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301宿舍今晚气氛不太对。
柳和颂借口养伤请长假躲了大半月,可他搞出来的事儿在他们这儿没那么轻易就过去,几个人卯足了劲儿要收拾他,谁知道柳和颂前脚刚到校,后脚戚行简就高调宣战。
格斗台青睐强者,兽笼规则也明明白白赋予强者以特权,低名次不能越级挑战高名次,高名次却可以随心所欲点名低名次。
稳坐排行榜第一的戚行简八百年不上格斗台,骤然向排行第十一的柳和颂约战,明晃晃就是告诉所有人——林雀是我戚行简要罩的人,你要动他,就得考虑清楚动他之后能不能逃过戚行简这一关。
他没有挡在林雀的前头,却沉沉稳稳站在了林雀的身后。
被戚行简抢了先,傅衍和沈悠心里多郁闷先不必说,另外两个连兽笼名次都没有的人简直要把后槽牙咬碎。
程沨在床上盯着平板里林雀敲架子鼓的视频看,嫉妒但假装不嫉妒地冷笑——老子只因为是文化人,不爱打架而已!管这几个现在怎么跳,反正林雀在学校第一次出大风头,就是在他程沨给搭起来的舞台上!
大家只是领域不同而已!
盛嘉树靠在椅子里,一张脸已经阴沉了一整晚。
他现在可以确定,这几个果然当他是死了!
可再上蹿下跳又如何?林雀到底是他盛嘉树的未婚夫,出门理所当然要坐盛家的车,身后跟着盛家的人,这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沈悠在素描本上划下几道无意义的线条,无声抬眸。
戚行简正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刚吹干的头发有点凌乱地垂落,颧骨上一块青紫的痕迹很明显。
今早看到这块伤的时候沈悠随口问了句,得到的回答是不小心撞到的。
一听就很敷衍的借口,此时留心细看,怎么看怎么像是被人揍出来的伤。
可放眼整个学校,谁敢撩戚行简的虎须?
沈悠一向自诩细腻,却完全猜不到这人什么时候已经跟林雀发展到可以挨林雀拳头这一步。
难道戚行简也像盛嘉树那样,做了什么冲动事冒犯到林雀了?
沈悠立马就否决了这个猜测——戚行简不是这种人。
察觉了他的打量,戚行简垂眸瞥来一眼,还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样子,就连睡衣都裹得严严实实,仿佛从里到外都很冷,禁欲刻进了骨子里,“冲动”这种词儿再过八辈子也安不到他身上。
门外脚步错落,渐行渐近,寝室门很快被打开,转头前沈悠多瞄了戚行简一眼,正见他抬眸望向门口,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没变化,眼瞳却微微一颤,流露出一丝不大寻常的端倪。
盛嘉树抱起胳膊,盯着林雀和傅衍一前一后走进来。
沈悠微笑:“回来啦。”
林雀嗯一声,看了眼显得过于安静的几人,要去隔壁阳台放伞,身后傅衍却突然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把伞拿过去。
这画面似曾相识。戚行简微微抿了下嘴唇。
结果下一秒林雀又把自己的伞抽回来。傅衍停下来看他,林雀垂着眼,径直拐到走廊上去了。
戚行简瞥一眼傅衍,收回视线时唇角小幅度地勾了下。
傅衍心凉了半截。
林雀竟然连这点小事都不给他机会了。
等人放了伞回来,盛嘉树就叫了声:“林雀。”
林雀抬眸,朝他走过去,先说:“谢谢你家的司机和车。”
谁知道这一句话就惹得盛嘉树暴躁起来:“什么你家我家,那不也是你家?!”
林雀不跟他争辩,反正他谢过了,问:“盛哥叫我什么事儿?”
盛嘉树瞪起眼睛:“你再叫?!”
林雀沉默两秒,改口:“盛嘉树。”
盛嘉树忍着火,朝他伸手:“过来。”
林雀往前挪了一步。
盛嘉树冷笑:“怎么着,怕我吃了你?”
“……”
林雀慢吞吞又挪了半步,然后手腕就被盛嘉树拉住,用劲儿一扯,林雀不由踉跄了下,腿磕到盛嘉树膝盖,差点儿扑到他怀里。
林雀及时稳住,又开始有一点烦躁,低声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瞧瞧你。”盛嘉树微微冷笑,“上回出门把自己打进医院,上上回出门打了耳洞肿着耳朵……”
他意有所指地瞥一眼戚行简,嘴里说:“我看看你这次又搞了什么伤回来。”
戚行简偏过头,目光从眼尾流出,冷冷盯住他抓着林雀的手。
林雀说没有,盛嘉树还要抓着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才罢休,又跟他讲:“明天我比赛,你来看。”
林雀想了半天,迟疑问:“什么比赛?”
盛嘉树:“……”
他瞪着他,眼神渐渐凶狠起来,咬牙切齿:“林雀……!”
林雀面无表情,眼睛黑漆漆,透出一种可恶的无辜。
“就是橄榄球联赛嘛。”程沨笑吟吟插话,“小雀儿出院回来歇口气儿的功夫都没有,一时忘记了也正常么,这有什么好生气。”
林雀抬头看他,程沨趴在床边垂眸望着他笑:“明天我和嘉树一块儿上场,你要不要来看啊?”
