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正文完结(上)
顾君珩第二日离开。
江新月差点没能爬起来, 心里又将裴延年来来回回地骂了一遍。
昨天晚上,见她气鼓鼓地躺倒在床上,拉上被子盖住自己的头和脸, 裴延年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是在说真的。
可这事又有点诡异。
前面两个人还在谈论顾家没落的内情,商量要不要写信回去交代琦月同顾君珩的事, 后面突然来了一句“喜欢”, 任谁都会觉得是在开玩笑。
裴延年坐在床边,伸手将被子扯下来一点, “你刚刚说的, 是真还是假, 你是真的喜欢我?”
听到“喜欢”两个字, 她的脸直接变红。
她自己说喜欢没什么问题, 怎么从裴延年口中说出来就开始变得这么羞耻。她背过身, 卷吧卷吧将被子又裹紧,开始恨自己的这张破嘴,气恼道。“你听错了。”
后面裴延年就开始身体力行地询问, 他到底有没有听错。
以至于她差点错过了送行。
在顾君珩离开之后, 她特意观察了一番裴琦月的神情, 非常正常和自然,让她甚至怀疑昨天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裴琦月见她盯着自己, 疑惑地问:“怎么了?”
她想了想, 最后还是没有戳穿,便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
随着顾君珩的离开,她也算是彻底在嘉应城住下来。不过基本上只有她和两个孩子住在这边,裴延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 晚上才会回来。裴琦月在娘子军那边呆了几日,知道那边缺少集训的百夫长, 便主动留下帮助集训。唯一离得近一点的徐宴礼也忙得团团转,经常到深夜才回来,两个人都碰不到面。
大概五六日之后,徐宴礼提前下了衙门,通知她明日要去临泉。她收拾好东西之后,隔日便带着问山和青翠一起过去。
临泉离嘉应城有一段路程,他们从早上出发,到傍晚才赶到临泉。到达临泉之后,又要经过很长一段仅仅能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过的小道,才到达一处靠近山坡的荒原。
江新月也由原先的马车换成了骑马,问旁边的徐宴礼:“这地方真的能住人?”
“条件虽然艰苦了点,但是住人没什么问题。青州大部分地区都是这样,这也是不好治理的原因之一。”
徐宴礼同她说了些青州的现状,赶在落日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此时正好赶上了收工,同样流放到此处的人家提着开荒的工具往回走,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江叔名一家被远远地落在人后,看见马车时还在好奇又来了谁,越走近越觉得这群人眼熟。
等见到站在马车旁边的江新月时,江叔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迅速地跑上前,嘴角都快要咧到耳后根,“夫人!”
那种谄媚劲都快要从身上跑出来,可人群当中没人觉得不对,甚至看江叔名一家的眼神都带着浓浓的嫉妒。
范氏靠着并不粗壮的身形,抓着两个女儿的手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江新月面前,同样讨好地笑着:“是新月呀!怎么突然来了,是路过这里吗?我们家就在不远处,不嫌弃的话来歇歇脚。”
紧接着,她就将江明珠和江明蓁姐妹两个人推出来,“明珠和明蓁一直念着你,正好你们可以叙叙旧。”
江明蓁倒是很听话,却并没有称呼姐姐,而是同父亲江叔名一般叫了一声“夫人”,又朝着徐宴礼见礼。
江明珠却没出声。
她看向面前年轻妇人露在面纱之外的细腻肌肤,视线在她满身绮罗和精致的首饰上打了个转,将裂开手指往身后藏了藏,眼神更加复杂。
她对江新月是有怨的,明明江新月可以提前将江家叛乱的消息通知他们,他们说不定就能躲过这场祸事,可她就什么都没说。但是她又恨不起来,流放这一路千难万险,若是没有裴家的关照他们一家人根本不可能平平安安地到达。
索性就沉默。
江新月内心的震撼并不少,她看着一家人打着补丁的衣服和被风沙吹得发皱起皮的脸,比记忆中的人老了十岁不止,半晌才说:“并不是路过,我也来了青州,前几日才到。听说你们在这边,专程过来探望你们。”
江叔名和范氏愣住,两个人都红了眼眶,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还是江永言站住来,领着众人往回走:“那就回屋里吧,正好喝口叙叙旧。”
江叔名一家现在住的是石头屋,进深五米左右,中间用布帘隔开。范氏带着两个女儿住在里间,外间则由江叔名父子住着,还兼任了厅堂的作用。
问山带着侍卫将东西搬进来,就已经将里间的空地填满。
江新月和徐宴礼同江家人进了屋内,其余人落不下脚便在门口守着。
“我们带了不少银子,一路上打点花了不少,剩下的钱盖了这两间房。别看这房子不起眼,可在这附近已经算是不错。再加上父亲先前做过官,闲暇时还能帮小吏抄抄文书换一点赏钱,日子虽然比不上从前,但是也算能过得下去。”
江永言说这些事,眼里没有丝毫的愤懑之色。
江新月其实更想和江明珠、江明蓁聊几句,她这次过来也是为了还当初欠下姐妹两的人情。但是对上江明珠的冷脸,她也就没问,只说自己是怎么来青州如今又在什么地方落脚。眼看着到了用饭的时辰,她也没有再耽误下去,起身就要告辞。
“给你们的箱子底下压了五十两纹银,若是遇上不方便的事,托人去嘉应城官府的胡柳巷子找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会尽力。”
江叔名连连点头,亲自送他们出门。
只是在江新月上了马车之后,江叔名朝着马车里看了一眼,犹豫了半天才局促地问道:“夫人,罪民好些日子没喝过茶水了,能不能讨口茶喝?”
这个要求实在突兀。
江新月同徐宴礼对视一眼。
徐宴礼脸色不变,翻身下马,扶住江叔名的手臂,“我煮茶的手艺还算不错,江叔若是不嫌弃的话,请赏个脸。”
江叔名瞥了一眼徐宴礼,没有反抗跟着上了马车。
江叔名找上来确实有事,这事压在他的心头有一段时间,原本不打算自找麻烦。毕竟要是青州这个地界乱起来,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坏事。到时候趁乱逃走,找个没人的地方隐姓埋名,日子怎么都要比现在好过。
可是今天江新月的到来给了他另一种希望。
逃难再好,这一路还是充满了不确定,尤其是他还有两个云英未嫁的女儿。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体面地活下去。
要知道在从前,明珠和明蓁都是同新月放在一起比较的。
“到这里之后,贱内就生了一场病。当时我们身上的银钱不多,守卫坐地起价把药材钱提得很高,没办法我只能自己去附近寻摸点草药。”
他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下,见两人齐齐看过来,他吞了口水继续道:“我好像发现了一处矿坑。”
“矿坑?”
“嗯,应该是火硝石矿。”江叔名幽幽地补充了一句,“现在还有人在开采。”
徐宴礼的脸色骤变,茶几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在什么地方。”
“离这差不多四五里路,地方很隐蔽,要不是为了找草药,我也不会走这么远的路。”
“烦请江叔带个路,让莫云跟着走一趟。”
江叔名上了马车也是为了这一遭,当即就点头答应下来,趁着现在天黑没有人会注意到,于是就偷偷下了马车,带着莫云一起离开。
等人离开之后,徐宴礼又立即派人去通知裴延年,让他带着人到临泉走一趟。
临泉并没有正在开发的矿坑,若是江叔名所说无误,那就是同前朝旧党有关。那可是火硝石矿,同硫磺混合在一起就能够制造出简易的火药。
若是这处矿坑开采没多久那还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要是开采过一段时间,他都不敢想象青州会有多大的祸乱。
徐宴礼靠在车壁上,脑海中飞快地回忆临泉的地形地貌和火药有关的事宜,若是火硝石矿进行开采的话,怎么才能在最大程度上隐瞒州县的一众官员。
可想得越多,他的脸色就越加凝重。
江新月的脸色比他也没好到什么地方去,显然也想到了火药这一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等着莫云和江叔名的归来。一直等到下半夜,两个人才带回来一个沉重的消息。
江叔名确实没说谎,此处往前西南角的方向存在一处火硝石矿。莫云在矿区周围绕了一圈,发现有人巡逻看守便没再进去细探。不过根据车辙留下印记的深浅程度,依旧能够判断出此处的硝石矿已经开采过相当长的时间。
而这么长的时间,临泉乃至青州的上下官员无一人发现?
徐宴礼差点都被气笑了。
“此事有点棘手,我和裴延年怕是要在这边呆上几日。等他到了之后,先安排人送你回去。”
江新月知道接下来的事自己不便参与,点头之后,看了眼三叔不停递过来的眼神,问道:“那他们怎么办?”
江叔名肩膀往下又塌了些,耳朵竖得笔直却假装不在意道:“我们没什么关系,处理矿石场才是要事。”
话虽然这么说,徐宴礼没有当真,说道:“你们入了罪籍,罪籍的文书还在临泉,就算是我也一时半会没办法调动。倒是可以等镇国公到,让他以军务为由将你们提审至嘉应。等事情解决,将你发现罪党踪迹上书给朝廷,戴罪立功怎么都能够脱除罪籍。”
“不过,还得辛苦你走几趟,帮我们引引路。”
青州的夜晚特别冷,江叔名的心中却像是揣了一颗火球,眼中迸发出火热的光。“当然可以。”
他又干笑了两声。“不过我一个人带路就可以,这……嘿嘿……”
江新月听懂他的意思,允诺:“婶婶他们就先跟着我回嘉应城,先收拾好住的地方,到时候三叔回来也能有个歇脚的地方。”
“那多不好意思啊。”江叔名虽然这么说,但是脸上的笑意怎么都遮挡不住,“我让他们先收拾收拾东西。”
江新月点头,随后便等着江家的人过来。
其实说是收拾东西,也就是把自己的衣裳带上。很快,范氏就背着一个小包裹带着两个女儿过来了。江永言原本也要来,听说自己的爹要跟着去矿场,便主动留下来说是帮忙,旁人怎么劝都不听。
江叔名骂他不知道享福,出门时候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青翠上前要接过她的包袱,扶着她上车。
范氏不自在地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我们就不上车了,到时候跟着一起走就是。”
“为什么?这路还挺远的。”江新月推开车门时正好听到这么一句话,想了想也从马车下来,“您要是想走路透透气,等到了嘉应城怎么走都行。现在也很晚了,外面冷,回头别着凉了。”
青翠将范氏的包裹取下挂在手臂上,同样劝说:“是啊,这天可冷着。奴婢才来青州,人都快要被冻傻了。您同两位姑娘上车吧,想透气明日奴婢陪着您去嘉应城逛逛。”
范氏架不住人劝说,这么一直僵着反倒是显得不知好歹,也就同意了。
四个人坐在车里其实也尴尬,没什么能聊的。后半夜江新月实在有点撑不住,就趴在软枕上眯了一会。等她睡着之后,范氏母女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彼此对视一眼。
觉得丢脸吗?毕竟曾经都是差不多的地位,如今已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若是以前,范氏都要酸得咬手绢,可生活的磨难早就将她那点子傲气磨得丝毫不剩。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用气音说:“到我的肩上趴一会。”
江明蓁年纪小,有点熬不住,便靠在娘亲的怀里。
江明珠轻轻摇头,靠在车壁里静静打量着周围的物件。
她出身侯府,早些年见过也用过不少好东西。眼前的这辆马车远远算不上奢华,所有尖角的地方都用花花绿绿的棉布包裹住,甚至称得上一声俗气。可就是这样的东西,也是如今的她可望不可即的。
她小心地摸了摸坐着的软垫,上面的兔毛甚至要比她的手还要细腻几分。
安静的车厢内,只能听见外面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很快就连交谈声都消下去,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
在寂静声中,江明珠的目光从那张兔毛坐垫上,转移到对面年轻女子的浓艳脸上,渐渐出神。
就在这时,车壁很快响起敲窗声。
那声音很轻,猛然将她从游离的神思中拉回来。惊恐不定之际,面前的车窗就被人推开,一张冷峻的脸便跃入眼帘。
男人见到她之后,脸上带着错愕,动作极快地将车窗合上,声音极低地说了声。“抱歉。”
他顿了顿,又说:“新月也在车上吗?麻烦帮忙叫一下她。”
江明珠垂下眼帘,推了推还在睡梦中的江新月。
江新月醒来时脑袋还有点晕晕的,问道:“怎么了?”
她顺着江明珠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就听见裴延年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新月眼睛明亮起来,提着裙摆便要往下走。
借着并没有关得很严实的车门,江明珠见到娇俏的姑娘丝毫不畏惧地踏空,被身形高大的男人牢牢地抱在怀中。
两人是如此地登对。
江明珠轻轻别开脸,将视线转移走,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也就只剩下叹息。
——
江新月同裴延年说了几句话,主要是他这几日留在临泉府里的安排。两个人总共也没有说几句话,就拨了一小支人护送他们先回去。
一行人直至天明才到嘉应城。
江新月让范氏母女三人先住在裴琦月之前住过一晚的屋子,让青翡给她们送去干净的衣服,让她们洗漱之后换身干净的衣服之后,就好好睡一觉。
她倒是也困,但是也来不及睡,让青翡去隔壁走一趟叫来徐家的管事,询问有没有渠道能从外面收购一批粮食送过来。
眼下发现火硝石矿,让她心里开始不踏实,总觉得两边的斗争要一触即发。
倘若真的打起来,嘉应城的粮价势必上涨。要是像京城疫病那波,有人再趁机屯粮涨价,城内自己就先乱起来。
谈完事之后,马嬷嬷送徐府的管事出去,回头就看见女子坐在圆凳上发呆。
她长得好看,哪怕在马车里熬了一晚上,脸上也瞧不出丝毫的憔悴,肌肤在阳光呈现着淡淡的粉色。可她的眼神又是那样的迷茫,也没有精神气,像是走到了分叉路口,不知道该选哪一条路又该有什么样的后果。
“夫人?”
江新月快速眨了眨眼,打起精神朝着徐嬷嬷看过去。“怎么了?”
“您看起来面色不大好。”
“应该是没休息好。”江新月回答,转而问:“两个孩子呢?有没有闹人?”
“昨晚没见到你,一直不肯睡,熬到了半夜才被哄睡着,现在还没醒呢。”
江新月站起身,朝外面走去。“那我过去看看。”
两个小家伙并排睡着,粉嘟嘟的小手捏成拳头,举过肩头做投降状。要是不仔细看的话,真要以为是裹在包被里的两颗糯米圆子,软萌到没有一点杀伤力。
就是这两颗话都不会说的糯米圆子,跟着她一路从京城赶到嘉应,连大人都状况百出,他们却没给她添过一点麻烦。
昭昭整日抱着自己的小木剑,明行要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偶尔两个人也会掐架,可大人一转身两个小不点就和好了。当两个软乎乎的团子爬进她怀里时,好像这一路上所有的艰辛都被直接磨平。
裴延年虽然没直接说明,但是对他们的到来也很高兴。每次回来之后,就一定会过来看看孩子。
起初两个孩子见到他都扭头将自己的脸藏进嬷嬷的怀里,后来接触得多了,昭昭提着自己的小木剑戳了戳他的肩膀后很快又躲开,见他没有发火才“大发慈悲”地给了他一个好脸色,却仍旧不肯让他抱着。
他便将一旁的明行捞进怀里。
明行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转头看了一圈周围人的淡定的表情,也就靠在人的怀里不动了。
怎么能不爱呢?
两个从前没有家的人,在这个陌生的城池里,有了对家的眷恋。
她看着两个孩子,心都酸软成一片。
122 裴延年,我讨厌你。
青州的局势紧张起来, 两日之后,采买的婆子回来后夸张地说:“听说前头的武安县已经打起来了,那些胡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突然骑着马, 杀进武安县洗劫了一支队伍, 之后便和城内的武备军打起来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到我们这里。”
“听谁说的?”
“都在这么传, 你们没瞧见, 街上的人都乱成一锅粥了,正在抢粮食呢。”
青翡听到又问了婆子两句, 将听来的消息说给自家夫人听, 脸上也多了几分着急:“真的会打到这边来吗?”
江新月心里也没底。
皇上最近的动作频繁,每隔几日便会有京城的消息加急传递过来。听说庆阳帝生了病, 却仍旧服用丹药, 以至于脾气变得难以捉摸, 已经斩杀了好几位触犯天颜的大臣,使得整个前朝风声鹤唳, 不知道明日又是谁的脑袋被扔在地上。
唯一在皇上身边混得风生水起的,便是经常出入宫中的裴策洲。
她若是叛军,不抓住这个机会乘机起事事都说不过去。
裴延年和徐宴礼都在临泉还没回来, 也不知道矿场是什么情况。
“府里屯的菜是不是够吃?要是够吃的话就不要让他们出去, 等国公爷和徐大人回来再看看是什么情况。”
青翡立即应声,出去安排。
其实说是要发生战事, 府内却没有多少下人会觉得紧张。裴家的护卫大多数都上过战场, 对这种冲突见怪不怪。至于丫鬟和婆子,来青州之前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京城,对战事也就只有个表面印象, 实际上压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范氏和江明珠、江明蓁两姐妹经历了一路的颠沛流离才平安到达青州,听说了要打仗的消息之后抢急忙慌地找过来。“真的要打起来了?”
“这谁知道呢?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就算是打起来,总不能打到城内。最多就是物资紧张了点,实在不行还可以走。”江新月抱着小昭昭,耐心地解释。
小昭昭看到屋内来了三个陌生人,吭哧吭哧爬下娘亲的怀抱,找到自己的小木剑之后又爬回去,对准范氏戳戳戳,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问“你们是谁”。
范氏浑身僵硬,不敢动弹,愣生生地被戳了几下。
就没见过这么霸道的孩子。
江新月托着孩子的肚子将人拖了回来,捉住她的小手打了几巴掌:“这是三外婆,谁让你用木剑戳人的。再这样下去,我非把你的木剑收走不可!”
小昭昭能察觉到自己的娘亲凶自己,抬起脑袋用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自己的娘亲,咧着嘴露出小米牙装可怜,继续咿咿呀呀着。
“没事没事,你和孩子计较什么?”范氏连忙摆手。
“去和三外婆道歉。”
江新月拍了拍小昭昭的屁股,小昭昭仿佛真的听懂了一般,爬过去之后把手里的小木剑交给范氏,“啊啊”了两声。
范氏一时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手。
昭昭歪着脑袋陷入到疑惑当中,往常只要将自己的宝剑给大人摸一摸,就立即有人满脸笑容地把她抱起来,怎么今天这招不管用了?
唇瓣深深抿起,她不甘心地爬到范氏的腿上去,强行抓起大人的两只手臂抱住自己。
等稳稳坐在范氏怀里耀武扬威时,抿起的嘴角才往上弯了弯。
就说嘛,世界上哪里有人会不喜欢她。
同轻松的昭昭比起来,范氏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了,抱着软绵绵的孩子就像是端着易碎的瓷器。她怕紧了弄疼了孩子,也怕一松手孩子摔下去。
她也是曾经阔绰过的,知道高门大户里对待孩子都十分重视,平时磕着碰着身边的下人都要被骂几句。
现在她连丫鬟都算不上。
人一旦出现阶级之后,上位者尚且没怎么样,下位者就已经开始诚惶诚恐。
小昭昭坐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又攀着范氏的手臂看向旁边的两位大人,咿咿呀呀用自己的小奶音问话,就是没人听得懂在问些什么。
江明蓁对小孩子挺感兴趣的,温声和她交流。江明珠起初冷着脸,可当小孩子肉乎乎的爪子搭上自己的手背时,她的冷脸险些没能绷住。
而趁着姐姐出去交际的功夫,小明行也爬到娘亲的腿上,窝在娘亲怀里。
小昭昭回头一看,连自己最心爱的小木剑都不要了,立马爬回去和弟弟争了起来。
还没眨眼的功夫,两颗汤圆就打起来,谁也不让谁。
范氏傻眼,犹犹豫豫伸出手。“要不要把两个孩子分开。”
江新月深吸一口气,忍住没有发火:“算了,两个人见天都在掐架,过一会又好得和什么似的。”
范氏也养过孩子,闻言果断将手收了回来。
有孩子在中间牵绊,几个人虽然都担心外面的情况,但是也没到魂不守舍的地步。
直到第八日的晚上,裴延年才带着人回来。
范氏听到消息之后就魂不守舍,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匆匆带着两个女儿朝着前院赶去。
等看到如同在灰土中爬出来的江叔名时,范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快步冲上去将人一把抱住。
江叔名当即疼得自己的面容都开始扭曲,护着自己的胳膊叫唤:“疼疼疼。”
范氏的眼泪挂在脸上,松开手想碰他的胳膊又不敢碰。“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火药爆炸时差点没躲开,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养养就好。”
听到“火药爆炸”四个字时,三位女眷的都变了脸色。
江叔名怕她们担心,没说这场爆炸他原本可以躲开却没躲,而是用没受伤的手塞进自己怀里,从中间摸出五块银饼,憨憨笑着:“镇国公给了赏,往后我们一家人能好好过日子。”
范氏捂着脸哭,兄妹三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
江新月没去管前院的事,从裴延年回来之后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还没有等男人开口,就先替他准备好换洗的衣服。
裴延年换一身衣服出来时,热腾腾的饭菜都已经准备好。
用过饭之后,连擦手的热帕子都是她亲自递到男人手上。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裴延年擦了擦脸,将帕子放到旁边,还是有点不适应,“还是有事找我?”
江新月坐到他的身边,靠在他的肩上,故意问道:“没事就不能对你好了?”
裴延年“哼”了一声,意思不明而喻。
江新月不好意思了一下,转而又理直气壮起来,“先前我怀有身孕,难不成你还想要我挺着大肚子照顾你?”
“我没这样说,少在这里倒打一耙。”
裴延年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捏着捏着觉得手感不错就没有放手,气得江新月低头去咬虎口的位置。
她原本用的力气很重,肯定是留下牙印。
可后来想到明日他还要赶往东昌,说不准还要上阵杀敌,就逐渐放松了口中的力道,最后更接近是含着。她的舌尖无意识地触碰着虎口处的茧子,能感觉到舌尖都生疼,索性就直接放开。
抬起头来时,却对上男人黑沉沉的视线。
男人在临泉这几日忙到连轴转,沐浴时也没有空去将冒出来的胡须刮掉,杂乱地在下颌处覆上青黑色的一层,看上去像极了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野人。
可是他的目光又是那样黑沉,带着红血丝的眼神里充斥着掠夺的气息。尤其是他这般横刀立马坐在床边时,健硕的身形又给了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直接扑上来将人吃干抹净。
毕竟在这方面,裴延年着实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
之前的很多次,江新月其实有点嫌弃他在这方面的强势,尤其在男人轻轻松松将她托起让她不得不缠绕在他身上的时,这种嫌弃就到达顶峰。
所以一有这方面苗头时,她总是会下意识地躲避,简单做做和重重做做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可是这一次,她却没有避让,而是同男人对视着。
灯下美人,总是会引来无限的遐想。
裴延年放置在膝盖上的手指摩挲,呼吸要比之前急促。可是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反倒是往后靠了靠,避开小妻子的视线:“没什么事情的话就早点睡吧,”
江新月握住他的小臂,水润的眸子盯着他,没说话。
裴延年停顿了下,眉眼染上几分笑意,凑了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垂下眼帘看着她,几乎都要亲上去,近似呢喃道:“怎么?这么久没有,也想了?”
“对。”
这一声“对”反倒将裴延年闹得措手不及,他的眉心蹙起,往后退了退,疑惑地“嗯”了声。
还没等他弄明白小妻子一反常态的缘由,他就被推倒在床上,眼睁睁瞧着女子跨坐在腰腹上。
“改日成吗?在临泉连轴转了好几日,昨晚都没合眼。等休息好了,再给你。”
江新月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昂着头。“没事,我自己来,用不着你出力气。”
这话耳熟得很,自己从前就经常这么说。
裴延年怔愣片刻,而后拍了拍她的腿,嗓音低沉:“别闹。”
只是才说了两个字,女子便揪着他的衣领俯下身,亲了过来。披散的长发顺着下弯的背部披散下来,将两个人完全笼罩在里面。
甜甜的,还带着木质的水梨香氤氲开。
她亲得很是认真,裴延年能感觉到落在自己唇上的口勿触一点点侵入,然后辗转,鼻尖压着鼻尖。偶尔有喘不上气来的时候,缝隙间就会溢出好听的嘤咛声。
他的手抓紧了身下的被子,小臂和胸膛的肌肉紧绷,结实有力的长腿下意识地曲起。
可是分开时候,他喘息着拒绝:“我有点累,下次吧。”
这都能忍得住?
