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靠近一号宿舍楼的大食堂里,盛嘉树和程沨才刚刚开始吃晚饭,盛嘉树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程沨挑挑眉:“谭小少爷,几天没见你,又帅咯。”
五官精致漂亮的青年斜了他一眼,露出被夸得很开心的笑:“花言巧语。”
他对面的盛嘉树垂眸吃着饭,一声也不吭。
谭星跟程沨聊着天,眼睛总往男生身上瞟,程沨会意地笑笑,用胳膊碰盛嘉树:“怎么光顾着吃饭啊。”
盛嘉树不耐烦:“来食堂不吃饭吃什么?吃你?”
程沨笑了一声:“那可轮不着我。”
这儿有人巴巴儿等着被盛大少吃呢。
谭星听出他言语里的揶揄,白皙的脸一下子泛起红晕,瞪起眼睛说:“你在说什么啊!”
程沨懒洋洋地笑:“我什么也没说啊。”
嘴上插科打诨,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从盛嘉树有未婚夫的消息传开后,一天恨不得二十六小时黏盛嘉树身边的谭星确实好几天都没往盛嘉树跟前凑了。
怎么今天突然又来了?
谭星在找话跟盛嘉树聊天,程沨回头看了眼食堂。
已经放学有一会儿了,食堂里都是来吃晚饭的学生,却迟迟不见某个熟悉的身影。
想起前天游泳馆里谭星去找林雀那事儿,程沨吃了口菜,漫不经心摸出手机来,才想起他没有林雀的联系方式。
谭星忽然问他:“程哥心不在焉的,在找谁啊?”
程沨看了他一眼,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面上不动声色,笑吟吟说:“没找谁啊。”
“糊弄鬼呢。”谭星嗤笑一声,眉眼间自然而然生出一股骄蛮,直接戳穿他,“在找那个小老鼠么?”
“听说他格斗课被老师留堂了,可能一时半会儿来不了呢。”
说着话,他眼睛瞅着对面的男生,盛嘉树舀了一勺粥在往嘴里送,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也没搭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毫不在意的样子。
“恐怕不是被老师留堂吧?”程沨笑。
“那我怎么知道。”谭星也笑,白皙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心情似乎很不错。
彼此之间的试探点到即止,谭星挺高兴盛嘉树的反应,笑眯眯转移开话题,问他:“盛嘉树,这周末的化妆舞会你去不去?”
程沨听着他们说话,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打开校内论坛。
却只看到一些人在警告大家别轻易找小老鼠麻烦,否则被揍进医院不要怪别人没提醒,又有一些人嘲笑小老鼠一点格斗技巧都不会,可以尽管去欺负。
群魔乱舞的,但关于林雀的帖子除了格斗课的话题之外,并没有再说其他事儿。
程沨慢慢摩挲着手机,心中踟蹰。
宿舍里有林雀联系方式的,除了盛嘉树,就是宿舍长沈悠,他在犹豫要不要找一下沈悠,让他看看林雀有没有出事。
谭星看着骄矜天真,其实背地里整人的手段一点儿都不差,甚至因为金尊玉贵长辈娇惯,折磨起人来更阴毒无忌,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可是——因为担心室友的安危找沈悠帮忙,这事儿听起来怪怪的;因为担心死党的未婚夫去找沈悠……更奇怪了。
团结友爱不是他的人设啊。
两秒后,程沨给沈悠发消息:【舍长,小麻雀儿的联系方式你有么?】
沈悠回得很快:【怎么了?】
程沨:【找他有点事儿。】
沈悠一向是个极有分寸的人,没问什么事儿,也没问他为什么明明跟盛嘉树关系好却来找他要林雀的联系方式,很快就发来一串电话号码。
【谢了。】
程沨指尖微动,把电话拨出去,也没避着旁边那两人,因为谁也想不到他在给林雀打电话。
电话接通,程沨举在耳边,嗓音散漫:“在哪儿呢?”
青年的声音很平静:“在你身后。”
程沨:“……?”