林雀不想看。比赛、住院、做兼职已经占据了他太多的时间,过两天又是考试,他只想抓紧时间赶紧复习。
他就说:“不好请假——”
“不用请假。”盛嘉树没这么低三下四求过人,语气有点不耐烦,随手把一个信封丢给他,“就在学校体育馆,明天晚上八点我带队上场,你要来。”
明晚八点……
戚行简轻轻眯起眼,看林雀接住,然后转手把信封放回盛嘉树手边,直接说:“我不想去。”
几个人都在看,盛嘉树里子面子碎一地,凶狠地瞪着他。
林雀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停下来,问他:“决赛在什么时候?”
盛嘉树不说话,程沨心中微微一动,笑道:“后天,刚好是考试前一天。”
林雀点点头,说:“我去看决赛。”
他回头望住盛嘉树:“你能打进决赛的对吧?”
盛嘉树眼神立马就一点儿也不凶恶了,眸光闪烁了下,渐渐发亮,倨傲地抬起下巴来:“当然。”
林雀就点点头:“好的。”
他抬脚走了,这次没遭到阻拦。
盛嘉树盯着他背影,把装着门票的信封在手里捏来捏去,唇角无意识地往上翘,反应过来又很快压住。
对他这么有信心么……
一整晚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心情立马好起来,盛嘉树右手张开又攥住,甚至想再去练个俩小时。
程沨扫了他一眼,翻身在床上躺平,桃花眼里笑意敛尽,透出沉沉的冷意。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雀在故意疏远他——明明说了他也要上场,林雀却好像完全没有程沨这个人似的,一眼也不多看他,只顾着哄盛嘉树。
傅衍曾经冷嘲热讽,说程沨不要得意,林雀是这阵子烦心事太多,所以才顾不上收拾他。
所以现在是终于要来“收拾”他了么?
突然意识到什么,程沨扭头望了眼旁边。傅衍坐在椅子上,眼睛望着空气像是在发呆,也不换衣也不洗澡,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安静得简直不像他。
但程沨也没心思多管闲事,他自己的烦心事就先烦不完。想到刚刚林雀不动声色的冷漠,程沨啧一声,不由拽起被子蒙住了头。
真的是……烦死了!
·
洗完澡,林雀拎着衣篓去阳台。洗衣机旁站着个人,身形挺拔颀长,全身严严实实裹在纯黑色丝质睡袍中,肩线宽阔,宽腰带勾出一把劲瘦窄腰,静静立在那儿正望着窗外。
顿了顿,林雀走过去,一把拉开阳台门,一缕熟悉的薄荷味儿瞬息扑到鼻尖,戚行简回头,目光就不遮不掩地盯在他身上不挪开了。
——他最近似乎常常抽烟。
林雀瞥一眼他手里的烟,俯身把衣篓放到地上。洗衣机正在运作,他转身就走。
“林雀。”
戚行简及时开口叫住他,走来伸手把阳台门推上,垂眼看着他:“明晚我有比赛,你来看么?”
林雀没回头,眼睛看着面前按在门框上的这只手,简短道:“不去。”
“去吧。”戚行简声音低低的,在近距离的情况下又磁又沉,性感得过分,“我会很快,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
“门票给你夹在数学课本里了,前排视野最好的座位。”戚行简不知道林雀已经收到了负责人亲自邀请这回事,轻声道,“明晚八点,你来看,好么?”
盛嘉树的邀请他都拒绝了,戚行简凭什么认为他会去看自己的比赛。林雀终于回头,叫了声:“戚行简。”
戚行简注视着他,低低地:“嗯?”
“你这是在——”林雀歪了歪头,目光冷淡而审视,“请求我么?”
沉默两秒,戚行简颔首:“是。”
“你可以这样认为。”他说,“林雀,我在请求你。”
“但你的请求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么?”林雀扯了下唇角,“把手拿开。”
戚行简蹙眉,眸光微沉:“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林雀重复:“拿开。”
按在门框上的那只手顿了顿,慢慢松开了。
林雀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戚行简沉沉盯着他背影,偏头抽了一口烟。指尖火光猩红闪烁,再迅速变成灰白的烟灰。
讨林雀欢心那么难,得罪他又是这样的轻易。接近林雀就像接近一只猫,稍有不慎,猫不仅会立马逃开,还会狠狠给人一爪子。
他真不该放纵那一下,挨了林雀一爪子,也失去了好容易能亲近他的机会。
烟吸进肺里,焦躁却完全没能被压抑,戚行简用力捻灭了烟头,手背上浮起明显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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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已经耽搁了太久的时间,积压的合约一大堆。第二天林雀又请假冒雨出去了一趟,结束忙碌已是半下午,林奶奶打来一通电话,有点惊慌地问林雀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区里会突然跑来好多记者,还有自称什么俱乐部经理的人在打听林雀家人住在哪儿,吓得她不敢回家。
林雀微微皱起眉。
——信息泄露了。
长春公学对学生隐私保护得很好,八成是格斗赛主办方那里出了纰漏,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林雀当机立断请司机调转车头,直奔樱花路。
林奶奶也很机敏,发现小区里有人打听的时候她直接没回家,折回超市给林雀打电话,林雀一到就让她去收拾东西,这里暂时住不了了。
他不爱玩手机,一向也不怎么关注网上的东西,但他有简单了解过自己现在的热度,怕露面会招来那些人,只叮嘱奶奶拿上重要的东西就行,然后跟他先去住酒店。
才说了几句话,忽见有几个身材精壮的男人走来,气质与超市里普通人迥异,林雀下意识把奶奶护到身后,左右看看,带她闪进货架后。
那几人却径直走来,神态恭敬而严肃,说自己是程少爷安排的人。
正说着,林雀手机就响起来,是程沨打来的电话。
“小雀儿,不要怕。”
大约是正在运动或者什么缘故,程沨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仍然带着笑,说:“阿山他们是我妈妈的保镖,对付狗仔很有一套的,你听话,让他们帮你,好不好?”
