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身处舆论中心的人,一举一动都不缺人窥探,更何况今日林雀本就大出风头。太阳都没彻底落下去,林雀和池家发生的冲突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此前他们只知道林雀无父无母,却不知道就连弟弟都是垃圾堆里捡来的,还这么巧就有可能是池家的孩子。
池家在中心区这些少爷们看来自然是不值一提,在八区当地却也是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要不也不能供池昭来这儿念书,谁知道林雀竟然还成了池家夫妇的恩人。
偏偏池昭还和柳和颂存在一些关系,而柳和颂也曾想跟林雀发生一些关系……弯弯绕绕,狗血淋头,叫人不自禁要感叹一声:“缘分啊……”
论坛上吃瓜吃得忘乎所以,顺便又把还缩在医院“养伤”的柳和颂拉出来一阵鞭尸,戚行简面色冷沉,翻了半天才找到林雀这时候在哪儿。
【好家伙,发生了那种事,咱们在这儿吃瓜吃得乱糟糟,人林雀又跑图书馆学习去了!】
戚行简关掉手机抬脚离开,展馆里男生们面面相觑,不敢多问一句话。
从送走那一大堆领导贵宾后戚行简就明显心情很不好,周身冷空气冻得人都不敢大声喘气儿。
也是稀罕,戚行简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还没见过他情绪如此外显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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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雀跟学校请好明天的假,就来图书馆了。
春日会他已经无心参加,闷在某处胡思乱想也只是浪费时间,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怕。
傅衍坐在对面,趴在桌子上默默瞅着他。
那视线真是光明正大、存在感强烈。林雀抬眸对上他,说:“傅哥不去玩,干坐在这儿干什么。”
他脸上有花?
傅衍只唔了一声,说:“你学你的。”
还是盯着他。
“……”林雀就低下头去不管他了。
文史厅除了他俩一个人也没有。傅衍毫无形象地趴着,一条胳膊伸长了枕着脸,歪着脑袋自下而上地注视着面前的青年。
他想安慰来着,但林雀平静得太正常,好像那件事对他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完全不需要那么一两句空洞的安慰。
但不知怎么的,傅衍就想坐在这儿,好像外头花团锦簇的热闹忽然尽数失去了吸引力,宁愿待在安静到沉闷的图书馆,盯着面前的人看不够。
林雀低着头看书,睫毛垂落,因此眼尾那一抹上扬的弧度就很明显,带着能割伤人的冷漠,真把傅衍当了个无物。
傅衍不敢保证自己那点儿遮遮掩掩的担心有没有被林雀看出来,可看他这样不在意,心里又有些不爽。
林雀任由林书动不动往怀里扑就算了,这阵子还为了盛嘉树疏远他,在宿舍连一句闲话也不肯跟他多说,下午盛嘉树追上去掺和林雀的家事林雀也没有拒绝,难道还真把盛嘉树当林家的“自己人”了?
傅衍越想心里越刺挠,换了条胳膊枕着,眼珠子往上翻,直直盯着林雀。
他手长脚长,块头高大,这样趴着盯住人看的时候宛如一头沉默的狮虎,任谁也无法忽略他灼灼的视线。
林雀头都不抬一下。
傅衍摸了下嘴唇,忽然问:“姓盛的到哪儿去了?”
林雀回答:“被人叫走了。”
“明天他是不是要陪你一块儿去医院?”
“嗯。”
“……”
傅衍无声骂了句脏话,终于图穷匕见:“你现在跟他是怎么回事?”
林雀翻着书,淡淡道:“就那么回事。”
“林雀。”
“嗯?”
傅衍憋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问:“你不会跟他谈恋爱的吧?”
林雀发现自己对类似的质问竟然诡异的有点儿习惯了。
怎么谁都要来对他表示一下这种关心。
林雀面无表情:“我不会跟任何人谈恋爱。”
傅衍当即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艹,谁叫你多嘴问这一句!
问都问了,傅衍很不甘心地继续问:“真不会?”