江新月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
可看着他扬起头,凸起的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滑动,真的不像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
她抿了抿唇,手腕往后伸去,在握住醒过来的昂扬巨物时,她的手腕被人猛然攥住。
男人上半身悬停在空中,小臂的肌肉鼓动,瞳仁黑得像是没化开的墨汁,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还夹杂着几分怒火。
江新月握紧手,骂道:“裴延年,你虚伪不虚伪。”
可就算这样,裴延年还是强硬地拉开她的手。江新月也来了火气,强迫性往后坐。
两个人与其说在亲密,倒不如说是在打架。裴延年一身的力气到了女子面前却没了丝毫的用处,一时失察时小妻子就直接坐了上去。
女子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太疼了,疼到她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已经被劈成两半。
裴延年心中蓄着一团火,见她白着脸,翻了个身,没说话将所有流程都走了一遍。
淅淅索索的水声夹杂着粗重的气息迎面而来,往后便是一道重过一道的袭击。
江新月搭在男人肩膀上的纤细指尖蜷缩,刹那间头脑一片空白。等缓过来一口气时,男人缓慢动作着,替她延长时间。
她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泄了多少次,花样百出下,溃败不成军。
只是她还记得自己的目的,趁着男人好说话的时候,主动提出:“你抽调些人,将昭昭和明行送去渭南,让我娘照顾他们一段时间。等结束之后,我们再过去探望我的外祖母,顺便将两个孩子接回京城。”
裴延年半天没说话,然后问:“那你呢?”
江新月揣着明白装糊涂,“什么我?”
她眨了眨眼。“我自然是要留下来,我们都已经成亲了,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地方。我之前听徐宴礼提起,嘉应城的衙门里缺识文断字的小吏。我好歹也念过这么多年书,做个小吏帮帮忙总没有问题。”
裴延年这次没有在继续沉默下去,而是很直接地反驳。“没有这个必要,真要是打到嘉应城,你就和两个孩子一起去渭南,让琦月护送你们过去。”
“会很危险吗?”
“不怎么危险。”
江新月抓住这句话,继续问:“要是不危险的话,我为什么不可以留下来?”
裴延年没立即回答,而是说:“你留在这边,我会不放心。”
“那我走了,你就能放心?”江新月伸手,去握住他布满了茧子的手。
裴延年在临泉的这些日子,她几乎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几乎一闭眼脑海中就脑补各种火药爆炸的场景,然后裴延年面目全非地躺倒在血泊当中。
处理矿场的日子越长,她心里就越不安稳,不敢想象矿场有多大,前朝叛军又用这些火硝石做了多少炸药。
要是放在从前,她完全都不放在心上,毕竟裴延年受不受伤、能不能保住命和她没什么关系,她最多就是出事的时候哭两嗓子也算成全了这么多日的情分。
可现在全然不同了……
她不想他出事。
是裴三将那个浑身红肿脏污的楚荞荞捡回去照顾,也是裴延年将碎成片状的江新月拼凑好,给了自私、怯懦、偏执的她一个完整的家。
一个他和她的家。
所以哪怕知道留下来并不是理智的选择,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裴延年,我想陪你一起。”
男人低着头看她,在烛光之下剑眉英挺,眼窝在阴影之下显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沉闷、雄浑的英气。可他看着她时,又十分专注,带着说不出来的柔情。
他俯下身,腰背处有明显的线条,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低声叹了一口气:“你呀……”
两个人都没再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江新月默认裴延年同意她留下来,毕竟当初来嘉应城也是这么同意的。
_
裴延年第二日就去了东昌。
江新月从徐宴礼这边知道矿场的后续。
“差不多有整个山头那么大,已经被开采了大半,运出去的部分被做成了火药。临泉上下沆瀣一气,将此事瞒得很紧,我们带着人抄了矿场时甚至还发现了临泉的官兵。东昌那边已经开始出现小规模的叛乱,其中大多都是死士,浑身裹满了炸药包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去,镇国公也是前去处理此事。”
“那会有危险吗?”
“不好说,东昌的反动太严重,可能会退守到嘉应城。”徐宴礼眼里也出现疲态,“青州往前便是胶州,胶州是粮食产地,去年原本就出现了小规模的旱灾,胶州交上来的粮食比较往年已经少了四成,全都在勒紧肚子生活。现在正是胶州粮食成熟之际,青州必须守住。”
徐宴礼也没有继续说很多,叮嘱江新月不要出门之后,就带着莫云先去衙门。
江新月一直让人打听外面的消息,听说嘉应城接受了不少东昌来的流民。
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叔名一家过来辞行。
江新月感觉到意外,便出口挽留,“听说东昌那边打得正激烈,你们现在搬出去住不安全。你们就安心留在这里,等战事结束之后再做打算。”
丈夫和儿子回来之后,范氏的心落回到肚子里,整个人看上去也比往日精神很多。
“不了,我们也该要过自己的日子。若是一直拿战事当借口拖着,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这段时间已经很感谢你的照顾,日后若是有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管开口。”
江新月诚心想要挽留,但是江叔名一家已经决定好,拜别之后就利利索索地出去。
他们也没有高风亮节到什么都不要,最后带上了江新月准备好的银两和草药,准备趁乱寻摸一处开始新的生活。
江叔名问女儿江明珠:“可还是不甘心?”
阳光之下,江明珠直视前方,坦然而又坚定地说:“当然会不甘心。但是现在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江叔名笑了笑,没有说话。
江家三房离开之后,屋子里又少了一批人。江新月静静坐了一会之后,才整理好心情去屋子里带两个孩子。
外面的局势一天一个变化,东昌在短短两日内发生了近百起的爆炸,无辜受难者不计其数。裴延年最后还是决定,将城内百姓和驻军从东昌撤离。
压力就给到嘉应这边。
为了防止有人携带弹药,入城都要经过详细的盘查,每日进城的队伍都要排一二里路。徐宴礼带着衙门的官兵开始分成两班,昼夜不歇地在城门口检查户籍和携带的行李。
而就在这时,京城林太傅拥护前朝皇孙谋反的消息传出来,京城西大营的蒋宇盛蒋大将军带兵拱卫京城。叛军一路溃逃至沿海的礼州,与礼州的内应里应外合,以礼州为据点驻扎下来。
从舆图上,若是礼州与青州同时开战,叛军便能够两头包抄。占据青州之后便能通过青州修建的商道,用火药开路与礼州汇合,与大周各占一半土地对峙。倘若青州失策,礼州驻守的叛军也可以随时乘船出海。
裴延年接到京城的急信时,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虽然早就怀疑到林家头上,可听到自己的恩师就是前朝的大将军时,还是惊愕的。而先前叛军踪迹隐藏得很好的原因也能够解释得同。
京城叛乱的消息传来之后,草原各部落对青州的进攻更加猛烈。
江新月住在城内,好几次都听到攻城声,嘉应城内一片人心惶惶。
而眼下,又遇到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缺粮。
战场就像是一台巨大绞刑场,每日便要填进去无数人命。现在各州自顾不暇,救援的军马迟迟未到,便只能从青州的青壮年中抽调人手。不少从东昌和其他县城逃难过来的人,为了一口粮食主动站出来上了战场搏一搏。
活着,便能够建功立业;就算死了,好歹还能为家人挣来三袋粮食。
人命便是如比轻贱。
江新月跟着徐宴礼跑了一趟镖行,去取先前托管事从江南运过来的粮食。一路上,她遇到不少人,有些人行色匆匆往家中赶,有些人无所谓地缩在角落的一角,眼神中全都是麻木。
这种麻木是对明天的不确信,更准确地来说,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明日。
某一天晚上,裴延年回来得很早,连来了青州之后就很少碰面的裴琦月也出现了。他们索性也叫来了隔壁的徐宴礼,一起坐下来吃了顿便饭。
和几个月前是一样的场景,但是心境早已大不相同。
用完饭之后,徐宴礼提出要带着一批人前去胶州,顺便同胶州知州交涉弄来一批粮食送到嘉应城。
“让两个孩子跟着你一起过去,琦月顺道去护送。”裴延年开口.
东昌的娘子军跟着到了嘉应城。
裴琦月这段时间在娘子军做的不错,甚至带着一支小队伍亲自上了战场,同草原部落的人交手。在马匹上,她能握住到呼啸而来的风,能感受到红缨枪在自己的手中猎猎作响,甚至能听到来自于灵魂深处那种血脉奔涌的战栗感。
她拒绝道:“我要留下来,可以换一个人去。”
裴延年只扫了她一眼,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平静:“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他这段时间几乎都住在军营中,身上自带有一股强大的气场,简单的一句话让裴琦月身形震了震,最后道:“好。”
徐宴礼不关心这叔侄两的事,而是看向江新月:“你呢。”
“我要留下来。”江新月看了一眼身边的裴延年,“城中大多数官员的夫人都还没离开,帮着做一些缝补的活计。等将两个孩子送走,我得出空来就跟着她们一起。”
裴延年没有反驳。
徐宴礼抿唇,表情极度不悦,没忍住问:“你可想好了?”
江新月点点头。
他又看向裴延年,裴延年只是点点头,“我都听她的。”
徐宴礼的表情更加难看,但是夫妇二人都这个态度,他脸色就算是黑成木炭也改变不了什么,拂袖离开。
江新月知道他担心自己,可同样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唯一舍不得的就是两个孩子。
晚上时,她和裴延年一起将两个孩子抱到主卧这边,同他们一起睡。
洗过澡的两个小豆丁就更像是两颗糯米糍,两个人相对而坐,短短的肉手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拍一下就“咯咯”笑,都不知道傻乐些什么。
将自己的娘亲过来,两个人都拽着她的手要她摸他们的小肚子,叽里咕噜想要同她说话。
三个人玩得正开心时,裴延年从外面走进来。
他那一身的煞气,直接把两个孩子吓到了。小昭昭和小明行爬到娘亲身边,撅起屁股将自己的脸埋进女子的怀里,装作自己不在。
江新月好气又好笑地将两个小豆丁从怀里挖出来,教着:“这是爹爹。”
两个人都有点害怕,身体都快扭成麻花了。
江新月抱不住,干脆就将脾气好些的明行抱着放进裴延年的怀里。
小明行起初也挣扎,挣扎了两下发现挣脱不掉,就干脆在男人怀里坐了下来。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对视着,裴延年咳嗽了两声,问道:“要不要举高?”
他听同僚说,他们的孩子就喜欢被举起往空中抛。
他有些不确定地想,小孩子应该都是一样吧。
正好儿子也没有说话,他就当默认了,站起来之后将孩子往空中一抛。
身体飞速地上升,小明行的手臂贴着身体,两只小手死死地握紧成拳头,紧接着重新落入到一个宽厚的臂弯中,表情开始生无可恋。
一旁的江新月被吓了一跳,倒是小昭昭看见之后眼前瞬间一亮,顾不上什么害怕或是不害怕,热切地朝着自己的亲爹招手。
裴延年朝着江新月挑了挑眉,紧接着将孩子接了过来。
两个人都陪着孩子玩了很久,到两个孩子都熬不住时,才带着他们睡觉。
江新月先睡着,两个奶团子就贴在她的身边的睡。一大二小三张相似的脸凑在一起,就是幸福原本的样子。
裴延年守着他的幸福,静静看了许久。
早上,江新月起得很早。裴延年也难得没有离开,帮着检查两个小团子要带的东西,顺带着盯住江新月,喝一点刚熬好的米粥。
“我有点吃不下东西。”江新月抱着孩子没松手,心里到底是不舍得。
裴延年端起桌上的碗筷。
他现在倒是斯文一点,没有直接灌进来,而是拿着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的嘴边。“多少吃点,等会还有的忙,饿着肚子压根就熬不住。”
江新月瞥了眼忙进忙出的下人,脸颊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等会我自己来。”
“有什么区别?”裴延年挑眉,看过来的目光专注而又认真。
在这样能溺死人的目光中,江新月最后还是张口,将大半碗粥都吃完。
这边才用完粥,徐宴礼那边的队伍就要启程。
大多数的用品都已经收拾好装上马车,她最后将孩子也抱了上去。小昭昭和小明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两对马车都不陌生,没一会就玩了起来。
江新月静静看着两个孩子,最后狠狠心趁着两个人不注意的时候溜下马车。
她眼里泛着红,用帕子遮掩住,同身边的马嬷嬷说:“嬷嬷,就劳烦您费心,务必送两个孩子去渭南。”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伤心太过,只觉得脑袋昏沉。
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我已经派人送信去徐家了,你们就沿着官路走,他们定会来接……”
话还没有说完,她的身形就开始摇晃,脚步虚浮像是喝了一整坛子酒,连世界都跟着摇晃。
天旋地转中,她落入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抬眼看到的便是男人生硬的下颌。
裴延年面无表情地将人打横抱起,毫不犹豫地走上马车。
只是在进车门时受到一丝阻力。
他低头扫过去时,才发现车门的地方出现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因为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
圆圆的眼眶里盛满了泪水,女子的浑身都在发抖,一字一顿同他说:“我不走。”
裴延年静静地看着她,双眸深邃,积攒了许多种情绪。他抱着怀里软绵绵的小妻子,脑海中走马观花地想起许多事,甚至想到了他们最初见面的时候。
那时的小姑娘也是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带着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能明显感觉自己的心口有一处地方正在塌陷,随后伸出一只手握住女子纤细的手腕,让用力到泛白的指尖缓慢地从车门上移开。
手腕垂落下来时,江新月闭上眼睛,眼尾氤氲出一片水渍,极力克制声线却依旧颤抖。
“裴延年,我讨厌你。”
“抱歉。”
123 裴延年,我来带你回家。……
裴延年将一封信交给徐宴礼, 几乎等同于交代后事。
“要是我回不来的话,就把这封信交给她。”
徐宴礼坐在马上,俯视着递过来的信件, 没有立即去接, 而是看向面前的男人。
男人身量很高, 为了方便穿甲胄只穿了一身最普通的单衣, 可身上的威严的气势遮挡不住, 凶猛中带着森严, 是同他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他们共事这么长时间,平心而论, 他非常欣赏裴延年的能力, 甚至打破了他对武将一贯的认识。如果中间没有初初的话,说不定日后他们也能成为可以说上一两句真心话的朋友。
可是世界上从来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他牵扯着马绳, 下颌稍稍抬起, 挑衅道:“你就不怕我从中作梗?”
“若是真到了那么一日, 我倒是希望你能从中作梗。”
裴延年扬起眉,笃定道:“可要是我还活着, 就一定会将她抢回来。”
徐宴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温润的脸上出现阴郁的神色,半晌抽过男人手里的信件。“那我等着。”
两个人短暂地碰过面之后, 徐宴礼便带着队伍离开。裴延年驻足在原地很久, 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时,他才收敛所有的情绪, 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 朝着营地奔去。
裴琦月同样跟着去了胶州,不过她并没有进城。等看见裴家的马车进入城门时,她立即就调转马头, 逆行而去。
莫云注意到,立即同徐宴礼禀报了此事。
徐宴礼眯着眼,看向飞扬尘土中少女一往无前的身形,说道:“不必追了。”
一行人到了胶州暂时在客栈安顿下来。
徐宴礼安排好事情之后,就立即拿着文书拜访胶州的知州陆应温,商谈救援青州之事。
江新月是在到达胶州的第二日醒过来的。
青翡、青翠一直在身边守着,见她醒了之后立即迎上来,可脚步却在下一刻又立马停住。两个人对视一眼,最后还是青翠缓步走上前,将纱帐掀开束起挂在挺钩上。
阳光刺入进来,女子的脸色更是白到几近透明。
她像是供奉在香炉里燃尽却还没落下的香灰,明明还有一个人的形状,却破碎到像是被风一吹就能够散开。
青翠的声音更加小心。
“姑娘,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找个大夫给你瞧瞧?”
女子仍旧没说话,低着头魂都没了大半。
青翠抬眼看了眼青翡,青翡走上前来,“您要看看小小姐和小公子吗?昨日两个人都闹一天。”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青翡咬咬牙,小跑着出去将两位嬷嬷都请了进来。
马嬷嬷将孩子抱到床上。
小昭昭和小明行已经有几日没见到自己的娘亲,沾到床就立即爬了过去。两个小人精许是察觉到氛围不对,没有像往日那般闹腾,挺着软乎乎的身体依偎在娘亲身边,仰着肉脸盯着娘亲看,像是嗷嗷待哺的小猫。
其实刚出生的时候,昭昭和明行长得并不像,昭昭像裴延年多一点,明行则是像她更多一点。后来两个孩子吃住混在一起,相貌奇妙地更加相似,都能看到她和裴延年的影子。
对着两张稚嫩的面庞,江新月倏得红了眼眶。
她的鼻尖一片酸涩,泪水甚至都没有经过脸,顺着睫羽一颗颗坠落下来。
可她又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得这么失态,不停地用手去擦自己的脸。
昭昭着急了,攀着娘亲的身体站起来,嘟着嘴亲亲她的脸颊,“啊啊”地试图想和她说话。见娘亲仍旧在哭,她一把将小明行提起来,小明行同样学着姐姐动作亲她。
可眼泪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
小昭昭看着眼眶通红的娘亲,嘴巴越噘越高,最后“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小明行憋着气,小声地抽噎着。
江新月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轻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昭昭不哭了,娘亲没事的。”
青翡青翠背过身去,不争气地红了眼眶。马嬷嬷和严嬷嬷经历了不少大风大浪,看着母子三人心里只剩下长长地一声叹息。
江新月哭过一次,也就振作起来。
青州情况危急,可也没到无可挽救的地步,她哭什么呢?
她应该要相信裴延年,照顾好孩子等着他回来。
——
徐宴礼在胶州的进展不算顺利。
胶州与青州相连,青州一旦告破,胶州也很难独善其身。胶州知州立即调遣胶州武备军、筹措一批粮草驰援青州。
而问题恰恰好出现在此。
胶州作为盛产粮食的州城,自身的武备薄弱。去年地界上又出现小规模的旱灾,百姓靠着陈粮过日子,又将预备的粮食调用给京城,缓解京城疫病带来的粮食压力。这就导致胶州自己粮食就不多,还要靠着今年作物的丰收。而现在正是作物灌浆结实期,需要大量的人力去浇水灌溉。
陆应温也有私心。
胶州的重要不言而喻,镇国公既然能打得夷族差点灭了国,换来大周西境几十年的安稳,这次怎么都会保住青州。青州不利他未必会被问责,但若是今年胶州的税收缴纳不上,他的位置一眼就能望到头。
徐宴礼同人交涉过几次,要钱要粮容易,要人却极为困难。他立即调转目光,派人向周围的州城求助。
而眼下,青州的战事越发激烈。
前朝旧党与草原部落勾结,不计代价用火药开道攻城,企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青州,一路南下与礼州的残党勾结。
裴延年死守城门不出,击退了一波一波的敌军。
饶是如此,城内的守将在不停减少,胶州的两三百人投入到战场中等同于泥牛入海,对现在的局面起不了丝毫的作用。更要命的是,如今嘉应城隐隐有成为孤城的趋势,援兵迟迟未至,连番守卫下来将士也会出现疲惫之色。
比疲惫更可怕的,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绝望。
按照现在的情况,要是再继续守下去,青州城离告破不远。
最后裴延年决定率亲兵出城,进行突袭,火药库与粮草任意烧了一个,青州的困境就迎刃而解。
当夜发生了什么已经很少人知道,就只见寅时三刻,西边的天红了一片,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
在胶州与青州交界处,都能够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在震动。不少人从家中跑出来,看着西边冲天的火光议论纷纷。
第二日,两周的交界处就已经传开了,镇国公带着轻骑突围,直接烧了对方的火药库与粮仓。这事也是叛军与草原部落太过自信,自信自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青州,因此这两处地方离得并不远。
草原部落怒极,将裴延年的烧焦的尸首悬挂在阵前,殴打鞭尸,对着青州城内的人叫嚣,说尽了侮辱人的话。守城的副将曾长黎咬紧后槽牙,紧闭城门并不应战,活活又守了三日。
也就在三日之后,援军赶到胶州的地界,而带兵的人正是裴策洲。
江新月这几日并没有出门,而是帮着徐宴礼整理一批加急的文书,统计需要加急送到嘉应城的物资。她怕自己耽误事,将两个孩子交给青翡青翠和两位嬷嬷照顾,将所有的心思都花在这上面。
直到她听说裴策洲带着人赶到胶州之后,才匆匆收拾一番找上去。
裴策洲驻扎在城外,从客栈过去要经过胶州最繁华的闹市街口。眼下,胶州讨论最多的便是目前青州的局势。
江新月起初没上心,听到“镇国公”三个字时才渐渐开始留意,可越听她的脸色就越不对。
叫停车夫之后,她将车窗推开,问正在高谈阔论的书生:“镇国公怎么了?”
书生在触及到女子的脸时怔愣了瞬间,回过神之后就起了显摆自己消息灵通的心思,将听来的有关于青州的战事一一说来。
“你怎么知道城楼上挂着的就一定是镇国公?”
书生被问得一愣,很快又道:“这可是叛军统领亲口说的。”
“他们只恨不得立即攻破嘉应城,造出这样的谣言来动摇军心,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为什么嘉应城内的人不出来反驳,镇国公也不露面,任由敌军如此动摇军心。”书生看着女子惨白的脸,又后悔自己说得太过分。
若不是镇国公亲自带兵突袭,青州未必能守得下来。青州一旦告破,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胶州,他哪里还能好端端地在这里站着。
他神色间多了几分崇敬,又深叹英雄殒命的无常。“那晚爆炸的动静特别大,两州交界处都能感受到震动,而在爆炸周围的,又有几个人能存活下来?”
“旁人我不知晓,但是他一定还活着。”
江新月说完之后,也不再争辩,而是立即将车窗关上,吩咐马夫继续往前走。
她很快就到了军队驻扎的边缘一带,报上名之后很快被人带到主营帐中,见到裴策洲。
她同裴策洲几乎有一年的时间没见过。
从来没想过一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裴策洲依旧是那个裴策洲,相貌上没有多少变化,更加消瘦以至于眼窝显得越发深邃,看人时的眼神冰冷,如同一柄刻刀。
明明是两个长得不像的人,江新月却隐隐从裴策洲的身上看到几分裴延年的影子。
见到女子一张白煞的脸,裴策洲沉默片刻,嗓音沙哑地问:“你都知道了?”
江新月低下头,整理好情绪之后才抬起头。“听说了,但是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裴策洲咧着开裂的嘴唇笑,笑起来的样子特别难看,干脆就没再笑。
他静静地看向面前的女子,直起如今不再单薄的身形,允诺道:“你要是相信我的话,我会尽全力搜寻,直到找到小叔为止。”
“可是我也想去找他。”江新月脑子里的那根线崩得紧紧地,直视裴策洲的视线,“我是他的夫人,我理应要带他回家。”
江新月的状态算不上多好,苍白的脸色让原本的精致的五官蒙上了一层雾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看上去是如此的柔弱。
可她的姿态又是上扬的,眼神清冷,带着一往无前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退让的倔强。
裴策洲目光轻颤,最后点头。
“好。”
——
徐宴礼得知消息之后,立即赶过来,找到了正在军中吃东西的江新月。
她吃的是最简单的青菜面,一点盐和青菜,远远算不上好吃,在军中算是难得的美味,但是对于江新月这种吃惯了稻米的人来说,几乎是难以下咽。
可她却恍若未觉,机械地挑起面条往嘴里塞着。
江新月瞥见身边有人落座时,就已经知道是谁。
将口中的面条吞下去之后,她抢在徐宴礼的面前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一定要去青州找他,我不相信他就这样没了。”
徐宴礼沉默。
江新月也不在意,继续往嘴里塞着面条,她其实已经尝不出是什么味道。就知道她吃饱之后才有力气,才能跟着裴策洲一起去草原搜寻裴延年的下落。
就是这面条真的太难吃了,难吃到她都想掉眼泪。可她又完全哭不出来,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封存起来,只剩下一个麻木的躯壳。
徐宴礼有点看不下去,将面碗端到了旁边,冷声说:“吃不下去就不要吃了。”
他看着面前的的女子,喉咙间像是含着刀片,在一片血腥当中,不甘心地问:“他当真就那么重要?”
要是换做之前,江新月恨不得直接跳起来反驳,她怎么会对裴延年这种人产生感情呢?
她看过那么多鸡零狗碎,早就知道所谓的感情不过是双方的一时冲动。包括她最喜欢徐宴礼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真的要和徐宴礼走到一起。所以这样一个自私、冷血、怯懦、斤斤计较的她,怎么还会去真心喜欢上一个人?