林雀一顿,想起来了——程家是艺术世家,程沨父亲是举世闻名的画家,母亲是艺术家级别的大影后。
程沨笑吟吟说:“我家有经验嘛,你现在这么火,我就怕这个,所以提前安排了人以防万一,没有事先告诉你,小雀儿不会怪我吧?”
林雀沉默两秒,也很干脆:“不会。”
又说:“谢谢你。”
“不需要你说这个。”程沨笑语温柔,轻轻道,“只需要你……别不理我就好了。”
林雀微微抿起唇。
程沨很敏锐,他才做出了一点疏远,就已经被他发觉了。
于是保镖陪着林奶奶回家去收拾,林雀返回盛家车上等,大约司机给盛嘉树汇报过了,盛嘉树又给林雀打电话,直接告诉他一个地址,让林雀带奶奶去自己名下这栋小别墅暂住。
时间紧迫,立马重新租房子也不现实,酒店宾馆的隐私性当然也比不上盛嘉树的房子好,林雀快速权衡,一时没有说话。
“林雀。”盛嘉树叫他的名字,语气不大好,“接受我的帮助对你来说就这么难?”
“程沨现在在跟我一块儿训练,你要是敢把奶奶送到他给你的地方,我就立马揍死他。”盛嘉树声音冰冷,压得很低,说,“你不信就试试看!”
林雀:“…………”
林雀闭了闭眼睛:“知道了。”
盛嘉树哼了一声,勉强满意,还要再说什么,林雀把电话挂了。
“……”盛嘉树瞪着灭掉的手机屏幕悻悻骂了句脏话,猛一扭头,程沨隔着几个人也在瞧着他,大约并没有听清他刚刚跟林雀的讲话,脸上还带着一贯漫不经心的又有些凉薄的蔑笑,微微眯着眼看他。
视线狠狠一撞,噼里啪啦火花四溅,周围队友谨慎地望着两人,生怕还没上赛场,这俩正副队长先起了内讧,把对方揍个半残。
但两人只是恶狠狠互盯了一会儿,就不约而同撇开了视线。
他们打进决赛林雀才会来看比赛,偏偏两人都要代表长春公学出战,所以现在就是看对方有天大的不顺眼也得咬牙忍下来,起码得等打完比赛再说。
跟大影后的人果然经验丰富,轻而易举绕开那些人带林奶奶收拾了东西回车上,记者们还在打听人在哪栋楼,这边车子已经开走老远了。
林奶奶大半辈子都在十四区,也是见识过无数惊涛骇浪的人,很快镇定下来,细细问林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雀就把比赛拿奖的事儿言简意赅告诉她,同时开始在租房软件上重新物色房子。
知道不是因为什么坏事情,林奶奶这才真正安了心,忍不住笑:“就知道我家雀雀有本事,有出息。”
林雀抿抿唇,说:“我给你惹麻烦了。”
林奶奶笑得欣慰:“这算什么麻烦,奶奶老了,你不嫌奶奶没用——”
“别说这种话。”林雀打断她,脸色变得不好看,重复道,“永远别说这种话。”
让亲人觉得自己没有用,这对林雀来说是一种羞辱——因为林雀做得不够好,才会让亲人想帮忙,想分担,想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了林雀的累赘和负担。
否则别的有钱人家的老人和弟弟怎么不会觉得自己“没有用”?
林奶奶顿住,半晌轻声说:“小书一直惦记着你呢。”
她有点小心翼翼地观察林雀的脸色,慢慢说:“今早上他跑回家里来求我,哭得不行,最后他爸妈实在心疼,就给带走了……”
林雀沉默下来,过了会儿,说:“他会想通的。”
是的,林书迟早会想通的,想通林书根本从来没有把他当弟弟,想通谁才是更健康的、更适合他的、对他更有帮助的、更……爱他的亲人。
车窗外天光阴沉,晃过林雀苍白冷淡的侧脸,低调的黑色轿车劈开车流,在倾盆大雨下飞速向前,将一切犹豫的、无缘的、无法抓住的像雨水一样甩在身后,奔向懵然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