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中心区正是灯火璀璨的时候,放眼望去,长街华灯初上、车水马龙,摩天大厦鳞次栉比、灯火辉煌,街边的商超大门口尽是穿戴华美的丽人来来往往,西装革履的男人在人行道上缓步慢行,说笑谈天,微凉夜风卷入车窗,裹挟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林书趴在车窗上,既紧张又兴奋,就连林奶奶也看得目不转睛。
这样的繁华,完全是他们此前根本无法想象的。
“哥,哥,我们是不是到了?”
林书轻轻推身边的人,林雀睁眼,苍白的脸上泄露出一丝疲惫,看了看窗外,点头:“嗯,马上就到了。”
戚行简问了地址,把车开去了樱花路。
见识过十四区那样的地方,程沨和盛嘉树此时看樱花路都觉得繁华,入夜后社畜们下了班,街边的商铺都热闹起来,火锅烧烤琳琅满目,香气热腾腾地扑进车窗,勾得人食指大动。
到了小区楼下,盛嘉树联系的人已经在等,带他们上楼。
房门一开,林雀就怔在了原地。
原本那个积满灰尘、空无一物的出租房赫然已经大变样——通屋贴了奶黄色壁纸,门后墙壁上粘贴了挂钩、底下装置了鞋架,左手边卫生间里换了一看就很贵的一整套卫浴,甚至连洗手液洗衣液这些零碎东西都放好了;右手边,原先那个积满尘垢的廉价油烟机也换了新的,橱柜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再往里走,正对着房门是一张餐桌,餐桌上方安置了一排储物柜,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许多床单被套;窗下则是给林书准备的书桌,桌上放着一只护眼台灯,并配有书架,此时书架上还空荡荡的,只摆放了两瓶绿生生的水培植物做装饰。
房间最里面那面墙下,则是一架上下铺的单人床,旁边靠着墙角是一道楼梯,楼梯下一格格抽屉又是可以储物的空间,左侧墙角则刚好安放一只奶白色衣柜。
面对床铺的左手边墙壁上挂了几张极简风装饰画,下方甚至还放了一张黑色的皮质长沙发、一只小小的玻璃茶几,沙发展开来,也能当一张双人床用。
可即便摆放了这么多东西,屋子里竟然还剩余不少空间,甚至就连头顶那根旧灯管都换成了很漂亮的灯罩,洒下柔和的暖光,一眼望过去,温馨、高档、简洁、大方,谁还信这是之前那间寒碜的出租屋?
盛嘉树转了一圈儿,露出勉强满意的神色,负责人陪在旁边给林雀做详细介绍,打开玄关的灯带给他看效果,又拿出甲醛检测仪现场测试,当然哪儿哪儿都挑不出错来。
林奶奶和林书看着,也都喜欢得不行,林书依偎在林雀身边,笑得眼睛亮亮的。
林雀抬手揽住他,担心这种大力度的改造会影响房东退押金。
负责人察言观色,立刻开口打消他的疑虑:“林小先生请放心,我们已经跟房东沟通过,房东完全没有异议。”
房东当然不会有异议,就算林雀退租时把能搬走的东西都带走,可就冲新换的卫浴、油烟机、这两张床和柜子,这间屋子的租金都能往上翻两倍。
负责人说着将房东签过字的同意书递给他,林雀抿唇抬头,看向盛嘉树。
盛嘉树很满意他此时的表情,稍微抬着下巴:“怎么样?”
满脸写着快来感谢我。
“谢谢你,这儿……我很喜欢。”林雀果然感谢他了,只是下一句立马就让盛嘉树不那么舒坦了。
林雀压低了声音,说:“装修费是多少?我——”
“林雀。”盛嘉树打断他,神色冷沉,咬牙道,“我不想跟你吵架。”
林雀就不说了,在心里默默记下,等以后一起还给他。
傅衍也在屋子里四处转着看,夸到:“真不错,小雀儿怎么这么会租房子。”
程沨挑眉看了他一眼,用心十分险恶啊不,很好心地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嘉树帮忙置办的,的确不错吧?”
傅衍脸色一僵,恨不得把几秒钟前那句话叼回来嚼碎吞了。
戚行简默不作声地瞥一眼两人,淡淡开口:“林雀,这些东西放哪里?”
林雀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随便收拾了下,沈悠电话就来了。
林雀下楼接他,顺便送走了负责人。沈悠戴银丝眼镜,穿银灰色衬衫和白色外套,倚着车门站在小区楼下,身长玉立,儒雅风流,望见林雀下楼,就微微笑起来:“好久不见。”
林雀眨了下眼睛:“就两天。”
“是么?”沈悠不在意地笑笑,“搬家的事情还顺利么?”