只是现在,提及裴延年,就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条一圈圈地缠绕住她的心脏,起初不疼不痒,反应过来时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掺血的疼。
“我也以为他不重要,就像我以为我不喜欢他一样。”
她平静地将面碗端了回来,将最后一点面条吃得一点不剩,这才抬起头看向徐宴礼。
“但是我想,我应该是要比想象中更在意他,在意到想要同他长长久久。”
徐宴礼没说话,身体重重地摔在椅背上,目光晦涩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长大的小姑娘说着同另一个男人的长长久久。
裴延年留下来的信件他还随身携带着,膈得他胸膛的位置生疼。
他狼狈地低下头,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时,身形都有些摇晃,却没有再继续劝说下去,如同真正的兄长那般摸了摸她的头。
“想做就去做吧,这些日我会帮你照顾好昭昭和明行。”
——
江新月第二日就跟着裴策洲去青州,为了赶路,她骑上了并不怎么熟悉的马。
裴策洲一共带了三万人来,使得原本焦灼的局势朝着一边倒去。
叛军久攻不下已经出现疲软之势,再加上被毁了粮仓和火药库,失去最大的倚仗和补给,两次交手之后就呈现出溃逃之势。两帮人原本就是因利而聚,现在各自损伤大半,自己就先内讧起来。
裴策洲乘胜追击,立即出兵歼灭敌军。
江新月没有去前线,而是带着人在已经打下来的地盘上寻找裴延年的踪迹。
她还是第一次直面战场的冲击。
发生过交锋的地方尸体遍布,流淌的鲜血将黄色土地染红,每走几步就能看见血肉模糊的断首残肢,好端端的人如同屠宰场中的牲畜,被分解得七零八落。
而这些人在家庭当中扮演的着一个父亲、儿子、兄长、弟弟的形象,现在或者以后将承担起一个小家的重担,也有无数如她一般的人在惦念。
她起初只是遥遥望了一眼,被死亡的血腥与残忍震撼住,当即胃里翻涌,趴在马背上就吐了出来。
吐过了之后,她还要继续爬起来寻找。
在这个过程中,她遇见了很多很多的人。
佝偻的老妪趴在尸体上慢慢寻找,濒死的人将还算完整的衣服扒下来往自己身上套,甚至她还见过为了口粮如同鬣狗般趴在地上啃噬的……
在这个战场上,死亡的气息与求生的希望是如此紧密地交缠在一起。
来此之前,她心里是有些怨的,怨裴延年冲锋陷阵时从来没考虑过他的身后也有妻有子。庆阳帝待裴家荣耀中夹杂着满满的算计,为什么要替大周出生入死?
可亲自来到战场后,她连怨恨都生不起来。
她同裴琦月也见过一次面。
东昌娘子军的统领在守城的时候被流弹割了喉咙,没能救得回来。裴琦月临危受命,成了首领,在围困中守住了东城。
她站在东城上,看着晨曦中大战过后的民众扛着木头修补房屋又开始一天新的生活时,扭头同江新月说:“我想我找到了,我要的答案。”
江新月眯着眼看向冉冉升起的朝阳,更加沉默。
后来,她逐渐变得麻木,以至于都开始绝望。
在连绵看不到边际的草原中,死亡如影随形地相伴,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一小队喘气的活人。
她甚至开始动摇,那么大的爆炸,真的有幸者能够生存下来?
可要是她真的找不到裴延年,又该要怎么办?
她想到当初自己曾在听说二嫂的故事之后,笃定地想如果换作是她的话,她决计不肯守着。余生那么漫长,她这一辈子怎么会蠢到在等待中度过。
可要是不等的话,她真的能忘记裴延年吗?
能忘记浑身红肿时他朝着自己伸出的大手,能忘记夜里拥着她的火热胸膛,还是能忘了无时无刻挡在她面前的高大背影?
明明他们差一点就能迎来话本子里的圆满结局的。
她一开始还会哭,会掉眼泪。草原的风吹干了她的眼泪,吹皱了她的面容,也将她的心吹得生硬无比。
晚上她靠在篝火旁,抱着双臂眯了过去。那么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她仍旧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还是清水镇的楚荞荞,差点被赶出去之后不得不跟着裴三一起上山。
不跟着没办法,纯粹是饿的,可别指望裴三脾气好好记得给她准备饭菜。
她饿过几次之后,就主动跟着男人上山打猎,好歹能在人烤肉的时候能在旁边蹭上几口填饱肚子。顺便趁着这个时候拉进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到时候她开口请裴三走一趟护送她去清水镇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可裴三允许她跟在自己身后,可并不代表着他会提供什么帮助。
能跟上就继续跟着,跟不上老老实实回去。
她自然能看出男人的刁难,心里也存着一口气,还没到山腰时候就已经要了自己半条命。可男人却如同没事人一般,甚至连脚下的速度都没有半分削减。
眼看着人走得越来越远,她也不敢停下去,迈着沉重的腿就上去了。
急急忙忙中,她被一根凸起的树桩绊倒,双膝朝着地上狠狠跪了下去。
碎石子透过衣服扎进肉里,疼痛让脑袋瞬间空白,身体痛苦地蜷缩匍匐在地上,一阵阵地往外冒冷汗。
就是这样,她都没有想过放弃。
缓过一阵劲之后,她撑着地面让上半身撑起来。但是一抬头,山林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
林深雾浓,此时的山林被靛蓝色的静谧包裹,影影绰绰中,伴随着鸟儿响亮悠长的啼鸣声,直叫人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眼底噙着眼泪,往前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往后又是一片幽林,说不定就窜出来什么野物。
忍了很久很久的眼泪压着眼眶,坠落而下,在满是红痕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真是讨厌极了这种被人丢下的感觉。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告诉自己。
没有关系的,她一个人也可以站起来的。只要不死,总有一日她都能回到京城。
只是膝盖刚借力,就传来剧痛,眼泪哗哗地流下。
泪眼朦胧中,就看见原本消失的男人在一片朦胧的深林中走出,高大的身形一点点露出。
他的身量很高,眉目远长,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强大的气场,如同面前这座巍巍高山般强大而又沉稳,却没往常一般的凶煞气。
“还能动吗?”
她仰头望着他,碎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巴掌大的脸上全都是泪痕,像极了一只被养得很好的猫走丢,流浪之后吃尽苦头希望主人带她回家。
她忍着膝盖上的疼痛,抿着唇极力想要用正常的语气,说:“好像摔得有点严重,站不起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摔成这个样子来博取同情,就是想赶上你,不小心被绊倒了。”
男人没说话,沉默地盯着她,漆黑的双眸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怜悯。
江新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更厉害了,偏软嗓音掺着哭腔,问道:“我真的没地方去了,你能帮帮我,带我回家吗?”
男人还是没有任何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闲事。
她眼里的期待逐渐湮灭,最后沉默地低下头。
是了,裴三这样冷心肠的人,她还能期待什么呢。
可就在这时,面无表情的男人突然叹了一口气,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好,我带你回家。”
那是他们的开始,而她也在尝到这次说谎带来的甜头之后,后面的谎言更是花样百出。
江新月便从这里醒了过来,摸了摸眼尾的位置已经是一片濡湿。
她也没有其他的动作,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火堆又旺盛走向熄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在天微微亮时,翻身上马继续找人。
这时的天空还只是浅灰色,万物被笼罩在昼夜交替的灰色中,成了大师笔下用墨节省的山水画。
也许是昨晚没有睡好,她的脑袋一直昏昏沉沉,还会时不时地走神。
所以在不远处的小山坡看到一道人影时,她再次以为只是自己的幻觉。就是这次幻觉持续的时间特别长,在她往前靠近时候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消散。
她的嘴角慢慢下垂,想到某种可能之后,心脏开始不听话地疯狂跳动,如百鸟齐鸣。
在最远处,朝阳跳出地平线,刹那间夺目的光亮喷薄而出,淹没了整个天空与大地。
而他如同巍巍远山般,就站在盛烈的晨光中。
江新月迎着阳光,在呼啸而来的风声中飞奔而去,朝着他说。
“裴延年,我来带你回家。”
124 江新月进去时,就看见他沉默地……
裴延年当初带兵突袭并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做了好了万全的准备,每个人都穿上了由鲮鱼制作而成的护心甲,这才在火药爆炸时捡回一条命。
随后就是应对草原部落不要命地追杀。
突围的人中有人受伤, 追兵又如影随形地紧跟在身后, 不得已他们只能找到一处小山坡躲避起来,准备等修养几日之后再行离开。
但天不遂人愿,草原部落动作频繁, 他们连续换了几个位置都遇到了撤退的草原部落, 后来又迷失方向, 只能等待着救援。
一起出发突围的有二百余人,能活到现在的, 不过十三人。活着还能够动弹的, 也就只剩下裴延年一人。
裴延年也就吊着一口气, 撑着等他们来,带着人回他们现在躲避的地方。等将剩下的所有人都带回到嘉应城之后,他最后还是支撑不住直接倒了下去。
陈大夫立即被请过来,替他处理伤口。
他的伤口很深,可这原本不算什么太大的问题。要命的是这么多日来伤口没来得及处理, 沾染不少尘土又化脓,需要将腐肉剔除再重新上药缝合。
清理完之后,他又昏睡了几日,到第三日天明才醒。
江新月进去时, 就看见他沉默地坐在床沿边,双手撑在床板上才不至于倒下去。
他的状态很差,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猩红,从前合身的里衣垂落地挂在身上, 像是一只没有生气的玩偶。听到动静,他抬头朝着门口望过来,视线冷沉阴翳,冰冷到没有一丝人性。
江新月只觉得全身血液凝固,好半天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力气轻手轻脚走过去。
她抬手摸向男人的脸,觉得有点冰,问道:“要不要穿点衣服?”
裴延年没有任何的动作,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他失血过多,杂乱的眉毛贴着眉骨生长,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望着她平静地说:“砚青没了,逃亡路上遇到伏击,他替我挡了一刀。”
江新月知道这个消息。
救回来的人当中有陷入在昏迷当中的问山,问山全程背着没放下的便是砚青的尸体。
她起初是不相信,亲自去见了一面。等见到安静躺在单薄木板上的男人时,都开始恍惚,似乎下一刻男人就会直接坐起来,沉默又规矩地同她打招呼。
可是没有,砚青始终安安静静地躺着。
饶是这段时间已经见惯了生死,她都没能忍住,眼泪“哐当”一下子就掉下来。
就在年前,砚青还盘算了下自己的资产,打算从青州回来之后就买一个小院,再托媒人说门亲事稳定下来。他还说到时候请裴延年和她同样过去吃喜酒,沾沾国公府的好运道。
可就在转眼之间,人就已经躺在那边了。
她同砚青的来往不多,尚且接受不了,而裴延年几乎是同砚青一起长大的,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自己面前,又会是何种感想?
江新月弯下腰,握住他的手,忍着眼泪说:“已经让人替他整理了衣冠,让他住在前院的偏房,要不要去见见?”
裴延年撑着病体站起来,沉默地在江新月的帮助下换上了衣服,随后在搀扶下挪到了前院。
青州地方干燥,温度不高,给了砚青最后一份体面。
裴延年沉默着上了香,而后跪在蒲团前没起身,高大的身躯在那一瞬间佝偻下去,被浓重的悲伤所击垮。
江新月轻轻转过脸去,不久看见问山提着一篮子菜和酒过来了。
问山是昨日醒来的,在这里守了一整日,晚上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还抽空去主院探望一眼。
他朝着江新月点了点头,边提着食盒进去,将带过来的酒和菜一一放在地上后,扯过蒲团直接坐下来,开口时依旧是不大正经的调子。
“我两醒过来,他肯定高兴,这小子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让我们躲得隐蔽点,抓紧时间赶回去。”
问山弯腰在对面放了个酒杯,再给裴延年和自己放上,最后倒满酒同无人的酒杯碰了碰,嘲笑道:“你让我们跑得快些,自己倒是被落下。我可和你说,轮回的时候眼睛可放亮一点,瞄准富贵的人家就上,知道吧。”
“你的钱我就给收下了,我也不亏待你,买了院子分一半给你住。就是你看得清楚些,别瞎跑到别人家把别人吓了一跳。”
“要无聊了就来找我,或者找裴三。不过回镇国公府你可仔细点,别吓到两位小主子。”
裴延年沉默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江新月轻轻别过脸去,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她站在芜廊下,耳边依旧是问山絮絮叨叨的声音。
——就当成砚青还活着。
又或者说被记住,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着。
喝到后来,里面的两个男人彻底醉了。裴延年稍微还有点意识,扶着问山靠在柱子旁休息,自己则是在蒲团前跪了一整夜。
第二日,两个人便为砚青送葬。
按照砚青的意思,他就葬在嘉应城外的无相坡。在那里朝东眺望,能看到一整个嘉应城。
江新月同样也去了。
下山的时候,她的手便被人用力的握住。
她侧转身体,能看见男人清瘦的下颌,便将手反握回去。
裴延年休息了几日,就重新开始忙碌。
期间,他同裴策洲碰了碰面,两个人将自己知道的消息简单地交代,了解一下大概的局势。
也许是他们两个人演戏演得太过逼真,前朝反贼谋逆时,就立即有人在他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说。这倒不是劝他谋反,而是希望他能在支援的时候能耽误一点时间。
“行军路上原本就可能发生各式各样的意外,哪个州城下了一场大雨,又或者是赶路时车轴坏了,耽搁上几日又会有何人去细究?”程前华情真意切,就差将自己的心肝掏出来给他看。
“可就是这么几日,嘉应城必定告破。到时候你带着大军赶到,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高官厚禄唾手可得,你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裴策洲冷脸,“他是我亲叔叔,我看不惯他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程前华莫名笑了声,却没有反驳,之后也一直没有停止过劝说。
裴策洲的言辞从最开始的愤然反驳,开始逐渐动摇,最后主动询问道:“朝中武将并不在少数,比我有能力、有经验者不在少数,怎么就确定我能领兵奔救?”
程前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挑眉道:“自然有法子,你便静候佳音。”
裴策洲同裴延年道:“从这程前华条线抓住了一批林太傅在朝中布局多年的暗线,这条暗线上的人看着不太起眼,却都是握有实权的位置。当年我裴家出事,中间便有林太傅的手笔。这次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林太傅才被逼得匆匆起事,被抓住漏洞一路退到礼州。”
“林太傅人呢。”
“死了。”
裴策洲忽然抬起头,朝着裴延年笑了下。只是那笑容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更接近于是哭泣。
“小叔,我想问问,我娘是否还同林太傅有来往?”
裴延年没出声,他的笑容就僵在脸上,问了这段时间他一直怀疑却不敢肯定的问题。“她……是不是没有得疯病?”
裴延年迟疑片刻,斩钉截铁道:“没有。”
裴策洲这段时间成长很多,少年眉目坚毅,带着锐气,有了点父亲裴清安的影子。听到裴延年的这句话之后,他没能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意气风发的少年弯下自己的身子,任由眼泪浸没到指缝中,低声嘶吼着。
“她有!程前华最后一次找我时,我在清水冲。可事先,只有她一人知道我会去那里!”
裴策洲一开始只是怀疑,毕竟他娘亲的状态实在不像正常人,总不至于镇国公府真多人都没察觉到她是在伪装。可他赶往青州时,他娘亲突然病了,发了疯要往水里跳,他折返回府耽搁了进城,导致比预计的行程晚上一两日。
就如同程前华所说的那般,延误几日算不得什么,简直是无可指摘。
可他心里却清楚,延误上一日,小叔的风险就会多增一分。至于城破,又有什么关系呢?青州破了还有胶州,胶州破了还有赣州,叛军已溃逃至礼州总不会有翻身的余地。
而他所带的援军会犹如神兵天降,收复战场,在她殚精竭虑的算计下,踏着他亲叔叔和万千民众的尸体,继承镇国公府所有的荣耀与光辉。
裴策洲看得越清楚,就越加悲愤。
甚至砚青的死,也有他娘亲和他的一份。
这让他如何面对小叔,如何面对死去的众将士,又如何面对嘉应城无辜死去的百姓……又叫他如何面对她?
牙齿错位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裴策洲蜷缩着身体基近本能地抽搐着。
从那日过后,裴策洲就直接住在营帐中,几乎不要命地干活。
是赎罪,也是为邵氏挣来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125 裴延年,你真挺流氓的。
邵氏最后还是没了。
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她的死究竟是自杀亦或是被迫, 已经无从探究。
可人死债销,她死了,裴策洲才能不带有任何污点地开始自己全新的人生。
这样的结果, 想必也是邵氏想看到的。
江新月听说消息时, 正在同县丞蒋世峰的夫人柳氏聚在一起缝制皮革。
这场仗还在打,裴延年休息几日等身上的伤口结痂之后,就再次上了战场, 带着一口气打到草原尽头。
降者生, 逆着死。
军中甲胄损坏逐渐增多, 京城中的补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江新月便找上对门的县丞夫人柳氏,商量着两家在一起帮忙缝制皮革。
两家的女眷和下人并不算多, 可只要她们带头缝制, 其他想要巴结上来的人家自然会有样学样地跟着做。
甲胄的缺口开始逐渐变小。
她听到裴策洲接到家书从马上摔落、又立即夺走马绳飞奔而出时, 半天都回不过神,不敢相信邵氏就这么没了。
邵氏的求生意愿极为强烈,不然这么一位将规矩刻进骨子里的贵妇人,不可能装疯卖傻来躲避皇帝深究的举动。可这样想要活下去看着自己儿子娶妻生子的人,怎么会轻易结束掉自己的生命?
那裴策洲连日来不敢有片刻的停歇、为了多挣军功保住邵氏一条命又算什么?
柳氏见她一直心不在焉, 体贴地问:“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会,也正好处理家中的事。”
江新月摇摇头,沉默地继续缝制皮革,一直到约定好的时间才离开。
从蒋家出来时,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温度也逐渐下来。
晚间起了风,丝丝凉意夹杂着沙尘席卷而来,在那瞬间人都开始恍惚,有一种不知自己置身何地的茫然感。
“荞荞!”
忽然有人叫住她的名字。
她偏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就看见身形挺拔的男人阔步朝着她走来。
他的脸被风沙吹得干燥发皱,胡须杂乱,眸光沉静锐利带着一股煞气,自带有一股强大的气场。可是他的手又是温暖的,垂眸在她手上的红肿逡巡一圈后,他问到:“怎么站在外面发呆?”
江新月眼神复杂:“邵氏没了。”
“我知道,我让人补送一份文书回去,策洲能在京城多呆一段时间。”
江新月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是说这个,喃喃念了声:“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她来青州前,其实挺讨厌邵氏的。
老夫人和裴延年是母子,就算老夫人再怎么不想在小儿子身上投入太多的感情。可血脉相连,两个人关系如今生疏成这样,其中很难说没有人在推波助澜。后来又因为她的私心,老夫人中毒,裴策洲被迫卷入到争斗的漩涡里,裴家没有一个人能落到好。
可来青州之后,见过那么多生死离别又经历过裴延年生死不明之后,她对邵氏又讨厌不起来。
在那段搜寻裴延年下落的日子,她是提着一口气才撑下去的,终日惶惶不安,在某个想起裴延年的瞬间心脏开始抑制不住地抽疼。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病了,但是她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倒下去。
裴延年在等她,她的孩子也在等她。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不到一个月,而邵氏过了整整十五年。
江新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转而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裴延年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上却说:“我回来看看孩子。”
“两个孩子都不搭理你,别到时候又被昭昭拿着小木剑打。”
他现在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小孩子又特别敏感。
小昭昭是有用小木剑打人的习惯,有次被她看见收走小木剑打过一顿后就老实下来,平时根本不会用小木剑胡乱戳戳。
可见到裴延年,她虽然害怕得跟鹌鹑差不多,但是转个身就拿出自己的小木剑,靠在她的身边用木剑对准面前凶得能吃人的怪物。只要裴延年往前多走两步,她就咿咿呀呀呵斥两声。
有一次裴延年开玩笑,将她的小木剑夺走。
她的眼睛瞪得圆溜,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人抢自己的小木剑。大眼睛里噙满泪水,她紧紧地抿着唇,猛得冲上去把自己的小木剑夺回来,窝到娘亲怀里“哇”得一声就哭出来,哭得比上次被打手心还要厉害。
小明行平时和昭昭没少打架,姐姐哭后他也坐在旁边陪着哭。
这小家伙比昭昭还要不老实,后来裴延年再来看他们时,他不声不响地将自己最宝贝的拨浪鼓放到床沿边,直接被裴延年坐坏了。他一声不吭拿着被坐坏的小鼓爬到江新月面前,话都还没说全乎就开始告状。
江新月一开始还真以为是孩子受了委屈,便让裴延年去外面等着,还赔给小明行一面更精致的拨浪鼓。
原本以为事情都结束了,小明行也挺喜欢新得的拨浪鼓。
结果等裴延年一来,他又拿着那面被坐坏的小破鼓晃悠,还不停地去打量江新月的脸色。
裴延年最后也彻底败给这两个小家伙,平时回来见到两个孩子没睡的话根本不会进去,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一会。等两个孩子睡着后,他才会进去摸摸孩子的手,也仅仅是摸手而已。
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脑子活泛,不过也都不是什么容易被搞定的性格。
她有时候都觉得头疼。
两个人商量等孩子再大一点之后,就找先生替他们启蒙,免得日后移了性子转都转不过来。
想到这里,她更想见到两个孩子,便和裴延年去内院东边的偏房看望两个孩子。
小昭昭和小明行正坐在木盆旁边,在严嬷嬷的陪伴下挑拣盆内的红豆和绿豆。说是挑拣,更接近于捏着豆子玩。不过他们都挺喜欢将小手埋进豆子里,随意划拉两下就能听见豆子与木盆擦过的“哗哗”声,埋着头玩得不亦乐乎。
裴延年的视线从孩子身上转移到自己身边女子的身上。
在嘉应城,灯油都是难得的东西。因此天色暗下来之后,屋檐下只悬挂着一盏灯笼,仅仅是能照明的程度。
暖橘色的火光掺了一点夜色,温柔地落到小妻子的侧脸上,原本明艳的五官在模糊的光影中透着沉静如水的温柔。
他轻咳出声,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进去看看孩子吧。”
江新月偏过头,“你想进去看看孩子?”
裴延年知道自己身上的血腥气重,并不想晚上吓到里面的这两位小祖宗。“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等着你。”
“我也不想进去,他们身边整天都围着一群人,玩得可高兴了,并不缺我一个人。”江新月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男人,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反倒是你,整日都在军营中,今天难得有机会,我更想要和你在一起。”
东昌被夺回来之后,裴延年便常驻在东昌,三四日回来一趟。若是遇上要紧的事,七八日回来一趟也很正常。
不过回来之后,两个人也说不上多少话。经常他累到吃点东西洗漱之后就沉沉睡去,第二日天不亮就要往东昌赶去。
像今天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闲聊,都是难得的情况。
裴延年诧异地看着她,有点意外她的直白。
江新月这个人没走心的时候,嘴巴甜得很,什么“我心上只有你一个人”“我要一辈子做裴三的小娘子”这种话张口就来。他那时是听出不对,可娇娇软软的小妻子窝在自己怀里,说想同他长长久久时,他就在想,就算是谎话,那十句里面也总该有一句是真的。
后来才发现,居然有人说谎真的连半个字都是编出来的。
再就是两个人成亲,关系明显好多之后,他也鲜少从她这边听到这么直白的想念。
“说的是真心话,还又就是哄我?”
裴延年半开着玩笑,眼神却转移到女子的脸上,不曾转移。
他这段时间恢复了很多,最起码看上去只是偏瘦,脸颊上多了点肉,不过看上去也更凶。就算他在笑,可眼神看上去却泛着冷意,如同猛兽般夹杂着森森的战意。
江新月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裴延年时,男人的样子比现在好不了多少,压根就不能怪她将他当成杀人无数的匪徒,然后小意奉承百般讨好。
可要是她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她应该也会告知自己的真实来历,请求他将她送到官驿等待徐府的人来接她回京城。
想起曾经闹出的笑话,她抿唇笑,“你希望是什么?”
“自然是真心话。”
“那你就当成真心话好了。”
江新月没去看他的表情,转过身朝着主屋走去。
在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的手腕便被人攥住,随后整个人便被抵在门边,一具火热的身体就直接贴了上来。
裴延年气得捏了捏她的脸,“你便不能直白些吗?刚认识我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
“那时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因为那时候我又不喜欢你。”
这话说得相当直白,裴延年微微愣神,放置在女子腰间的手紧缩。
可是在下一刻,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臂环上自己的肩膀。他垂下眼帘,视线在女子水润的红唇往上滑,最后两人对视。
男人的目光极具有侵略性,似乎饿了很久的猛兽找到自己心仪的猎物,在下一刻就会直接冲上来,将她的衣物直接撕开啃咬。
想到这种可能,江新月只觉得腰间的大手都在发烫,隔着衣物,热意在那一点开始散发,逐渐流遍全身。
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男人却在此时弯下身子,抵着她的额头,问道:“那你现在呢,还是不喜欢吗?”
一吞一吐间,滚烫的呼吸就喷洒过来,沿着女子纤细的脖颈往衣服里钻,很快皮肤上窜起一片疙瘩,都红了起来。
裴延年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看见她已经泛红的脸颊,他的眸色逐渐变深,放置在女子腰间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两下,然后一寸寸往下挪动着,卡在边缘处,拇指无意识地轻碰着上面的位置。
江新月呼吸停顿了一瞬,愕然看向他脑子里全都成了空白,下意识地去扯他的手,“你别这样。”
“为什么不能这样,我们成亲都这么久,孩子都有了。”
裴延年抵在她的身前,被扯下去的手再次握了上来。这一次更要过分,虎口的位置几乎都搭了上去,深陷入柔软当中。
看着小妻子红得要滴出水的耳尖,他的胸腔间也烧着一把火。
他的声音也不复往日的沉稳。“楚荞荞,你又不肯说喜欢我,也不愿意让我们碰。你还记得自己的夫君是谁,又是同谁成亲?”
