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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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延年在嘉应城购置了宅院, 为了安全就买在府衙这一片,周围住着的都是嘉应城官员的女眷。
他们搬家的动静不小,再加上这座宅院一早被买下但是大家都不清楚买下来的人是谁, 因此巷子口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还有两户人家派了管事来询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只有隔壁的人家一直没什么动静, 连盏烛火都没点。
江新月看向隔壁黑漆漆的院子, 好奇地问:“隔壁是空着的吗?”
“没有,也住了人。”裴延年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江新月正想要询问时, 就听见不远处横插入一道清润的男声——“怎么都不提我的名字?”
就看见巷尾处, 一位身穿绯色官服的男子慢慢从阴影中走出, 直直往他们这个方向来。
走到近旁, 他乜了一眼裴延年:“我想我也没有那么难以见人。”
江新月眼睛瞬间亮起来:“徐宴礼!”
在这里见到徐宴礼实在是一个惊喜, 她还以为按照两个人的性格一定是王不见王, 离得很远,还打算等明日收拾整齐之后再去找他。
徐宴礼清隽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态,见到她后脸上的笑意多了些, 目光停顿片刻之后, 他才开口问:“这一路上怎么样?”
“还行, 不过我路过渭南和舅舅一起回了老宅,还遇到了外祖母。外祖母挂念你, 特意准备了渭南的特产让我带给你, 就在后面的车上。”
江新月见隔壁也没人在,提议道:“要不你晚上就留在这边,我让人做几样菜,大家在一起聚聚。”
徐宴礼转身, 看向裴延年,故意问:“可以吗?”
裴延年:“……”
他能说不可以吗?后槽牙咬紧了这顿饭还是要在一起吃, 这就是沾亲带故的不好。
他也不至于在这上面计较:“这宅院也是徐大人替我们定下来的,怎么说这顿饭都该请。”
徐宴礼看向江新月,触及到她眼底的一层淤青之后,摇头拒绝。“我们住得近,什么时候都能聚一聚,今日就免了。你先回去休息,东西改日再给我。”
他点示意,还没等人挽留,就带着莫云先离开,走两步就进了院门,很快隔壁的灯笼也被点亮了。
江新月也没再纠结,实际上这一路走来,所有人都需要休整一番。
因此晚上吃的也特别简单,厨房里烧热水的炉子一直都没有停过,众人洗漱之后就睡下了。
院子是二进的院子,裴延年和江新月住了主屋,裴琦月也留了下来住在东边的厢房,剩余一间让严嬷嬷和马嬷嬷带着两个孩子住。至于其他的嬷嬷和丫鬟都住在后罩房中,问山和砚青等人则是留在前院。
从居住上来说,比京城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可这样的宅院在嘉应城已经难得。
“徐宴礼先来了嘉应城,接过了官府的文书,盘出嘉应这边不少户籍都写得含糊不清,还有不少买卖户籍的情况出现。他就猜到我会来这边,提前将这边的院子定下来,后来转手给我。”
裴延年在床边坐下来,将擦水的巾帕搭在腿上,“青州地界都不算稳定,嘉应城为了互市,衙门增加了不少官兵,夜间也会组织官兵巡逻。这边相对来说已经是安全的,便直接定了这边。”
“买卖户籍?那长嫂说的‘小心百姓’也和此有关?”
