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深夜短暂的小插曲完全没有影响到林雀的好梦,早晨醒来,盛嘉树发现他还在自己怀里窝着,睡得很香。
一只手垫在颊侧,另一条胳膊搭在盛嘉树的腰上,小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漆黑浓密的睫毛安安静静垂在眼睑上,呼吸一下一下,渗入薄薄的布料,将盛嘉树胸前一小片地方染上了暖意。
好像只要怀里能抱着东西,林雀就能睡得很安生,一副很乖很老实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对盛嘉树反唇相讥时是那样可恶。
盛嘉树盯着他看了半晌,无声地牵了牵唇角。
“小狗崽子。”
他轻声喃喃,胸膛里却涌动着一股热热的情绪,陌生的,从未体会过的,却让他感觉很舒服,很喜欢。
真想让林雀就这样一直睡下去,这一刻盛嘉树感觉自己就算盯着林雀的睡颜看上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感觉到厌倦。
双人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齐,戚行简不知去向,这让盛嘉树有种昨晚这张床上,只有他和林雀两个人相拥而眠的错觉。灰白的天光从窗外照进来,玻璃被晨风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越衬得一室安然,宁静惬意。
按理说,第一次来林雀家,还有些见长辈的性质,盛嘉树不应该赖床,可林雀就窝在他怀里睡着,一只手搭在他腰侧,就仿佛有千钧的力量,让盛嘉树完全没办法起床。
好像仅仅只是把林雀的手从自己身上挪开,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盛嘉树屏着呼吸,轻轻够过枕边的手机来看了眼,早上六点半。
那就再躺半小时就好,半小时后他一定起床。
然而才这么想着,就听门外传来动静,似乎是隔壁的门开了,一道脚步声径直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两下门:“哥,你们醒了吗?”
林奶奶的声音随之响起:“小书,别打扰你哥哥睡觉。”
房门隔音不好,林雀的睫毛颤了颤,盛嘉树下意识轻轻捂住他耳朵,低声说:“没事,睡你的。”
两秒后才反应过来,盯着自己的手,眼底神色有些古怪。
他什么时候也是这么细心的人了?
门口的人停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可没安生一会儿,又听见外头大门响了,林奶奶笑说:“你们回来啦。”
“奶奶早上好。”程沨语气含笑,问,“小雀儿还没起来么?”
“没呢。”
“我们买了早餐回来,最好趁热吃。”傅衍说,“我去叫他。”
房门再次被敲响,盛嘉树脸色沉下来,半晌才吐字:“进。”
傅衍立刻推门而入,紧接着就僵在了原地。
林雀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下意识把脸往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埋了埋,盛嘉树一只手捂着他耳朵,抬眼冷冷瞥向门口的两个人:“你们吵到他了。”
程沨僵硬地扯了下嘴角:“哦,那真是抱歉。”
傅衍盯着盛嘉树怀里的人没吭声。
他昨晚一想到林雀正在和盛嘉树、戚行简两个人一起睡觉,甚至还很有可能和其中一个人同床共枕,就抓心挠肺,难受得不行,几乎一夜没合眼。
好容易盼到天亮,跟程沨猴急猴急跑回来,结果他看到了什么?!
盛嘉树不仅和林雀同床共枕,还敢狗胆包天地把林雀抱在怀里!!
压抑一夜的焦躁和暴虐倏地窜上来,傅衍后槽牙咯吱吱一响,直接大步冲过去,伸手揽住林雀的腰就把他从盛嘉树怀里拽出来。
林雀蓦然惊醒,起床气“噌!”一下就冒上来,看也不看就甩过去一耳光,“啪!”一声清脆的亮响,在骤然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你他妈的干什么?!”
林雀的手劲那可不是开玩笑,尤其是在他起床的时候,这一耳光毫不留情,傅衍被他抽得偏过脸,阴鸷神情蓦地一僵。
“……”盛嘉树悄无声息松开手,身体往墙根退了退,假装刚刚并没有在跟傅衍抢人。
程沨直接转身拔腿就走,结果就看到戚行简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在卧室门口站着,默不作声地看着这边。
林书从门边探出个脑袋,小声说:“哎呀,忘记告诉你们了,我哥起床气很严重的,惹急了真的会揍人……”
虽然林雀一般情况下都控制得住自己,可他每次起床的时候,就连林书都不敢惹他。
门口的气氛不大对劲,客厅里的林奶奶扭头望过来:“怎么了?”
