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一夜过去,这场舆论战的态势已经开始变清晰。
——因为林雀的形象是实打实的强悍、坚韧,还只是个未成年的小孩就成为家里顶梁柱、千辛万苦养活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奶奶和弟弟的事迹更叫人倾佩和怜爱,更妙的是还生了张叫人一眼惊艳的脸,都不用刻意引导,就有很多人由衷的惊赞和维护,与污蔑林雀“故意勾引”的一方展开激烈的骂战。
林雀的强悍与美貌是实打实的,以盛家为代表的精英党派一百年前犯下的罪、盛嘉树众目睽睽下剃头挑子一头热的求而不得也是无可辩驳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赢得不要太轻松,以赵栖桐方面为主导的阵营很快占据了上风,林雀的热度话题度也因此更上一层楼。
盛家眼见形势不妙,不得不停止了对林雀颠倒黑白的污蔑,转而开始改换口风,将直播事故归结为盛嘉树本人对林雀的爱慕和追求,与政治倾向无关,更不代表盛哲泰对选民的背刺。
盛嘉树大概一回家就被管制起来了,没有发表任何公开言论。于是舆论很快一边倒,跳脚的人犹在跳脚,但大多数舆论都开始了对贵族大少爷求而不得的八卦和调侃。
但这些林雀都无心去关注了,收敛心神投入到入学以来第二次月末考试中。
戚行简没说错,他只有一直强、更加强,就比什么都有用。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戚家果然派了车子来,接林雀回了盛家。
到地方后戚家的人没等在外头,直接跟林雀下了车,陌生的管家过来开了门,客厅里坐着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女人们,盛哲泰夫妇坐在最中间,大约正在进行一场商讨。林雀扫过客厅,没看见盛嘉树的身影。
看见他进门,一群人停下说话,齐刷刷扭头看向他,视线上下打量,意味都十分复杂。
他们是盛哲泰的智囊团,在得知盛家夫妇要给儿子找一个十四区的未婚夫时就十分反对,奈何盛哲泰不屑一顾,认为一个穷小子能翻出什么大风浪。
结果现在倒好,这个被盛家当作护身符随手买下的小孩儿,掀起的风浪险些把他们的船都要给翻了。
选民们情绪激烈,质疑声根本压不住,盛哲泰拿林雀没办法,不得不把锅通通甩给盛嘉树,可这样几乎是把盛嘉树的政治前途牺牲了。
想想往后——选民们还会信任一个曾经为十四区穷小子痴迷疯狂过的领导人吗?
但最紧要的现在,情势就已经不乐观,在即将竞选的当头爆出这样的事情,无论他们怎么洗,只怕还是难免要影响到盛哲泰这次的选举。
盛哲泰几乎一宿没睡,眼白上都是红血丝,看向林雀这个“罪魁祸首”的刹那几乎压不住眼底的阴鸷,但紧接着他就看到林雀身后紧跟的女人。
——那是戚家本宅的女管家。
空气微微沉寂一瞬,夫妇俩看似无事地起身,收敛起一切异样的神情,盛哲泰甚至稍稍带了笑:“周管家,怎么还劳动到你了。”
女管家客客气气地微笑:“这不学校里刚考完试,老夫人和老爷子叫小林少爷到家里吃饭,着我去接人,碰巧小林少爷要回一趟家,我也就跟着过来了,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了。”
夫妇俩差点儿没管住脸上的表情。
僵硬一瞬,夫妇俩请女管家到偏厅里坐着,叫佣人上茶,戚家两位老人名望之盛分量之重,即便只是本宅里一位管家,旁人也不敢怠慢。
盛夫人亲自陪着女管家,盛哲泰带林雀上楼,客厅里两个人起身,抱着文件夹跟上来。
这是林雀第一次踏足盛家楼上专属于主人的空间,只怕也会是最后一次了,也没必要感慨些什么,林雀视线不动声色从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上掠过去,想盛嘉树可能还真被关起来了。
进了书房,盛哲泰也不废话,直接叫助理递过三份合同来,一份是林雀曾经签过字的卖身契,一份是解约合同,一份是要求林雀对这段关系严格保密的协议书。
林雀取下书包放到盛哲泰面前的大办公桌上,从里头掏出了自己所持的那一份。
盛哲泰冷笑了一声。
果然是攀上更高的枝了,这样迫不及待准备周全。
林雀面不改色,全当没听见。
盛哲泰向后靠在椅子里,啪一声点了一根烟,在袅袅腾升的烟雾中,看律师和林雀在那里交涉。
林雀认真读条款,忽然抬起头:“没有违约金?”
“没有。”律师回答道。
律师还是两个多月前到十四区找到林雀签合同的那一位,林雀记得那也是个下雨天,这位律师西装革履,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林雀从没见过的有钱人做派,坐在破房子陈旧发绿的玻璃窗下面,用挑剔鄙夷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小家。
盛哲泰磕了磕烟灰,沉默不发一言。
要放在事发当晚,他暴怒之下弄死林雀都会有可能,结果那天晚上林雀压根没回来,戚怀谦亲自给他打电话,谈笑风生间轻描淡写,将事情直接定义成小孩子情窦初开的冲动玩闹。
他当时忍了对林雀的怒火,却压根没把对方看似笑谈实为警告的话当回事儿,直接叫人把脏水给林雀身上泼,结果呢?