“差不多,情况要更复杂点。”
裴延年简单说了下现在的情况。
青州与草原接壤,前朝国君暴虐,后期朝局动荡,边境时常发生冲突,边缘县城一个月之内几易其主,逐渐就失去掌控割据一方。大周建朝定都之后,前朝旧党便退居青州一带,混入当地,几十年过后已经同本地人融为一体,借着地广人稀的天然优势重新召集旧党练兵。
他来青州之后,徐宴礼就找上他,说明了嘉应城的异常。期初两个人就只是怀疑,商量了一番,从裴延年这边抽调了一批人手进官府辅助,从嘉应城开始将城内户籍重新梳理一遍,也抓了一批人。
不过这批人虽然是前朝旧部,但是大多都已经归化。想着要复国的那批人又自诩是前朝贵族豪绅,听人吹祖上荣光想要复国,纠集了十几个人顶多算是流子,连土匪都算不上。
就在他们毫无进展之际,收到京城的来信之后,又重新肯定他们之前的想法,前朝残余就隐身在百姓之中。
徐宴礼提出一个情况。
青州是下州,这些年州里收上来的赋税与开销并不能平衡,需要朝廷拨粮拨款,尤其是粮食这一块。青州虽然地广,但是气候变化大,且常年风沙弥漫,粮食产量少,经常需要由官府组织去其他州县收购。
倘若前朝旧党真的在青州一带活动,同样会派人收购粮食和平时所需的物资,那么一定会有商人代为掩护。
这算是有了头绪,经查商户税收,又调查了几户,将几个头目下了大牢又让一批人去修筑边防,嘉应城才算勉强稳定下来。
江新月不能理解,“那些人连京城的官都能混进去,这嘉应城就没有内贼?能让你们轻易动户籍和税收这一块。”
徐宴礼是三甲出身,原本要留在京城,但他自请外放又是嘉应城这种偏远苦寒之地,职位起步不算低,是嘉应的知府。但是说破天他在嘉应城是外来户,强龙压不了地头蛇,中间没人起幺蛾子才是奇怪事。
裴延年表情有一点微妙,又不得不承认徐宴礼确实有能力。“所以他第一时间找上我,确保手里有权力之后,同那群官员说他们中间有人通敌叛国与草原部落有勾结。那群人畏惧他京城出身,父亲在六部任职可直达天命,又有我在青州坐镇,现在正忙着洗脱自身的嫌疑,人人自危,内应也不敢在这时候出手。你看他今日才回来,都已经算早的,还有人直接住在衙门里。”
至于徐应淮致仕也没什么影响,毕竟小地方消息传播得慢,六部将人都换了一轮都未必知道。
抛开其他,他得承认徐宴礼能力不错,尤其站在同一立场,作为盟友能提供不少助力。这就是现在为什么两个人明明不对付,都捏着鼻子在一起共事的原因。
“嘉应城被清理过两遍,算是稳定些,但是难保有什么漏网之鱼。你要是想出去逛逛的话,一定要带够人手。若是我不在嘉应城,遇上急事可以找徐大人。”
“你不在这边?”
“军营不在这边,在前边的东昌县,来回大概要一个半时辰。若是营中没事,我争取回来。”
江新月觉得自己上了他的大当,忍不住踢了他一脚,“你都不在这边,将我骗过来做什么。”
裴延年攥住她的脚腕,没松手,懒洋洋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踢人,嗯?”
“你这是叫转移话题。”
裴延年没回答这个问题,原本握着她脚腕的手的缓慢上升,在腿肚的地方捏了捏。
他手上的茧子更厚,刮在肌肤上的感觉特别明显,不疼却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她嫌弃痒,便挣扎着不肯让他碰,却在下一刻被人强势地将腿按住。
她有点儿不服气,又用另一条踢他,结果同样被人按住。两只腿分开被压着动弹不了,
这样的姿势不雅观,总让她想起被按住腿的蟾蜍,控诉道:“你在欺负我。”
“这算什么欺负?”裴延年说着话,毫无顾忌地将手上挪,在她的大腿内侧捏了两下,“刚刚要是算欺负的话,现在算什么?”
江新月瞪了他一眼,眸光流转,连生气都是软绵绵的,更像是……
裴延年的手没挪开。
就隔着一层软薄轻滑的绸缎,炙热的大手就握住她的腿,触点处像是被烧红的铁器砸了一下,酥麻和痒意如同火星一般四溅开来。那火星落了她满身,肌肤的表皮都在轻微地震动和叫嚣。
她想要合拢双腿,却又觉得这样做如同落了下乘在害怕一样,便抬眼同男人对视,仿佛在说“这点情况我根本不在怕的”。
男人眼尾上挑,极为短促地轻笑了一声,胸腔起伏,手掌便顺着腿部的曲线辗了上去。
他手掌的茧子厚了很多,那种感觉更像是带起了一路的火星,呈奔腾之势般朝脑海中奔涌。
她下意识地合拢双腿。
裴延年跃起,颀长的身体压下,坚硬与柔软相撞最后严丝合缝地交缠在一起。
起初并不怎么舒服,小腹发酸发胀。后来的过程更像是在寻找水源,沉重硬挺的凿子重重地深入,水汽弥散,在凿出水源时一阵阵温水便断断续续地流出,沉重的呼吸间,被上全都染上了深色的水渍。
她的下身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脑海中空白一片,也用不上力气。类似于饿了很多天,一次性吃饱趴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犯困。
这时候睡觉是最好的。
可男人显然不是这么想的,抱着她左亲亲右亲亲。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颗糖豆子,再这么亲下去非秃噜了皮,就推了推他的脸,有点翻脸不认人的意思在里面,“我想睡觉了。”
“没让你不睡,你睡你的,我做我的。”裴延年低头,亲了亲她的手心。
——
江新月第二日醒来时,裴延年已经带着人去东昌县,出门时还将裴琦月顺带着捎上了。
她听砚青说到这里时,脑袋都快要炸了,“琦月跟着东昌县干什么,她也就这么同意了?”
