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所有冠军赛结束第二天是媒体日和闭幕式,几个量级的冠军都需要出席,林雀躺在医院里养病,只能请教练代劳,几人就在病房电视机前目睹了教练从发言到下台一路被围追堵截、狂塞名片的全过程。
从观众到记者到格斗俱乐部对他的热情超乎了预料,林雀不由微微怔住。
“你当就这点儿场面?”程沨瞅着他笑,“这也就是你在沈哥家的医院,那些人不敢太过分,不然早给你把大门都堵了。”
沈悠给林雀递了杯果汁,回头笑笑:“已经挡了很多人了。”
傅衍挑起眉:“都谁啊?”
“要做专访的媒体、几家青年杂志的主编、综艺导演、赛事几个赞助商、大大小小十来个俱乐部经理甚至老总,都有。”沈悠对林雀道,“这些人你要想见,等身体好些了可以再联系,不过有一个你推不了。”
林雀捧着果汁喝:“谁?”
“下午赛事主办方要派代表来慰问你,到时候可能还有些媒体一起过来。”
林雀点点头:“好的。”
一场赛事足以叫人管中窥豹。八角笼中,林雀展露出来的身手、天赋、战术思维、坚韧心性,已经被内行人认定绝对是一个能够问鼎世界冠军的好苗子,更不要说林雀冷锐惊艳的一张脸、来自十四区的出身,让他绝对具备能被打造成为全联邦明星选手的巨大潜力——短短两天内就已经火遍各大平台的比赛视频就是这一点的强有力佐证。
可以说,林雀身上的商业价值不可估量。
各界逐利而动,各种商业邀约纷沓而至,林雀玩命打比赛本来就是为了钱,毫不清高地挑挑拣拣,在沈悠傅衍几人的建议下筛选出来一些,只等身体好了就去把这泼天的富贵给赚了。
盛嘉树在旁边看着,全程沉默。
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当然为了林雀前途坦荡而高兴,但不可遏制的,也为林雀四射的光芒而感到棘手。
林雀越耀眼、身价越高昂、知名度越广、影响力越大,他就越不能留住他。
盛哲泰的选民有相当一部分极度厌恶、排斥十四区,盛哲泰不可能为了他,为了一个林雀,就背刺自己的选民和党派,让自己的地位前途遭受到威胁。
如果能当选丹州州长,下一步就极有可能问鼎总统的宝座——怎么偏偏就在这时候,怎么偏偏林雀就这么强。
他明明都想好了,只要能追到林雀,他就可以把婚约关系继续维持下去,凭着父母对林雀的不在意,他有很大把握能得到一段不短的缓冲期,等到父母不能继续容忍林雀的那一天,盛嘉树的羽翼也已经足够丰满,足以为了林雀去对抗、去斗争。
他明明都想好了的。
这种想法盛嘉树自己都觉得卑劣,忽然林雀不经意掠来一眼,盛嘉树蓦地撇开了视线。
——他甚至都不敢看他了。
林雀有点莫名地望了他一眼,懒得管,朝刚进门的林书抬起一只手:“干什么去了,半天不见人。”
林书快步过去拉住他的手,摇摇头:“没什么。”
眼睛有点儿红,一看就又是哭过了。
林雀皱皱眉,叫:“林书。”
林书靠到他肩膀上,不叫他看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说:“等下再和你说。”
屋子里还有别人,林雀就没再问,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林书似乎总揣着心事,动不动就盯着他身上的伤红眼睛,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沈悠看了眼林书,收拢起满桌的合同,含笑问:“那就这些了?”
林雀点点头:“多谢哥哥们帮我。”
这些活儿做完,他又能拿一大笔钱,终于勉强够还盛家给的那些了。林书的治疗费用也有戚家的慈善基金兜底,后面他再多接点儿,说不定就能超出预计时间攒够自己下一学年的学费。
一切都在向好,林雀心里亮堂起来,两颗总是黑沉沉不见光的眸子也跟着发亮,比赛后的戾气敛尽了,蓝白色病号服干净服帖,衬得他软软,身上笼着上午金灿灿的阳光,整个人清透明亮,好看得不像话。
沈悠唇角噙着笑意,觉得他好像更好看了——前途的光明驱散了林雀身上的郁气,压在林雀身上的那些沉重的东西正在被这个青年挺拔的脊骨慢慢顶开,像一颗明珠终于被擦去了蒙尘,要绽放出绝色的容光来了。
傅衍盯着他笑:“真要谢,多叫几声哥哥来听。”
林雀这会儿开心,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翘起来,叫了声:“傅哥。”
傅衍说:“不行,要叫哥哥。”
他们帮他这么多,叫就叫了,林雀说:“哥哥。行了吧?”