“我没说……可你也不能在这里。”
“那在其他地方就可以?”
这话问得,好像她在邀请什么似的。
江新月气得伸手捂住他的嘴,凶狠狠地警告:“你不要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刚落,男人的身体便不断下压,隔着她的手亲了上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呼吸交缠间,眼神里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情谷欠。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薄唇的形状,脑海中那些混乱失序的场景便不断闪现,叫她连抬头都不敢。
两个人很长时间都不曾有过,偏生身体还残存着从前的记忆,轻微的触碰都像是在干燥的柴堆里擦火,连空气都开始变得沉闷。
往常这时候,裴延年早就开始拉着她做些不大正经的事。
他在这方面实在算不得有多么耐心。
可这一次他却没有动手,而是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月光透过窗柩在他的脸上落下或明或暗的光影,深邃的眼窝里,他的眼神几乎要凝结为实质,从她的脸颊下滑,没入更深的地方。
这让她生出一种羞耻感,连带着掌心都开始发烫。
在她忍不住要低下头时,男人忽然拉开她的手,单手捏着她后颈的位置,低着头亲下去。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触碰,唇珠摩擦,而后男人凶猛的气息便直接灌入进来,没有丝毫的停顿,只朝着深处不断的探索、掠夺。
强势而又蛮横。
她有些不适应地要往后躲,原本抚上她后颈的大手上移,固定住她的脑袋。
像是羽毛般在她的下颌、脖颈、锁骨以及更深的地方划过。
她扶着男人肩膀的手骤然紧缩,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别碰那里。”
“我只亲亲,并不做什么。”男人说。
可这种鬼话,有几个字能相信?
她含着肩膀不住地挣扎,可全身发软使不出力气,更像是主动摇晃着送到人的嘴边。
这种认知让她全身都开始赤红,却被抵在门边挣扎不得,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见男人在动作间变得凌乱的头发。
身上的衣服被一层层的剥开,当她的腿弯被架在男人手臂上时,她被迫仰起头抵着身后的门框。
淅淅沥沥的水砸落在散乱的衣服上。
男人的呼吸变得格外沉重,在她的耳边喘息,“放松些。”
“我……我不会。”
裴延年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起,自己也并没有那么好受。他狠了狠心,将原本应该循序渐进的事一做到底。
江新月起初有点疼,随后被带入另一个世界。
她攀附在男人健硕的身体上,如同坐着一辆摇摇晃晃的马车,颠簸着直冲云霄,然后长久地失神。
而不仅仅在门口,在里间的圆桌上、梳妆台前、屏风后,木桶里。
以至于她后来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可以被人随心所欲地摆弄成各种姿势。
她最后被男人从木桶里捞出,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抱到床上去的。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躺在自己的身边。她熟悉地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然后窝进男人的怀里。
她其实已经很困了,可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忘记说。
在身体的疲倦彻底袭来前,她想起来,含含糊糊地将那一句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
“裴延年,我喜欢你。”
等说完之后,她自觉完成了一件大事,任由疲倦将自己带入梦乡。全然没有察觉到,在她说出那句话时,男人的身体变得僵硬紧绷。
裴延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停,而后血液如江河般奔涌。
可是那声音太小,小到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一场幻听。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假装毫不在意地随口问:“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再说一遍。”
他耐心的等着,想要将这句话长长久久的记下来。
可等了很久,身边的女子都没有说话。
他从最开始的期待逐渐冷静下来,没有生气和羞恼,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抬手想要去捏小妻子的脸。
在触及到女子阖上的双眸时,他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怀中女子的脸很小,只有巴掌大,湿亮又灵动的眼眸盯着人时,特别像是一只偷吃又藏不住自己尾巴的狐狸。可她睡着之后,又特别地安静,乖乖软软地依偎过来,对他没有丝毫的防备,仿佛他是她世界中最重要的存在。
裴延年的心软成了一片,悬停在半空中的手落在女子的脸颊边轻轻地碰了碰,慎重地在她额头亲了亲。
她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
都没有关系。
因为他都会,长长久久地,守着她。
——
在嘉应城的战事快要结束时,张氏忽然来了。
她来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江新月去前院见到她都被吓了一跳。
“你过来怎么也不打声招呼?一个人来的?这一路可安全?”
张氏一路奔波过来,脸上却没有多少疲惫的神态,将自己带来的包裹放下,很是洒脱地说:“也不算一个人过来的,国公府内不少侍卫的武艺还算可以,我找了人护送我过来。我知道我要是提前说,你们少不得又要为我担心,干脆就没说。”
江新月连忙让青翠上茶和点心,两个人谈了谈京城那边的情况。
邵氏没了之后,老夫人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又生了一场病。裴策洲回去没有赶上送邵氏最后一程,便留在镇国公府照拂老夫人。最爱的长孙陪伴在自己的身边,老夫人的病很快就好起来。
而在老夫人的病好之后,裴策洲则搬去了裴家的陵园,替自己的母亲守孝。
“孩子是个好孩子,长嫂这辈子也够本了。”张氏低着头,感叹了两声。
张氏原本是不打算来青州的,可在裴策洲照拂老夫人的那段时间里,她经常向他打听青州的情况,在得知裴琦月伤了手臂又划伤脸之后,就改了主意有了这次的出行。
“我先过来看看你,等会就要离开去东昌。”
“看琦月?”江新月犹犹豫豫了下,最后问出来,“你不会过去同她说,要她回京城成亲吧。”
“怎么,还不行?”张氏反问。
这下子就把江新月问住了,想想母女两个人对峙的场景,只觉得头皮发麻。
可她又说不出让张氏别去东昌的话,热那几千里迢迢赶来可不是因为青州的风景不错。
她想了想说:“那我同你一起过去。”
张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在去东昌的路上,江新月时不时地推开车窗,带着二嫂看看外面的风景,告诉她什么地方发生过战事,又是那里被打下来后原本逃离家乡的人回到故土,在衙门里领些物资开始重建房屋。
“要是还不上的话,后面就去官府报名,去修建城防来抵贷,总得让他们先生活下去。”
“东昌那边情况更不好,当时炸药大多都藏在东昌,不少房子都倒塌了。琦月很出色,撤退的时候带着娘子军直接杀了个回马枪。那些人见她们都是女子,便没有在意,死的时候都还不敢相信,就直接让琦月带着人抢了两车火药回来。”
“要是没有这两车火药断后,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从东昌撤退。”
要知道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抱着毁城的念头。
江新月怕张氏生气,就说了很多琦月的消息。
当时裴延年失踪,嘉应城内人手不够,裴琦月带着娘子军守了一个城门不说,也同城中的将领商议,五个人轮流出去尝试突围,调动围攻的人马进行消耗。
五个人当中,只有裴琦月带出去的人毫无损伤。
就连裴延年也说,琦月若是男儿身的话,就算不依靠镇国公府的资源,也能够有自己的一番作为。
张氏听见的,却不是女儿在战场中的英姿飒爽,而是东昌的危险。她的脸色来来回回转变,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默。
马车在下午到东昌,去军营的时候被人告知裴千户正在带着人训练。
裴延年有事并不能过来,问山便带着她们登上城楼,看看这次的训练。
娘子军资源匮乏,大多数人没有骑过马。
裴琦月同总营那边交涉,为这边争取到一百匹战马。数量虽然不多,可以标志着一个新的开始,证明女子也可以如同其他正规军队一般,有自己的前锋、步兵、骑射等,发展成熟之后才有可能正式被收编入营,日后也会被记入到青州的地方志中。
在百来位女骑中,张氏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未见,裴琦月的身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京城,她是镇国公府用金钱教养出来的娇滴滴的姑娘,穿着最精致的襦裙和最贵重的首饰,出行跟着五六个嬷嬷和丫鬟,出席宴会,身边也总围绕着一群贵女。
张氏这辈子最为得意的是,她真的将她的女儿养得很好,就算是皇子妃也是配的。
可在东昌的裴琦月完全不一样。
她的头发被束成一个发髻,身上穿的是分不清男女的兵服,肤色也从一开始的白皙胜雪到小麦色。若是不刻意提起的话,绝对不会有人想到她是来自京城。
可她在马背上时又是那么自由,神情笃定而自信,张弓搭箭时候身体充斥着力量与美感。
在金灿灿的阳光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坐在马背上骑射时整个人如同会发光一样。
仿佛娇软的身体不断被打碎重组,从背后生出坚实的双翼,带着她在这片土地上翱翔。
江新月没了先前的长篇大论,而是带着艳羡地感叹着:“她现在真的挺好的。”
张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嗔怪着:“东昌这气候确实不好,沙子这么多都迷了我的眼睛。”
等过了这个劲儿之后,她突然转头,问江新月:“你也有女儿,若是昭昭长大之后,也同琦月一般坚持在边关带兵打仗,你情愿吗?”
江新月愕然的偏过头,就见张氏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很是认真地等着她的答案。
她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缓缓开口。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情愿她走这条路。东昌发生战事时,我几乎整宿整宿的睡不着,就怕听到延年受伤的消息。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出事了,不可能再回来,我一遍一遍地后悔为什么在他来青州之前,没劝他不要过来。”
“保家卫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是他呢?”
“要是换了昭昭,我会更加不情愿。我和她的父亲已经足够富有,能够保证她富足一生。”
这些话几乎说到张氏的心坎上,张氏手里的银子也不少,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亲生子顺遂一生。
“可是我能劝得住吗?”
江新月没再看二嫂,转过身继续看着不远处骑射的娘子们。
她们穿着最简单笨拙的作战服,顶着边关猛烈的风在马背上弯腰,手持缰绳在众人不理解的目光中创出自己的一条道。
“他们足够爱这片土地,足够爱在这片土地上那怕艰难也依旧努力生活的人,他们的心思永远不会困顿于家宅之中,甘心看着山河侵扰却无动于衷。”
“所以保家卫国的人那么多,可以是他。”
“日后真的有那么一天,也可以是我的昭昭。”
张氏眼眶又是一热,她忍不住别过脸去,不停的用帕子擦自己的眼泪。可眼泪却越来越多,她捂着自己的脸,无声地哭泣着。
江新月其实很能理解张氏,她站在她的立场上未必能比张氏做的更好。
她扶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不停地轻拍她的背部。
张氏的失控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长年累月的担忧在爆发出来之后,反倒没那么难受。
那一日城楼上的风很大,张氏就站在万里垂地的夕阳前,贪恋地看着女儿的一举一动。
——
江新月没陪着二嫂去见琦月,不想打扰母女二人见面的时刻。
她还以为二嫂要在嘉应城住上一段时间,结果第二日张氏就上门了,并托她帮忙在武昌寻摸一个好些的宅子。
“为什么要买宅子?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在我这里落脚。”
“我要是在这里住个几日,就不和你客气了。但是我估摸着还要在这里呆很长一段时间,还是买个宅子安定下来好。”
“想好了?”江新月这下是真的惊讶。
“她喜欢这份差事,我还能强行把她绑去京城?既然绑不去的话,我不如就留在她的身边,好歹还能看顾点。”
“你不想她成亲了?”
张氏没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又极为洒脱地笑了笑。“在这里也能成亲啊,身家差点也没关系,反正我有银子,都够她几辈子都挥霍不完。实在不行,招一个上门的女婿,要是有了孩子我就帮她带。”
说到这里,张氏就起精神。
“昨日我在军营中,看到不少适龄的男子,模样都很周正,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成亲。回头你帮我向三弟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其他的我也不挑剔,模样周正,人品好就成。”
江新月的脑海中冒出一个人的名字,旁敲侧击道:“琦月有没有喜欢的人?”
张氏语气幽幽:“她要是有的话,我就不必如此费神。”
江新月哑口无言,不知道要不要将那天晚上自己看到的说出来。
晚上,她同裴延年提起这件事,问起顾君珩。
“这么多日,也没见两个人有任何的联系,这是什么意思?”
“倒不是没有联系,最初顾君珩写了几封信来青州。琦月没有回信,慢慢京城那边就不再来信了。”
“那琦月怎么想的?二嫂让我问你,看看军营中有没有合适的人,还是想要让琦月成亲的。”她想了想,补充说,“我觉得她不会拒绝。”
如果条件合适的话,为了安自己母亲的心,裴琦月会选择成亲生子。
爱情并不是人生中的必选项,既然如此的话,换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江新月就是觉得可惜,躺在床上时脑海中依旧在想这个问题,翻来覆去睡不着之后,扯了扯裴延年的袖子继续问:“顾君珩真的不会来青州吗?”
裴延年忍了忍,没出声。
“会不会已经在来青州的路上,想给琦月一个惊喜?”
“你是他的朋友,你觉得他会来吗?”
裴延年忍了忍,最后开始没忍住开口:“你为什么这么想两个人在一起?”
江新月这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忸怩了一下实诚地说:“我觉得顾君珩长得很好看,很少人能比得过。琦月既然要成亲的话,为什么不挑个容貌好的?正好两个人也知根知底。”
裴延年这下也没有假寐,翻了个身,眯着眼睛语气危险地问:“你觉得顾君珩相貌好?”
“相貌确实好,很多人都这么觉得,之前刘家的姑娘还专程带了一群人去看他骑马。”
她当时也去凑了热闹,不过人太多没赶上,后来还被徐宴礼罚了抄书,对这件事印象很深。
想到这里,她不由感慨起来。“找个容貌好的,最起码日子过得舒心些。就算日后两个人发生了矛盾,对着好看的脸也生气不起来。”
一只大手防在她的腰间,她冷不丁就听见身边男人阴恻恻的声音。“那你当初要离开清水镇,是因为我不好看?”
“!”江新月脑子一嗡,出于小动物对危险的直觉,身体往后挪了挪,讪笑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天老爷,当时裴延年凶成那样,谁敢去打量他长得怎么样,又不是不要命啦。
只不过话不能这样说出去,她又凑上去挽着他的胳膊,娇声娇气地说:“其实仔细想想的话,顾君珩相貌也就那个样子,我还是喜欢你这样刚正英勇的。”
“呵。”裴延年冷笑一声,掀起眼帘看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笑容,不动声色地将她压在身下,语气缓缓,“是吗?那你是怎么喜欢的?”
江新月清楚地感知道男人身体上某一处的变化,小脸一红。
她越想越不对劲,没忍住冒出一句,“裴延年,你真挺流氓的。”
裴延年顿了顿,看向她湿亮的眼眸,哑然失笑,低头亲了亲她的唇,“我也觉得。”
126 楚……楚荞荞,对,我叫楚荞荞……
江新月, 不对,现在更准确地来说,她现在叫楚荞荞。
她站在土灶前, 看着面前的一口锅, 又看了看旁边被码放地整整齐齐的木柴,脑海中疯狂回忆昨日那山匪做红烧小柴鸡的场景。
他怎么做来着,先往灶膛里塞木柴, 然后将洗干净切好的野鸡放到锅里翻炒两下, 就盖上盖子闷出香味, 再盛出来时就是裹着褐色油汤的鸡块。
江新月出身怀远侯府,外祖家又是渭南的望族, 从小便是金玉养着长大, 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平日里就算一个人用饭, 也得备齐六菜两趟,饭后还得有甜点和造型各样的果子,精致到每个地方。
就算这样,她至多也就每道菜尝几口,就决计不肯再碰。
毕竟她也已经及笄, 小姑娘都爱美,掐着腰数着米粒用饭。
平日若是这样的重油端上来来,她少不得要让小厨房的人重新做其他的菜端上来。
可昨日见到每一块都散发着诱人荤香,她眼睛都看直了, 连路儿都走不动。
偏偏将她买下来的山匪还在问她话。
“叫什么名字?”
“红烧小柴鸡……啊,不是……我吗?我叫……初……楚……楚荞荞,对,我叫楚荞荞。”
男人将熬好的鸡油往锅内倒了点,再将洗好的青菜放入锅内, 又问道:“哪里的人,又怎么和那群山匪扯上关系?”
江新月脑袋都已经被小柴鸡香迷糊了,张嘴就要把实话吐露出来。
就没有见过她这么倒霉的人。
原本她在京城好好呆着,听说从小带她的外祖母感染风寒,一连好几个月都断断续续没好得彻底,便同表哥徐宴礼一起回了渭南,陪外祖母小住一段时间。
回来的路上,徐宴礼因其母亲急病,便提前骑马疾驰回京,让镖师护送她们一行人回去。
谁知道就那么寸,正好遇上了山匪洗劫。
随行的人死的死、被卖得卖,留下来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原本也是有山匪见她长得好看,生了歹意,在她以为自己都要逃不过这一劫时,在路上遇到一种叫她发病的灯芯草。她抓着灯芯草从领口往衣服里塞。
一刻钟不到,她就开始发病,脸上身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疹,样子可怕。
山匪被吓了一跳,骂了声晦气转身就离开了。
他们原本以为她会挺不过去,打算等她死了就直接拉出去丢了。
就连江新月自己都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了,可是她实在不甘心,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躺在阴暗潮湿的小黑屋里,她极力克制住想要往身上抓的冲动,一面用湿润的泥土往自己的身上抹来降低温度。
最后居然这样挺过来,还被裴三买了回去。
她被裴三买回去时,差点没掉眼泪,刚准备亮出自己的身份,好好同人商量之后许以重利,让他将自己送到清水镇的驿馆。
谁知道裴三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将她买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她带路,将山寨直接杀穿,来了一波黑吃黑。
看着流血的剑尖和男人朝着她走过来的高大身影,她的天都塌了!
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她不得不撒谎说自己举目无亲,想要跟着他回家,哪怕是做洒扫丫鬟都成。
裴三听完之后,英挺的眉蹙起。他抬头看了眼逐渐变黑的天色,又看了看面前浑身红肿的姑娘,若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一定都能活到第二天早上。
他难得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并不缺洒扫的丫鬟,你先跟着我回去,什么话等明日再说。”
说完之后,裴三就直接解下身上的披风将她兜头兜脸包裹住,将她挟在怀中骑上马就走了。
吐过的酸腐味在密不透风的披风里来回攻击她,她又是害怕又是委屈,掉了一路的眼泪,甚至在下马时直接晕了回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就躺在门口的竹床上,迎面就是一把泛着冷光的箭矢,吓得脑袋一晕差点又要直接都倒下去。
这时候就看见裴三提着一桶热水走进来。
他见到她醒来之后也没有什么过多的反应,走到屋子里之后又带着一个空的木桶出来,将木桶直接递到女子面前。
“厨房里烧了热水,醒了就自己过去打水,把身上的衣服换一换。”
“我?”江新月没能反应过来,她也从来没做过打水的事。
就只见裴三将木桶放下,人就已经走出去了。
江新月慢了半拍,反应过来之后就立即拎着水桶跟着去了厨房。
她已经预料到自己会拎不回去的情况,还特意只盛了半桶,双手抓着木桶的把手再用力往上提。
结果力气用了,木桶却纹丝不动。
她疑惑地偏头看了看桶底,见底下正常之后,又不信邪地往上提了提。
裴三就站在不远处,拧着眉头看了一会。在看见小姑娘第三次尝试依旧没能让木桶挪动半寸时,他最后还是走了过来。
江新月眼睁睁看着在自己手上纹丝不动的木桶到男人手上变得轻飘飘后,诧异中还带着手足无措,尴尬地如同一条小尾巴跟在男人身后进进出出几个来回。
将最后一桶热水倒入木盆中,裴三指了指旁边叠放整齐的男装,言简意赅。“新的还没有穿过,等会就换上。”
江新月跟着傻子差不多,局促地连说了两声“好、好”。
等男人走出去之后,她终于没了那份紧张,转而纠结的盯着面前水气缭绕的木桶。
也不是她自吹自擂,她算是长得好看的,在京城中也是小有名气。万一洗着洗着,男人突然要闯进来轻薄她怎么办。
可没等她纠结太久,她就从水面的倒影中看到自己的脸。
整张脸都已经肿起,只能勉强分辨出五官。
怎么能丑成这个样子?!
江新月差点都要尖叫,无法正视自己的脸,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裴三救自己是为了这张脸。
这么一想,她倒是放松下来,破罐子破摔就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屋子里宽衣解带,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之后换上了男人的衣服。
男人的身形比她健硕许多,她穿着衣服时候更像是往自己的身上套了个麻袋,将领口、腰间、袖口等容易松动的位置扎得严严实实之后,她才摸去了唯一亮着灯的厨房。
也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她的脑袋开始疯狂的转动,最后也不敢冒险,而是给自己编了个身份。
“我是徐州人士,家中双亲突然去世,叔伯觊觎我家的财产,想要强行将我嫁给有八个姨太太的刘员外。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家中的金银细软逃走,寻个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也不知道是不是漏了财,被这群山匪给盯上。”
她一边这么编,一边在心里给徐氏道了个歉,至于她的父亲,她真巴不得自己的乌鸦嘴灵验了。
裴延年将炒好的青菜装进盘子里,英挺的眉心蹙起,“你家中没有其他人了?”
“除了叔伯,便没有其他亲戚。若是我现在被送回去,定是要被逼着嫁人。”
江新月的眼泪从嘴角……不对,她捂着自己的眼睛,强行挤出两滴眼泪来,试探地问道:“你教那群山匪都解决了,自己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裴延年没有说自己的身份,淡声道:“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这么大的动静,官府也不会追究?”
裴延年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想要报官?”
他的相貌原本就英气,五官硬朗,再加上健硕的身形,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不好招惹的人。此时他刚杀过人,衣服上还带着星星点点锈红的血气,那相貌就不能说是英气,而是浓浓的煞气。
轻飘飘的一个眼神扫过来,江新月只觉得自己的肝胆都在发寒,立即坐正了身体。“不报官,我坚决不会报官。”
天老爷,她要是将这件事捅出去,裴三杀她就和杀只小鸡崽子似的。
裴延年眉头蹙得更紧,却也没说什么,吐出三个字。“先吃饭。”
这算自己暂时过关了吗?
江新月惊疑不定,并不敢动桌上的碗筷,缩着自己的脑袋看男人吃饭。
别说裴三凶是凶,可做出来的菜特别香,那香气直往自己的鼻子里钻,把她的馋虫全都勾引出来,这叫已经被饿了几天几夜的她怎么能经受得住这样的考验。
等偷偷摸摸将油亮的鸡块塞进嘴里,强烈的肉香味蛮横地占据了所有味蕾时,她的眼泪不争气的滚落下来,一边哭一边往自己的嘴里塞饭。
这裴三的手艺可真好,真要是死在这一口吃的上,她也不算冤。
裴延年拿着筷子的手顿住,难得有些疑惑。“你哭什么?"
就看见小姑娘抬起头,用含着泪的杏眼盯着自己,含糊不清的说:“你对我真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就是太感动了……”
面前的姑娘虽然已经洗漱干净,但是脸上还有大片大片的红肿,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面貌,唯有那双眼睛很特别。
她的眼睛生得异常好看,凤眼偏圆,黑白分明很是清明。
此刻她的眼里没有了一开始他见到的倔强,而是含着一层水光,望着人时就好像把她所有炙热而真诚的爱意全都奉送上来。
裴延年捏紧了手中的筷子,很快又松开,冷着脸道:“我不是个好人,对你也不算好。”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的话,江新月真的想翻一个白眼。
杀人和砍萝卜一样的,能是什么好人,他真自己有足够的认识。
可是她不敢说,猛得往嘴里塞了一口裹满汤汁的米饭时,她的眼泪流得更多了,哄人的话更是张口就来。“你救了我,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怎么会对我不好呢?”
偏生她的语气非常真诚,就像是真的在感谢。
裴延年心里生出一股淡淡的烦躁来,怎么随手救个人还扯出救命之恩,同人有了牵扯起来?
他静静地等人吃完,面无表情地说:“你不用感谢我,我也不是特地为了救你。今晚你可以留在这里,明日自己想办法回去。”
说完之后,他便将面前的碗筷端走,端到灶台边清洗起来。
他的身量很高,宽肩窄腰,行动间充斥着一种最为原始的力量感,手上拿着陶碗时就像是捏着小孩子的玩具,好像稍微用一点力道就能直接捏碎。
可是要是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倒真也没对自己做过什么坏事。
江新月咽了口唾沫,回想起刚刚裴三同自己说过的话。
他真的愿意就这样放自己离开?