他僵硬地转过身,就看见几步远外,林雀一手端着餐盘一手举着手机,正扭头看向他。
程沨立刻意识到什么,赶紧开口:“等——”
但林雀挂电话太快,收起手机就走过来,对面的谭星看见他,脸色微微一变,盛嘉树察觉到什么,跟着回过头。
距离很近,林雀两步走到三人的桌边,没看盛嘉树和谭星,垂眼看向程沨:“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
谭星刷一下扭头看程沨,盛嘉树目光盯到程沨的脸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程沨:“…………”
程沨表情僵硬,内心宛如日了狗。
林雀询问的表情挺认真,因为他真想不到程沨为什么给他打电话,另外两个人的眼神可就不一样了。
三个人的视线钉在他脸上。谭星扯了下嘴角,慢声细语问:“程哥,你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盛嘉树一言不发,眼神里却出现了比早上那次更深浓的怀疑。
“……”沉默两秒,程沨若无其事地笑起来,“我以为小麻雀儿在图书馆,想叫他顺道帮忙给我借本书。”
三个人中也就林雀信他的鬼话,想了想说:“今晚我要上补习班,不去图书馆。”
补习班三天一节课,不是强制要求每个D级差生去,但林雀不想错过,他攒了很多错题需要请老师给他讲。
程沨就说:“那算了,回头我自己去借。”
林雀点点头:“好。”
说完他就端着餐盘转身走了,对盛嘉树身边的空位视而不见,远远地在窗户边一个位子上坐下来开始吃饭。
从头到尾没往盛嘉树和谭星的身上多看一眼,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未婚夫和他的追求者在一块儿吃饭聊天这件事。
近旁围观全程的男生们窃窃私语:“啧啧,我说他在盛嘉树这儿压根就不算什么吧!盛少爷跟谭星吃饭,你看他敢吱一声么?”
立刻有人反驳他:“屁!这是狂的没边儿了你看不出来?人家自恃地位稳固,对谭小少爷根本鸟都不带鸟的!”
“难道就没人在意为什么程学长会给小老鼠打电话吗?”
“这有啥好问的,不就是叫他跑腿给自己借书么?”
“……兄弟,你这个脑子,到底是怎么考进来的啊。”
嗡嗡的议论声中,谭星扭头望着远处的青年,确认他头发衣裳一丝儿不乱,神色平静冷淡仿佛无事发生,漂亮的眼睛里神色就变得阴沉,低头开始给人发消息质问。
盛嘉树也看着林雀,神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几个人饭吃到一半儿,嘈杂的食堂忽然隐隐一静。
在学校里能有这待遇的,除了林雀,无外乎就是那几个人。程沨回了下头,看见戚行简从外头走进来。
雨下了一天,这会儿也不见减小的趋势,男生在门口收了伞,挂在食堂外面的架子上,高大挺拔的身姿被门外的大雨衬着,深黑的校服,雪白的衬衫,胸前一条黑领带收束整齐,抵着冷白修长的脖颈,越显出干干净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疏远。
程沨瞥了他一眼,要收回视线时,鬼使神差地又望到林雀的身上。
一号宿舍楼附近这个大食堂,空间开阔,桌椅也摆得松散稀疏,坐不了太多人。不过因为在这个食堂能经常碰见戚行简沈悠这几个,2、3号宿舍楼的学弟也爱来这儿,尤其放学后晚饭这会儿,常常人满为患。
不过眼下林雀一个人坐在窗户下一张空桌子上,其他人宁愿端盘子去跟别人挤,也不往他旁边坐,甚至看他坐在那儿,近旁的人立马就端起餐盘远远走开了。
周围热闹喧哗,尤其显得林雀那张桌子空荡荡,格格不入的,像一座被隔离在人群之外的孤岛。
林雀独自坐在那儿,背影单薄瘦削,孤单得叫人忍不住可怜,可他脊背依旧挺拔,坐姿端正,一口一口吃着饭,静默又认真,平静而冷漠。
倒不像是别人孤立他,而是他孤立了这一群苍蝇。
程沨垂眼喝了一勺汤,莫名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林雀跟戚行简竟然还有一点像。
——任他人是褒是贬,任周身是阴是晴,都压根不会多在意哪怕一分毫,无动于衷,岿然自若。
这一念头堪堪转完,程沨自己就先笑了下。
真是莫名其妙,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他竟然会觉得这两个是一类人。
谭星从手机上一抬头,就看程沨自己在那儿笑。
他急于找话题转移盛嘉树对那个小老鼠的注意,就问:“程哥是想到什么开心事儿了,一个人在那儿笑什么?”