程沨忙忙凑过来:“叫了他,还有我呢?”
林雀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漾起点儿笑意,一只手环住林书肩膀,轻轻笑:“哥哥哥哥,都叫了,好了吧?”
他叫得随意,几个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沈悠轻咳一声,偏过头笑起来。
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的心,竟有一天为这一声玩笑似的“哥哥”就变得这么悸动。
察觉了林书的视线,林雀低头看他:“怎么了?”
林书摇摇头,又转头去看病床前这几个人,心中渐渐升起一种古怪的直觉。
是什么直觉,他想不明白,却因此感觉到巨大的恐慌,忍不住抱紧了林雀。
林雀安抚地揉揉他脑袋,忽然抬眸,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
——戚行简坐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默默看着他,阳光从窗外落入他眼底,将那双沉默的眼睛照得越发清透,因着这清透,更显出瞳孔深处的幽邃。
猝不及防的对视,戚行简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视线,稍微向后靠在沙发上,仍旧直直盯着他看。病床边几个人说说笑笑,林雀微微偏过脸,目光无声穿过男生们的身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这两天总是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双眼睛,隐忍,潮湿,若有似无的水光。
戚行简真的哭了么?心里莫名地蠢蠢欲动,很想再看一次。
一个人走过来隔挡了交汇的视线,盛嘉树俯身拿起那一沓合同,在手里随便翻了翻,冷不丁说:“这么多,你不学习了?”
林雀抬起睫毛看着他:“不会耽误的。”
盛嘉树捏着合同,欲言又止。
他没有借口能阻止林雀了。
傅衍冷笑一声,一把拽过合同去,重新整理好夹在文件夹,说:“盛大少爷不会就想小雀儿什么都不做,就老老实实当你的未婚夫吧。”
语气极尽讥讽,挑拨的意味很明显,盛嘉树盯着他看,一股子火气冲上来,露出个更讥讽的冷笑:“不好意思,林雀做不做什么都是我的未婚夫。傅哥这话听着酸,不会是对一些未婚夫的关系很眼红吧?”
傅衍心里蓦地一紧,下意识去看林雀的反应,然而林雀只是低着头,轻轻揉了揉林书的脑袋。
头发似乎又长了一点儿,乱糟糟遮住了眉毛,发丝下两排睫毛漆黑纤长,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绝对听见了,盛嘉树言外之意那么明显,他不信林雀听不懂。
傅衍习惯性地想遮掩,可看着林雀没有表情的脸,就鬼使神差一样改了口:“哦?叫盛大少爷有危机感了么?”
语气强作出一贯吊儿郎当的味道,傅衍挑起眉,要笑不笑的:“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嘴上说着话,眼尾余光紧紧盯住床上的人。
这句看似是对盛嘉树故意的挑衅,实则却是对林雀的试探。反正进可攻退可守——他这人一直都喜欢跟盛嘉树作对的不是么?
可是,可是……林雀会有什么反应?
病房里一时安静,所有人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若有似无观察着林雀。程沨微微眯了眯眼,沈悠扶了下眼镜。
戚行简远远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林书瞪大眼睛看看傅衍又看看林雀,表情难以置信,又想“果然如此”!
不正常的安静中,林雀终于抬起头,淡淡道:“傅哥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傅衍心脏几乎快要停止跳动,喉结吞咽一下,长久积压在心头的情绪有一瞬失控,忍不住张口:“没有,我没——”
“林书。”林雀平静地打断了他,转头看着林书,说,“松手,我去一下洗手间。”
林书愣了下,过了两秒才松开手,看着他揭开被子下床,终于后知后觉到自己刚刚抓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疼起来。
沈悠伸手来扶他,被林雀轻轻挡开,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去了洗手间。病号服挂在他肩头,空荡荡,行动有些迟缓,背影却还是那么挺拔……冷漠。
几人扭头看着他背影,不约而同想——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们自以为伪装得很好,但是,但是,林雀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傅衍使劲儿咬了下后槽牙,想,管他娘的,知道了又怎样?他不就等着被林雀发现吗?!
正好,这下也不用再憋憋屈屈装得难受——他还就要追林雀了!