“青州这边的情况有点特殊,民风彪悍,女子在外露面做买卖的比比皆是,甚至为了养家糊口去同男人一起做苦力的。东昌县同草原那边离得近,上次发生冲突,县城内十家有九家挂起白绫,当地的妇女和姑娘组织了娘子军极力守城,才等到了援军。二姑娘来之前就已经打听好了,这才一起带过去。”
江新月不能理解。
江新月大为震撼。
但人走都走了,她就算反对也没什么用,就没再继续问下去,而是问砚青府内的问题,又见了这边宅子里的管事和下人。
等将一切摸得差不多清楚之后,她又去一趟西厢房看了两个孩子。
小昭昭和小明行一人捏了块甜瓜,用长出来的两块小乳牙啃得一脸都是口水。小明行倒是知道干净,撅起嘴巴扯住身边严嬷嬷的袖子要擦擦。
见两个孩子脸色红润的模样,她才彻放心,还没等和马嬷嬷交代两句时,就听见问山和青翡在前院吵了起来。
问山得了三天的假,搬了张椅子坐在影壁前,边嗑着瓜子边指挥下人将带过来的物件收拾好,顺便不忘和许久没见的砚青聊聊现在嘉应城这边的情况,模样要有多潇洒就有多潇洒。
青翡和青翠领着丫鬟清扫灰尘,见他周围堆着一地的瓜子皮,恨不得将手中的笤帚都塞到他脸上。“没见过你这么潇洒的,感情我们这么费力打扫,是方便给你当二大爷的!要不后日府中宴请,你来后厨张罗好了。”
“嗨,我这手艺岂不是让人笑话。”问山从椅子上窜起来,将椅子挪了个地方,勾上路过的小厮的脖子,“兄弟,将笤帚借我使使。”
抢过笤帚之后,他像模像样扫着地,赔笑道:“我这个人是最有责任心的,你放心好了,这块保管给你打扫得干干净净。”
青翡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见到江新月在旁边站着,冲上去告状,“夫人,你瞧瞧他。”
“和我没关系哈,我都已经打扫干净了,大不了下次不吃就是了。”问山摸了摸鼻子,转身就要开溜,“我去前面看看他们都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半天东西还没卸完。”
青翡的白眼都快要飞到天上去,转头说:“这边灰尘也太严重了,昨天晚上才清扫过,今天又落了厚厚的一层。还有我们带过来的食物在路上消耗了不少,还要去嘉应城购置。奴婢听砚青说,这个天还算好的,还能有绿叶菜。早先他们来这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能看见的都是一片白。你说三老爷一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等过两日我们去看看,正好将东西给他们。”
江叔名一家流放的地方正好在青州,不过不在嘉应城,而是与嘉应城接壤的临泉县。先前他们离开京城,江新月还在月子里,就没有去送。现在都到了嘉应这个地方,于情于理也该要去一趟。
这么一想,事情还真不少。
江新月先让人将徐家给徐宴礼准备的东西拿出来,让问山领着人给送到的隔壁。又同青翡、砚青商定,给顾君珩的送行宴准备什么,以及要托付顾君珩再往渭南徐家走一趟传个口信。
而在这个时候,周围有一户人家自称是嘉应城县丞蒋世峰的管事,受自家大人和夫人的吩咐送了一筐冻梨过来。
“这东西便宜,不值几个钱就是图个新鲜。我家夫人说,大人刚在这处落脚,肯定有许多凑不开手、找不到东西的时候,”他弯着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我们府上就在对门,夫人派人去知会一声就成。”
冻梨确实不值几个钱,可在嘉应城这地方也难寻。
这地方白天干燥,晚上骤冷又不得不起炉子,住了一晚上都听说好几个下人嘴上都起了燎泡。
江新月想了想还是将东西接下,又让青翡找出一点从渭南带过来的干鱼干虾,让管事带回去。一筐冻梨留了六个,其余都让青翠切开分下去,给每个人尝个新鲜。
有人开头,后面过来送礼的人就更多,送的东西五花八门,不过都没一件便宜货。
这里其实还有点徐宴礼的原因。