“顺利。”林雀点点头,“盛哥戚哥他们帮了我很多。”
沈悠丹凤眼中掠过一抹暗色。林雀身边的人真的太多了,稍微迟一点儿,就连插足的缝隙都没有。
他还是大意了。
两人上楼,沈悠笑着打招呼:“奶奶好,弟弟好。”
林雀给几人做了介绍,一面接过沈悠拎来的礼物放到桌子上。
屋子里站了这么许多高高大大的男生,一下子显得拥挤了很多。盛嘉树从沙发上起身:“我订了餐厅,走吧,给奶奶和小书接风洗尘。”
沈悠惊讶地一挑眉:“可我也订了火锅,马上就要送到了。”
“我是这么想的,”沈悠没看到盛嘉树脸色似的,含笑道,“奶奶和弟弟奔波了一天,就别出去吃了,也省得折腾,我就订了火锅到这儿,咱们也算是祝贺奶奶和弟弟乔迁之喜,又省事,又方便,吃完了饭,咱们也好早点儿离开,让奶奶和小书尽快休息,怎么样?”
话音未落,傅衍立马积极响应:“我也是这样想。跑一整天了,何苦还要折腾,就在这儿吃了吧,完了叫人来一收拾,也不用奶奶和小书辛苦。”
“挺好的。”程沨笑,“反正这儿也坐得下。奶奶觉得呢?”
这两天,他们真是看够了盛嘉树一副林家主人的架势,反正是不可能再给他装相的机会。
林奶奶自然也没有异议。她从没坐过这么久的车,实在不想再坐车了。
林雀看了眼奶奶和林书,也点点头,抿唇望了眼沈悠。
沈悠真的是一个很细心温柔的人。
沈悠冲他微微一笑,全然当盛嘉树为无物。
盛嘉树慢慢坐回沙发上,阴沉的视线从几个人脸上挨个刮过去。
好,都好得很啊。
正在咬牙发狠,面前忽然被递过来一颗薄荷糖,盛嘉树视线顺着薄荷糖滑上去,对上林雀漆黑的眼睛。
男生们跟林奶奶和林书说着话,余光总关注着林雀一举一动,此时不觉都转过视线,盯着两个人看。
“吃颗糖。”林雀垂眼看着盛嘉树,低声说,“别生气了。”
沈悠是好心,盛嘉树订了餐厅给林奶奶接风也是好心,盛嘉树还把房间装修得这样好看,于情于理,林雀都不应该冷落了他。
盛嘉树完全没发现林雀哄他的方式无限接近于哄小孩,盯着林雀手里的糖看了半晌,满脑子都是林雀哄他了。
盛嘉树嘴唇动了动,脸色还是不好看,把头别过去:“我不吃。”
林雀轻声说:“还是吃吧。”
盛嘉树于是就很不情不愿地摊开手:“好吧。”
又补充:“如果你非要塞给我的话。”
林雀抿抿唇,把糖放到他手心。
傅衍皮笑肉不笑,叫了声:“林雀。”
“还有么?我也要吃。”
林雀一转头,对上一群人视线,怔了怔,继续蹲地上去收拾东西,说:“没有了,这是最后一颗糖。”
在服务站的时候傅衍给了他一把,路上没吃完,确实只剩下这一颗了。
盛嘉树哼一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拆开薄荷糖吃了。
不多时送餐人员上门。沈悠点了不少,几个人把餐桌和茶几拼到一块儿,都没能放下,只能先把一些菜品放进冰箱,然后在桌边热热闹闹坐了一圈儿。
林雀和奶奶弟弟被让到沙发上,程沨拆了饮料,另外给林奶奶倒了杯热水,笑吟吟举杯:“欢迎奶奶和小书来到中心区,回头想要去哪儿玩,别客气,尽管跟我说,我们在学校关着出不来,也能叫人开车来带你们去玩儿。”
男生们不甘示弱,好听话说了一屋子,林奶奶心下并不当真,却也笑得开怀:“谢谢啊,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吃完饭,时候已经不早,几个人坐在屋子里叫司机,林雀铺好了床,带奶奶和林书去卫生间,告诉他们卫浴和洗衣机应该怎么用。他得跟盛嘉树回去,不能留下来陪他们。
林书好容易见到他,才一天多点儿,又要和他分别,依依不舍地跟他到楼下,抱着林雀红了眼睛。
林雀也舍不得,但没有办法,揉了揉他的脑袋,说:“我又不是不回来……明天上午就过来,好不好?”