这个墙角,他还就要撬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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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次是为校争光,学校承担了林雀一切的治疗费用,但林雀没在医院住多久,每天都问医生能不能出院,一得到肯定的答复,立马就收拾收拾准备回学校了。
沈悠、程沨、戚行简在学校里出不来,傅衍跟着教练来迎接他出院,盛嘉树自然理所当然陪着他,池家夫妇也过来帮林雀收拾。
老人家获取信息的渠道有限,林奶奶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林雀打比赛打到住院一星期,还打电话来问林雀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说要来医院看林书。
池家夫妇给林奶奶留下的印象很不好,知道林书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又被林雀拦着不让她奔波,这几天一直在家里没过来,林雀坐在沙发上跟她电话,说林书今天出院,不用她过来,他自己送林书回去。
听见他这话,池夫人在那头望过来一眼,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林书坐在林雀身边陪他打电话,注意到她的眼神,对池夫人轻轻摇了摇头。
池夫人对他笑笑,目光温柔而喜悦,忍住了没出声。
她这两天心情特别好,简直对林书百依百顺,只等着林书告诉了林雀,她就可以带自己的小孩儿回家了。
林雀没注意到林书不太寻常的沉默,挂了电话后就问:“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书早就出院了,还收拾什么,闻言心虚地点点头,想跟他说什么,又犹犹豫豫地不敢开口。
林雀也不顾上他,收起手机要自己收拾,被盛嘉树挡住,板着脸说:“坐旁边歇着去。”
也没多少东西,就是林雀请沈悠他们帮忙带过来的书啊本子啊这些,另外还有医生开给的一大堆药。傅衍撑开书包,盛嘉树面无表情把东西装进去,要拿过来的时候傅衍利索地把拉链一拽,就把书包挎到自己肩膀上去了。
直接无视了盛嘉树要吃人一样的眼神,傅衍笑吟吟过来:“走,回学校。”
林雀伸手要接书包,教练笑着说:“就让他拿。”
林雀现在在他眼里真跟个宝贝疙瘩没区别了,教练亲自抱着奖杯,喜气洋洋地出门。
林雀在沈家的医院现在都算半个名人了,一路上经过的医生护士都扭头来看,主治医生是科室主任,亲自带着人把他们送到楼下。教练订了餐厅要给林雀补上迟来的庆功宴,林雀惦记着奶奶,想先把林书送回家。
教练很理解地点头:“那行,咱们先送你跟弟弟回去,接上奶奶一块儿吃。”
就这样商量定了,几人连同池家夫妇俩开了两辆车回樱花路。
一路上林书总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林雀上车就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书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对上林雀眼睛的那一刹,这点儿勇气立马就散了个干干净净,根本不敢开口告诉他了。
林雀……肯定会生气的吧……
林书怯怯的不敢说话,眼神躲闪着别过脸,含含糊糊说:“等、等吃完饭……吃完饭一定跟你说。”
林雀盯着他,慢慢皱起眉。
他并不是个很细腻的人,因为脑震荡又一直精神不大好,但林书的表现太反常。林雀终于迟钝地想起医院里这些天池家夫妇对他殷切柔和的态度,又看看林书心虚的这样,心中倏然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是,不会的,林书那么听他的话,对他那么依恋,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背叛他。
一股蓦然生出的恐惧攫住了他。林雀紧紧抿起唇,阻止住自己的怀疑和猜测。
前头傅衍从后视镜里看他,发现林雀脸色有些不大对,立马回头:“怎么了?不舒服?”
教练开着车,抬头往后视镜里瞅一眼,关切道:“晕车?”
林雀摇摇头,向后靠在椅背上。
林奶奶在家里接了些手工活,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赶紧收拾了东西起来开门,眼看林雀脸上又多了伤痕,心疼得要命,说:“你又打比赛了?”
林雀有点心不在焉,还是打起精神安慰奶奶,把赢来的钱打给她,说:“说了我能赚钱,这些活儿别做了,伤眼睛。”
“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穿几个珠子而已,赚点儿买菜钱。”
林奶奶欣慰又心疼,听说要去吃饭,连忙换了衣服下楼,跟教练握手。同是十四区出来的人,天然有一种亲切感,在车上听教练一个劲儿夸林雀,林奶奶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一顿饭吃到尾声,林书在桌下拽了拽林雀的袖子,很忐忑地叫了声“哥”。
林雀一言不发,起身跟他出了包厢,到走廊上停下来,转身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样子的林雀叫林书实在害怕,还没说话就红了眼睛,怯生生说:“哥,你别生气。”
林雀不吭声,林书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横,说:“我想回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