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戚行简被酒泼了一下巴。
林雀嘴上说着“喂”,手上力道压根儿就不是那回事,压着他的手把瓶口抵在他嘴唇,戚行简心神被手背上冰凉粗糙的触感牵动,没能及时配合,林雀就强迫地把瓶身抬高,酒液一下子泼出来,淋湿了嘴唇和下颌。
戚行简被呛到,猛的偏开头去咳嗽,林雀松了手,歪着头盯他,唇角卷着笑意,透出点儿饶有兴味的意思。
衣襟也沾湿了,戚行简一手掩唇急促咳嗽一手抽了纸巾来擦,侧眸瞥见林雀的表情,微微一顿。
不知是否错觉……他竟觉得林雀似乎很喜欢看他这样子。
看他狼狈的样子。
林雀盯着年轻男人的脸看。
戚行简皮肤白,五官轮廓生得坚毅,一身皮肉却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嫩,才这么咳嗽几下,一抹薄红就敷上了眼尾,浅浅淡淡,却叫这雕塑般冰冷俊美的人透出几分……活色生香来。
却不流入艳俗,反倒因为这狼狈,而生出青涩的洁净。
林雀蓦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从没被污染过的人。
真奇异。在随时就可以堕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生长环境中,一个随时可以挥霍欲望、享受欲望的贵族公子,他的身体却这样洁净,无时无刻不被严严实实裹束在层层衣裳下,像竹林深深处一片从未被踏足的新雪。
藏着那种病,仅仅只是置身人群就艰难到进退维谷,被谁碰一下就像是要了命,却惦记上了他,惦记上了一个从最污糟肮脏的地下城里走出来的恶劣的人。
一股子陌生的躁动倏然窜起,从小腹穿过胸膛涌上舌尖。喉间一阵干渴,林雀蓦地撇开视线,仰头灌了一口酒。
酒是果酒,酒精度低到说它是酒都叫人脸红。荔枝甘甜的清香包裹了唇舌,林雀眯起眼睛瞥了眼瓶身上的贴纸,唇角冷冷一勾。
说什么“更适合的地方”,把他拐到这儿来,孤男寡男独处一室,他还当这人色胆多大。
这么老实。
活该被他这个恶劣的人抓在掌心里,肆意揉弄出干净的汁水来,折磨出他的眼泪,把他玩儿得一塌糊涂。
耳边低低的咳嗽声渐渐息了,安静的空间里只听见男生急促的呼吸和纸巾匆匆擦过布料的簌簌声,林雀盯着面前空气看了两秒,突然翻身坐起,一抬腿就跨到男生身上去。
戚行简动作戛然而止,睫毛抬起,微微吃惊地望着他。
这样表情在他脸上真不多见,林雀细细欣赏了两秒,好像很歉疚一样垂下眼皮来:“对不起。”
“弄湿了戚哥的衣服,我来帮你擦吧。”
戚行简手里的纸巾被抽走,还维持着抬手擦衣服的姿势,怔怔望着他。
林雀跪在他身体两侧沙发上,虚虚压着他的腿,随手拨开他的手,拿纸巾慢吞吞擦过他衣领,眼睛垂着,灯光打在他头顶,把睫毛投下密密匝匝的暗影,纤长,像燕子栖息时收拢的尾翅。
浓郁的果酒香气萦绕在鼻尖,仿佛酒不醉人人自醉,又像是在做一场奢侈的梦。戚行简无意识张了张口,声音沙哑:“林——”
“连脖子都湿了。”
有意无意的,林雀打断他,捏着纸巾蹭过他喉结,一阵致命的瘙痒,隔着薄薄皮肉,那块形状漂亮的软骨猝然一滚。
林雀当做没发现,一手勾起他衣领,拿纸巾从锁骨上抹过去。戚行简呼吸乱得吓人,猛的一把攥住他手腕。