明天上午是返校时间,下午要继续上课,林雀心里琢磨着时间赶紧点儿,至少能带他们把从这儿到医院的路走熟了。
有冰凉的水点儿擦过面颊,下雨了。
林雀狠狠心,推开林书:“好了,快带奶奶上去,别着了凉。”
好容易上了盛家的车,林雀靠在椅子里,忽然感觉有点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的风太大,身上一阵阵发冷。
傅衍还趴在车窗上跟他说话,沈悠和程沨也没走,戚行简站在不远处,靠着车门抽烟,冷淡深晦的视线穿过烟雾望过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靠,我都有戒断反应了。”傅衍唇角勾着,用一种开玩笑似的语气说,“真想把你揣兜里带走。”
在奶奶和弟弟面前一直挺直着脊背、看起来稳重又可靠的林雀,一上车就蜷在椅子里,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团,雪白柔软的卫衣外套包裹着他,苍白的脸上泄露出一丝接连奔波后的憔悴,看起来可怜又可爱,可爱又可怜。
林雀笑了下,说:“傅哥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车窗开着,冷风和雨丝不断飘进来,林雀裹紧了外套。
傅衍还想说什么,盛嘉树就冷冷吩咐司机:“把窗户关了。”
车窗立刻升上来,差点儿夹了傅衍的手。傅衍赶紧抽手退开,隔着车窗骂了句脏话。
隔音太好,林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隔着车窗和几个人摇了摇手,车子就开走了。
盛家的车子一走,剩下几个人彼此打了声招呼,也各上各车,陆续离开,雨丝不大,戚行简靠在车上,慢吞吞抽完了一支烟,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单元楼,终于俯身钻进了车里。
·
第二天上午,林雀没能如约回家。
因为盛家父母回来了。
早晨下着大雨,四个人在雨声中照例吃了顿沉闷的早饭,盛父通知盛嘉树上午有一个采访,盛嘉树需要全程在场。盛父的秘书适时递上采访稿,盛嘉树习以为常地接过来。
选举还有几个月就开始了,盛父需要提前营销一下恩爱温馨的家庭形象,来树立一个稳妥可靠的领导人设。
盛嘉树翻了翻采访稿,看了眼低头专心吃饭的林雀,问:“他呢?”
虽然圈子里都知道盛嘉树有了个未婚夫,但这事儿没有向选民公开的必要。盛父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不用。”
漫不经心的态度再次提醒盛嘉树这段关系的虚假和短暂,盛嘉树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差,忍不住又去看林雀。
林雀坐在他对面,吃饭吃得头都不抬,也不去动桌上其他食物,就只啃着自己盘子里的面包片和火腿肠。
安安静静,专心致志,好像父子俩口中的“他”不是他一样。
盛嘉树看得一阵子恼火。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么爱钱、爱吃好吃的,放着盛家这么大一个豪门在这儿,就也不给自己争取一下!
盛嘉树叉了两片烟熏三文鱼放进林雀的盘子里。天降美食,林雀终于舍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叉起来吃了。
盛嘉树睨着他:“好吃么?”
林雀点点头。
“那你多吃点。”盛嘉树扯了下嘴角,“最优质的三文鱼,直供海棠路,不对外流通的。”
话里话外含蓄地暗示:这么好吃的三文鱼,走出这个门你可就再也吃不着了!
所以知道怎么做了么?
林雀一脸茫然。
怎么吃块鱼肉也要被炫富啊。
两人隔着张桌子,盛嘉树什么动作首位上的夫妇俩看得一清二楚,但谁也没在意。
盛嘉树对谁有心思,那是他自己的事儿,只要在必要时履行好“盛家继承人”这个身份的职责,就足够了。
在他们眼中,毫无根基和权势的林雀,是没有一丝威胁性的,自然也就完全没必要把这个青年当回事儿。
但他们是林雀的金主,林雀却不能不把他们当回事儿。
要是盛家父母不在,林雀跟盛嘉树说一声,也就能回家了,可盛家父母就在这儿,林雀再蠢也不会偏挑着夫妇俩眼皮子底下玩忽职守。
吃完了早饭,记者就冒雨上门了,在客厅里调试器材、跟盛家父母的助理确认采访稿,林雀回到自己房间,给奶奶打了个电话。
知道他不能回去,林奶奶也有些失望,林书更是委屈得要哭,可也没办法。
挂掉电话,林雀就恹恹地趴倒在床上。连着奔波了两天,他精神有点儿差,早上起来浑身酸疼,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有人敲门,林雀站起来:“请进。”
盛嘉树进门,问他:“你上午是不是还要回家?”