程沨笑眯眯的:“我也不知道啊,可能下雨天叫人心情好吧。”
谭星神色怪异,盛嘉树侧眸看一眼程沨,沉默着没说话。
没像平常轻松随意地调侃,损他脑子又抽了,更没问刚刚那一通电话。
也不知道是要等谭星离开后再问,还是心里已经有答案,不打算再听他拙劣的借口。
程沨也不太在意,自顾自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谭星聊天,结果不知怎么的,食堂里的嘈杂声忽然又停了。
……这又是哪个明星学长莅临食堂了?
程沨撩起眼皮随意一瞥,下一秒散漫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众目睽睽中,戚行简端着自己的餐盘,径直走去窗下那张空荡荡的餐桌边,坐在了林雀的斜对面。
一时间,食堂里鸦雀无声。
林雀做什么事情都认真,吃饭也认真,过去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生。
戚行简和他短暂对视了一瞬,随即垂了眼,什么也没说,开始吃自己的饭,长而浓密的睫毛垂落,遮挡着眼睛看不清情绪。
或者就算看清了,也只会发现这人还是那样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的冷漠。
林雀怔了怔。他转头望了眼食堂,看见其他餐桌旁还有不少空置的座位,也看到了很多人都扭头盯着自己看。
而戚行简平静淡漠一如往常,仿佛在这样一个公共场合、在众目睽睽中主动坐到被所有人孤立的林雀的身边,并不是一件很值得惊诧的事情。
……所以确实不值得惊诧吧,只是男生一向习惯独来独往,而这儿刚刚好有张空桌子而已。
林雀垂眼盯着自己的餐盘看了几秒钟,抿抿唇,开始继续吃东西。
傅衍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同行的男生刚刚说了句“怎么感觉气氛怪怪的”,傅衍就跟装了什么雷达似的敏锐扭过头,看向窗边的桌子。
食堂里这些人关注点太明显,男生也看向那边,一下子睁大眼:“我艹,那不是戚——”
“我不跟你一块儿吃了。”傅衍丢下这一句,就大步往青年单薄的背影走过去。
男生眼睁睁看他弹了下林雀的后脑勺,脱口又是一句我艹。
“这他妈……一个两个都灌了什么迷魂汤?”
林雀被弹了脑袋,下意识抬头,看见傅衍吊儿郎当的笑容:“吃饭呢?”
林雀皱了下眉:“总不能是在这儿睡觉。”
傅衍咧嘴一笑,看了眼对面的戚行简,戚行简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淡漠。
傅衍挑挑眉,意思意思打了个招呼:“戚哥也在啊。”
戚行简淡淡“嗯”了一声。
傅衍似笑非笑的,把臂弯里搭着的外套丢在林雀身边的椅子上,跟林雀说:“我去打个饭,帮忙看着这个座儿别叫其他人占了。”
这句话纯纯多余。林雀没吭声,看他转身去窗口。
这张餐桌是四人座,并排的椅子挨得很近,戚行简瞥了眼对面椅背上那件校服外套,冷冷挪开了视线。
不多时傅衍一手端餐盘,一手端个碗返回来。他把碗放在桌上推到林雀的手边:“别光顾着吃肉啊小公主,你尝尝这个汤。”
林雀习惯只吃主食,垂眼说:“我不要,你自己喝。”
“咱们这儿春天雨水多,喝这个祛湿。”傅衍拉开椅子坐下来,歪着头笑眯眯看他,“山药排骨汤,好喝的,你尝尝看。”
林雀不抬头都知道周围那些人怎么看自己,实在很不想搭理他,但傅衍似乎没有丁点儿烦人的自觉,说:“你不喝,那我白打了,只能倒掉咯。”
林雀立刻抬起头,冷冷地盯他。
傅衍就笑了,把那碗汤又往他手边推了推:“喝吧,别浪费。”
桌上多了个傅衍,一下子变得很聒噪。窗外的雨声绵延嘈杂,戚行简眼底浮出深浓的郁色,抿紧了嘴唇一下一下嚼着肉。
很用力。
林雀吃饭很快,在傅衍来的时候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谁知道又被他给塞了一碗汤,想直接起身走人,又怕这不知道珍惜粮食的阔少爷真给浪费掉,只能把餐盘推到一边,拿起勺子开始喝。
热汤一入口,他就顿了顿。
排骨汤熬得浓白,肉味鲜美浓郁不见一丝腥气,里头大约加了些药材,滋味淳朴浑厚,药香悠远,回味带着点儿山药淡淡的清甜。
似乎没有太复杂的调味料,只用盐提着味儿,热热的送入口中滑落肚腹,浓郁鲜香,回味无穷。