“没事儿。”程沨朝林书眨眨眼,对林奶奶笑说,“小雀儿起来了,我们一会儿就过来吃饭。”
林雀听见他声音,终于迟钝地回神,视线从几个人身上扫过去,尽力压制着暴躁,哑声说:“……对不起。”
傅衍转过头,半张脸上赫然一只清晰的巴掌印,他抬手摸了摸,轻轻一嘶,眼底的阴鸷和怒火却在顷刻间消失无踪,他一条腿跪在床上,两手支在林雀身侧,宽厚的脊背微微耸起,狭长的眼睛里渐渐泛出一层光,更显野性,紧紧盯着林雀看。
像什么眼冒精光的大型猛兽,很强烈的侵略感。
林雀张了张口,声音喑哑,又说了遍:“对不起,没看清是你……”
傅衍眉眼紧绷着:“那你把我当成谁了?”
林雀是把他当成了谁,才这样亲密又肆无忌惮地甩他耳光?
林雀蜷了下指尖,略一摇头,紧抿着嘴唇没说话,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漆黑眼睛里弥漫着浓重的郁色。
他不是把傅衍当成了谁,他起床气太严重,随便是谁在这时候来打扰他,林雀都会感觉很烦躁。
屋内屋外寂静一片,傅衍盯着林雀看了半晌,忽的笑起来。
他想他真是疯了,林雀当着盛嘉树、当着戚行简,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抽他耳光,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觉得敢抬爪子往他脸上招呼的林雀简直可爱疯了。
真叫他牙根发痒,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他非得抓住林雀的手狠狠咬上几口不可。
“对不住,该是我给你道歉的。”傅衍笑得叫人发毛,“忘了你有起床气了。”
林雀低下头,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们先出去吧,我缓缓就好。”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几个人相继出门,盛嘉树绕过林雀从床上下来,换了衣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什么都没说,抬脚出去了。
戚行简还在门口站着,盛嘉树偏头瞥了他一眼,冷笑:“走了戚哥,还看什么呢。”
戚行简没吭声,盛嘉树也不管他,径直出门,阴沉沉盯了眼傅衍。
要不是傅衍,盛嘉树和林雀本该有一个很温馨的早晨。
所有人都出去了,林雀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就蓦地一怔。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到他面前,指尖捻着一朵黄澄澄的油菜花。
林雀睫毛轻颤了下,抬眼看向戚行简。男生垂着眼,琥珀色的眸子幽深沉静,什么也没说,只把那支油菜花轻轻放到他膝头。
林雀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微微皱起眉,低头盯着油菜花看了好一会儿,不觉忘记了烦躁。
——离林家最近的油菜花田在五公里开外,戚行简早上一个人跑那么远干嘛?
·
身后房门一响,程沨关掉“为什么会有起床气”的搜索页面,回头看向他:“好了?”
林雀恢复平静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很多。
“嗯。”
林雀换回了长裤和毛衣,身形瘦削单薄,发丝蓬松乌黑,巴掌大的一张瘦瘦小小的脸被笼在清晨灰白暗淡的天光里,越显苍白冷淡,抬眼往客厅一扫,转身进了卫生间。
戚行简在里头水池边站着,林家条件简陋,连热水器都没有,洗不了澡,他用冷水打湿了毛巾擦脖子,锁骨和喉结上红了一片。
林雀看着他,说:“这是我的毛巾。”
戚行简垂眸一瞥,淡淡道:“拿错了。”
目光从眼尾长长的睫毛下淌出来:“你介意?”
林雀摇摇头,拧开水龙头弯腰去洗脸,完了用昨天拆给戚行简的新毛巾来擦,脸埋在毛巾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谢谢你。”
戚行简从镜子里看他:“有什么好谢的。”
林雀露出一双眼睛,在镜子里盯着他看了几秒,问:“戚哥昨晚上没睡好么?”
双眼皮又出来了。
戚行简说:“嗯,是没睡好。”
林雀就在他身边,被抱在别人怀里睡觉,他根本不可能睡好。
林雀顿了顿:“是因为……我睡相不好,打扰到你了么?”
他依稀记着昨晚上几个人似乎醒了一次,说了些话,但又不太能确定。
戚行简一面抬着下巴擦脖子,一面垂眸看着他,这个姿势让他视线显得居高临下,密密匝匝的睫毛遮盖了大半的眼睛,又让他目光看起来格外深。
他就那么看着林雀,慢慢道:“嗯。”
“你的睡相,真的很差。”
林雀:“……”
林雀神色犹疑起来,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戚行简:“真的……?”