林雀以为是制止,戚行简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拿走了那一片纸巾,然后抓着他手腕,缓慢而不容抗拒地,把林雀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咽喉上。
林雀睫毛微微一动,抬起眼来无声看他,戚行简定定望着他,眉骨压下来,一双眼又藏进阴影里,眸心幽深晦涩,一种无意识的沉默的压迫感。
林雀轻轻眯起眼,戚行简松了手,依旧直直盯着他。
指尖下触感温热细腻,像质地绝佳的绸缎。林雀拇指轻动,慢慢摩挲了一下。
戚行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粗喘,向后仰起头,上半身重重跌入沙发里,好像失去了力气,一双大腿却隔着几层布料都能隐隐察觉到的硬韧紧绷。
……找死。
一股子恶气骤然窜上,林雀用力抿了下唇,毫不退缩盯着他眼睛,掌心使劲儿抹过手下的皮肉,指腹压住他喉结。
力道很重,结茧的指腹像是最粗砺的砂纸,毫不留情地从最致命、最脆弱、最敏感的咽喉上抹过去——戚行简蓦地发出一声闷哼,嘴唇紧抿,鼻息混乱又急促,仰起眼靠在沙发上,眼睛闭起来两秒,又微微睁开来看他,睫毛浓密,走势平直,半遮了眼睛,一双眼因此显得阴鸷,眸底却闪烁着晶亮的碎光。
手下的皮肤已经红了大片,胭脂色爬过锁骨,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喉结、爬上耳根,戚行简喉结不断滚动,颈侧血管凸起,林雀盯着看了两秒,受到蛊惑似的慢慢用掌心压住,就感受到年轻男人鼓噪的心跳。
一下一下,贴着他掌心鼓跳,蓬勃又热切的年轻的生命力。
有点烫。
贵公子生得就是好,皮肤摸起来舒服极了,柔韧细腻,触感好到叫人错觉能闻到戚行简肌肤上透出来的某一种温暖洁净的香气。
那样养尊处优又不堪玩弄的矜贵,好像林雀只是把自己布满粗茧的手放上去,就已经是一种残忍的蹂躏和亵渎。
仿佛被这狂乱的心跳和灼热感染了,林雀心里浮动起一缕陌生的、奇异的悸动——这样、这样干净、矜贵、强大、冷漠的一个人,主动向他献上自己脆弱的咽喉,似乎只是在满足自己病态的渴望,又像是在对林雀毫不设防地敞开,表达着某种隐秘的臣服。
林雀并没有被轻易地打动,只是在想,如果此刻被人掐住脖子的人是自己,恐怕那人下一秒就该一脸血地摔到地上去了。
他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什么人,可再喜欢谁,林雀也绝不会把自己致命的弱点暴露给对方。
这简直太愚蠢了。
林雀眸光幽冷,压着掌心里的血管和皮肉,很重的力道,垂落睫毛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几分讥讽:“就这么舒服?”
戚行简不说话,抬起只手抓住他手腕,完全不做反抗的样子,仍然用那双阴鸷的潮湿的眼睛直勾勾盯住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得发白。
林雀和他对视,过了好半晌,终于大发慈悲,肯松开一点力气叫他缓神。戚行简蓦地仰起脸大口呼吸起来,掌心滚烫,扣在他手腕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林雀任由他抓着,看了他几秒,忽然微微倾身,叫男生的名字:“戚行简。”
“如果把你掐到快窒息,你会不会直接爽到射出来?”