傅衍目光落在他嘴唇上,又抬起来看他的眼睛,笑问:“怎么样?没哄你吧。”
林雀舔了舔嘴唇,低低嗯一声,说:“挺好喝的。”
傅衍笑意就更深,那么得意,好像那碗汤是他做的一样。
戚行简脸色冷冷的,看林雀一勺一勺地喝汤,余光里瞥见了什么,微微侧过脸。
就看到沈悠撑着把黑伞,正和几个人从窗外经过,视线穿过玻璃窗,落在林雀的身上。
沈悠很敏锐,几乎戚行简刚刚看过去他就察觉了,目光一转看向他,朝戚行简略微颔首,唇角带笑,一派温雅。
他很快从食堂门口进来,同行的几个男生去找空位放东西,食堂里不少人都跟他打招呼,沈悠温和地回应着,一路朝这边走过来。
戚行简淡淡看着他。沈悠停在桌边,身上浅淡的冷香味儿中洇了些雨水的潮气,叫人想起融化的雪水从松针上一颗一颗坠下来,越衬得他身长玉立,风度翩翩,薄薄镜片后的眉眼意蕴深远,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悠含笑问林雀:“这个位子有人么?”
他指的是林雀正对面、戚行简旁边的空位,林雀有点反应不过来地看了他几秒,叫了声沈学长,摇摇头说:“没有人。”
沈悠说:“好的。”
沈悠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转身去打饭。
食堂里其他人脸都木了。
谭星眼睁睁看着戚行简这几个压在谭家头上的世家子弟一个两个三个都坐到林雀身边去,逐渐填满那一座孤岛,就完全没办法掩饰自己的表情,二十分钟前在盛嘉树对面坐下来时的那点儿得意和痛快全然消失了踪影,精致的脸蛋笼上一团阴沉的暗影。
盛嘉树扭头盯着那边,一张俊脸颜色铁青。程沨看看窗边林雀周围那几个,再看看盛嘉树,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在心里啧了一声。
在这里听骄蛮小少爷尬聊有什么意思?他也想坐过去逗小麻雀儿玩啊。
在认识林雀之前,他从没觉得跟盛嘉树的死党关系是一种累赘。
真的。
周围男生们神色各异,揣度不休,畏惧于某些人的身份和手段,议论声压得很低,嗡嗡嗡的,交杂着窗外的雨声响成一片。
林雀已经摆烂了。
同桌三个人里头,大约也就傅衍是冲着他来的,戚行简是因为爱清净,沈悠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肯定跟傅衍不一样。
要是只有傅衍坐过来,他早收拾东西走人了,可眼看着坐满了一桌,大约就是盛嘉树想挑,那也挑不出什么。
……而且排骨汤真的香。
林雀捏着勺子一口一口喝,嘴唇很快被热汤烫得红红的,只是苍白瘦削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血色,看得出他营养不良多严重。
傅衍偏过头垂眼看着他,胸腔里升腾起一点陌生的情绪,酸酸的,涨涨的,忽然觉得这小孩儿很叫人心疼。
对面的戚行简看了林雀几秒钟,又瞥一眼傅衍,面无表情地垂落了眼皮。
小半碗排骨汤落入胃里,身上有点热,林雀就把校服外套解开了。
傅衍往他肚子上瞥一眼,就笑了:“圆鼓鼓的。”
林雀规规矩矩穿着春季校服三件套,正装外套下面是浅驼色的羊毛衫,他吃完了主食又喝汤,小肚子鼓起了一点,羊毛衫毛茸茸的,被顶起一点柔软的弧度。
傅衍就想起天气暖和时,学校里经常会有猫在草坪上摊成饼晒太阳,他特别爱捏猫肚子,小小一团,圆滚滚,毛茸茸,软乎乎。
林雀啃着排骨没理他。
对面两个人看不到是怎么样的“圆鼓鼓”,沈悠扶了下眼镜,含笑道:“今天最后一节是格斗课,特别费体力,林雀是饿了吧。”
这话才出口,戚行简和傅衍就同时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排骨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脱骨。林雀咽下嘴里的东西,点点头:“是有点儿。”
长春公学的课表排得很科学,像马术、格斗这些运动类课程一般都会排在放学前最后一节课,学生上完课后精疲力尽,正好可以吃饭休息了。
也因为被更衣室那一下给恶心到了,他刚刚主食吃得少,不然真喝不完这一大碗排骨汤。
吃饱了,脑子就有点儿转不动,过了两秒林雀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沈学长怎么知道我上的是格斗课?”