林雀终于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子无声看向他。
傅衍挑了下嘴角,若无其事一样玩笑:“这也说不准吧,事情总是会变的。”
林雀看了他两秒,某一个瞬间隐约觉得好像从傅衍的眼睛里看见了和程沨那个对视中类似的含义。
含着笑,眸心却很深,仿佛欲言又止,有什么东西藏在表面一层浅浅笑意下,在蠢蠢欲动。
林雀垂了眸,无可无不可似的说:“或许吧,你说的也挺有道理。”
傅衍心头一喜,还没说话,就听他继续道:“不过我能跟谁谈?跟傅哥你谈么?”
傅衍猝不及防地怔住。
林雀撩起睫毛,黑沉的眼睛直直盯住他,削薄唇角晃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开个玩笑。傅哥大约是看不上我的。”
声音轻轻的,袅袅飘散在图书馆安宁的空气中。
这话肯定也不是否定也不是,傅衍恍恍惚惚想——他刚刚是不是撩了我一下?
这念头堪堪冒出个头,心脏上紧跟着就像蚂蚁爬过一样痒得不行,傅衍半抬着头,望着林雀唇角那一抹轻微的笑意,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林雀还在盯着他看,慢慢握紧了手中的笔。
一道脚步声由远至近,林雀神色恢复冷淡,低下头去继续看书,过了好几秒,傅衍视线微微一错,对上戚行简沉沉的目光。
傅衍一下子坐起身,脑子里还是空白的,下意识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的表情:“戚哥这会儿不去忙,跑到这儿来是做什么?”
“忙完了。”
戚行简嗓音淡淡,重新抬脚,径直到林雀身边坐下来。
然后抬眼看向傅衍:“你到这儿来又是做什么。”
戚行简从来不是会把攻击性外显的人,冷不丁反问这一句,倒叫傅衍一怔,蓦地一阵紧张,下意识去看林雀的反应,林雀却只看着书,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傅衍暗自松一口气,心里头却越发不得劲起来,盯着戚行简微微冷笑:“戚哥来做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傅衍冲戚行简挑眉,来啊,继续啊,互相伤害啊,林雀才说过他不可能跟任何人谈恋爱,戚行简敢暴露私心吗?
根据对林雀的了解,他敢打赌,但凡在时机尚未成熟的这时候突然被林雀知道了他们几个那点儿心思,只怕林雀立刻就会离他们远远儿的,再也不给接近的机会。
戚行简淡淡瞥他一眼,没吭声,径自低头看手机。
傅衍就又挑了下眉,有些得意。
他就知道戚行简没那个胆子。
只是心底微微的酸涩起来,望着林雀发呆。
他直觉“还不到时机”,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迎来那个“时机”,傅衍心里也没底。
林雀太冷漠,也太热爱学习了,又那么忙,学习之外就是兼职,下午好容易看着放松了那么一会会儿,又遭遇弟弟身世这种狗血的事情。
傅衍以前名声不大好,也不过是兴致来了喜欢在酒吧、球场这样的地方顺手撩一撩小男孩,撩了又不负责任,类似于蹲下来逗逗路上偶遇的小猫,只管自己高兴,谣言传来传去,就说他是花花公子私生活乱什么的。
论正儿八经地追人,傅衍还真没那个经验。
虽然他会玩儿、打乳钉、爱撩骚,唯有天知道他现在还是个纯情大男孩!