127 我不走,我就想跟着你
晚上睡觉的时候, 裴三丢给她一床厚被,让她对折后铺在堂屋的竹床上对付一晚。
这条件要是和在怀远侯府的时候比,那就是差得没边。
可在柴房的地上都睡了两三晚, 江新月诡异地觉得很满足。她将被子卷吧卷吧, 全都裹在身上,像一条毛毛虫直挺挺地躺到了竹床上。
不一会儿,儿, 她就觉得身上痒, 扭了扭身体, 以为先前的过敏没好全,还以为是正常的情况, 就强迫自己放下手, 免得将皮肤抓破了皮。
为了转移注意力, 她开始一门心思想着明天怎么离开。
她暗自告诫自己,晚上一定不要掉以轻心睡得太熟,万一裴三出门见她不顺心直接提着刀将她抹脖子,她真的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可这被窝实在太温暖,胃里装着两碗米饭, 脑袋就跟着晕乎乎。
同自己的顺意斗争了一会儿之后,她安心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死就死吧,今天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她都要好好睡一觉!
江新月这段时间一直精神紧绷, 尽管她知道裴三并不是什么好人,很可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但她实在太累了。在这巴掌大的前厅内,她裹着棉被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裴延年醒得很早,今日还要去衙门一趟, 将山寨的后续处理好。
走出房门时,他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往竹床瞥了一眼就往外走,没闹出一点动静。
等江新月醒来时,屋里已经没人了。
她不敢相信,裴三真的对她这么放心?真不怕她去衙门告状?
不不,她立即摇了摇脑袋,做贼一般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居然真的没有人!
这要是还不跑的话,真的都对不起这天赐良机。
江新月当机立断,立即找到自己的衣服换上,就小跑着出门了。
可是一个时辰之后,她看着面前似乎刚刚才翻过的大山,陷入深深的沉默,这……这怎么还没完没了!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太阳高悬在头顶上空,她如一片被晒焦的树叶,整个人蔫了吧唧地垂着头,双腿更像是灌入铅水般沉重得抬不起来一点。
按照现在的状况,别说找到清水镇了,就连生存下去都是极大的困难。
她甚至有点后悔,早上为什么不趁着屋里没人,先吃饱一顿再逃跑。昨天裴三做的小柴鸡可真香,剩下的大半碗热热也不是不能吃。
越想,她越觉得胃里空空荡荡,索性直接坐在树下,准备休息一会儿再离开。
正在她观察地形,思考是直接翻过面前的大山还是从山脚下绕路时,她的目光在扫到突然出现在山峰的一片褐色时陡然凝滞。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开始行动,麻溜地爬起来往后跑。
不过她的体质太差,刚跑了三两步脚下就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往前栽去,滚了几圈之后被大树拦腰截住。
男人的目光随时转移过来。
江新月只感觉腰间传来剧痛,忍着痛爬起来,就看见不远处的男人张弓搭箭,箭头直直地指向她。
男人原本就高,现在站在高处,矫健的轮廓被阳光完全勾勒出来,就如同一座巍峨的、永远都翻越不过去的高山,给人一种极强压迫。
他的眼神也格外冷峻,没有丝毫的温度和情绪,甚至有一股杀意。
凶煞气喷薄而出,似乎在下一刻就会的冲上来轻而易举将她弄死。
随着他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
江新月死死地闭紧自己的眼睛,锁着肩膀准备迎接最后的审判。
结果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而是从天掉下来什么还在蹦跶的东西。
她大着胆子睁开一只眼睛,一只五彩斑斓的蛇直直地撞击在视线中。
顷刻间,她的头发根都竖起,尖叫声被堵在嗓子眼里,紧接着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刚醒来一股带着浓烈的肉香就窜到鼻子里去。
裴三生了一堆火,火堆旁边是几只敞口的竹筒,里面放着一堆被分割整齐的肉块。肉块已经熟透,丰厚的油脂带着撒上去的盐粒浸润到每一缕肉丝当中,几乎可以想象咬上去时滚烫的汁水在唇齿间炸开来的感觉。
江新月咬唇,想到刚刚五彩斑斓的蛇在自己怀中扭动的感觉,压根就不敢出声。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裴三斜睨一眼,就看见小姑娘连忙闭上眼装晕,顿了顿说:“吃点东西。”
江新月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男人确实不像要了结她的样子,就慢吞吞挪动过去,先发制人道:“早上我怎么没有看见你啊,我在外面找了大半圈,都没有见到人。”
裴三没想到小姑娘是要逃跑。
总不能跑了几个时辰,还在住的山边晃悠,就信了这句找人的话。
他将足有三根手指粗的树枝轻易掰断,眼中含着审视。
在女子有点不自在地要转过头去,他利索将树枝扔进火堆里,问道:“打听这些干什么?”
江新月浑身不自在地颤抖,努力平静下来:“我有点害怕,山寨的那些坏人跑了,摸过来报复我们。”
听到“我们”两个字时,裴延年挑了挑一侧的眉,见她瑟瑟发抖的样子,难得好心解释了一句。“事情已经解决完了,不会有漏网之鱼。”
江新月的目光在男人腰间还没擦干血迹的匕首上转了转,咽了咽口水,小心问:“是官府的人来了吗?”
“怎么,你想知道什么?”男人似笑非笑地看向她,放置在膝盖上手慢慢垂下。
在见到他的手握住木棍时,江新月脑子一个激灵,头摇得比拨浪鼓还要快,眼底都沁出泪来。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就是……我就是担心你,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这同你没什么关系,赶紧吃,吃完了自己走。”
江新月一肚子脏话。
她可不相信刚刚裴三出现就只是意外,说不准就在暗中观察,看看她有没有要报官的迹象。
再者说,这么大的动静,他却如此有恃无恐,提及官府时还带着若有似无的轻蔑,说不定二者早就沆瀣一气,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做的就是黑吃黑的活。
她走,又能走到哪里去?钱、路引、舆图一个没有,她能走多远。
她欲哭无泪,用竹片插了一块嫩肉塞进自己嘴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不走,我就想跟着你。”
裴延年皱了皱眉,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哪里有人愿意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结果吃完东西之后,他灭了火堆往院子中走去,在注意到身后一直跟着的小尾巴时,终于烦了。
他忍着火气问:“跟着我做什么?”
江新月被吓了一跳,垂落的手掌紧握成拳头,双肩耸立,都想要直接哭出来。“我……我没有地方去了……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时间。”
她都快要骂出来,她要是走了还有命活下去吗。
“我……我会做很多事情的!我会扫地,我会洗衣,我……我还会擦洗。我很有用的,也会很听你的话。”
裴延年想说不需要。
可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站在阴影下,单薄的身体在枯叶中瑟缩发抖,红肿的脸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像是一只被遗弃的狼狈狸猫。
他有点想说,哭起来真的很丑。
也……很是可怜。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莫名改了口,他语气更加烦躁,“只宽限你几日,好了就立刻走。”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转而高兴起来,朝着他小跑着过来,声音黏黏糊糊,“我不走,我就要跟着你。”
“随便。”
裴延年丢下两个字之后,直接往前走。
江新月立即跟了上去。
就看见在茂密的丛林间,身形高大的男人遥遥走在曲折小道上,身后跟着一条穿着破破烂烂的小尾巴。
——
等折腾一圈之后又回到相熟的地方,江新月都有点儿想哭。
她的两条腿软绵绵的用不上一点力气,可想想自己夸下的海口,她咬咬牙还是站了起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男人眼神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并没有说话,而是很快走了出去。
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又不敢乱动弹,最后只敢在门槛上坐下来,靠着门边发呆。
而裴三也没有让她等多久,很快就带着几包草药和分不清什么的绿叶子回来,直接扔到她的怀中。
“草药煮开用来泡澡,绿叶碾碎涂在身上,大夫说过几日就好。”
江新月捧着一堆将草药不知所措。
所以裴三是替她找草药去了?
她是真的惊讶了,“真的是给我的?”
裴延年斜睨她一眼,转身去了厨房。身后的小尾巴随即跟了上来,声音糯糯的,却也叽叽喳喳。
“裴三,你真是个好人,还特意为了我去大夫那边找药。先前那些山匪,见到我病了恨不得直接将我了结了,离我都八丈远。只有你对我这样好,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
江新月走着走着就撞到一堵肉墙,往后退了两步就对上男人漆黑的一张脸。
“闭嘴!”
江新月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巴,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忙不迭地点头。
裴延年随即转身,开始加柴烧火。
不一会儿江新月就舒舒服服地坐在木桶中,身上紧绷的肌肉都在热水中逐渐松快起来。等洗完之后,她又往身上抹了抹碾碎的绿叶汁,原本红肿的地方感觉到舒爽的凉意。
确实是有点用。
江新月开始纠结起来,好像裴三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坏?可如果不那么坏的话,他怎么能够做到面无表情地杀那么多人。
她陷入到沉思当中,晚上继续将棉被卷吧卷吧卷到自己身上,在竹床上又凑活了一夜。
第二日醒来时,裴三照旧是不在的。
她暂时歇了逃跑的心思,摸去了厨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厨房里的米面齐全,梁上悬挂着一只竹篮,肉全都放在竹篮里,至于新鲜的菜都是裴三用肉从村里人手上换来的,角落的地方还放着两颗青菜。
江新月没敢动米面和肉食,就将青菜洗了洗,准备开火填饱自己的肚子。
可是青菜都还没到嘴里,她就立即死在第一步上。
怎么生火!
她坐在小石凳上,对着灶膛鼓捣好半天,压根就没有一点火星,最后只能对着青菜大眼瞪小眼。
被饿了一整天,她看到打猎归来的裴三时,眼里都快要冒出绿光,立即十分热情地迎了上去。
“这一天是不是累着了?赶紧坐下来歇息一会。外面的天都已经这么黑了,下次不用这么辛苦,可以提前回来。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啊,要是摸黑磕着碰着我会很担心的。”
她一口气都没停,叽叽喳喳说了很多。
原本清清冷冷的厨房,好像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裴延年蹙了蹙眉,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将蜡烛点燃,就看见小姑娘殷勤地端来一碗凉水递到他手边。
江新月见他没喝水,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不喝水?难道不渴吗?”
就只见男人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来,停顿了下说道:“有没有可能,这个天气我应该要喝热水?”
江新月的动作僵硬。
江新月想把一碗水全都倒在他的脸上。
可是她不敢。
她不仅不敢,还怕被裴三发现她就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识的小废物,抿着的嘴唇已经挤出一抹笑容,嗫嚅道:“明日,明日我准备热水好不好?”
她今日就好好看看裴延年是怎么生火的!
她就不相信自己明日还能饿着肚子!
裴延年纯粹就是不想自己的身边有叽叽喳喳的声音,见她安静之后将碗中的冷水一口气喝完,提着猎到的两只野鸡走到灶台边,一眼就扫到了洗干净的青菜。
他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在灶台周围扫视一圈,看着完全没动一点的米缸和麦粉袋子,不大确定地问:“你今天没有做饭?”
江新月的嘴角僵硬。
裴延年动手将悬挂的菜篮取下,果然里面的肉食也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的眉心蹙起,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你该不会是不会做饭吧?”
他收留楚荞荞完全就是顺便的事,他本身不喜欢任何麻烦和可能会带来麻烦的人。要是她什么都不会的话,还得要分神去照顾她。
江新月从小察言观色的本领就很强,一下子就察觉到裴三的那点嫌弃,同江仲望想将她丢走的那股嫌弃一模一样。
心重重沉了下去。
128 除了这个,应该没有其他骗我的……
她现在还不能走, 最起码要留在这里将自己的伤养好,再摸清附近的地形才能离开。
江新月眨了眨眼睛,心虚但是勇敢地闭着眼睛瞎扯。“我当然会做饭。”
“那今天怎么没做, 不饿?”
“我……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用你的东西不好。”她眨了眨两下眼睛,烛光之下湿亮的眼睛像是覆盖着一层水光,怯生生地讨好着。
“你在外面打猎多辛苦啊, 这些东西都是你好不容易赚回来的, 我不能……”
“倒也没那么不容易, ”裴延年直接打断她的话,又问了一遍, “所以你真的会做饭?”
江新月硬着头皮点点头。
就看见男人将灶台边的位置完全让了出来, 示意她走上前来。
“你到这边来, 做做看。”
裴延年将提着的野鸡直接放在了灶台上,自己则是靠在墙边,曲起一条腿,轮廓分明的脸在灯火之下更显凶悍,冷漠得没有一丝情绪。
江新月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目光, 只觉得头皮发麻。
在男人紧盯的目光中,她磨蹭着走上前,双手拿起刀,对着野鸡比划。
刀悬在半空中, 迟迟没有落下。
“动手啊,难不成还要我帮你?”
旁边不耐烦的男声飘了过来,江新月被吓得双臂抖了抖,菜刀直直地落了下去。
结果皮毛都没有伤到,一只野鸡完好无损。
到这里, 裴延年哪里还不明白,面前的女子压根就不会什么厨艺,满口都是谎言。
他不喜欢说谎的人,要仔细分辨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的日子太累。他来清水镇原本就是为了修养,不想给自己增添麻烦。
正在他想着如何将小姑娘送走时,小姑娘忽然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手里紧紧地握住刀柄,巴掌大的脸煞白,脸上的红疹没昨日那么吓人,却也没消下去多少,其实远远算不上好看。
但是她的眼睛很亮,抿着嘴倔强地盯着他,轻声说:“我会好好学的,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我不想被丢下。”
裴延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心里反复衡量,最后默不作声地提着两只野鸡出去。再进来时,手里提着的两只野鸡已经没了外面的一层毛,被洗干净后放在了砧板上。
男人的大手轻而易举地菜刀提起,手起刀落,血肉横飞中野鸡就被分解为块状。
而每剁一下,江新月的身体就不自觉地抖动一下。
在最后一下刀尖深入木板中时,男人偏过头,似笑非笑地问了声:“除了这个,应该没有其他骗我的吧。”
江新月看着砧板上渗出来的血水,头摇地飞起,“没有,绝对没有。”
裴三没再说什么。
这一晚上,裴三的厨艺正常发挥。两只野鸡都被剁成小块,肉多的小炒,骨头多的被放进砂锅中煨汤,还用她洗干净的青菜做了一个汤。
而面对桌子上飘着香味的三道菜,江新月难得没什么胃口。
这还是她到小院之后头一次知道食不下咽的滋味。
她总觉得裴三不会轻易就这么算了,后面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招,就等着戳穿她呢。
心里存了这个念头之后,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第二日醒来时候,她的头昏昏沉沉,等见到在院子里练功的裴三时,她的表情更像是见鬼了般。
裴三正在院子里练功。
虽说已经开春,可天气依旧冷着。
男人只穿了极为单薄的一身,手臂、肩胛、腰腹以及腿部的线条便在汗湿的棉衣下若隐若现,充斥着一种雄浑而又磅礴的力量感。行动间更是拳拳生风,她丝毫不怀疑,他只要三拳就能送她去过头七。
这么一想,她撞到树上的腰都开始隐隐作痛,不由得缩了缩脑袋。
裴三今日为什么没有出去?
她有了种不好的念头,正要往后跑去时,就看见正在练功的男人停下动作朝着这边看过来。
裴延年走到旁边扯过巾帕擦了擦汗,而后直接走过来,“醒了?去厨房吃点东西。今日我不出去,趁着天气好,我们两个人将屋内打扫打扫,免得过两日下雨,屋内又是泥泞的一片。”
原来只是打扫。
江新月放心了。
她身边虽然有很多丫鬟侍候,自己没亲自动过手,但是她又不是没有看过别人怎么清扫屋内的。到时候拿着干净的帕子,看见灰尘就到处擦擦擦,再扫扫地就结束。
裴延年看见小姑娘耷拉下去的眉眼一瞬间又鲜活起来,又开始如同蜜蜂般围绕他开始转悠时,就开始头疼起来。
用完了早膳,他直接翻找出一个木盆,直接放在院子里。
“你先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看见右边那条绳子了吗?洗干净之后就直接搭在上面晾晒。”
“你这边的布局规划得可真好,前后没有遮挡,日晒的时间长冬日就没有那么冷了。”江新月又开始夸张起来,转过身去堂屋将自己叠放整齐后放在竹床下的脏衣服拿出来了。
她还有点想显示自己的勤快,特意强调:“我前两日就想问你,衣服在哪里清洗,但是怕打扰到你一直没敢问。谁知道你这么关心我,今天特意告诉我。”
男人靠在门边。
也许是因为锻炼过,额前的发汗湿,显得有点凌乱。他不紧不慢地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看着,就好像在等着她能洗出什么东西来。
江新月也不想被人小瞧了,将衣服浸湿之后就坐在木盆旁的小凳子上,抓了一把皂角粉就揉搓起来。
这件衣服脏得可怕,一把皂角粉放下去盆内的水黑了一层,还没有任何的泡沫。
她便又抓了一把放进去。
两把不够就三把,直到陶罐内的皂角粉都见了底,她才讪讪地松开手,掀开眼皮子偷偷地打量了男人一眼。
见男人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神色之后,她便捏着衣服的一角搓了起来。
她是怀远侯府出身,外祖家又是地方世家,从小都是金枝玉叶养着,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致,换下来的这身衣服更是江南有名的天羽锦。
天羽锦是出了名的柔软,也同名字一般,湿了水之后就开始皱缩,很容易撕碎。
往常换下来的衣服都是下人浣洗干净,她就一时没想起天羽锦还有这样的特性。
等她稍微一用力,被热水烫到起皱的裙子“刺啦”撕开一道口子,整个人都直接傻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难不成她是什么天生神力?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已经非常利索地将撕坏一角翻到下面,挑了一处不算明显的脏污重新揉搓起来。
这次她特意放轻了力道,也顺利地将那一小块的地方搓洗干净。就是在给衣物翻面时,又不小心撕开一道口子。
那声音在空寂的小院十分明显。
江新月就算想要装死,都没办法昧着良心当做没听见。
她压根不敢抬头,双手浸在污水当中的反复地将衣服揉吧,做好心理建设之后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要是说这次只是一个例外,你一定会相信的,对不对!”
裴延年没说话,喉咙间的咕哝出两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声,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嘲讽。
洗坏的衣服已经不能要了,江新月将衣服扔掉之后就帮着裴三开始打扫屋内。
这次她特别仔细,先是拿着扫帚将堂屋仔细清扫一遍,又拿着干净的巾帕将桌椅花几等擦得干干净净,就差没能在上了漆的桌面上照出人影来。
这次可把她累坏了,感觉自己受伤的腰都快要断成两截。
她恶狠狠地想,这次自己可是出了大力气,裴三就算再怎么无理取闹也不能挑出她的毛病吧。
谁知道她兴高采烈地站起身,鲜血齐齐地往大脑中涌去。她眼前一黑,撑着花几才勉强没让自己倒下去。
还没有缓过来时,就听见清脆一声。
花几上的陶瓷瓶砸落在地上,变得的四分五裂。
她站在碎裂的瓷片前,惶惶扫了眼门口的位置,紧接着就蹲下身子将碎瓷片归置在一起,努力地想要补救。
在捡到第四片时,地上多了一道男人的影子。
很快自己的手腕就被攥住拉到旁边。
她抬起头就对上男人沉沉的视线。
在正常的情况下,两个人头一次距离得这么近,近到江新月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他深邃眉眼里的藏着的不耐烦。
他弯着腰,肩背连成一道曲线,捏着她手腕的手很快松开,忍着火气说:“你先站到旁边去,免得最后伤到了。”
江新月无措地看着男人往外走,从外面带来扫帚之后利落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清扫干净,紧接着就在屋后的角落挖了一个坑,将碎瓷片全都埋进去。
裴延年没在意身后跟着的小尾巴。
其实要说多生气也没有。
毕竟这么大的小姑娘只要家里稍微宠溺些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比比皆是。就连他的侄子裴策洲被家里宠到,连平日的穿衣都要下人服侍。
穿得起绸缎的,想来家中的条件也算优渥。
但是他不想在自己的身边留下一个身份不明的麻烦。
他也做不出那种怜香惜玉照拂的事。
在将铁锹放进杂物间再出来后,他很直接地开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江新月的嘴唇上下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裴延年陈述着事实,“你也看见了,你并不适合住在这里。”
见女子始终没有出声,他也没有执着等一个答案,转身离开前给了最后期限。
“三日,我最多能宽限你在这住三日,三日之后你就必须离开。”
——
江新月觉得前所未有的挫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她其实也不想住在这里,她想念自己的家,想念徐宴礼,想念舅舅。
可是要被裴三赶出去的话,她又能去哪里呢?
虽然已经确定裴三没有杀她的心思,但是她也不敢保证在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后,裴三在面对能一步登天的捷径时,仍旧能够信守承诺地将她送到渭南。
她压根就不敢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可褪去怀远侯府的嫡女的身份外,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没有任何的生存能力。腰间还在隐隐作痛,身前还残存着花蛇在怀中翻腾的触感,她的头皮开始发麻。
更加坚定自己要留下来的决心。
裴延年不知道小姑娘是怎么想的,也没有兴趣知道,按照原定的计划将院子外围的一圈篱笆固定好,到天黑之后就开始做饭。
虽然说要人离开,但是他也没有想过在饭菜上苛待人,将先前存放的肉菜全都拿了出来,简单炒了两道菜又闷了点米饭。
视线扫过今日格外沉默的小姑娘,他转过头当做自己的没有看见。
江新月难过了一晚上,就开始想如何安全离开这里,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向村子里的人打听进城的路线。
第二日醒来时候,裴三依旧不在。
她打起精神来往院落下的小山村走去。
村子里来了一个新鲜的面孔,大多数人都是好奇的,三五个人就围了上来,打听她同裴三是什么关系。
江新月自然没有说真话,犹豫了一番说:“他是我远房的哥哥,家里出了点事过来投奔他的。你们也瞧见了,我来得急什么都没有带,想着去镇上买点。”
梨花村偏僻落后,村里的人普遍穷,有人好几年都没有吃过一块肉。
可山坡上那个猎户裴三来了之后,他时不时上山打猎,吃不完的肉拿出来和村里的人换青菜,要是家中富裕点的也能直接花钱在他那边买。
四文钱一斤,足足比镇上便宜了一半。
因此这段时间,村里的人几乎都尝过肉味,对裴三是存着一份感激的。
于是连忙劝说道:“你要是缺什么,叫你哥哥带着一起去买,可不敢一个人去镇上啊。”
另一个人立即接话。“可不是么,这一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一头野猪,运气不好还能遇上毒蛇。除了交粮的时候,平日里几乎都没人去镇上。哪怕是去,也是十几个人约好了一起去赶集。”
“你问得真是不巧了,要是赶上前几日,柳婶几个刚好出去,正好能捎带着你一起。”
江新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几个妇人没有城里的那些弯弯绕绕,解答完问题立刻挤眉弄眼问:“小姑娘,你哥哥有没有定亲啊。”
“啊?”
“你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相貌好看的,还是勤快些的。”
“花大娘,你这话说的,裴三相貌堂堂又这样有本事,就不能找个既好看又勤快些的。”
“万一他就是喜欢好看……”
……
江新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完全不明白最后的话题怎么就落到裴三的亲事上。她更没想到,裴三那样杀人不眨眼的匪徒,村里居然很是受欢迎,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已经惦记上了!
她最后脸都快要抽筋,同几位村里的大娘道谢之后才耷拉着脑袋往回走。
走到院子里,她的肚子又开始咕咕。
走进厨房面对冷锅冷灶,她捏了捏自己的脸,舀了一瓢生水,做好心理建设想象着自己最爱的酒酿牛乳的味道,皱着一张脸喝了下去。
喝完之后她就直接打了个饿嗝,抹了抹自己的嘴巴,超大声音地告诉自己:“好甜啊。”
她也算是想清楚了,现在出山最好的办法就是请裴三护送自己一程。
至于到了清水镇后面要怎么做,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不能比现在的情况更差。
于是裴延年晚上回来的时候,对上的又是一张喜盈盈的笑脸。
往常一片黑暗的堂屋点着蜡烛,小姑娘穿着宽大的衣袍,像是偷穿了的大人衣服的小孩,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她的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自己的脑袋昏昏欲睡。
却在听见动静抬起头的一瞬间,圆圆的眼睛弯成两枚好看的月牙,往起一窜小跑着走到他身边,声音里都是雀跃。
“裴三,你回来啦!”
男人垂下眼帘,心中冒出一股烦躁来。
他先前说过的话还不够狠?够狠的话今天就不该在院中看到她,她也该像昨夜一般老老实实地缩着脑袋不说话。
怎么能做到眉眼弯弯、没心没肺地朝着他笑?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习惯了,小姑娘顶着一脸的红疹,他居然还觉得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啧。
他的脸色更加冷,下颌处都紧绷成一条直线,原本凌厉的眉眼从女子脸上扫过。
江新月一瞧,这又不知道是怎么不高兴了。
她想了想自己的打算,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今日累不累啊,身上怎么这么脏。要不你教我怎么生火吧,我来烧热水,你先去洗洗换身衣裳解解乏。”
裴延年往厨房的方向走过去,声音冷冽。“没两日你就要走了,不必要学怎么生火。”
江新月噎住,接着说:“可你救了我,又收留我很长时间,我也想要报答你啊。难不成,我报答也有错?”