每个学生的课表都是量身定制的,他上格斗课,不代表一年级所有人都上的是格斗课。
沈悠微微一顿,笑起来说:“我是会长啊,所有人的资料包括课表成绩单,都要我过一遍手的。”
不过记不记得住,那就全看他自己想不想。
戚行简没说话,傅衍要笑不笑地:“会长日理万机,还要记着别人都上什么课,真是辛苦了。”
沈悠谦虚道:“还好。”
有那么一瞬间,傅衍还真挺想问问沈悠既然记性这么好,那知不知道他下午最后一节什么课。
这念头在脑子里稍微一转,又忍住了。
给别人留余地,维护彼此必要的体面,早已是他们这些人刻进基因的教养和本能。
一桌四个人,可能也就林雀信沈悠的话。林雀想了下那该是多大的工作量,不由道:“真辛苦。”
沈悠笑意愈深:“这不算什么。”
长春公学的学生会组织自主性很高,权力也很大,某种程度上而言,学生会主席甚至能与主任级别的教师平起平坐。
权力的背后是责任,他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这点事儿真不算什么。
食物的香气随着白雾缓缓升腾,窗外噪杂的雨声听久了,反而叫人觉出一种安逸来。
宿舍里几个人难得有这样坐一块儿放松聊天的时候,林雀状态比平时松弛,话也比平时多一点儿,问:“那低年级的人好管,四五年级的学长们呢?”
他发现这所学校里,学长对学弟的压迫力还挺重,林雀有一点好奇,想知道沈悠坐在这个位子上,有没有遭遇过学长的为难。
沈悠说:“他们啊,也还好吧。四年级学长要游学,五年级学长要准备毕业、申请大学,除了必要的手续和交接资料,平时在学校里其实交集并不多。”
林雀提取陌生关键词:“游学?”
“升到四年级,学校就会组织学生到国外去,体验不同的风土人情、到国外名校交流学习之类。”傅衍终于找着插嘴的机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么。”
“这也是咱们学校的老传统了,各项课程在三年级差不多也就结业了,四年级得有大半年在外头,最少也要去十来个国家——你这两天上课,没发现基本都没有四五年级学长的人影么?”
林雀发现了,但他之前不知道是因为游学。
十四区的人认知贫瘠见识匮乏,此前林雀连游学这个词儿听都没听过,傅衍说至少要去十来个国家,林雀心里头生出向往来,黑眼睛里泛出一点亮亮的光,忍不住追问:“每个人都要去么?”
“不一定。”沈悠慢条斯理道,“看个人需求吧,不过学校方面肯定是鼓励让大家尽量都参加的。”
林雀迟疑了下,问:“那费用……”
沈悠顿了顿,抬眼看他:“学生自费,每个人大约……两百万到一千万不等吧。”
林雀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灭掉了。
林雀低头搅了搅排骨汤,淡淡笑了下:“好的。”
跟他没有关系了。
盛嘉树的十八岁生日只剩下短短四个月,如果大少爷平安没意外,他就会在四个月之后结束跟盛家的合约。
不过长春公学的学费都是按年付,盛家父母已经为他支付了今年的学费,如果他想继续念下去,那在明年春天来临之前,他要么想办法赚够六百万学费,要么拼命把成绩稳定在黑领带,才有资本去跟学校谈奖金,谈减免,谈资助。
可是,他甚至连下次测评后还能不能留下来都不知道。
就算能成功晋级留下来,也还有明年的学费,还要看着盛嘉树别作妖,别搞出一堆莫名其妙的意外节外生枝,让他念不下去书不说,连林书的手术费都拿不到。
每一件事都那么难,他怎么就敢奢想起费用百万的游学来了。
斜对面的戚行简用筷子一点一点拣葱花,无声抬眸,默默看了他一眼。
几个人当然清楚林雀最缺钱,话说到这儿,餐桌上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傅衍挠了挠眉毛,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笑说:“这点钱算什么,盛家还能不管你?”