时间在发呆中一分一秒的过去,安静到只能听见林雀笔尖擦过纸页的声音,戚行简悄无声息抬起眼,傅衍一无所觉,依旧大剌剌在桌上趴着,眼睛直直盯着戚行简身边的人。
傅衍长相是很粗犷野性的风格,这样自下而上撩起眼盯着人看时,狭长眸子里露出下三白,其实十分阴鸷且具有压迫感,然而这样望着林雀时,却只剩下静默的贪恋和痴迷。
蠢狗。
——戚行简垂落眼睫,公正而客观地如此评价。
八点整,林雀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无声闪烁,提醒他该去酒吧上班了。
林雀开始收拾东西,戚行简抿着唇,关掉了手机。
他还有事忙,不能跟着去,偏偏傅衍黏在这儿,叫他想跟林雀单独说句话都不能够。
林雀拎起书包往外走,傅衍走在他旁边,说:“那你明天什么时候出校?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雀顿了顿,刚刚在学习中安定下来的心因为被提醒了明天的铡刀又开始有些烦躁,但没表现出来,淡淡回答:“七点钟。回来时间说不准。”
“喔……”
戚行简忽然快走两步,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垂落下去的手紧紧攥了下林雀的手腕。
男生掌心很热,宽大有力,没有一丝缝隙地贴住林雀微凉的手腕。林雀抬头,戚行简垂眸,很快松了手,眸色深沉,静静对视一秒,就越过他走到前头去了。
察觉到林雀忽然的停顿,傅衍扭头看他:“忘拿东西了?”
“……”林雀摇了摇头,嘴唇抿起来,盯着前头男生高大挺拔的背影。
戚行简左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走得不算慢,已经踏出文史厅大门了,再转一个弯,背影就消失在空荡荡的大厅中。
傅衍跟着望了一眼,哼笑一声,跟林雀讲:“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儿不正常?”
“嗯。”
“是很不正常。”
林雀神色冷淡,右手腕偷偷蹭了下裤子,才勉强驱散手腕上那种被紧箍过的触感残留。
傅衍没想到他会接这话,一愣,立马就咧嘴笑起来,对这个话题兴致勃勃:“你觉得他哪儿不正常?”
这回林雀没吭声。
两部电梯,一部已经下去了,林雀和傅衍走进另一部,轻轻磨牙。
何止不正常,简直就是有病。
欠收拾的病!
·
第二天,春日会继续。今天更热闹,因为长春公学女校区的学生们要来参观交流了。
年轻的女孩子们蝴蝶似的飘入校园,娇俏漂亮的脸蛋衬得海棠都失去光彩,笔挺整洁的校服襟口压着黑领带和金领带,气质卓然,贵气逼人。
男生们兴奋起来,打扮都比昨天更精心,“不经意”地展现自己的帅气,论坛上关于林雀的帖子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结果有几个女孩子们寻找到相熟的男生,张口就问:“你们这儿那个叫林雀的男生今天在不在?”
男生们:“………”
男生:“他……他今天不在。”
女孩脸上划过失望,又问:“听说昨天他的画拍卖出了一千万?还是戚家那位老太太买下的?”
“不,不是他的画,是画了他的画……”男生们生不出嫉妒,只好悻悻地带人去看画。
春日会的展品在这两天会一直展出,沈悠的那幅画仍旧放在昨天的位置,已经成为了一个著名的打卡地。
“拳台上看着那么野,画里头怎么这样乖……”
“软软的,像小猫,不知道真人到底怎么样。”
“好可惜……”
女孩子们笑语欢声,沈悠停在不远处,垂眸看手机。
叮咚一声,林雀在“到医院了?”这条消息下回复他:【嗯,到了。】
【好。】沈悠打字,【等结果最快要三个小时,你顺便带奶奶和弟弟做个体检。我都安排好了。】
那头迟迟没动静,沈悠很耐心地又发:【昨天那一千万善款中有你的功劳,所以你尽可以享受我家医院的公益项目,林雀,别拒绝。】