见裴三不理人,她跟在身后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你就是对我有偏见,可是有些事情也不能怪我啊。家中没出事之前,我身边也跟着几位婆子和丫鬟,有些事情不会做又不是不愿意学,你为什么就不能教教我呢。”
真叽叽喳喳,像极了一只小麻雀。
裴延年身份高,又早早担起了重责,身边的人无一不敬畏,哪里见过这么吵闹的。
他握着菜刀的手紧了又紧,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喝止着:“闭嘴!”
江新月缩着肩膀,看见男人小臂上鼓动的肌肉,立即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说一句话。
耳边终于清净下来,裴延年吐出一口郁气,将砧板上的肉剁得震天响。
想来心情并不怎么美妙。
晚上还是裴三做饭。
两个人吃完之后,他一边收拾桌子一边交代:“将碗筷放进木盆里,等会洗干净。”
“添加柴会吗?要是洗漱的话,里面的锅是用来烧热水,自己解决。”
他交代了两声,都没听见身后的人应声,烦躁地转过头。“怎么不说话了?”
江新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不大确定,小声地用气音问:“我现在可以说话啦?”
裴延年难得被噎了下。
就看见小姑娘不自在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我觉得你不大喜欢我。”
他一点不意外小姑娘能察觉到,毕竟自己的态度表现得很明显,继续收拾碗筷。
江新月也不觉得不被喜欢是一件多么让人难过的事,毕竟喜欢她的人也不多,她早就修炼出一颗金刚不坏的心!
不过也许是这段时间积攒的负面情绪太多,被人这么的明显地嫌弃就像是一根锐利无比的针,在她金刚不坏的心上戳了一个细微到看见不见的小孔。
小孔“噗嗤”往外冒血。
她觉得这样很不好,深吸一口气之后又打起精神来,安慰自己。
“算啦算啦,不喜欢我的人太多了,我就不同你计较了。”
她其实都做好了裴三会奚落她的话,毕竟裴三可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好人。
可是这一次,裴三却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屋内点着烛台,但是也算不上有多么明亮,连看人的时候都是模模糊糊的。这份模糊柔和了男人身上那股冷硬的煞气,连带着英挺的眉眼都柔和下来,黑沉沉的眸子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怜悯?
老天爷!裴三居然是会心疼人的?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吧。
她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睁大眼睛正准备看得更仔细一些时,男人的神色就已经恢复正常。
裴延年很难昧着良心说出不讨厌的话,低头想了想之后,回答道:“你别想多了。”
江新月撇撇嘴,没说话。
两个人后面没怎么说话,江新月端了一盆热水擦洗身体,涂抹药膏之后和衣躺在竹床就直接睡着了。
第二日天不亮,听见屋内传来轻微的“吱呀”声,江新月一个激灵直接坐起来。
她的眼睛都没有睁开,就低头开始穿鞋子,如同游魂一般跟在男人的身后。
等堂屋的门被推开,冷冽的寒气从敞开的门中兜头给她一巴掌时,她打了个哆嗦,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
裴延年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等简单用完早饭准备要上山,见到小姑娘仍旧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时。
他还是没能忍住,问了声:“你一直跟着我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
饿肚子的滋味她实在是受够了!
要是跟着裴三一起上山,人烤肉的时候能在旁边蹭上几口填饱肚子。顺便趁着这个时候拉进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到时候她开口请裴三走一趟护送她去清水镇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她一下子就不困了,“我想跟着你一起长长见识。”
裴三没说话,却也没反对她继续跟着,自顾自地朝着前面走去。
江新月将一切都打算得很好,唯一的错误就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裴三身量高,肩宽腿长,再加上一身藏在衣服相爱若隐若现的肌肉,上山对他来说同日常的走路没有任何的区别。
且眼前的深山还没有开发过,又因为危险上山的人很少,走了一段路之后连路都没有,几乎就是在荆棘和干枯却要到人腰间的野草丛中走出一条路。
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裴三允许小姑娘跟在自己身后,可并不代表着他会提供什么帮助。
能跟上就继续跟着,跟不上老老实实回去。
他都做好了小姑娘叫苦叫累请他帮忙时拒绝的准备。
可身后的小姑娘碎碎念了一路,喘息声逐渐沉重却愣是没有开口求助过一次。
江新月自然能看出男人的刁难,心里也存着一口气,还没到山腰时候就已经要了自己半条命。可男人却如同没事人一般,甚至连脚下的速度都没有半分削减。
眼看着人走得越来越远,她也不敢停下去,迈着沉重的腿就上去了。
急急忙忙中,她被一根凸起的树桩绊倒,双膝朝着地上狠狠跪了下去。
碎石子透过衣服扎进肉里,疼痛让脑袋瞬间空白,身体痛苦地蜷缩匍匐在地上,一阵阵地往外冒冷汗。
就是这样,她都没有想过放弃。
缓过一阵劲之后,她撑着地面让上半身撑起来。但是一抬头,山林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
林深雾浓,此时的山林被靛蓝色的静谧包裹,影影绰绰中,伴随着鸟儿响亮悠长的啼鸣声,直叫人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眼底噙着眼泪,往前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往后又是一片幽林,说不定就窜出来什么野物。
忍了很久很久的眼泪压着眼眶,坠落而下,在满是红痕的脸上留下两道泪痕。
真是讨厌极了这种被人丢下的感觉。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告诉自己。
没有关系的,她一个人也可以站起来的。只要不死,总有一日她都能回到京城。
只是膝盖刚借力,就传来剧痛,眼泪哗哗地流下。
泪眼朦胧中,就看见原本消失的男人在一片朦胧的深林中走出,高大的身形一点点露出。
他的身量很高,眉目远长,不笑的时候给人一种强大的气场,如同面前这座巍巍高山般强大而又沉稳,却没往常一般的凶煞气。
“还能动吗?”
她仰头望着他,碎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巴掌大的脸上全都是泪痕,像极了一只被养得很好的猫走丢,流浪之后吃尽苦头希望主人带她回家。
她忍着膝盖上的疼痛,抿着唇极力想要用正常的语气,说:“好像摔得有点严重,站不起来。”
“我真的不是故意摔成这个样子来博取同情,就是想赶上你,不小心被绊倒了。”
男人没说话,沉默地盯着她,漆黑的双眸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怜悯。
江新月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更厉害了,偏软嗓音掺着哭腔,问道:“我真的没地方去了,你能帮帮我,带我回家吗?”
男人还是没有任何的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闲事。
她眼里的期待逐渐湮灭,最后沉默地低下头。
是了,裴三这样冷心肠的人,她还能期待什么呢。
可就在这时,面无表情的男人突然叹了一口气,弯下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
“好,我带你回家。”
129 裴三!莽夫!
裴延年其实不止一次地后悔过, 将楚荞荞带回去。
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是人都已经带回来了,总不能再把人扔出去。
将小姑娘抱讨堂屋之后,他端来一盆热水, 又找了止血的药粉和纱布放在竹床边, 压着火气问道:“自己知道怎么处理吗?”
江新月两只眼睛肿得和兔子差不多,觑了裴三一眼,快速点点头。
“自己看着, 要是不严重就自己处理下, 严重的话我再带你去看大夫。”
丢下这句话之后, 他就已经走出去,顺带关上大门。
见没人之后, 江新月才卷起裤腿。
两只膝盖已经一片黑色, 最严重的地方已经破皮, 但是也不算多严重,这么长时间早就已经止血。
她用帕子将伤口处简单清洗,倒上药粉简单做个包扎后,就尝试着下地走两步。
但是摔得还真有些严重,才走两步就开始痛得受不了, 又坐到竹床上去。
裴延年听到里面的动静,敲了敲门。“怎么样,还可以吗?”
“我已经处理好了,就是暂时没有办法走路。”
眼前的门被推开, 看着男人从外面走进来,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已经包扎好的膝盖,小声地打着商量。
“我现在受伤了,能不能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等我好了之后再离开啊。”
裴延年弯着腰, 将药粉和纱布都收起来,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等将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到原来的位置,他才迈着长步走进来,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来,同人约法三章。
“你既然要留在这里,自己的事情就要解决好。我不需要你多做什么,院子里所有东西你都可以使用。”
裴三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掀开眼帘,眼尾下压沉沉地看着面前的人,缓慢道:“没有事的话,不要过来烦我。”
他语调冷冷的,横刀立马坐在面前的椅子上,整个人透着匪气。
仿佛她只要说一句让他不高兴的话,他就会伸出手直接将她掐死。
江新月连哭都不敢哭,哪里有不答应的,用力地点点头。
天老爷,要是可以的话,她压根也不想和裴三打交道。
裴延年看向被自己吓得不敢出声的小姑娘,吐出一口浊气,直接离开了。
江新月很会看人眼色,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裴三最后决定留下自己,但是她知道裴三其实不大待见自己。所以在用完午饭之后,她看着男人骑着马出门,也没敢问他去什么地方,老老实实呆在堂屋里修养。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裴三回来之后就扔给自己好几个的包裹。
正在她不明所以之际,男人又走了出去,很快从外面扛回来一扇屏风来。
那屏风虽说中间镂空的地方用山水画填上,可边缘处的木头都是实打实的料子,被放下时还能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
而他全程像是没有费一点力气,连呼吸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的双臂搭在屏风上,将屏风完全展开,在她睡的竹床外围了一圈,只留下靠里间一个走路的口子。
若是将那道口子用布帘围一围,基本上就等同于一个密闭的空间。
白日里将屏风收起来,也不会碍着什么事。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不用在可以随便进进出出的堂屋,直接暴露在男人面前睡觉。
这可以说是完完全全为了她准备的屏风。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虐待出了什么毛病,她居然感动到有点想掉眼泪。
这可是裴三哎,杀人不眨眼的裴三,居然会考虑得这么细致!
让江新月更加没想到的是,他扔过来的几个包裹里装的都是衣服。
“这是让成衣店的女东家拿的衣服,你看看能不能穿得上,不成再去调换。”
裴延年既然已经决定将人留下来,总不能让人一直穿着他的衣服糊弄着生活。他同自己说,总归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便顺便“”去了一趟成衣铺子。
江新月这把是真的感动了,恨不得歃血为盟同裴三拜个把子。
就这么一感动,嘴巴就有点控制不住,好话一溜烟地就跑出来。
“从你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看起来虽然冷了点,实际上是最最好心的人,居然还能想到给我衣服的事。”
“你放心,以后你让我去东边,我绝对不会往西边跑。”
“你对我真好,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耳边的叽叽喳喳又开始了,裴延年的嘴角下垂,淡漠的眸子从包裹扫过。
突然想,要是在这时候将衣服拿走的话,面前的小麻雀是不是就不叫了。
视线在小姑娘兴高采烈的脸上划过,眸子中闪过淡淡的笑意,最后还是没有动手。
——
江新月算是正式在小院里住了下来。
起初裴延年没觉得生活没什么变化,最多就是身边一直有人叽叽喳喳说话,烦人了些。
但是楚荞荞这个人非常会看人眼色,声音软软糯糯的,好听的话更是像不要钱一般撒过来。
哪怕明明知道这些话大多都是假的,小姑娘在说的时候绝对没走心。可她就是说得很认真,湿亮的眼睛怯生又坚定地望着你,无辜中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好看,会让你觉得这些话完全都是她的肺腑之言。
可这丝毫不能扑灭他心中的怒火。
他的手下就没有这么手脚不灵活的将士,洗衣、生火、洒扫这些最基本的生存技能,要一连教好几遍才会。至于下厨,那完全就是一窍不通。
要不是每次她的态度都极为端正,没有随意糊弄然后说自己不会,他真的想将人的脑袋瓜敲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什么。
在看见锅里躺着的两根木炭和差点被烧掉的灶膛,裴延年忍着火气问:“这是什么。”
“鸡腿……”
他差点儿被直接气笑了,捏着“木炭”顶端的位置直接将木炭翻了个身。“你确定这东西叫鸡腿?”
在小院住了快半个月,江新月也没有像开始一样见到裴三都会害怕到浑身发抖。甚至因为裴三每次都是生气却没有真的动手揍她,甚至还给她吃给她穿,还给她找药治好了身上的红肿,她的胆子就大了点。
她点了点头,努力想要替自己解释。
“我就是见你还没回来,就想要做好晚饭,你回来就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
今日村里组织了一批人上山打猎,里正专程请裴三一同上山带一带村里的年轻人。裴三想了想就同意了,因为行程有点危险,便没有带她上山。
她恨不得指着天发誓:“我保证,我绝对按照你做饭的步骤来的……就是火候可能稍微大了那么一点。”
“这是一点点?”
裴延年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视线在小姑娘额前被火燎了一小撮的头发上停顿了片刻。
也就是楚荞荞身上的红肿被治好后,他才发现她的长得很好看。脸只有巴掌大小,五官精致,肤质细腻莹润,体态匀称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偏瘦的。但是她的脸颊边有一层软肉,看上去特别软和。
平日里她也是爱美的,精致地像是的一尊瓷娃娃,同这处处透露着陈旧气息的小院格格不入。
现在她的额发被烧掉一小撮,鼻尖带着灰尘,没了往常的精致,看着却……更好欺负了。
裴延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小姑娘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下,指尖细腻的触感比想象中还要软。
而就是这个举动,让两个人都齐齐一愣。
裴延年顿了顿之后,很快将自己的手收回去,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神色如常地转过身,利索地将锅里的两根木炭直接扔进灶膛中,然后开始清洗。
江新月简直都想要尖叫出声了。
她可没觉得这个举动有什么暧昧的成分,觉得裴三完完全全就是在泄愤!她好好的一张脸,差点儿就被捏肿了,现在还是通红的一片。
目光在扫到裴三带回来的野猪肉时,她几乎快要晕过去了。
老天,裴三捏她脸的手今日说不准还杀过猪。
脑海中出现裴三狞笑着给野猪抹脖子的画面,她气得整个人都红了。
裴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小红人,动作微微停滞,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
江新月觉得最近裴三有点奇怪,但是她也说不上来奇怪在什么地方,好像对她没有以前那么凶了。
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他以前也没有拿她怎么着。
她很快就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结,因为她遇上了一个逃跑的绝佳机会。
——裴三病了。
春夏交接之际,天气反复无常。
两个人上山还是晴空万里,等中午天色就变了。他们开始往山下的院子里赶,结果中途的时候就开始下大雨。看着阴沉沉的天,两个人更加不敢在深山里逗留,抓紧时间往家走。
中途裴三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让她顶在头上,自己被这忽如其来的的大雨浇个透。
她倒是还好些,虽然同样淋雨,但是里面的衣服还没湿,回来之后就立即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被裴三捏着鼻子灌下去一碗姜汤,被赶着到被窝里躺着。
裴三则是还需要处理些杂事,冒着雨将墙角的排水沟通了,又往屋顶的茅草边缘压了一圈石头防止起大风,处理完所有事情之后他才换了身衣服。
现在的天气还挺冷,当天夜里裴三就发起了高烧。
江新月是第二日醒来仍旧没有听见裴延年起床的动静,在主屋外敲了敲门,见里面没有人应声之后进去,才发现裴三病了。
男人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锐利淡漠的眼眸阖上,凶煞气就少了一半,五官的优势就凸显出来。
也就是在这时候,江新月发现裴三长得还挺好看的。
他不是京城中流行的那种文质彬彬的俊美,而是五官浓烈而又周正,线条锋利明显,硬朗中带着丝丝匪气。因为生病,匪气被削减没了,变成少年特有的豪迈义气。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男人的手臂。
原本闭着眼睛男人忽然睁开猩红的双眼,锐利的眼眸扫视过来。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像是蛰伏在草原最残忍的饿狼,深黑的瞳仁里带着浓烈的杀意。
江新月只觉得被扫视时,顿时屏住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的眉蹙起,眯着眼很快看清楚面前的人,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
“怎么进来了,饿了?”
裴延年的脑袋昏沉,残留的意识让他继续交代。
“陶罐里还有昨天剩下来的鸡汤,柜子里还放着你吃过的梨花酥,自己先去对付两口。”
他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随后就陷入到沉睡当中。
江新月又壮着胆子,戳了戳他的手臂,这下男人彻底没了反应。
这烧得未免太严重了。
她着急起来,正要转身出去找村里的大夫替他看看时,眼角的余光就扫到了裴三跟着衣服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钱袋子。
钱袋子鼓鼓囊囊,应当有不少钱,毕竟裴三才黑吃黑了一波,正是发达的时候。
只要她拿了这笔钱,再将马棚里的马骑走,她成功离开的机会很大。
她失踪这么长时间,怀远侯府的人不一定在继续找她,但是徐宴礼一定会找。
趁着裴三陷入到昏迷追不上来,她赶到县城沿路打听,说不定还能碰到来找她的徐宴礼。
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啊。
她盯着钱袋子的眼睛都看直了,最后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的诱惑,缓慢地伸出自己的手。
等沉甸甸的钱袋子被握在手里时,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瞥了一眼仍旧在昏迷当中的男人,蹑手蹑脚地退出去。
“裴三不是什么好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既然他能黑吃黑,为什么我不可以?”
“再说了,我可比他好多了,我都没有杀人。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用他那么一点点银子,又有什么关系?”
“他都贪了山匪那么多东西,还在乎我这么一点?”
在走去马棚的路上,江新月嘀嘀咕咕地说服自己,安慰一下自己那为数不多的良心。
可看着那匹高头骏马,她的脚步又停了下来,脑子里闪现过她同裴三初见面的场景。
她浑身红肿如同烂泥一般被人踹倒在地上,裴三刚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那同样也是一个清晨,阳光斜斜地照射过来,将男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甚至能将她完全遮蔽进去。她费力地抬起头,睁开红肿的双眼就看见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位身形挺阔的男子。
男子相貌出众,舒眉朗目,沉静看着人时会有巍巍高山般的压迫感。
强势地出现在她的世界中,然后将她救了回去。
后来她裴三确实不是个东西,但是说破天,他实打实地救了她一命,也不曾做过什么伤害她的事。
他现在明显病得很重,再烧下去说不准都会被直接烧成一个傻子。
她要是在这时候不管不顾地离开,同谋财害命又有什么区别?
天人交战之下,她捂着自己胸口那点为数不多的良心,硬生生让自己调转了一个方向,朝着大夫家跑去。
大夫很快就来了,把脉之后又丢下三副药。
“他的身体一直有亏空还没有养好,一场病将他从前积攒的伤病都引发出来,所以才来势汹汹。你将这三副药熬好,三个时辰喝一次,等明日我再过来看看。”
大夫说完之后,又仔细交代熬药的方法。
这是有关人命的东西,江新月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送走大夫之后,她就立即钻进了厨房,找出一个干净的陶罐就开始熬药。
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就守在药罐旁边一刻都不敢离开,生怕把好好的药熬成毒药。回头别裴三没因为发烧烧糊了脑袋,反而被她一碗药给直接送走。
那就真的是罪过大发了。
于是一天一夜,她就在熬药、喂药、用冷帕子替人降温的循环中度过。
她干着手里的活,心里的后悔却在不断累积,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要干这种天打雷劈的好事。
明明她是可以直接逃跑的。
所以当裴延年彻底醒过来时候,她没能够承受住内心的悔意,“哇”得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得比她死了亲爹还要难受。
“呜呜呜……裴三,你怎么才醒过来,你都快要吓死我了。”你要是再多昏迷一段时间,那该有多好啊。
裴延年被人抓住手臂时,浑身僵硬。紧接着,他就看着趴在自己床边,哭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小姑娘。
他虽然陷入到昏迷当中,也不是全然失去意识,能够感觉到一直有人在自己的身边替自己喂药、擦汗。
楚荞荞的举动其实是出乎他的意料的。
他一直以为楚荞荞这个人嘴甜,可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不走心的,娇声娇气将那些“喜欢”“真好”“我要陪着你”挂在嘴边,实际上能有几分真。
可看着小姑娘哭得如此上心,他陷入到深深的沉默当中。
难道楚荞荞对他说的话……也是有几分真的?
她当真因为救命之恩,对他一见钟情?
想到这种可能,裴延年只感觉小臂被人握住的地方都在发烫。
他看向小姑娘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
“别哭了,我已经没事了。”
谁知道听到这句话之后,小姑娘哭得更厉害了。
裴延年头一次,对着女子手足无措起来。
——
从裴延年好起来之后,江新月的情绪一直不大高。
村里因为上次组织人进村打猎,去镇子上卖掉猎物之后小赚了一笔。
为了表示感谢,由里正出面送了两个人一坛子梨子酒。
裴延年能感觉到楚荞荞不高兴,想了想按照她平时喜欢的口味,做了几道菜,晚上的时候就将里正送过的梨花酒满上了。
江新月是结结实实郁闷了几日,懊悔自己没及时脱身,晚上在饭桌上闷头喝了好几碗酒。
别说,这酒还挺甜的,没有一点酒气更像是自己爱喝的小甜水,还带着一股梨子的清甜。
就是喝着喝着出现了幻觉,怎么面前出现两个裴三了?
她伸出自己的手指点了点,两个又变成了三个!
将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好家伙,面对一个裴三她都跑不掉了,这下子面对三个裴三,她岂不是要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悲从心来,小珍珠一颗颗往下掉,超级大声地控诉道:“裴三,我讨厌你。”
裴延年这时候才发现小姑娘已经喝醉了,两边脸颊都是红彤彤的。
他伸手将她面前酒碗拿开,没当成一回事,反而是非常好脾气地问道:“那你讨厌我什么。”
“就是讨厌,讨厌。”
小姑娘的嘴里来来回回重复着这两个字,可喝醉之后,声音里都像是掺和进了梨花酒,带着一股甜腻的味道,更像是在撒娇。
裴延年的目光变得柔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感同上次一样好。见人不满意地鼓动着脸颊时才松开手,将人打横抱起送了回去。
江新月的状态很奇妙,她觉得自己没有喝醉,可所有的反应全都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男人拧干了帕子给自己擦脸。
狭小的屋子内,灯火昏沉,像是将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轻纱,影影绰绰透着朦胧的美。
那么个瞬间,她不知是不是被鬼迷住了心窍,居然觉得裴三有那么几分好看。
眉形锋利,一双严肃又深邃的凤眼,鼻梁高挺到能在眼窝的地方落下一小片阴影,面部的轮廓分明流畅。不是京城中那种非常时兴的长相,而是肃穆、硬朗、豪气挺阔的,如同是在草原上搏飞的长鹰。
在灯火之下,他所有的硬朗都被削减,望过来的眼神甚至有那么一点深情的意味。
所以在男人低下头亲吻上来时,她都忘了怎么去拒绝。
亲吻有时候非常奇妙,让人晕乎乎的。再加上她喝了不少的梨花酒,心跳加速,血液中都涌动着一种叫做酥麻的感觉。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颗小甜豆,被人一直亲啊亲,舔啊舔的,全身都仿佛是浸润在温水当中,舒服到失重。
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男人沉闷而又隐忍的声音。
“可以吗?”
什么可以?她似懂非懂,就感觉到身下传来一股巨疼,比山匪甩鞭子到她身上还疼,疼得她的脸都变成惨白的一片。
裴三难得慌乱,也不敢动弹,手足无措地替她擦眼泪。
两个人就不上不下地卡在中间。
在那迷乱的小天地里,最后还是她狠狠心,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模样勇敢到像是随时冲出去赴死的勇士,“来吧。”
男人看着她的样子,失声笑了出来。
那还是江新月第一次见他笑,狭长的凤眼敛着笑意,眉心舒展,像是突然来了一层春风吹掉了青松枝上覆盖的一层雪。
他低下头去,汗蹭蹭的肩上肌肉的线条流畅遒劲,落在她身上吻却特别轻。
可其实她还是疼的,以至于没一盏茶的功夫结束之后,她真的又疼又高兴。毕竟疼是疼了点,但是受折磨的时间短啊,现在正是适合睡觉的时候。
就是裴三看起来心情不是特别好,笑容一下子就没了,抵着她的额头诱哄着。
“乖,再来一次。”
即使她对这方面了解的不是很多,也能猜出来裴三之前是没过女人。起初对这类事特别抗拒,就算是后面能从最原始的律动中咂摸出一星半点的味道,也不得不说一句。
裴三!莽夫!
130 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肌肤上,肆……
江新月自认为心态一直不错, 先是经历被山匪掳走,后来又遇上不是什么好人的裴三。
如果能顺顺利利回到京城,她定是要和自己的小姐妹福仪县主大吹特吹, 重点强调自己的聪明才智。
毕竟只要天还没塌下来, 她支棱支棱,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眼睛一睁开,看见小麦色的胸膛时, 她脑子里还是迷糊了下。
杏粉色的蚕丝被面怎么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小麦色, 中间还有一颗粉色的凸起。
宿醉之后脑子也跟着晕晕乎乎起来, 她鬼迷心窍地伸手碰了碰,居然还是软的!