大少爷真不觉得两三百万是个事儿,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更加让林雀难堪。
“这点钱”都要靠盛家“管”,林雀还没法跟外人讲盛家根本没这个责任“管”。
林雀抿抿唇,含糊说了句:“以后再说吧。”
沈悠看了眼傅衍,及时开口打圆场:“确实,林雀才念一年级呢,现在说这个也太早了。”
傅衍又挠了下眉毛。
他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真不知道错在哪儿——难道他提到盛家,让林雀不开心了?
这么看,林雀跟盛嘉树的关系好像也不是很稳固啊。
“对了,林雀来学校这几天,还没有好好玩儿过吧,咱们寝室也没有正式聚一下。”沈悠岔开话题,含笑道,“就这周末怎么样?我请客,大家一起到游乐城吃火锅。”
舍长请客欢迎下新人,这理由确实很充分,傅衍难得配合他,立刻说:“成啊,我没问题。戚哥呢?”
一直安静当摆件儿的戚行简看向斜对面,淡淡开口:“林雀呢?”
“林雀”两个字儿被他叫出来,语气平平没什么情绪,却莫名叫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傅衍心思没那么细,沈悠忍不住看了戚行简一眼,神色说不出的微妙。
林雀迟疑了下:“我也没问题。”
戚行简就颔首道:“可以。”
“那今晚上再问一下程沨和盛嘉树。”沈悠想起什么来,“对了,这周末是不是还有个化妆舞会来着,你们参加么?”
傅衍下意识扭头看林雀,林雀这次没犹豫:“我就不去了。”
虽然也是他没听过的新鲜玩意儿,可只要这条红领带一天系在他脖颈,他就不会浪费时间在不必要的娱乐上。
“那我也不去了。”傅衍说,“群魔乱舞的,来来回回就那老一套,没意思——这次是谁牵头举办的?”
沈悠想了想,说:“文娱部那儿的备案是柳和颂。”
林雀啃骨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就听傅衍嗤笑了一声:“果然又是他。”
林雀喝了口汤,状似无意问:“这个柳和颂,是什么人啊?”
对面的戚行简又看了他一眼。
“是个神经病。”傅衍不屑地冷笑,顿了顿,忽然微微朝他倾过身,低低坏笑,“他特别爱作践人,尤其喜欢你这样儿的……”
林雀冷冷看向他:“我什么样儿?”
傅衍一顿——林雀是什么样儿?
是苍白的,是漂亮的,是软乎乎的,也是藏着傲骨的。
林雀阴郁冷漠的气质、那双漆黑眼睛里说不出的劲儿、甚至身上冷不丁冒出来扎疼人的刺,对某些人来说,无一不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最能催发某种病态的、扭曲的、极端而偏执的欲。
他盯着林雀的黑眼睛不觉怔怔出了神。
林雀慢慢皱起眉,沈悠镜片后的凤眼眯了眯,开口说:“傅衍,你别吓唬林雀了。”
傅衍倏地回神,瞥了他一眼,笑着向旁边退开,看着林雀说:“……没什么,反正你就记着姓柳的是个神经病、变态狂,以后在学校里碰上,别跟他硬碰硬,多护着点儿自己,知道么?”
其实林雀要跟柳和颂硬碰硬也没事儿,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这会儿旁边坐着沈悠跟戚行简,这话不大适合说出来。
林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收回视线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了,柳和颂变态得很明显。
但无所谓。林雀不是“小池”,林雀是林雀,真正能叫他怕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
·
盛嘉树一直往这边看着,看林雀对面的沈悠笑得温和亲昵,看傅衍朝林雀身上倾过去,看戚行简每隔几秒钟就静静看一眼林雀,看林雀偏过头跟傅衍说话。
谭星也顾不及关注他,从五分钟前就在狠狠按手机,可能在跟谁吵架,也可能王子病犯了,在那儿单方面骂人。
盛嘉树突然拉开椅子站起身,程沨抬起眼看他:“做什么?”