迟疑片刻,林雀回复:【谢谢沈哥。】
沈悠弯了弯眼睛:【别客气。】
林雀按灭手机抬起头,医生已经采集了双方的样本,拿进检测室去了,雪白灯光冷冷照亮长长的走廊,池家夫妇与他们分坐两侧,池夫人紧紧抓着手包,形容憔悴,双眼红肿,完全不复昨日的光鲜,一直盯着林书目不转睛。
林雀面无表情。内心里的猜测和恐惧已经令他几乎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甚至要亲眼看着采集样本才放心。
就算那把铡刀真的要落下来,也该叫他彻彻底底的死心才行。
走廊那头电梯间里走出一位医生,说可以开始体检了,林雀立刻带奶奶和林书起身走人,不想多面对池家夫妇一秒钟。
池夫人盯着林书的眼神那么渴望、执拗和伤心,是一位真正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
但林雀不会动摇,因为他同样非常、非常地需要林书。
他是很自私的人,只想顾着自己,才不管别人有什么苦衷。
林书和奶奶去体检了,医生看向林雀:“少东家说小林先生也需要——”
“我不用。”林雀摇头,“给他们检查下就行,谢谢你。”
医生也不多问,很忙碌似的转身走掉,林雀往窗边走了两步,望着窗外的花园。
今日仍然是晴天,很晴朗的阳光从高高的落地窗外肆无忌惮倾泻而入,给林雀乌黑发丝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芒,私人医院绿化优美,林雀垂眼望着楼下姹紫嫣红的花园,薄唇微微抿起来,优美流畅的侧脸线条紧绷出冷硬的质感。
肩膀被一只手按住,盛嘉树低声道:“不怕。”
林雀看了他一眼,眼帘垂落,没吭声,盛嘉树也不再开口,安静地注视着他。
那种仿佛成为了林雀依靠的感觉又来了。
盛嘉树亲自陪着林雀来做鉴定,在他或许最惶惑不安的这时刻陪伴在林雀的身边,给他托底,做他最沉稳的依靠,盛嘉树望着林雀被阳光投下阴影的睫毛,在这一刻隐隐明白了什么叫“责任”。
不是生来就被家族赋予的责任,不是父亲严厉训斥中耳提面命到叫人喘不过气来的“责任”,而是平生第一次,在心意完全自主的情况下,第一次想要主动承担的“责任”。
原来,“未婚夫”不是玩具,不是苍白虚假的头衔,带给他的更不仅仅是约束和用来占有林雀的理由。
而是责任,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保护一个人、支撑一个人的坚定,是将全部耐心和温柔尽数交付的心甘情愿。
盛嘉树的心脏仿佛泡在了温水中,酸酸软软,微微发胀,他终于不再想“林雀可算是乖乖的了”,而是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心疼。
为林雀隐忍不发的惶然不安而心疼。
盛嘉树忍不住抬手,手指轻轻碰了下林雀的耳垂,张口欲言,余光里忽然瞥见了一个人。
林雀也察觉了那道轻轻的脚步声,回头瞥去一眼,对上池昭拘谨忐忑的目光。
林雀冷淡地收回视线,盛嘉树说:“有事儿?”
语气不算好。因为池昭叫他总想起某个对林雀心怀不轨的垃圾。
他想收拾柳和颂很久了,那家伙却一直龟缩在医院不返校,叫盛嘉树心里头憋着的那口恶气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池昭踟蹰了下,鼓起勇气说:“我想……跟林雀说几句话。”
上一刻还在反省“占有欲”的盛嘉树想也不想,立刻冷冷道:“他不想跟你说话。”
盛嘉树对池昭没有恶感,犯不上,但跟池昭有牵连的人总是叫林雀不痛快,于是盛嘉树也跟着对池昭不痛快起来。
经受过柳和颂的折磨,池昭对这些贵族子弟十分畏惧,但此时他竟然没有退缩,望着林雀说:“你……你想不想知道,我弟弟以前的事情?”