戚行简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腕骨一阵剧痛,林雀不太高兴地皱皱眉:“戚行简,松手。”
有点兴师问罪的语气,完全不认为是他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似的。
戚行简蓦地松手,林雀通过他狠狠绷紧的侧颊肌肉判断他应该是用力咬了下后槽牙,然后听见男生滞涩喑哑的声音:“林雀,你在那座地下城都学了些什么。”
“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
林雀低下头,在很近的地方俯视他,说:“不过看你这样子,怕也用不上。”
他才只是摸摸他、说了句有点儿恶劣的话而已,戚行简就已经脸红脖子粗,额头上汗都出来了。
要是林雀再过分一点点,只怕这可怜的贵公子会直接哭出来也说不定。
林雀及时制止了脑子里某种蠢蠢欲动的恶念。他酒量不好,但戚行简太老实,给他的酒完全不够能喝到失控的地步。
也完全没有失控的必要。想要折磨这人来发泄郁气只是一时兴起,此刻戚行简衣衫凌乱、额头沁汗的狼狈样子已经让他挺满意。林雀抬身,没往下看,居高临下打量了下面前的男生,说:“这句谢谢,戚哥满意么?”
“应该还算满意了。”林雀自问自答,不给戚行简说话的机会,“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戚行简的模样已经很狼狈,林雀却还是那副冷淡平静的样子,白衬衫一点儿也没乱,一双眼幽黑,冷静到几近于残酷。
说完他就抬腿踩到地面,毫不留恋地抽身退步,随手抚了下袖口,朝戚行简淡淡一点头,转身就走。
下一秒迈步的动作戛然而止——一只大手猛的擦过腰侧勒住他小腹,将他向后狠狠一拽!
林雀毫无防备,但反应极快,霎时抬肘狠狠后砸,却砸了个空,下一秒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摔进了沙发里!
林雀无声骂了句脏话,在撞到沙发的一刹那腰腹发力要跳起来,却被戚行简死死箍住侧腰,紧跟着整个人倾身覆上,膝盖不由分说顶入腿|间,大手按着他肩膀,将他压了个结结实实。
“戚行简……!”
林雀咬牙狠挣了下,脸色铁青:“你他妈找死!”
“已经要被你玩死了。”戚行简紧紧压着他,声音低哑艰涩,“别动。”
林雀听话才有鬼,全身上下没一处不在使劲儿,但他忘记了这人兽笼排名第一,林雀失了先手,已经被他锁得反抗不能。
形势霎时逆转,身下的人挣扎激烈,像条宁死不屈的鱼。戚行简盯着他看了一秒,就完全无法克制地俯身贴上去,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别动,林雀,我就抱抱,我不做什么。”
林雀喘息着停止徒劳的挣扎,一双眼被愤怒烧得黑亮:“你还敢做什么?!”
戚行简不吭声,一只手贴着他后腰和沙发间的缝隙钻进去,把他整个人紧紧抱进怀里头,大腿贴着大腿,胸膛压着胸膛,把脸埋进林雀脖子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刹那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太舒服了,太舒服了,严丝合缝把林雀紧紧搂进怀里的感觉怎么这样好,简直用言语难以描摹其万一。身体每一处肌肉都紧绷如铁石,每一粒细胞都发出尖叫,他原本只是想抱一下的,只是想抱一秒,一秒后立马松手,克制两个字已经深深刻入骨髓,他觉得自己可以控制的。
但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把自己从林雀身上撕开的能力——该怎么形容那种全身一千亿个神经元在这刹那齐齐爆炸的灭顶的欢愉?他简直说不出一个字,身体最深处压抑了二十年的那一股岩浆咆哮着喷涌而出,瞬间将他的自制力和一切理智烫成了灰烬,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他把脸埋在林雀脖子里大口呼吸,那样贪婪,简直像沙漠里快要变成干尸的人扑进了一汪清冽的甘泉。
不,不够——至少是比那超出十倍的巨大的愉悦和满足。
林雀身上的味道很朴素,只有最简单的洗衣液香味,带上了林雀皮肤里透出来的暖,质朴无华的味道,却怎么也吸不够。
牙根泛起一阵难以忍耐的细痒,阴影中戚行简眼睫潮湿,眸底猩红,死死盯住眼前一小片苍白光洁的皮肤,想舔,想咬,想把自己黏到林雀的身上,一辈子都不要被撕下来。
眼皮一烫,戚行简眨了下眼,一颗水珠倏地滚落,坠入林雀浓密的鬓发中消失不见。
扑打到颈侧的呼吸热得烫人,林雀皮肤上泛起一片细密的战栗,他强忍着躲避的冲动,咬着牙极尽讥讽地冷笑:“戚行简,这就是你的喜欢?”