她不信邪地捏了捏, 头顶就传来一道沉重的闷哼声。
那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和沙哑, 又带着某些事之后餍足。“别乱动。”
紧接着她的手就被握住带了下来。
江新月彻底醒了。
江新月一点都不困了。
江新月的天都快要塌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露出一大片精壮胸膛的男人, 奔溃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激动往起探身,盖在身上的被子就直接滑落下去,丝丝凉意毫无阻挡地包裹上来。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两团云如同水滴般悬停, 上面像是用朱砂在雪白纸面上落下斑斑点点又格外显眼夺目的红痕,足以证明被肆虐过的痕迹。
这给她的冲击力极大,脑海中掀起一阵海啸以至于完全空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无措地抬头朝着男人望过去。
对上男人极有侵略性的视线。
连忙扯过身边的衣服将自己遮住,眼泪就这样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姑娘,可再怎么离经叛道也没有想过有一日会同男人在破旧的竹床上厮混。
她是要嫁去门当户对的府第给人做正头娘子的,夫君骑着高头大马,她乘着八抬大轿, 两个人拜过天地之后被众人拥簇着描金绘喜的婚房喝合卺酒。
未来的夫君或许没什么前程,但是家底一定不能差,相貌也要清俊疏朗,性子更是要温柔体贴。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裴三,眼泪就像是穿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滚。
这匹夫,究竟是那一点能配得上她!
江新月越想越难受,悲从中来,不断落下全都落在了起伏的胸膛上积攒出一片水渍,灼热得像是要将那一块皮肤给烫伤。
裴延年感受着胸膛的灼热,开口道:“昨日是个意外,我会负责的。”
“这算什么意外?难不成我喝醉了,你也喝醉了不成!”
江新月哭得更厉害了,认定了就是裴三见色起意,贪图她的美貌才做出如此下流的事情。
裴延年生平头一遭,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如何开口。
眼前的小姑娘生得很美。
在他这个位置上,实际上见过各种各样的美人。娴静端庄的、风情万种的、英姿飒爽的……有相熟的人家推出来相看的,边关骑马摔到他面前,又或者是宴会上抱着琵琶欲说还休的……
不胜枚举。
可这么多人当中,楚荞荞却是最特殊的一个。
明明见到他眼里都是畏惧和害怕,却能够无辜地看着他,贴上来大言不惭说一些“喜欢”“最好”之类的话。
他其实不想理会,小姑娘就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跟在他身后,稍微一冷脸就可怜兮兮地缩在角落里,没有多长时间又凑过来问:“裴三,你为什么不开心。”
镇国公府没出事前,他还是镇国公府那个父母疼爱、跟在兄长身后撒欢的三公子。
那年冬日,他在路上捡了一只叫踏雪的狸猫。
踏雪很凶,谁来了都要亮亮爪子,却整日跟在他身边打转,喵喵地叫着往他的怀里钻。
楚荞荞就像极了小时候陪在他身边胡作非为的踏雪。
所以当小姑娘喝多之后,醉眼迷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扬起瓷白的小脸,嫩葱一般的手指戳戳他的胸口,突然来了句,“裴三,你其实还挺好看”时候,他出于男人那点龌龊的心思,还是低下头亲了上去。
是的,楚荞荞喝醉了,但是他并没有。
他甚至清清楚楚地记得,小姑娘圆圆的眼睛里包着的眼泪,在一次比一次更加深入的冲撞里破碎,软着声音求他。
可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只会让场面更加失控。
可既然已经做了,裴延年也没有后悔,承诺道:“我会娶你的。”
江新月的眼泪顿时停住了,声音忍不住扬高:“娶我?”
救命,谁想要嫁给一个莽夫!日后永永久久留在大山里,成为村妇。
难不成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伤心,激发了男人什么了不得的保护欲。
大可不必!睡一晚和睡每晚她还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她顿时也不敢哭了,抹了两把眼泪,捂着抽疼的心口。“你是个好人,还救过我一命,怎么报答你都不算过分。昨夜……昨夜便当是我们做的一场梦,忘了就没什么。我……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楚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觑了一眼男人面无表情的脸,狠狠心开始骂起自己:“我这个人坏毛病太过了,不会做饭,也不会洗衣,四肢不勤、五谷不识……但是我很会花银子,我要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呜呜,我实在是不想耽误你。”
裴延年静静听了一会,突然感叹了声:“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四肢不勤,坏毛病很多。”
江新月不哭了,娇俏的脸拉下来。
她能自个骂自个,但不代表别人说出来她不会生气。
“虽然你确实什么都不会,乱七八糟的要求还不少。但是我家产业还算丰厚,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新月心里冷笑,一个猎户能有多少家产。
她还没有定亲,名下京城的良田就有百亩,另加一座两进的宅子,三间闹市的铺子,手里的首饰更是多到自己都记不清楚。
且她是独女,日后她出嫁,手里的嫁妆说是十里红妆都不为过。
裴三居然还做起了娶她这种美梦。
裴延年见她不说话,凌厉的严眼眯起,带着点审视的意味。“难不成你说的那些喜欢我,都是假的?”
“那自然不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失重被人压在竹床下。
两个人的上半身还隔着一层衣服,被子遮挡的部分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她能感觉毫无阻挡地贴在自己的东西,身体都开始说疼,被吓得浑身僵直不敢动弹。
男人的手臂撑在她的两边,手臂联动着月匈前鼓动着好看的形状,充斥着勃勃野性和力量感。
江新月被吓得说话都打起了磕绊,“你……你……”
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好好说着话怎么……怎么会有那么下流的反应。
现在已经是中午,外面阳光灿盛,落到屋子里就只剩下窗柩透过来的那么一小片,被屏风又削减了大半,以至于这方小天地里光线昏暗。
裴三定定地看着她。
这么近距离地看上去,江新月发现裴三的相貌确实不错,鼻梁高挺,眉毛沿着弓起的眉骨生长,原本凌厉的眼垂下,墨色的瞳仁里是势在必得的侵略。
“楚荞荞,昨夜我并没有喝醉。”
江新月想,难不成还想要她夸她不成。
可紧接着她就听到男人的下一句话。
“所以我并不是同你做了这事,才要和你成亲。”
“而是想和你成亲,才同你做。”
江新月错愕,白净的脸上还带着哭过之后的红痕,粉嫩的唇瓣微微张开,凑近看有一种近似于花瓣的质感。
裴延年没忍住,低头亲了亲,却只是浅尝辄止。他生疏地擦了擦她眼角的泪痕,怕手上的茧子伤到她特意放轻了力道,放缓了声音。
“别害怕,我会对你好的。”
江新月的眼泪又下来了。
——
裴三到底是做了回人,没有压着她继续做这些事情,而是起身去厨房做了点面条。
江新月躺在床上装死,后来实在装不下去也跟着起来。
一挨着地,她双腿就是一软,扶着竹床才勉强没让自己摔下去。
双月退中间说不出来的疼和酸,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却又叫人无法忽略。她哆哆嗦嗦站直了身体,就感觉到一阵潮湿,还带着点伤口碰到水的那种痛感。
她在周围看了一圈,没见到巾帕,抿了抿唇只能将揉成一团的小衣扯过来沾了沾。
一圈水渍中夹杂着淡淡的粉色,显然是受伤了。
她也看不到具体的样子,不知道伤口会有多大,心里开始发慌。
门外传来动静,她还没来得及将手里的小衣藏起来,裴三就已经走进来了。
男人一眼就见到衣服上的红色,眉心蹙起:“伤到了?”
“没……没有……”
江新月的话还没有说话,就看见男人已经走过来,接着就要掀开她的裙子。
老天爷!怎么会有这么粗鲁的男人。
她死死地按着自己的裙摆,忍着脸红咬牙切齿地说:“我说了,我好得很,就算现在去地里跑十个来回都没有问题!”
男人的视线在注意到她通红的脸,手下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他想了想,说道:“我那边还有点治疗伤口的药膏,等会帮你涂点?”
“不用了。”江新月拒绝,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
只是一动弹,伤口处又隐隐作痛。
她是没定亲的贵女,身边接触的环境都比较单纯,从来没有人教导这方面的知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要紧,可那种濡湿之后疼痛感丝毫没消失,感觉仍旧在往外面渗血。
别回头没被土匪杀了,反倒是死在男人的床上。
她忍不住转过头,小声嗫嚅着:“治疗伤口的药膏……能……能用在……”
结结巴巴半天,她都不好意思将那处地方给说出来。
这倒是将裴延年问住了,他也不知道。
他沉思片刻,“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好好睡上一觉。”
江新月心里又开始委屈了,这人怎么这样,都不问问她疼不疼,也不说给她找个大夫什么。
她委委屈屈地跟在男人后面。
用完饭之后,裴三便交代。
“我先去买点药膏,要是困得话,先到我的床上睡一会。”
竹床上的一整套床单被罩,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现在已然是来不及处理。
江新月心烦意乱,也没听见他具体说了些什么东西,胡乱点点头,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出门了。
裴三这次是骑马出门的,很久都没有回来。
她现在恨不得离男人远远的,压根就不想去里间的屋子睡觉。可整个院子里,除了里面的一张大床和外面的竹床外,就只剩下几张桌椅板凳。
且所有的座椅都是硬邦邦的,连个垫子都没有。
平日里觉得没什么,可此时坐上去同受刑没什么两样。
她在那张被弄乱的竹床和里间的大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最后咬咬牙还是进去了。
裴三的屋内很是整洁,除了墙面上挂着刀枪剑戟之类的武器,再也没有其余的摆饰。要是晚上进来,屋内的烛火又不明亮的话,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什么阿鼻地狱。
江新月很少进来,在屋内转了一圈之后,便和衣躺到了床上休息。
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很快她就进入了梦乡,久违地做起梦来。
她梦到了她的表兄徐宴礼。
徐宴礼从小就长得好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长大之后更是不得了。尤其是他在取得乡试的魁首后,不少人都来徐家朝外祖母打听,徐家的大公子可否有婚配。
外祖母扫了一眼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她,笑着说:“还没有正式定亲,不过也快了就是。”
那是在冬日。
渭南的冬日湿寒,那日却是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她被暖和的太阳晒得脸颊发烫,羞恼地就要离开,却在转角处同徐宴礼撞了个满怀。
“怎么这么大,还一直毛毛躁躁的。”徐宴礼低笑,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她往回走。
江新月总觉得别扭,躲开他的手,仰头问:“徐宴礼,有人家来询问你的婚事。”
“是么?”徐宴礼的反应很是平淡。
她觉得不满意,“你就不问问是哪家?”
徐宴礼这时候回过头来。
渭南入冬之后就鲜少见到鲜亮的颜色,见到的多是白墙灰瓦与青色的砖石。外祖母喜欢雅致,在院子的墙角处让人栽种了几从文竹。
他站在文竹前,萧萧肃肃的一身,身姿笔正却眉眼温和。
“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打算同旁人成亲。”
她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阳光都变得和煦,像是整个世界都因为他这一句简单的话而亮堂起来。满心的欢喜让自己的心脏变成一颗因为吸满水而变得饱胀的种子,随时都要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宴礼……”她喃喃出声。
梦境就从此醒了过来。
“什么宴礼……”
身边冷不丁传来一道男声,将她吓了一跳,顺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就只看见身着蓼蓝色棉衣的男人坐在床边。
屋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沉。在一片昏沉当中,男人笔直地坐着,凌厉的眼眸微微眯起,俊朗的脸在光阴中显得生硬冷肃,多了几分煞气出来。
他明明只是坐着,身上的气场却强到窒息,如同一只见到血腥味的雄狮。
眉心蹙起,他又问了一遍,“宴礼是谁?”
江新月心口狂跳,出于小动物的直觉,立即道:“什么宴礼?我是说送礼。我想着你出去这么久,应该会给我带礼物。”
男人眼里的审视并没有削减,却也没有继续再吻下去,而是示意她看向旁边的凳子。
凳子上是几套刚买回来的蚕丝被罩,最上面是一个小木盒。
居然还真的有礼物。
江新月惊讶了,等接过裴三手里的木盒打开看时,差点儿要被里面冒出的一片金光闪瞎了眼睛。
里面赫然是一整套缧丝金凤的头面。
头面做工不算精致,但是分量绝对不轻。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要说他没上心,这套头面确实还值些银子。可京城中谁家好人给姑娘送礼,送这些做工粗糙的黄白之物。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若是顶着一头金灿灿出门,也是要被人笑话的。
她脸色从青到黑再到红,一张脸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子,来来回回地变着。
偏偏这时候,身边男人又冷不丁问了声,“谁是宴礼?”
“是……”江新月差点儿秃噜了嘴,话到嘴边又及时咽了回去。
天!真阴险,还不要脸地套话。
她心里骂骂咧咧着,身体却很诚实地服软,可怜巴巴地伸出自己的手:“就是想要礼物啊……你看看,我的手都开始变得粗糙了。”
为了防止男人再继续冷不丁地问下去,她秃噜嘴说出自己的身世,她立即倒打一耙问:“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怀疑我心里面有其他人?那你要是……”
“是有点这个怀疑。”裴三淡声开口,面无表情的说,“毕竟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觉得我天底下第一好,好像同我过一辈子,但是却不肯同我成亲,很难不让我怀疑其他。”
那全是她为了讨好人,张口就来的。
她说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被裴三用这种毫无起伏的语调念出来,只觉得有一股羞耻感从头涌入到脚底,让她恨不得直接找条缝钻进去。
找不到缝,但是可以钻进被子里。
只是才一动作,身下传来一阵疼痛直叫她倒抽了一口冷气,便在还没有躺下时被人稳稳地扶住了身体。
男人身上带着冷冽的香气,落下来的影子能够完全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意外地显得很是沉稳。
“我替你上药,”见怀中的女子还要挣扎,他补充道:“大夫说若是不及时治疗的话,便会一直血流不止,严重的更是能要人的命。”
“真的假的?”
自然是他胡诌出来的。
昨夜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概是有点伤着了,磨破了皮,血流不止什么也同她沾不了关系。
但是看着小姑娘瓷白着脸,湿润的眸子紧张地盯着他时。
他的眸色逐渐便深,抱着怀里的一团绵软,点点头。
裴延年这张脸实在有欺骗性,虽然凶悍一身煞气,但是做人做事冷肃沉稳,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油嘴滑舌、满嘴谎话的人。
江新月害怕了。
她娘亲就是因为血流不止伤了身体,后来不能再有身孕。虽说怀孕生子的事离她很远,可想不想同能不能是两回事。
裴延年怀中的药膏递给她,语气开始不耐烦了。“你要是不相信的话便自己来,反正是你自己的身体。”
说着他就要离开。
要是裴三一直劝说,江新月还觉得他可能不怀好意。可是他说走就走,就让她不确定起来了。
她一把拉住裴三的手臂,在脸面和自己的这条小命中间反复横跳,最后咬着牙说:“那你替我看看……但是你不要欺负我。”
裴延年喉结滚动,声音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好。”
——
江新月从来没有想到,有一日会躺在床上,任由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检查那种地方。
她拖过旁边的枕头将自己的头给蒙住,掩耳盗铃一般同自己说,就是一个普通的检查。
可身体紧绷成一条直线。
尤其在失去视觉之后,其余的观感就变得格外敏锐。她能感觉到带着薄茧的手握住自己的腿部,用一种不容人拒绝的力道分开。
除此之外,男人并没有其他任何的动作。
可她总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肌肤上面,肆意逡巡。
她很难去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小腹被轻飘飘的羽毛刮过,一阵阵地发紧。
紧接着就觉得憋闷,蒙着她脸的枕头都像是会自动发热一般,闷得她快喘不过气来,直叫她血液奔涌。
她声音轻飘飘到都发着颤,纤白的手指攥紧了被面,“你……你检查好了吗?”
原本的花瓣透露着不正常的殷红。
像是山林间盛放的花朵,在清晨的浓雾间沾满了湿气,最后凝结成露水颤巍巍地悬挂在花瓣的顶端。
最后不堪重负地低落下来。
裴延年看着手指尖端的濡湿,闷声道:“红肿有点严重,涂抹药膏,过几日应该就好了。”
江新月抿唇,紧接着就听见瓷罐被打开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之后,就能够感觉到男人强劲有力的手指贴了上来。
那种羞耻感最后还是冲了求生的渴望,她猛然坐起来就想要躲开,却在行动间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裹挟进去。
她心口都开始发跳,厉声说:“你拿出来。”
却对上男人沉沉的视线。
裴三五官都很好看,光影交错间,黑沉的眼眸里掺杂着不能分明的东西,最后却没有抽回手。
确实是需要上药的程度。
“老实点,我现在保证不做什么。”他拍了拍她的腰,语气中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可要是再动下去,发生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果然,小姑娘就没开始动弹了。
裴延年觉得,有时候用武力镇压要比同楚荞荞说道理简单得多。
上完药之后,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江新月几欲小死过一回。
她悲愤欲绝,爬起来就想回自己的老窝,却又被人按了回去。
男人语气颇为不赞成,“养着伤,还想去哪?”
“我,我要去睡觉。”
裴延年用干燥的面巾将手上的水擦干净,指了指刚买回来的被面,语气平静。“就在这里歇息。”
江新月笑不出来了。
裴三可太细心了,细心到还记得她对棉麻过敏的事,专门又买回来蚕丝被面,细心到她都想掉眼泪。
她现在内心混乱极了,真的不想同男人相处一室。
但是她的反抗丝毫没有用。
在她以为裴三已经睡着准备偷偷溜下床时,被身后的长手一捞又迅速拖了回去,身后贴上来一具火热的身体。
男人的动作也并不怎么熟练,生疏地试了几个位置,最后揽上她的腰,“怎么了?”
“嗯,就是……就是肚子疼。”
“还疼?”说着话,男人的手就开始逐渐往下。
江新月顿时就老实了,攥着他的手脑子清醒了,“刚刚感觉没那么疼了。”
男人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那双灼热的大手在她的腰间停顿很长时间,最后叹了一口气。“那就先睡,明日再看看。”
江新月白天睡得太多,现在却格外清醒,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很多事情。
她觉得自己这样不对,她又不喜欢裴三,为什么要同人继续牵扯下去?可要是真的说不对,那么究竟是谁错了,又是从哪一步走错了呢?
她觉得自己陷入到一个泥沼当中,无论怎么挣扎都会深陷进去。可她心里无论怎么悲伤难过的,面上却还是一个好好的正常人。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求神拜佛,祈祷有神兵天降,将她将这困厄当中解救出来。
可想来想去,与其相信神兵天降,倒不如寄希望于自己。
要是裴三真的要带着她去官府递交婚书,这将是她最好的逃跑机会。
131 清水镇的开始6 夫君,我害怕
裴延年觉得很奇怪, 昨日还别别扭扭不想同自己成亲的女子,第二日早上就眼巴巴地凑了上来。
“裴三,我们什么时候到官府里递交婚书啊?”
当时他正在劈柴。
这段时间热水用得快, 原本囤积的木柴就有点不够用, 还需要准备一点。
现在虽说已经开春,可天气还是有点冷。
裴三只穿着格外单薄的一身,弯腰捡柴、将柴放在木垛上、举起斧头一批两断, 所有的举动一气呵成, 透过已经汗湿的单衣, 能够影影绰绰看见线条流畅的肌肉。
江新月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的人,如同兔子般悄悄盯着他看了许久, 发现裴三的肌肉一点也不显得死板, 相反很匀称, 做起这些活计丝毫不显得狼狈,呼吸平稳而缓慢,仿佛同喝水一般简单。
阳光下男人只身独立,动作洒脱,不像松也不似竹, 同文雅没什么关系,更多的像是猛兽。
身上充斥着澎湃的力量感和侵略性。
让人觉得深深危险的同时,又会不自觉地被吸引走所有的注意力。
转念一想,她又在鄙视自己, 这人本就是个山野樵夫,做惯了这等粗活,身子板强健些不足为奇。
这样想着,再看裴三,便觉得他这体魄与寻常粗野村夫无二, 是万万不能与那些俊秀文雅的世家子弟相比。
江新月正腹诽着,看见裴延年动作缓了下,急忙凑上去,递上自己提早准备好的汗巾。
裴延年没接,只觑了她一眼,那双眼睛漆黑有神,让江新月心底发怵。
不过是个没见识的村夫,有什么可怕的!
江新月在心里给自己鼓足了气,而后牵动嘴角,冲着裴延年露了个温柔小意的笑,将帕子往前递了递。
裴延年又看了她一眼,抽过了她手里的汗巾。
江新月松了口气,走近一步,掐着娇柔嗓音说道:“我原本是担心你嫌弃我,思虑太多,可昨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了一宿,如今已经想通了。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两情相悦,哪里还有什么配上或者配不上的问题。”
裴三没立即回答,收敛神情,似乎是认真思索了一番,突然道:“可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道理,原本你就是为了报答恩情留在我身边,又对我情深不悔,不成亲也无妨。”
这话出乎意料,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了原处。
就听见男人又说:“我只需要养着你,回头要是遇到一个比你更心灵手巧、又没有那么多麻烦的人,可以娶她做正头娘子。”
她听懂了,刹那间怒火涌上心头,差点把脸气扭曲了。
这可想得真美!京中想迎娶她的名门子弟数都数不过来,裴三竟然想要叫她做妾……不对,这算什么妾,连通房丫鬟都算不上!
江新月气得心尖发抖,而对面的男人神色认真,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情。
“你的金钗也先别着急戴,帮我仔细保管着,回头要是遇上了其他姑娘,就把你那支赠给她——我手头上暂时没多少能挪用的银子买新的……总不好让正妻戴旧的,你说是吧?不过兴许她会不喜欢这套首饰,到时候就将它融了换做其他式样。”
江新月都快要把自己的袖子给抓烂了。
她都想抄起地上的斧子,一把将裴三劈成两半。
这男人怎么能善变成这样!
明明前天晚上还对着她做这样那样的事情,妄想娶她,今天就盘算起娶别人来,还想要二女共侍一夫!
气鼓鼓地瞪了男人一眼之后,江新月扭过身子就离开了。
裴延年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拦着她,任由女子转身离开。
果然不出三秒,走到堂屋门口的小姑娘就突然转过身来,裴延年不着痕迹地笑了一下。
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藕色襦裙。
其实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不适合这样的颜色,太过于粉嫩而显得有那么一点矫揉造作。
可是楚荞荞穿起来就很是不一样。
她的皮肤很白,这种白并不是同白纸一样的颜色,而是掺了一点粉,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莹润的光泽,仿佛深海捞出的珍珠的色泽。许是因为年纪原本就不大,又生了一双澄澈水灵的眼睛,总能让人对她生出几分怜惜。
单薄的身体孤零零站在堂屋前,精致到像是一尊瓷娃娃,她立在原处瞪着自己,像是着做什么挣扎,片刻后,似是有了决定,姑娘如同乳燕投林般飞奔到他身边,气呼呼地问:“你为什么不娶我?难不成我不好看吗?”
“好看。”裴延年道,“但是成亲同好看没什么关系。”
江新月牙齿都快要咬碎了,忍了又忍,最后憋出一句话,“昨晚在床上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裴延年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所以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多数时候都当不了真。”
江新月杀人的心都快有了。
才过一晚上,两个人在对待成亲这件事上发生天旋地转!
其实她也不想与裴三成亲,她只是气恼这人对她的态度!再有是,她必须进城。
只有进城后,用黄金头面当做报酬去车马行或者镖局,才能找到人护送她回京城又或者是渭南。
怎样才能说服裴三改变主意,同自己成婚呢?就算不成婚,带着她去乾县也行。
江新月又想到那个混乱而又无序的夜晚。
……貌似裴三在做这种事情之后会变得格外好说话。
所以,要不要来一把大的,赌一把?
——
裴延年倒不是说突然反悔又不想成亲,就是想看看楚荞荞到底想做些什么。
晚间,他照常在女子沐浴之后进了耳房冲洗。洗漱后,在路过堂屋摆着的竹床时,裴延年无意中扫了一眼,脚步顿住。
堂屋竹床上的被褥并没有撤去,却叠放得整整齐齐。
裴延年停留片刻,抬脚朝着里间走去,进去,看见床上隐约躺着一人,被面被拉高至头顶,只露出一个脑袋。
看见他,小姑娘显得十分紧张,濡湿的双眸盯着他。
他直觉有什么不对劲,可床上的人只看着他不说话,他便也一言不发,只不动声色地吹灭了蜡烛,掀开被子上了床。
床褥里已经染上姑娘身上的温热,还有淡淡的馨香。在他躺下后,他察觉到另一件很不对劲的事:被子下的女子,不着片缕。
江新月这种引诱别人的活计,心口像是揣着两只的小白兔不停地蹦,连伸出去的手都开始哆嗦。
她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是在被褥下,用手指头戳了戳男人的手臂,轻声唤着:“夫君。”
身边男人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黑暗中,江新月恍惚觉得她身边躺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饥肠辘辘的猛兽,随时将扑向她。
急促的呼吸声听得她忐忑不安,让她的心跳、呼吸随之乱了节奏。
她在心里一遍遍安慰自己,做足了心里准备。可慢慢地,身边沉重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而裴三始终没有任何的动作。
她咬着唇,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不是说这个年纪的男人正是急色的时候?醉酒的那次,她虽然没多少印象,清洗的时候见到浑身的青青紫紫,以及擦药时裴三生疏的手法,能够猜他在她之前,从来没有过女人。
她忍不住想,就这么一次,自己对裴三没有一点吸引力?他真的还想找一个正头娘子?