林雀眼睫动了动,抬眸看向他。
盛嘉树皱了皱眉,盯着池昭走过来。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的,替我妈妈。”池昭咬着嘴唇,轻声道,“昨天她情绪太激动,就那么喊出来……抱歉。”
盛嘉树昨晚看过论坛,知道上头又开始说林雀的出身,一撮人再次把十四区拉出来各种议论,不乏偏激傲慢之言。
盛嘉树冷笑一声,池昭有些惊慌地望了他一眼,白着脸低下头。
林雀没搭这茬,黑漆漆的眼珠子静静盯着他:“直接说你那个弟弟的事儿。”
于是林雀就听到了一个跌宕混乱的悲剧。
——池夫人第一胎生了池昭,还想要一个女儿,谁知道第二个孩子长到两三岁,一个没看住,从花园跑出去出车祸没了,池夫人亲眼目睹现场,悲痛欲绝,几乎快要活不下去,半年后却意外有了第三胎。
这种情况下这孩子来得并不巧,池先生顾及妻子的身体,原本不想要,池夫人却认定这是女儿见不得妈妈难过,重新回来了,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池先生自责又没办法,只得小心翼翼地养着,然而池夫人命途多舛——生产时遭遇了大出血,险些一尸两命。
池先生倾尽资源调来所有能调动的血库,好容易救活了妻子,除了这第三个孩子不是女儿外,好像是一个艰难曲折又幸运美满的故事。
直到池昭十四岁、弟弟九岁的那一年,小儿子被池家商场上的竞争对手绑架,池先生解决了仇敌,第三方绑架犯却起了贪念,拐了小孩不知所踪。
这几年间池夫人几度寻死又几度振作,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小儿子的下落,然而人海茫茫杳无音信,谁知道就这样偶然地看见了林书。
池夫人昨天其实已经很克制,参观结束后回到酒店就控制不住了,几乎哭了一宿,一夜未眠。
盛嘉树皱了皱眉,沉默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不仅仅是林雀的珍宝要被人夺走,林书同样是另一对父母绝望中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池昭咬着嘴唇,迟疑了下,还是隐瞒了父亲原本的打算。
池夫人现在显然是死死抓住了这一根稻草,几度失去心爱的孩子,她必定再受不了希望落空后的绝望,池先生昨晚上一直抽烟,期间在临时请假赶去酒店陪伴父母的池昭头上揪了根头发。
知父莫若子,池昭就猜到父亲可能打算在样品或者鉴定报告上做点儿手脚,无论林书是不是他们的孩子,他都得是。
谁知道林雀这样警惕,非得亲眼看着医生采集样本,还拒绝池先生开始选定的鉴定机构,来了中心区沈家的私人医院——一般来说医院不是能做鉴定的地方,但沈家的医院不仅能做,而且很权威。
池家的手根本没办法插入这里,现在不仅仅是林雀在等待头顶那把看不见的铡刀,他们家也是。
盛嘉树和池昭都望着林雀,林雀只垂眼盯着窗外,面容冷漠,一言不发,侧脸绷紧到透出玉石一样冰冷坚硬的质感,仿佛对这个蜿蜒曲折、惨痛悲伤的故事无动于衷。
池家想要林书,林雀也想要。林雀在林书最像自己的那瞬间救下了林书,在林雀心底林书不仅仅是弟弟,更是另一个他自己。
林雀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孤单无依,备受欺凌,没有人需要他,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谁,不过是飘在风里的一片枯叶,浑浑噩噩,漫无目的,不明来路,不知归途。
跟垃圾山上随便一个什么东西没有两样。
女教师给了他一个家,却为给他做手术救命赔上了自己辛苦多年的微薄积蓄,林雀在这个“家”里待得并不安心,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是一个累赘,一个灾星,一个毫无价值的废物。
直到林书来到他身边。
奶奶给了他一片遮风避雨的屋顶,林书给了林雀在这世上的根。林书这样大了还喜欢动不动跟林雀撒娇弄痴,不过是林雀有意无意的默许和纵容。
他喜欢林书像乳燕投林一样扑进他怀里,喜欢林书清清脆脆地叫他哥,喜欢林书仰起脸,满眼都是林雀的模样。
这让林雀感觉到被依赖,感觉到踏实和安心,叫林雀觉得自己不是废物,叫他发现林雀也是一个有价值的、强大的人。
林雀是一棵并不那么健壮的树,林书是缠在树干上的藤,他们共生在十四区那片肮脏贫瘠的荒土上,相互依偎,从对方身上贪婪地汲取生命的温度。