“对不起,对不起。”
男生把脸紧紧埋在他颈侧,看不见表情,只能听到声音沙哑到近乎于失语。戚行简气息杂乱,身体蛮横而凶狠地压住他,却用很狼狈很可怜的气音喃喃叫他的名字,说:“林雀,林雀,我难受。”
听起来简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狗。
身上的人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这颤抖传递到林雀的身上,叫他觉得夸张而荒谬,惊骇于戚行简的失态和某种病态的渴求。
林雀被迫仰起脸来,眼睛望着头顶天花板,尖尖喉结上下一滚,到底忍住了没再说刻薄的话。
他对皮肤饥渴症的了解仅来自于网络上平铺直叙的科普,戚行简此刻的模样才让他真真切切意识到了戚行简的痛苦。
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毁天灭地的干渴和心瘾?才叫这样一个冷静自持的贵公子变得这样可怜。
可他还是想不通,明明戚行简家境富裕,父母双全,又有那两位值得尊重的老人的疼爱,怎么就会得了这种病。
一个拥有完美人生的完美的人,曾经也被亲人冷待、忽视,过得不幸福吗?
戚行简还在抖,浑身的热度隔着几层布料都觉得烫得吓人,林雀难得生出一点怜悯,却实在难以忍受压在大腿根上的一大团的某种诡异的触感。
咬牙沉默半晌,林雀说:“你够了。”
“不……”
察觉到他又要开始挣扎,戚行简更用力地压住他,林雀被迫高高抻起脖颈来呼吸,听见戚行简沙哑地说:“除了窒息,你还会什么?”
林雀冷笑,呼吸也变得一点乱:“怎么,说了你就会从我身上滚下去么?”
戚行简又不吭声了,肩膀收紧,压住他锁骨,紊乱呼吸扑打在他耳廓上,一阵阵发烫。
明知道他提起这个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拖延一下时间,林雀还是没忍住,很恶劣地说:“你这样的,就活该被扒光了衣服关进笼子里,用铁铐铐住手脚,再——”
腿跟上的触感更大更烫,林雀忍无可忍,竭力挣出一只手狠狠揪住男生脑后的头发往后拽,声音沙哑狠戾:“从我身上滚下去!”
戚行简被迫抬起头,露出狼狈的一张脸。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别的,额角暴起青筋,眉头紧紧蹙起,眼睫毛湿漉漉的,眼尾通红。
嘴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血珠子摇摇欲坠挂在唇瓣上,鲜红欲滴,一双眼漫着朦胧水雾,水雾后却有庞大深浓的阴影,像一头恶兽挣扎着亟待冲破锁梏的倒影。
不见可怜,只有某种蠢蠢欲动的狰狞的吞噬欲。
林雀心里一点怜悯也没有了,猛的一肘子别起他脖颈,趁隙扭身从沙发上滚落,挣扎间身体狠狠摩擦,戚行简蓦地一声闷哼,手按着沙发埋下脸,指尖在黑色真皮上蹭下凌乱的汗渍。
林雀脸色铁青,爬起来就走,走出两步后他转身返回,一把揪起戚行简的头发,就狠狠一拳砸到了他的颧骨上!
戚行简被打偏了脸,颧骨上迅速浮起一片红,额发凌乱散落,一双眼在发丝后晦涩阴沉。
林雀扯着他头发,居高临下俯视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又要吐出刻薄恶劣的讥讽来,却又没说,两秒后他狠狠丢开他头发,转身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房门“砰!”一声巨大的撞响,屋子里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死水中只有戚行简自己混乱粗重的鼻息。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半晌,翻身平躺到沙发上,汗湿的大手用力捋起头发,清晰地露出一双赤红眼睛。
阴鸷贪婪,再无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