那一下起得太快,林雀有一点头晕,又坐到沙发上,摇摇头:“不回去了。”
盛嘉树也不能开口让他回去,陈姨反复叮嘱了要林雀贴身跟着他,平时不在盛家父母跟前也还罢了,这会儿林雀要是出门,他父母心中肯定是不喜的。
盛嘉树皱了下眉,说:“我让人替你回去一趟,要做什么,你跟他说就行。”
尽快给林书在医院办好手续好接着定期复诊,这是林雀心中头一等大事,是不能拖的,林雀沉默片刻,也没推辞,抬头望着盛嘉树:“谢谢你。”
盛嘉树好像越来越懂事了,林雀希望这不是错觉。
林雀的眼睛太黑太专注,让这句道谢显得很诚恳,盛嘉树对这样乖巧听话的林雀感觉到陌生,反倒不自在起来,抿了下唇,说:“这有什么。”
说着给一个跟他的人打了电话,让他听林雀的吩咐。外头助理敲门来找他了,盛嘉树敷衍地应一声,又回头来看林雀。
大约不能回家这事儿真的让他很低落,林雀脸色看着比平常更苍白,人也没什么精神,看起来恹恹的,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显得那双本来就没多少亮光的眼睛愈发阴沉悒郁。
盛嘉树心头流淌过一股陌生的情绪,忍不住抬手轻轻摸了下林雀的头发。
林雀抬起头,黑眼睛里有种反应不过来的怔忪。
因为盛嘉树的缘故,林雀被迫和家人分别,好容易接来了中心区,可回家对林雀来说依然是这样艰难的一件事。
盛嘉树和林雀漆黑的眼睛对视,一句低低的“抱歉”就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说完了自己反倒先一愣——原来跟别人道歉,也不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情。
林雀怔了怔,慢慢眨了下眼睛:“没什么的,你不用说这个。”
助理又来叫了,盛嘉树只得说:“我先出去了。”
林雀点点头:“好的。”
盛嘉树转身往外走,听见后面脚步声,一回头,林雀反应不及,一头撞了上来。
盛嘉树下意识抬手扶了下他肩膀:“跟过来干什么。”
林雀退开一步,说:“送送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着有一点呆,盛嘉树忍不住笑了下,说:“行了,做你的事儿去吧,记得早点把东西收拾好,中午就要去学校了。”
林雀轻轻嗯一声。屋子里暖和,他却还是很怕冷似的,穿了好几层衣服,白毛衣和黑色卫衣外套,越衬得一张脸瘦小苍白,头发有些凌乱,安静垂落在雪白耳廓上,让他看起来有种特别乖巧的错觉。
盛嘉树一只手搭在门把上,迟迟迈不动腿。
他总是恼恨林雀脾气硬,老是跟他对着干,可原来只要盛嘉树软和下来,就会得到一个同样柔软的林雀。
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么现在才明白。
大约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走,林雀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盛嘉树没忍住,使劲儿捏了下他的耳垂:“我真走了。”
林雀被捏疼了,一只手捂着耳朵,微蹙着眉看他。
盛嘉树终于拉开门走了。
助理修改了几句采访稿,拿给他看,盛嘉树靠在沙发里,捻着手指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感觉那么冰,一丝儿温度都没有。
想了想,叫来陈姨:“帮忙给他送一杯牛奶,要烫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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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雀跟盛嘉树安排的人加了联系方式,把要做的事情告诉他,特别请他带奶奶和林书乘坐一下小区到医院之间最方便的公共交通工具,好让林书以后可以自己去做复查。
只看了这么点时间的手机,眼睛都干涩得不行,又困又累,好像又想睡觉了。
喝了两口热牛奶,也再喝不下去,隐隐有点儿犯恶心。林雀把牛奶推远,勉强打起精神,拿出课本开始背单词。
然后被电话铃声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喂?”
“哥,你放心。”林书的声音响起来,说,“戚哥带我和奶奶去医院啦。”
过了好几秒林雀才反应过来,怔怔地重复了一遍:“戚哥……?”
“对的。”林书说,“戚哥说你知道,奶奶让我问一下你。”
“哦,好,知道了……”林雀手脚冰凉,思维迟钝,胡言乱语,“那我问问他。”
说着就把电话挂了,给戚行简打过去。
铃声只响了一秒就被接起来,男生的声音在电话里更显低沉:“林雀。”
“戚哥,太麻烦你了。”林雀说,“盛哥刚帮忙安排了人去,你不用跑这一趟的。”
“没事,分内之事而已。”戚行简淡淡道,说完就问:“你怎么了?”