池夫人失去自己的小儿子或许不能活,可要叫人把林书从林雀身上撕下来,一样是剜心裂骨、抽筋剥皮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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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检项目繁多,奶奶和林书一去不回,池夫人焦虑到坐不住,找过去陪他们,林雀没有动,生熬着一分一秒的时间。
池先生在吸烟区一根一根地抽烟,盛嘉树也没离开,安安静静地陪伴着林雀。
就那么在窗边足足站够了三小时。
是少东家亲自叮嘱过的事,医院效率奇高,医生鞋跟有节奏地敲击着一尘不染的地板,拿着报告走出来:“结果出来了。”
盛嘉树倏然扭头盯住医生手里的那张纸,过了好几秒,林雀才像一尊快要石化的雕像般一寸寸僵硬地转过脸,黑漆漆的眼珠子像两枚冰冷的无机玻璃球。
池先生掩唇咳嗽着大步上前,高跟鞋急促地敲击地面从他身边越过去,池夫人一把夺过鉴定报告,瞳孔剧烈颤动着下滑,盯住最后一行的结论。
下一秒,池夫人腿一软,站不住似的往下倒,被丈夫一把抱在了怀里。
盛嘉树没察觉掌心里捏出了汗,竟然真真切切为这件事感觉到紧张,然后就看见池夫人笑着哭出声:“是……是我的安安……”
在场几个人脸上都有一瞬间空白。
一秒后盛嘉树反应过来,猛地扭头去看林雀,林雀仍维持着僵立的姿势,最后一丝血色都在脸上褪了个干净。
池先生怔住了好几秒,也忍不住笑起来,池夫人喜极而泣,快步奔向林雀身边呆立的林书。
林奶奶第一反应是去看林雀,林雀却像是完全没有了生气。
一方喜悦难自禁,一方面如死灰,这样的画面医生见多了,微微后退几步,掏出手机给少东家告知结果。
“安安,安安,我的安安。”池夫人声音颤抖,隔着好几步就朝林书伸出手,“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林雀突然一把抓住林书往自己身后一带,严严实实挡住他,黑涔涔的眼珠子直直盯住池夫人。
池家夫妇失而复得,悲痛多年的心重新被喜悦充盈,激动之余也对林雀这种举动多了些理解和宽容,池先生温声道:“多谢你了林同学,你真是我们池家的恩人,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一定竭尽所能满足你。”
池夫人反应过来,也赶紧停住不去刺激他,目光克制不住去看林雀身后的林书,笑着不断点头:“对对,你是我家的恩人,你说什么我们都答应你。”
林雀僵硬的眼珠微微颤动,嘴唇嚅动,说了句什么,池夫人没听清,林雀很快又说了一遍:“他是我弟弟。”
“他是……我的弟弟,不是你们的儿子。”林雀眼神有些空洞,喃喃说,“我不会让你们夺走……”
池夫人一愣,从地上捡起那张纸:“你看看,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确认存在母子关系呀,安安就是我的孩子,林同学……”
“是假的。”林雀打断她,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又粗哑,“是假的!他们检测错了!林书是我弟弟,怎么可能是你们的儿子!!”
他的失态超出了所有人预料,盛嘉树神色微凝,医生动了动嘴唇,忍住了没出声。
池夫人能理解林雀这样子,但迫切想要带回爱子的心让她也有些焦急起来,说:“怎么可能会有假?这是你自己挑的医院,是你亲眼看着医生取样,这还是、这还是沈家的医院,怎么可能会有假?”
“我不认。”林雀执拗地摇头,脸色煞白,重复道,“我不认,你们非要抢走我弟弟,我们就法院上见!”
池夫人一愣,池先生也微微皱起眉,池昭呆立在一旁望着林雀不敢说话,林奶奶担忧地叫了声:“雀雀……”
林书被林雀死死抓着手,抬眼望着林雀后脑勺,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盛嘉树沉默地上前一步,把林雀挡在自己身后。
“池夫人,池先生。”盛嘉树冷冷道,“你们是林书父母没错,但要不是林雀,只怕林书在几年前就已经死了,他不欠你们什么,更没有把自己弟弟立刻就要还你们的义务,他不愿意,林书也不愿意,你们非要抢人,就回去请律师吧。”
“安安怎么会不愿意!”池夫人急了,把检测报告抓得哗啦响,“他是我怀胎十月、几乎搭上一条命才生下来的孩子啊!是,林雀是救了他,我也很感激,他舍不得我们也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啊!他要什么我池家只要能拿得出来的就给他!你们开口就说要打官司又是算什么?”