“没什么。”盛嘉树冷冷答,“去打一碗汤。”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身大步往窗口去,程沨没在意,一手支着下巴隔着人群继续看窗边那一张餐桌。
几秒后,身后骤然炸开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声音突兀又刺耳,霎时间刺穿食堂的嘈杂,震得人心口突突一跳。
食堂里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程沨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不远处的窗口边,盛嘉树低头在那儿站着,脚下是碎掉一地的瓷碗,浓白的汤汁溅了他半身,从校服外套上滴滴答答地坠下来。
男生们纷纷扭头往这边看。谭星被吓了一跳,立马丢下手机推开椅子跑过去:“盛嘉树!碗怎么摔了?有没有受伤?”
程沨皱了下眉,起身过去看:“没伤到吧?”
窗口里面的阿姨也赶紧跑出来看,招呼大家先别往这儿走小心滑倒了,又问盛嘉树有没有受伤,又赶紧叫人拿工具尽快来打扫。
一堆人围住盛嘉树,盛嘉树却一言不发,抬起头看向程沨的身后。
程沨意识到什么,倏地扭头,就看见黑发黑眸的青年朝这边匆匆跑过来。
程沨:“……”
程沨暗暗翻了个白眼,侧身让开地方,林雀跑到盛嘉树跟前停下来,眼睛上下一打量,落在盛嘉树湿淋淋的手腕上。
“你烫伤了。”林雀言简意赅,说,“先去外头水池冲一下,我去医务室去拿药膏。”
说着就转身要去医务室,谭星在后面冷笑:“你算老几——”
“他是我的未婚夫,你说算老几?”
盛嘉树冷冷打断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见。林雀脚步戛然而止,猛地扭过头看他,苍白的脸上泄露出一丝不大明显的错愕。
傅衍粗黑的眉毛压下去,轻轻磨了下后槽牙。
谭星一愣,漂亮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盛嘉树……?”
盛嘉树却不看他,径直走到林雀跟前,垂下眼皮朝他低低冷笑,声音轻轻的,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未婚夫,别人给你打的汤,好喝么?”
“我真挺好奇的,所以也想打一碗尝尝,谁知道就把碗给摔了,还真是可惜。”
林雀立刻反应过来,皱起眉低声道:“你故意的?!”
跟过来看情况的沈悠和傅衍无声对视了一眼,戚行简看着盛嘉树,琥珀色眸子中一片冰冷的晦色。
盛嘉树不说话,只是盯着他冷笑,林雀闭了闭眼睛,没再说这个,直接抓着他胳膊往外走:“先处理伤口。”
盛嘉树竟然也不生气,任由他在众目睽睽中拽着自己走,甚至还抬着下巴回过头,冷冷瞥了眼傅衍,目光倨傲而轻蔑。
傅衍脸上一点笑都没有了。
其他人半晌才反应过来,谭星完全不顾所有人都在看,喊了一声:“盛嘉树!”
甚至还要追上去。
“盛嘉树烫伤了,谭小少爷没看到?”程沨扯了下嘴角,稍微侧过身体挡住他,桃花眼里冷冷的,“先让他去医务室把伤给处理了,有什么话晚点儿再说吧。”
谭星死死咬住嘴唇,越过他肩头紧紧盯着林雀的背影,漂亮的脸蛋上一阵嫉恨的扭曲。
程沨心里嗤笑一声,跟打扫的工作人员道了歉,回座位上收拾了东西,把早就吃完的餐盘放到回收区,折回来看向戚行简几个,漫不经心问:“一起走么?”
沈悠从食堂空荡荡的大门口收回视线,扶了下眼镜,笑笑说:“走吧。”
几个人拿了自己的东西就走了,食堂里围观全程的男生们面面相觑,一万句卧槽堵在喉咙里,噎得人一脸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在祈祷大少爷别作妖的林雀:……活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