县令是一县之长,徐宴礼来嘉应城时就有不少人想要巴结。可他整日呆在衙门,要不就是带着侍卫去底下的城镇巡查,府中又没有女眷,连平日走动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江新月过来,自然有蠢蠢欲动的人赶着过来拜山头。
拜山头么,东西薄了又怎么能看出诚意。
江新月原本不想把事情做得难看,毕竟要在嘉应城住上好长一阵时间,让下人客气地回了,也让人将东西再提回去。意思都已经很明显了,谁知道这些人直接装傻,见蒋家的东西送出去了,又张罗送来当地的特产,源源不断如同怎么都赶不走的牛蝇。
她彻底恼了,让下人将一户送来的东西直接丢出去之后,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各方都不跳了。
她抱着小明行冷笑一声。
裴延年要留在大营,同顾君珩做交接。江新月也就没有等他,先用了饭就抱着孩子在前厅。等徐宴礼下衙门,就让砚青直接将人请了过来。
“青翡亲自下厨做的羊汤,另外两道菜里面的干笋和冬菜,是从渭南带过来的。专程给你留的,还没动过,尝尝看。”
徐宴礼用湿热的帕子擦了擦手,也没有客气直接坐下来,用了这段时间最正常的一顿饭。
饭后,江新月将今日不少人家送来礼物的事说一遍,问他嘉应城是什么情况,后面又问他关于江家三房的一些情况。两个人商议一番,得知徐宴礼不久之后要去临泉附近的县城走访时,江新月便提出说跟着他去临泉见一见三叔等人。
等将一应事情谈妥之后,两个人又闲聊说起这次回渭南的事。
江新月说到在青翡去渭南时,还特意学了两道渭南的本土菜,说道:“味道还不错吧,可比你府上蔫了吧唧的三四颗青菜好多了。要不你也不要在自己府上开火了,下了衙门直接到这边用饭。我这里人多,这不费多几个人的功夫。”
“镇国公知道?”
“我们商议过。”
徐宴礼靠在椅背上,一侧的眉挑高,略微惊讶:“我还以为镇国公不大待见我。”
这话怎么听着都有点别扭。
江新月睨了他一眼,“不待见你也是应该的,正儿八经的亲戚,张口闭口都是镇国公,还以为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
“在青州,也就我们兄妹二人熟悉,难不成抵着门口还能不见面?我过来时,外祖母就一直念叨你,舅舅担心你又不好多问,舅母倒是让我带了两套她专程给你做的衣裳,就连我娘也一直问起你。我要是真的装作不知道,都没脸回渭南见他们。”
徐宴礼一只手搭在桌子上,垂下眼帘道:“你能不在意?”
江新月反应了一会,以为徐宴礼问的是关于舅舅徐应淮。小明行恹恹地趴在她的肩膀上,她贴着孩子的脸,叹了一口气:“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人总是要往前看。”
舅舅已经致仕,二舅也同样会受到影响,很难再走出渭南。
她要怎么去记恨?打压徐家,还是老死不相往来?外祖母和她的母亲都在徐家生活。
只有徐宴礼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穿着最简单的杏色夹袄,头发简单被挽成一个发髻,斜插了一道掐丝累金的凤头钗,明艳中又多了一丝温婉。
小姑娘就没有不好看的时候,但是记忆中的小女孩,美得张扬又倔强,性格当中带着尖锐,甚至说是离经叛道。毕竟中规中矩的人,是没办法在江家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
现在的江新月依旧明艳,却更加温和,甚至带有属于豆蔻年华的娇憨。
徐宴礼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只觉得舌尖发苦。
他的目光从女子身上转移到半敞的大门上,透过狭窄的门缝去看外面黑漆漆的天。
好半天才说:“我回来得迟,未必有空过来。要是方便的话,送一份去隔壁,让人热一热也是同样的。”
江新月想了想,没再强求,说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