她说着又哭了:“安安还生着病……我们家有钱!能给他更好的治疗,你们林家能吗?你们养不好他,还要霸占着我儿子不还给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林雀猛地咬紧了牙关,牙尖磕破了口腔内膜,弥漫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池先生扶住池夫人,理智上觉得妻子这话不妥当,可作为丈夫和父亲,他只会心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他们预料到林雀不大肯轻易点头,但林雀如此强硬的态度也让他们感觉到棘手。
盛嘉树皱起眉:“池夫人还请慎言!林雀怎么就养不好林书?”
林雀已经尽他最大努力去养林书了!池夫人这话简直就是拿刀子往林雀心上捅。
“他能养好?他能养好?”池夫人被林雀的强硬和林书的抗拒刺激到,情绪开始失控,“他自己在长春念书出风头,却叫我的安安随便读一个普通中学!安安还生着病,万一有个意外怎么办?这叫能养好?”
盛嘉树面色铁青。
林雀的卖身合同是要求林雀拿命护着他,在来盛家之前林雀显然并不知道自己能继续念书,这是碰巧了盛家父母愿意安排他跟盛嘉树去学校,可要是事情的走向不这样呢?要是盛家只安排林雀去做盛嘉树身边最低等的下人呢?要是盛嘉树人品低劣,对林雀非打即骂百般折辱搓磨呢?!
偏偏盛嘉树这时候又不能把林雀卖身给林书治病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
“池夫人这话过了!”林奶奶也很生气,皱眉说,“林雀为林书做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就这样胡乱污蔑他,要不是林雀护着他,林书早死掉不知多少回了!你连自己儿子见都见不到,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他!”
林雀死死咬着牙,手一直在发抖。他说不出任何话,林书被他养得很差是事实,他供不起林书念更好的学校也是事实,看似他身边人多势众,然而面对一个母亲溢满泪水的眼睛时这些辩驳都那么苍白。
林书难受得要命,挣扎着从林雀身后钻出来,咬牙哭着说:“不准你这么说我哥!我的命是他救的,我愿意跟着他,我叫林书,才不是什么安安!”
池夫人如遭雷击,要不是丈夫扶着她就要摔下去,绝望又痛苦:“安安,安安,你怎么能这样说妈妈,你都忘了吗?我,我差点死掉,好容易才生下你……心惊胆战把你养到九岁,你失踪后我难过到活不下去……你是妈妈的命啊!”
林书哭得止不住,池夫人没有错,林雀也没有错,他不该对自己的生身母亲讲这种话,可他忘记了九岁以前的事情,只知道林雀是他哥,只记得和林雀相依为命的岁月。
是把他捧在手心里,每天超负荷工作近二十个小时也要供他吃穿念书的哥哥,是遭遇混混围堵遍体鳞伤也要牢牢把他护在背后的哥哥啊!
母亲肚子上有给他生命的刀疤,林雀身上,也有好几个伤疤是为护着林书落下的——
情绪过度激动,心跳越来越快,林书脸色迅速煞白,手足虚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哥……”
他微弱地叫了一声,猝不及防间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僵立原地神色空洞的林雀条件反射去拉他,却因为四肢僵硬没抓稳,被林书带着倒下去,仓促间只来得及护住林书的后脑。
变故陡生,池夫人尖叫一声踉跄扑过去,几个人乱作一团,唯一冷静的医生立刻一边叫人一边赶上来做急救。
林雀脑子里还是一片茫茫的空白,身体做出了反应,脑子里却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混乱中被什么人从林书身上推开,又被什么人扶起来,盛嘉树神色慌张:“林雀!你吐血了?!”
