪去平日里那种轻浮玩味的不正经,竟然还有几分温柔的错觉。
林雀目光瞥到他大敞的睡袍衣襟下结实饱满的胸肌,立刻收回视线重新把眼睛垂下去,嗯了一声说:“马上就好了。”
傅衍又笑了一下,站到他身边去洗手,在哗啦啦的水声里问林雀:“一会儿是不是还要学习呢?”
林雀点点头。垂在颊侧的发丝儿黑漆漆,湿漉漉,挂着晶莹的小水珠,随着他动作晃动着,忽然坠下去,摔碎在他瘦削苍白的锁骨上。
傅衍垂眸,盯着那一小片水渍看了会儿,关了水龙头,抽了张洗脸巾擦手,忽然说:“盛嘉树那么事儿精,是不是很累。”
这句倒真没有酸,也没有丁点儿故意说人坏话的意思,只是看着林雀那么瘦,一时间情绪上涌,由衷而发。
林雀上一整天课,那么晚回来还忙忙碌碌应付大少爷,晚上学到深更半夜,早上到教室,那么吵的环境、那么短的时间都能趴在桌子上睡着。
他是真觉得林雀辛苦。豪门阔少从没吃过苦,也不知道什么叫心疼,只觉得心里头酸酸涨涨,涌动着很陌生、很奇异的情绪。
林雀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说:“还好。”
拿钱办事,各取所需而已。甚至他还得感谢盛家、感谢盛嘉树,要不是他们,还在十四区挣扎求生的林雀此刻、以后甚至整个人生,都会比现在更超出一千倍一万倍的艰难辛苦。
盛嘉树确实作一点、事儿多一点,林雀就当照顾小孩子,并不真的因此感到痛苦和厌恶。
在十四区那些鱼龙混杂的场所中打工、应付各种难缠的老板、同事和客人,可比应付盛嘉树累多了。
傅衍抿抿唇。他一个实打实的“外人”,不知内情,没有立场,也不能多说什么,顺风顺水活了将近二十年,从没感受过这样无从下手、无处发力的憋闷。
他站在林雀身边,拿洗脸巾很慢地擦着手,嗅到林雀头发上的洗发水的味道。
淡淡的花果香味儿,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林雀身上的温度,和洗衣液的香气混合在一块儿,猫爪子一样勾缠着人的心。
他很少能跟林雀这样的独处,甚至此刻短暂的独处都是从夹缝里偷来的,一门之隔的寝室里,就坐着林雀正儿八经的未婚夫。
傅衍这一刻还真想就在这儿待下去,就林雀和他两个人,一直这样安安静静的也行啊。
但林雀已经抬头来看他了,好像在疑惑他擦个手而已,怎么还能拖延这么久。
他衣服都快洗好了。
傅衍抿了下嘴唇,随手把洗脸巾扔进垃圾桶,说:“我先出去了。”
林雀嗯一声,把短裤拧干,T恤袖子挽在小臂,手腕因为用力浮起明显的青筋。
傅衍一只手握在门把上,回头还看着他,说:“晚上也别学太晚,早点睡。”
大少爷还能说出这样友好体贴的话来,林雀有一些意外,黑黑的眸子看向他,点点头:“知道了。”
他这个样子有点乖,傅衍忍不住又笑,在林雀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拉开门出去。
戚行简在衣柜边的饮水机上接水喝,余光瞥着他笑吟吟的脸。
傅衍还想着刚刚出门前林雀朝他乖乖点头的样子,心情很不错,还跟他说了句:“晚上还喝这么多水啊。”
戚行简没吭声,目光淡淡的,傅衍早习惯了他这样子,也不在意,自顾自笑着,拿起手机爬床上去了。
洗手间门又开了,林雀拎着短裤走出来,刚洗过衣服的手红红的,视线短暂往戚行简脸上落了下,没什么表情,推开学习室的门进去晾衣服。
戚行简看了眼洗手间半开的玻璃门,面无表情地端着杯子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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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有事,晚上就不太能睡踏实。戚行简半夜起来了一次,对面的床很安静,黑暗中看不见有没有人正躺在那儿。
戚行简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下床去洗手间,刚刚拐过墙角到走廊上,脚步就微微一顿。
——学习室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点光。
戚行简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刚过几分钟。
过了几秒,他继续抬脚进了卫生间。
出来后,戚行简停在学习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上。
可终究没有按下去。
默默站了两分钟,戚行简悄无声息地离开,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线,刚刚够照亮脚下的路。
傅衍座位边的椅子放得不是很规矩,稍微占着一点过道的空间,大约是主人起身时顺手拉开了椅子,却忘记把它推回去。
寝室里几个人都在沉睡着,睡品都不错,几乎没有呼噜声,安静的空间里,就只听见数道深长的呼吸,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戚行简走过去,一只手搭上椅子的靠背,轻轻按灭了手机,在原地安安静静站了几秒钟。
然后一只手微微用力,将椅子推倒在地上。
“咣当——!”一声响,在深夜安静的寝室中无比的响亮。
作者有话要说: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深夜扰民的事情不要做!深夜扰民的事情不要做!深夜扰民的事情不要做!!!
7000字,晚点应该还有一章,宝子们可以明天早上起来看,晚安~希望宝子们的寝室里没有小七这样毫无素质的家伙[可怜](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