到现在,还是得咬牙换口风,努力把事情性质压成一个自家儿子“情窦初开的冲动”。
长春公学两天考试,他也终于冷静下来,摸清楚了跟自己做对的到底都有谁。赵栖桐自然不必说,但除了她,戚、傅、程三家那几个小子也有为林雀出力。
一下子树敌无数,还都是极有分量的家族里极有分量的继承人,唯一算是个好消息的,就是他们几个都是单打独斗,戚怀谦、傅淮及程家话事人并没有出手。
所以也不算是真正的为敌。
既不算真正的为敌,事情就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他放林雀放得利索,在解约上也只能大方,不求能凭此拉拢到几家,至少也能够遏制住事态严重性,不至于反把这几家推到赵栖桐的阵营去。
因为一个林雀,他吃亏够多了,即便心里再恼恨,也只能生生忍下这一口气。
认认真真看完了条约,律师递过笔,林雀没接,从书包里掏出一只小盒子。
盒子里存放着一只黑色的钢笔,是个奢侈品牌,看起来还很新,律师多瞅了两眼,莫名觉得有一点眼熟。
林雀从盛哲泰的桌子上拿过墨汁来吸水,苍白指尖握着黑色的笔身,左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摇摇晃晃,律师目光隐蔽地打量到他脸上。
他在贫民窟那个破房子里第一次见着林雀,就觉得这小孩儿漂亮,可那时候的林雀阴郁、孤僻,瘦得过分,坐在滴滴答答漏水的房子里,像潮湿角落里一株悄无声息的菌类。
现在他似乎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更长开了、长胖了、长高一点了、越发漂亮了,可整个人的精神气质却好似经过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不再那样阴沉沉得叫人心里发毛,也不再像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株白惨惨的瘦弱孤僻的菌类。
此时的林雀,已经如一株青竹般拔苗抽枝,眼睛里那股子沉沉的阴郁消散了,整个人也一下子舒展开,沉郁变做了沉静,孤僻也成了稳重,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长裤坐在那里的样子,挺拔、端正、清隽、漂亮,侧脸上神情冷淡专注,盛哲泰阴沉沉的低气压也没有使他露出半分的畏怯,好像整个人都开始从内而外绽放出光芒。
这样一个漂亮的青年,大约走到哪里都会成为视线的中心,引来无数明里暗里的瞩目——也难怪能招得盛家这位骄矜傲慢的大少爷倾尽痴心,跪在地上被自己老子拿皮带揍个半死也咬死不肯把脏水往林雀身上泼。
林雀忽然抬眸,律师心头猛的一跳,慌忙撇开视线,听青年冷冷淡淡的嗓音道:“我签好了。”
几份合约仍是一式三份,盛哲泰接过律师递来的文件,哗啦啦随手一翻,看见自己签名底下添了工工整整的“林雀”两个字。
“咔哒”一声林雀合上笔盖,把签完字的钢笔放在桌上,缓缓推给对面的律师,律师整理着文件,一面抬头询问地看他。
“物归原主。”林雀垂眸,淡淡道。
律师一顿,终于想起来,是的,这是自己的笔。
是当初林雀签下卖身契后,他心中极尽鄙夷和嘲讽,瞥一眼林雀递过来的笔,轻蔑地告诉他“送你了”。
……没想到这青年竟一直保存着。
林雀不再看他,又从书包里掏东西,把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到盛哲泰面前。
盛哲泰偏头吐出一口烟,说:“是什么?”
“盛家给我的所有钱。”顿了顿,林雀补充,“还有学费,以及盛嘉树给我买东西的所有花费。”
他把左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摘下来,轻轻压到卡面上:“还有这个。”
盛哲泰冷笑:“你倒是干脆。”
林雀不说话,低头拽上书包拉链。
“难道你觉得,把这些东西还回来,就跟盛家两清了?”
林雀抬眸,盛哲泰那双跟盛嘉树很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隔着丝丝缕缕飘散的烟雾睨着他,说:“小孩儿,在高枝上趴着的时候,可别忘了你是怎么飞到这儿来的。”
林雀迎着他冰冷的视线,沉默了几秒,说:“我不会忘的。”
他签了卖身契,卖了自己一条命,但现在盛家没用上他这条命,林雀却的的确确拿到了能进入长春公学念书的好处。
这是他欠盛家的,怎么会忘掉。
林雀背起书包离开了,书房门轻轻关上,盛哲泰一手夹着烟,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捏起银行卡上的镯子。
他那个蠢儿子的心倒是真,可这小孩儿从进门到现在,半个字儿也没问过盛嘉树呢。
助理和律师静静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盛哲泰唇角勾起一抹极尽恼怒讥讽的冷笑,指腹摩挲了下银镯子,猛的一抬手,将镯子狠狠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