林奶奶浊泪溢出眼眶,一声声叫着:“雀雀,雀雀……”
林雀茫然地望望面前两张脸,又转头去看旁边。
池家夫妇并池昭围着林书惊慌又焦灼,医生跪在地上正在给林书做急救,语气冷静又快速:“都散开叫他呼吸——患者此前病历有哪些?过敏药物有没有?”
“白血……白血病……”林雀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猛地推开盛嘉树爬过去,“他有慢性白血病!”
池夫人身体晃了晃,就一声不吭软绵绵地倒下去了。
池先生下意识扶住妻子,脸色一片煞白。池昭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望着林雀。
林雀被盛嘉树拦腰抱住拖回去,衣服揉得凌乱,漆黑发丝胡乱掉下来遮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苍白薄唇上,淡红色血水从唇齿间溢出来,还只管盯着地上晕厥的男孩,惊慌、恐惧又狼狈。
他们从没见过林雀这样狼狈的样子,林雀从来是沉郁的、冷漠的、强悍的、不可动摇的……林奶奶泪流满面,喃喃说:“造孽啊,造孽啊……”
林雀挣扎着要往林书跟前扑,盛嘉树差点儿抓不住他,咬牙低喝:“这是在医院!林雀!你冷静一点!!”
场面混乱成一团,幸而担架和医护人员很迅速就赶来了,林书被抬上担架,池夫人悠悠醒转,茫然了一瞬,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跟着担架跑。
林雀也要爬起来,然而一动不动僵立数小时的腿不太听使唤,爬到一半儿又踉跄着摔下去,被盛嘉树一把捞住腰。
这次盛嘉树没拦他,一手抓着林雀胳膊一手搀起林奶奶,带着两人大步追上担架床。
电梯里一位护士抱着文件夹正要出门,吃惊地望着一大堆人,赶紧后退几步腾开地方。
厢门关闭,护士也没出去,但谁也顾不上去关注角落里这么一个人。
一大堆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飞快奔过花园冲向急救部,池夫人直接甩掉高跟鞋紧追其后,池先生紧紧扶着她,池昭跟在后面捡起两只鞋,忍不住回过头。
只望见林雀惊慌失措,一丝血色都无的脸被阳光一晃,煞白得扎眼。
他昨晚还想要是林书真是池家的孩子就好了,却完全没想到,失去弟弟的可能会让林雀这样的失控。
——原来林雀愿意搭理一下他,只是因为池昭这张和林书相似的脸。
很不合时宜的,池昭脑子里划过这样的念头,抱着母亲的高跟鞋失魂落魄地追上自己的父母。
林书被顺利推入急救室,一堆人面对着紧闭的大门呆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感到了高度紧张的虚脱。
林雀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几乎水米未进,情绪剧烈波动又快速奔跑后眼前一阵阵发黑,盛嘉树察觉了他的虚弱,赶紧扶着他坐到旁边椅子上,又折返回去找落在后头的林奶奶。
池家夫妇也在对面坐下来,两家人泾渭分明。这时候那小护士举着文件夹终于试探地开口:“那个,这里是体检报告……”
小护士才刚实习,体能没锻炼出来,气喘吁吁的,把文件夹给林雀递过来。
池先生腾一下起身夺过文件夹,直接翻到林书那份,一目十行看过去,就微微咬紧了牙关。
池夫人顾不上穿鞋,从丈夫手里抓过来看,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突然一把抓起那几张纸冲林雀劈头盖脸摔过去,声音颤抖嘶哑,如失子的雌鸟声声泣血:“你根本就养不好!!”
体检报告在林雀头顶散开,雪花一样纷纷飘落。盛嘉树一脚踏入走廊就看见了这一幕,瞳孔骤缩——
林雀低血糖症状还没缓过来,后背上一阵阵冒出冷汗,茫然地仰起脸望向面前的女人,在纷飞飘散的雪白纸张和不断迸溅的金星间对上了一双通红的、溢满泪水的、眸光惨痛的眼睛。
是……属于一位深爱着自己小孩的母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