“嗯?什么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么?”
听起来有点儿蔫蔫的。
“还好,可能就是没睡好,有点困。”
身上一阵阵发冷,又极度困倦,确认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好好学习,林雀就拿着手机起身去卧室,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
知道戚行简口中的“分内之事”意思是林雀申请了他们家慈善基金,所以来人照看是应当应分的事情,但是……
“那也不用戚哥亲自去啊。”林雀语气里带着一点给人添麻烦了的愧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窗外雨声嘈杂,电话里戚行简声音低沉,“反正上午没什么事儿。”
事实上他是想去“偶遇”林雀的,结果到了才知道林雀没办法回来,不过趁机在林奶奶跟前表现表现也是顺手的事儿。
“那好吧。”林雀太困了,尾音拖得有一点长,说,“那我给盛哥的人打个电话,让他不用去了。”
“好。”
林雀就挂了电话,给那人说了下,没等到回复,眼皮子就沉沉垂下来,握着手机睡着了。
戚行简送林奶奶和林书去了医院,亲自陪着办好手续,又做了次复查,在外面等待的过程中一直轻轻摩挲着手机,微微蹙起眉。
一切结束后把两人送回家,目送林奶奶和林书上楼,戚行简就又给林雀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林雀的声音听起来更蔫,还很沙哑:“喂……?”
“是我。”戚行简连上蓝牙,发动车子,“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林雀咬字含混,问他,“我奶奶和弟弟……”
“办好手续,也做完检查了,几项结果下午才出来,目前情况还不错。”戚行简简短回答,又问,“你在哪儿?”
“唔,我在……”林雀听起来已经有点糊涂了,停顿半晌,才慢吞吞说,“我在盛家。”
在盛家,病糊涂了却没人照顾。戚行简神色微冷,说:“我现在过来。”
无人应声,蓝牙耳机里只有林雀深深浅浅的呼吸。
听起来是又睡着了。
戚行简抬手去挂掉电话,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几秒,略微旁移,把音量调高了。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戚行简四十分钟就到了盛家,陈姨看见是他,几乎控制不住诧异的表情。
戚家的大儿子少年老成,人又孤僻静默,跟盛嘉树关系也就那样,如今非年非节,也没有长辈,怎么就突然自个儿跑到盛家来了?
采访刚结束不久,盛嘉树没空去林雀房间看一眼,就被盛父叫去书房里拿着上月成绩单例行训话,面上装得平静,心中不耐满得快要溢出来。
谁知道书房内线电话蓦然响起,陈姨说戚家大少爷来了。
戚家大少爷,那是盛父都要起身亲自去见的人,盛嘉树终于得以从书房出来,看见戚行简已经到了客厅里,一身端严谨肃的黑衣,坐姿挺拔,正在跟盛太太客客气气地寒暄。
看见盛父下楼,戚行简起身简略问好,盛嘉树站在盛父身边看着他,冷冷扯了下嘴角:“戚哥怎么有空到这儿来。”
戚行简却不跟他打太极,直接就问:“林雀在哪个房间?”
盛父和盛母花了两秒时间来反应“林雀”是谁,陈姨下意识看了眼楼梯旁边的小房间,戚行简大步过去,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盛嘉树怒火骤起,立刻追过去,就连盛家夫妇都没来得及反应,微微皱眉看着那边。
书桌上摊着课本,搁着杯凉透的牛奶,林雀犹在昏睡,原本苍白的面颊烧得通红,巴掌大的一张脸深深埋在枕头里,漆黑浓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虚弱又憔悴。
戚行简伸手在林雀额头上一探,就沾了满手冰凉的冷汗。
盛嘉树怔在原地,满腔恼火骤然灭了个干净,猛地扭头喊陈姨:“叫医生过来!”
“不敢劳烦。”
戚行简冷冷打断他,用被子将林雀一裹,就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来到客厅,戚行简对夫妻俩略一点头,道:“抱歉打扰,改天再来给伯父伯母赔礼道歉。”
盛父盛母还没说话,就看他稳稳抱着青年,就那么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
戚行简进门不到十分钟,就闯进房间抱走了自家少爷的未婚夫。陈姨在盛家做了十多年,还没遇到过这样尴尬的场面,愣了愣,赶紧给戚行简撑开一把伞,盛嘉树冒雨追出去:“戚行简!”
戚行简把林雀轻轻放进车后座,砰一声关上车门,一个字儿也没说,只隔着雨幕冷冷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如冰雪浇头,森寒冷冽。盛嘉树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戚行简的车在面前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