戚行简没说话,拿一双眼皮泛红、泄露出倦意的眼睛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卫生间安静了很久,林雀的眼睛慢慢垂下去:“抱歉。”
戚行简一言不发,过了会儿,把手里的毛巾挂到林雀脖子上,隔着毛巾捏了下林雀的后颈。
用力有点重,林雀蓦地打了个激灵,不知道是被冰的,还是被捏疼了。
“以后别再跟别人睡一张床了。”
淡淡的话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飘开,玻璃门一开一合,戚行简出去了。
林雀偏过头望了眼,微蹙着眉取下脖子上的毛巾,一脸的莫名其妙。
他匆匆刷了牙,出门叫了声:“林书。”
客厅里几个人回过头看他,林书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哥?”
林雀往男生脸上望一眼,低头小声问林书:“我睡相很差吗?”
林书眨眨眼:“不啊,你睡相很好的。”
短暂时间内得到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林雀神色怀疑,盯着林书没吭声。
林书坚定地点头:“是真的。”
只要乖乖给他哥抱,林雀就会睡得很安生,这睡相很差吗?明明一点都不差!
“弟兄两个又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林奶奶笑着叫,“快过来吃饭。”
林雀只得放弃追究,抬手揉了揉林书的脑袋:“走吧。”
两人一起回到餐桌边,包子油条葱油饼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另有几份豆浆、几碗豆腐脑。林奶奶笑道:“小沨和小衍买了早餐,谁知道小简也买了,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呢。”
傅衍笑:“有我们几个在,奶奶还怕吃不完?”
林雀看了他一眼,傅衍半边脸上还有点红,他那一巴掌好像打得真的有点儿重。
傅衍伸手去拿筷子,一双手已经拿过来一双,拆了包装袋递给他,傅衍视线一转,林雀举着筷子望着他,一声也不吭。
傅衍挑挑眉,接过筷子:“谢谢小雀儿。”
然后抬手去拿包子,林雀已经夹过一只递给他。
傅衍就勾唇笑了,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底划过一丝揶揄和兴味,说:“你突然这么乖,我还有点儿怕怕的。”
林奶奶不明所以:“怕什么?”
“受宠若惊。”傅衍笑,“臣妾惶恐啊。”
林奶奶被逗笑了,林雀抿抿唇,低头喝豆浆,旁边程沨似笑非笑地把一只包子用力塞到他嘴里,轻轻磨牙:“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挨了林雀一巴掌而已,就轻狂成这样。
真是叫人牙痒痒。
傅衍不说话,把包子拿在手里,盯着林雀只是笑。
他就说这一巴掌挨得值吧。
盛嘉树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伸手去够离自己挺远的葱油饼,胳膊从林雀前头抻过去,林雀头都不抬一下。
“……”
这狗崽子。盛嘉树恨恨咬牙。
·
吃完了饭,林雀就开始跟奶奶一起收拾东西。林书自己在医院把手续都办完了,房东昨天下午就过来交接了押金,不用他去跑,等把要带走的东西往车上一搬,他们就要走了。
从这片故土离开,大概率再也不回来。
男生们自然要争着表现表现,一起帮忙收拾着,程沨给司机打了个电话,刘叔凭借高超的车技硬是把车开进来停在林家楼下,等着放东西。
盛嘉树看林雀恨不得把锅碗瓢盆都装上,一副勤俭持家的样子,就说:“这些都不用带,我给你们都买了。”
紧跟着去看堆在客厅里的东西,在那儿点兵点将:“这个不要,这个也不带……怎么连被子都要拿?”
林雀还没说话,盛嘉树就果断说:“都有新的,这些就扔了,不然拿过去也没用,白放着占地方。”
林奶奶看向林雀,林雀沉吟几秒,跟她说:“都送邻居吧。”
所以忙活来忙活去,最终要带走的也就只一些必要的证件、衣服和林书的课本练习题,两个书包就装得差不多。
林奶奶心里舍不得,最后拿了几只大瓷碗,说:“这几个碗就带上吧,我也能往里头种点儿东西。”
林雀接过来,拿旧报纸和旧衣服妥帖包裹了,拿下去放到车子里。
一方小小的屋子很快变得空荡荡,邻居把能搬走的家具都拿走了,客厅花纹老旧的瓷砖上只剩下桌腿安放过的痕迹,灰白的天光从发绿的老玻璃外照进来,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暗淡地徘徊。
林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抓住了林雀的手。暮年离乡,即便这个故乡是很差很差的地方,却到底是他们的根。
林雀轻轻揽住奶奶的肩膀,林书跑过来,抱住林雀的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林雀在少爷们面前总是显得太过于瘦小单薄,可在这儿,林雀是顶梁柱,是奶奶和弟弟最坚实的依靠。
男生们悄无声息走出屋子,在门口静默地望着客厅里。
“走吧。”林雀微微笑了笑,“带你们去过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