她真的不信邪了。
原本将放置在男人手臂上手逐渐上移,放置在男人月匈口的位置。
才放上去,她就能够感受到掌下强劲而有快速的心跳声。
比他表面上看上去要波澜壮阔的多。
江新月脑子里冒出一句话:真装。
只是脑子里刚起了这个念头,她就被人抓住手腕,整个人陷入到一个陌生的怀抱中。身体不可抑制地变得僵硬,她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双手轻放在宽阔的肩膀上,任由人亲着。
她心里藏着小心思,便对这类的事没多少感觉,就感觉自己的唇瓣被人啃来啃去。甚至有些奇怪的想,男女之间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怎么那么男人都对此热衷不疲,甚至一个女人不够还想起三妻四妾呢?
可很快,她就不淡定了,飞快按住男人的手,急切地问道:“你等一等,你先说说,你要同我成亲吗?”
这句话打破了热烈的气氛,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响亮。
裴延年的手一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呼吸不稳地问了声:“什么?”
“你要不要同我成亲?”江新月有点害怕,却又无比坚定地道,“要是你不想同我成亲,就不应该同我做这种事。”
这下子,裴延年彻底听清了,也几乎要被气笑了。
“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同我商量这事?”
“那倒也不是。”江新月顿了顿,推了他一把,道,“还是到床下说吧,不然你明日又不认账了。”
裴延年觉得自己一定是被气糊涂了,不然为什么真的听了她的鬼话,将人抱着下了床,就抵在窗户边。
这晚的月光格外的皎洁,照在两人身上,仿若一层轻盈的白纱。
而月光之下,女子的身段更显莹白,配上她那姣好的容颜与绸缎一般垂落的青丝,像极了从深山里跑出来吸人阳气的精怪。
裴延年身体抵上去时,喉咙间发出意味不明的轻喘声。
润湿的碎发垂落下来,没了往日里的严肃和正经,俊朗的五官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锐气。他的眸色一点点变得深沉,又硬生生地将自己的视线转移走,转向小妻子的脸上。
巴掌大的脸,五官精致,眼睛因为生气瞪得圆圆的,漂亮的瞳仁里是一整个他的倒影,追问着刚刚的问题。
他其实已经听不大清楚荞荞在问些什么,只能看见红唇张合,让他想起了混乱的那一夜。
他最是知道,唇上是何种清甜的滋味。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只觉得背肌发紧,所有的热气汇聚到下方。片刻的恍惚后,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正谈论着正经事,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套?
江新月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更像是一头受了惊吓的小鹿,反应过来就要紧闭牙关时,已经被人闯入进来。
她双手推着男人的肩膀,却没有推动。
男人的双手撑在墙壁上,肩背的肌肉下沉鼓动,压抑着涌动的浪潮,猖狂而又肆无忌惮。
在上颚被不小心擦过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席卷而来,让人脸红心跳的嘤咛声便从唇齿之间溢出。
“裴三……你还没有回答我……”
可同样的还是话没说完,低垂着眼帘的男人重新低着头,再次亲了上来。
同上次相比,这次甚至称得上是和风细雨。辗转反复吮吸,一点点侵入更类似于温存。
江新月没有闭上眼,俊朗的脸在面前被无限放大,深邃的眼眸轻阖着,浓密的睫毛在鼻梁上落在一簇微微弯曲的影子,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随着深入,他的下颌鼓动着,连带着喉结也跟着上下滑动。
淅淅索索的水声夹杂着粗重的气息迎面而来,搭在男人肩膀上的纤细指尖蜷缩,开始失去了抗拒的力道。
江新月只觉得自己心跳完全乱了吮吸,没了一开始的淡然,一下下好像要从月匈腔中跳跃出来。
被翻过身来抵着门边时,她听见身后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好,我们成亲。”
这是一次全新的感受。
疼痛的时间比之前缩短了很多。
月亮在快速地晃动着,随着沉闷的呼吸声,她盯着摇晃的月亮陷入长久的失神当中。
——
这次裴三好歹做了回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顾及她的身体,还是因为窗边不是什么好地方,两个人只有一次。
可就那么一次,也叫她心肝发颤,就好像在他面前全然变了一个人。
她被迫对男人打开身体,任由他去探索那些平日里就算自己都不会刻意触碰到的地方,亲密交缠。
这种亲密让她觉得恐慌,又叫她疲惫,所以在微微出血之后,她没有反对男人替她上药。
可缓过来之后,她却睡不着了,可脑子还处在一个兴奋活跃的状态,挨着枕头眯了一会儿之后,天还没亮就醒过来,开始梳洗打扮。
重点是一定要将裴三送的那幅头面带上。
终于要离开这鬼地方了!
一想到离开在即,她的心情都变得欢喜起来,身上的不适也没那么明显了,她藏好头面,脚步轻快地走进走出。
在小姑娘没有注意的角落里,裴延年的目光逐渐柔和下来。
江新月算准了一切事情,唯一算漏了一点。他们没有马车,就算是去乾县也是要骑马过去。
一路颠簸之后,沉重的金钗将她的头发扯落的乱七八糟,没有任何的仪态可言。
她简直要吐出来了!
江新月很快想到一个好主意,同身边的裴三说道:“我想先去首饰铺子一趟,像那边借把梳子和铜镜整理一下……我不想这个样子去衙门递交公文。”
裴延年扫了一眼,领她去了乾县最大的一间首饰铺。
在京城,首饰铺子一般开在幽静的地方,毕竟能消费起首饰的多数都是官宦人家。为了防止出现冲撞的意外从而得罪人,铺子的选址都讲究一个闹中取静。
可乾县的有钱人家太少,唯一一家规模好一点首饰铺子开在最繁华的街市。
而今日又恰好赶上了大集会,街市上人头攒动,仿若潮水。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边的杂耍艺人被围得水泄不通,好不热闹。
江新月心头越发火热起来,这不正是逃跑的大好时机!
她跟在裴三身后朝着首饰铺子走,不停地朝两旁的店铺张望,心里默默的规划着逃跑的路线。
首饰铺子今日的生意特别好,远远的就看见门口站了不少人,一位穿着铬色缎面长袍的白胖男人正站在在门口吆喝。
那位白胖的男人远远地看见了人,就忙不迭地迎接上来,来迎接自己的贵人。
这位贵人前不久才从这边买了一整套累金凤头面,光是这一套的成本就抵得上铺子几年的收入。
“几日不见,兄台近来可好?”
见贵人身边还跟着一位女眷,东家没忍住多扫了两眼。
原因无他,身后跟着的姑娘相貌实在出众。脸上明明不施粉黛,鸦黑的长发散了大半,却衬得肌肤莹白胜雪,灵动娇俏。
她这一身的打扮也不便宜,身上穿的是上好的云锦,头上带着金灿灿左右小拇指粗细的金钗,全身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
可打眼一看过去,只能注意到女子明艳的五官。
他做的是首饰的生意,平日里也和一些官家的女眷打交道,自认为还是有些见识。可是在乾县,不,甚至在汾州,都极难见到这样的美人。
可他也不敢多看,身边男人的气场过于强大。他虽然不清楚男人的背景,但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有几分看人的心得。认出男人不是出身军中,也是称霸一方的地头蛇,哪个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于是他的声音更加甜腻起来,"想必这回就是兄台的娘子吧,铺子里到了一批新首饰,可要试试看?”
江新月许久没有逛过首饰铺子,闻言倒是提起了一些兴趣。她准备选几样便宜一些的首饰,到时候好问东家开口,借用没人的房间整理妆容。
可当东家将那些时兴的首饰用长托盘端上来之后,她瞬间又沉默了。
首饰的工艺不算精巧,花样也有些过时,在京城稍微有些家底的都看不上这些。对比之下,她头上的这根凤簪居然算得上端庄大气。
亏得她之前还以为,裴三的欣赏水平一言难尽,感情是乾县这种地方实在没什么好东西。
东家特别会察言观色,当即说:“不过是带着玩的小首饰,娘子有没有什么偏好?回头我往汾州的丰阳走一趟,遇上合适的就带回来,回头你再过来看看。”
“倒也不必,”江新月直接挑了两根最重的金首饰,指了指自己散乱的头发,“能不能行个方便,我想整理一下。”
东家立即热情地让跑堂领着她去了靠后院的隔间。
裴延在外面等着,期间同东家闲聊,乾县有没有什么值得游玩的地方,以及姑娘家一般都喜欢什么东西。
说话时,他的视线时不时地扫向后院的位置。
可眼见着时间慢慢过去,却依旧不见女子从屋内走出来。
裴延年面色一凝,便直接站起身朝着隔间走过去。
他曲起手指在门上敲了敲:“荞荞。”
屋内长久没有人回话。
他直接一脚将门直接踹开。
东家还没来得及心疼自己的房门,等见到空荡荡的屋子顿时就傻眼了。
“人呢?怎么不见了?”
东家怔愣之后又看向身边的男子。
偏门处光线沉沉,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门边,凤眼下压,下颌紧绷成一条直线,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他在没几个月都要拜访一次的县丞身上都不曾见过。
东家心口发颤,可畏惧到连替自己辩解的胆子都没有。
在男人的视线扫视过来时,他的双腿已然弯了下去,勉强站立后恨不得指天发誓。“我也不知道小娘子去了哪里,您若是想了解什么,我全力配合。”
裴延年的脸色难看,沉声道:“劳烦您将周围这一圈的地图画出来,想想人可能是从什么地方走的。”
他其实更希望楚荞荞是主动离开的,要真是被贼人掳走,事情可就麻烦了。
——
江新月全然不知道为了找她,整个乾县快要到人仰马翻的程度。
裴延年客居在清水镇山村的事知道的人很少。
乾县县丞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县丞虽有心奉承讨好,可他也不是全然没有眼色,知道位高权重的镇国公就在清水镇想要体验山间猎户的生活,他便直接替人封锁了消息。
这段时间,他处理公务都勤快不少,孝敬的银子更是一个没碰,缩着自己的脑袋安安静静等着这尊大佛离开。
谁知道千防万防,还是出了事。
在听到镇国公刚成亲的妻子在乾县地界上出事,他都快要晕过去,扯着嗓子吼:“封城!赶紧给我封城!”
而在此时,江新月已经站在了镖局门口。
乾县的镖局没什么生意,听说来了大单子也有意促成。
她最后花了一根金簪的价格,雇了一车一马和一位长相憨厚老实的镖师。
这马车简陋至极,四处漏风,各处挡板都松松垮垮,两边窗户上挂着的帘布脱丝褪色,黯淡无光地随着行走晃来晃去,座椅更是硌人,一个尽是毛刺儿的大木箱上胡乱搭了条毯子,坐上去十分难受。
江新月心里挑剔,却也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心一横就坐了上去。
谁知道临到城门口,马车却猝不及防停了下来。
江新月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看,就只见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官兵正在严格检查出入。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挤在城门边?”镖师马荣也困惑了,伸着脖子往前看,“这……这是在找人?那怕是一时半会也过不去,姑娘且要耐心等等。”
江新月心里开始打鼓,有些怀疑是裴三弄出的动静。
可转念一想,裴三不是山匪吗?就算不是山匪,也不像是什么正派人物,还敢同官府有来往?
“你要不去前面看看,在做什么?”
马荣看了她一眼,将马车停稳之后往前去。他脚程快,不一会儿就急白了一张脸回来,面红耳赤道:“姑娘,这单生意我不做了。”
“为何?”
“前面官兵正拿着你的画像寻人呢。”马荣说着就将车门打开,“我看你年纪轻,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我行行好,你也别为难我,直接下马离开。”
“可我并没有任何过错,这些官兵凭什么封城搜人。”
马荣听到这里也笑了,“这地方官匪勾结,背地里多得是腌臜手段,只要有银子什么事不可以,哪里有什么凭什么?”
“我也不想招惹事端,你就直接走,我就当做没见过你。”
江新月不想被抓回去,明明都已经能见到回家的希望,这叫她怎么甘心!
她想了想,拿出一件刚刚从首饰铺里带出来的金首饰,盯着面前的镖师,目光灼灼:“这个够吗?只要你能带我出城,这便是酬劳。”
金首饰在阳光之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马荣眼睛顿时亮了,他扭过脖子朝着身后长长的队伍看了看,一把将金首饰拽到自己的手里掂了掂重量。
“那我勉强就帮这一次。”
说完,马荣便直接上车。
马荣已不算年轻,约莫四五十岁,不是镖局最强壮的镖师。可这样一个大男人上车,原本狭小的马车也顿时变得狭窄起来。
江新月下意识蹙了蹙眉,心突了突,不动声色地往后躲了躲。
就见那男人直接掀开座椅下头的木箱。
“你躲进去,到时候我搭上脸面送点人情,也能含混过去。”
说着,那镖师替她。
里头黑洞洞一片,还有股子烂木头潮腐的气息。江新月想了想,一咬牙闷头钻了进去。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江新月窝在木箱子里头,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轮到他们。
照例还是要检查。
官兵走了过来。
那脚步声也贴在她耳边,重重地和心跳声交叠在一起。江新月快要喘不过气,生怕听到马车车门被推开的声音。
而就在此时,马荣跳下马车,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塞过去半块银饼,陪着笑:“官人行个方便,东家着急让人护送药材往南走,说是要救命,可不能耽误时辰。”
马荣是个镖师,平常没少和官府里的人打交道,走镖有些不干不净的收入,这些人也没少收银子。
官兵默不作声将银饼塞到袖子里,头快速朝后摆动,做了个放行的动作。
马荣也不敢耽误,立即驾着车离开。
江新月猛地松了一口气,任由自己摔进箱子里。
身体紧绷之后,四肢一阵阵发麻,她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转而心头又被巨大的惊喜慢慢吞没。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回去之后定是要用药水浸泡全身,用香胰子仔仔细细清洗干净之后,抹上特制的香膏,换上自己最喜欢的带有青雀的寝衣,躺倒在被已经被暖好的被窝里睡上三天三夜。
醒来之后再去徐家,去见舅舅舅母,去见徐宴礼。
可当她从木箱里爬出来,却看见马车越走越荒凉。四处高树林立,灌木丛生,一点人声也听不见,只有老鸹立在枝子上,发出几道凄惨的叫声,听得人浑身发麻,心里一阵阵打颤。
怎么都不像是一条官道。
她立即推开帘子,疾言厉色道:“这是什么路?我怎么没见过。你将车头调转,我要走官路。”
马荣抽出鞭子,往马身上狠狠抽了一下,笑容狰狞:“姑娘,这怕是不好掉头了。再说了,你犯了事,官路上士兵太多容易被发现。还是走小路,小路安全。”
他刚刚可看见了,这位小娘子出手阔绰,说不定还藏着不少好东西。
要是做好了这笔买卖,他后半辈子都不用忧愁。
而那马荣自觉一个小姑娘,怎么都翻不出花样,已经开始笑:“你老实些,说不定……到时候你还得求着我。”
江新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牙关打颤,头也跟着一阵阵眩晕。
是了,她是在做什么梦!
一个女子单独生存已经是不容易,从汾州去渭南又何其艰难。
徐宴礼替她请的镖师,出身肃州最大的镖局,且她身边还跟着几十的下人家丁,镖师只负责外围巡视和开路,不会也没有反水的机会。
而乾县的镖师……三教九流同痞子又有什么区别!
江新月内心止不住地懊悔,可她连懊悔都不敢,死死地攥紧了手心里最后一根金簪,看向狞笑中的男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狠狠地,将金簪刺出去!
马荣受疼,怒目而视,蒲扇般的巴掌带着万钧的力道直接扇过去。
江新月顺着这一巴掌直接被掀翻在地,在满是碎石子的路上滚落几圈,脑袋已经开始在冒星星,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她丝毫不敢停下来,咬着牙直接站起来,拼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跑。
她已经使出了全力,每一步都好像走在刀尖上。
风声赫赫地砸在她的脸上、喉咙里,以至于嘴里全都是一股腥甜。
而马荣已然反应过来,将马绳往粗壮的手臂上一卷,逼停了马车之后一个翻越就到了地上。手往脖子上一摸,满手都是血,再看向地上的女子时,眼神中带着狠戾。
从身上扯下一块布随意包扎两下,他偏头朝着地上啐了一口,直接抽出了腰间的匕首追了上去。
他今日不把这个小娘们划花了脸,他就不姓马了!
马荣走过镖,哪怕受了伤,速度也要比女子快很多。
而江新月的身体已然到了极限,被石子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下颌处直接摔出血。她的第一反应就撑起身体,麻木的双手划拉着地面往前移动。
可在下一刻,她的肩膀便被人重重地踩在地上。
“跑!还想跑!”马荣气不过,转动着脚腕辗上去,“本来我还想给你一个痛快,现在去死吧!”
肩膀上传来碎裂的疼痛。
江新月不甘心地盯紧地面,正在她以为逃不过这一劫时,就听见哒哒的马蹄声。
马荣同样听见了声音,手上的动作顿住,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就看见不远处一人一马飞驰而来。
他心中生出戒备,不想多生出是非,当即弯下腰一把将地上的女子扯起,就要往密林中躲去。
却只见马背上男人已经张弓搭箭,没有给任何反应的时间,箭头已经破空而出。
这份果决让人措手不及。
江新月的双眸紧缩成一个点,紧接着耳朵上传来巨疼。
温热的血溅了一脸。
身后立即响起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我手上有人质,再过来一步我就直接杀了她!”
而裴三全然没有多余的反应。
他骑着高头大马,原本冷肃的面容凝着一层寒霜,浑身的气低到如同从万鬼窟窿里爬出来的修罗,没有丝毫的个人情绪。见到马荣的匕首逼近女子的脖颈,他只是张弓搭箭,黑眸沉沉。
丝毫不会让人怀疑,这一箭绝对会要了人的性命。
马荣只觉得头顶的毛发直竖,当即做了决断丢下匕首奋力朝着马车奔去。
裴延年骑着马,不急不慌地迫近。
第一支箭射在男子腿上,第二支箭射在腰上,第三支正正好射中心脏的位置。
马荣瞪大眼,在惊惧的目光中缓缓倒地。
而这三支箭都正正好擦着女子的身体射出。
江新月全身僵硬,见到眼中出现的骏马,这才抬起头直直地朝着男人望过去。
头顶是烈阳,密林将阳光遮去大半,阳光从缝隙中穿过投射出来。
或明或暗的光阴中,男人神情淡漠,周遭的气压低到空气都开始凝滞,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两个人最初相遇的时候,中间没有一丝柔情。
江新月扬起白净的脸,下颌的伤口狰狞恐怖。她眼底渗出眼泪,泪水顺着眼尾滑落,同耳边流下的鲜血混合没入到脖颈中,脆弱到像是一张随时会碎裂的纸片。
她小声地哽咽着:“夫君,我害怕。”
132 清水镇的开始7 楚荞荞永永远远喜欢你……
江新月说完之后, 眼皮子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裴延年没有下马去扶,缓缓闭上眼睛, 心里在不断地揣度衡量。
楚荞荞的身份并没有她说的那样简单, 口口声声说的那些爱慕、喜欢也不知道能有几成是真的,今日逃跑就是最好的证明。
往常,也不是没有女人出现在他身边, 有世家送过来的贵女, 有帝国培养的细作, 也有想上演救风尘戏码博前程的瘦马……
楚荞荞究竟属于哪一种?
他坐在马背上,长久地沉默, 任由女子倒在血泊当中。
而乾县的县丞废了老命, 趴在马背上带着官兵赶到。
他见到倒在血泊当中的女子, 心凉了半截,双腿一软,直接从马背摔到在地,响起清晰的骨头碎裂声。
可他不敢说“疼”,匍匐在地将那名收受贿赂的官兵骂了千百遍, 颤颤巍巍道:“大人,要不要找大夫来!这件事情下官明日……不,现在立即就去查,绝对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裴延年长久地没出声, 视线下移,落在女子精致的侧脸上。
白皙干净的脸颊上,下颌同耳旁的鲜血狰狞而又刺眼,如同一只倒地的脆弱的小动物。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最后还是翻身下马, 将小姑娘抱起来。
高大的身形完全将女子遮蔽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我要知道所有事情的经过。”
“另外,劳烦写一份婚书,直接并入乾县的户籍文书。”
有了办事的方向,县丞忙不迭地说了一连串好,高高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到肚子里。
他匍匐在地,眼见着黑色的皂靴要经过时,在他的眼前直直停下。
头顶想起了男人含着压迫的威严声音。
“把自己的手脚处理干净,若是不能体面,自然有人替你体面。”
县丞额角的冷汗直直下来,连声说了好几个“是”。
当晚,乾县的上层发生地动,不少的人家都收到县丞退回来的孝敬银子。虽说也不是全退,可也有七八成。
这将一群人都给直接吓坏了,纷纷派人前去打听缘由。
县丞一个也没见,正含着泪提审镖局所有人。一查,居然同城外的山匪有些勾连。
县丞两眼一白,都快要直接晕死过去。这都叫什么事,怎么都让他给摊上了。
——
江新月确确实实是晕过去了,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屋子里没有点蜡烛,一片漆黑,安静到没有任何声音。
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先是睁开一只眼在屋内扫视,没见到有其他人存在时,她才松了一口气。看着还算熟悉的床幔,她意识到自己再次被裴三救回来了。
这种感觉特别复杂。
她对裴三的感情中有畏惧有怯怕,瞧不起中又带着意一丝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依赖。可不管感情如何复杂,她都没有想过同这个男人过一辈子,更是拼了命地想要逃离。
可最后,却是她最想逃离的人又救了她一命。
这并不代表裴三没有脾气。
她回想起晕过去之前,男人稳稳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她的那种冷漠眼神,心里清楚裴三显然是动怒了。
可她现在还要靠着裴三。
这次逃跑让她深切明白,凭着她一己之力别说是去渭南了,就是平平安安离开乾县都不是容易的事。就算没有裴三,也会有马荣或者是张荣李荣,弱女子生存下去原本就不是容易事。
她甚至都开始庆幸,最起码救下她的人是裴三。裴三就算再怎么凶神恶煞,单单就是比脸也比其他人好上千百遍。
若是去京城中的南风馆,凭着裴三的本事也能做到头牌,一夜几百两不成问题。
她怎么都不算是亏的。
她忍着眼泪,不停地自我麻痹,掩耳盗铃般欺骗自己,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情况。
这样想之后,她动了动身体,想要下床去找裴三,将眼前的事糊弄过去。
只是双腿才沾了地,钻心的疼痛就直击到脑子里,直接摔到在地。
慌乱中她胡乱扶着什么,想要撑起身体。
可掌下支撑的地方有点儿奇怪,不那么坚硬,还带着微微的弹性,更接近是人的身体。
想到这种可能,她的视线缓慢上移,最后看见了冷着脸的男人。
裴三穿着一身黑衣,融于夜色中几乎要分辨不出来。此刻他的眉尾下压,凌厉的眼冷眼瞧着面前的女子,带着很是明显的审视,如同蛰伏的巨蟒。
江新月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凝固,甚至心悸,从心生出一种恐惧。
这种恐惧不同于直面马荣胁迫的害怕,那种害怕就是单纯的害怕,奋力挣扎一番说不定还能有存活下去的希望。
可被裴三用这种眼神打量时,那种恐惧是如影随形、附着在骨子里的,仿佛在下一刻就能被人扼住咽喉轻轻松松送走。
身体的疼痛都算不了什么,她立即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在这里不出声啊,吓了我一跳。”
男人没立即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中间蔓延,一点点变得令人窒息。
她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犹如刻刀一般,似乎要将皮肤的表皮直接划开,然后再瞧瞧骨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些东西。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这种压力想要胡编乱造开始给自己找借口时,男人才缓缓开口。
“我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在密闭的空间,悄无声息地被人掳走。”
“你说是吧。”
所有辩解的话直接被堵在嗓子眼里,她吞吐不得。
裴三手眼通天,同官府都有所勾结,自己的那点小伎俩更是无所遁形。
她背后冒出一层密密的冷汗,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却觉得嘴唇像是被浆糊封住,连开口都变得极为艰难。
而就在她犹豫时,她的下颌便被抬起,被迫仰面对上男人冷沉的视线。
屋子里很黑,借着微微的光亮,只能看见男人分明的轮廓以及格外挺拔的身姿。
掐在自己下颌处的手掌很大,带着很明显的老茧,再往下一点就是纤细的脖颈。灼热的手指压在伤口处,只要再往下滑动一点用上些力气,她便会悄无声息的死掉。
“你到底是谁?又是何人指使你过来的?”说完之后,男人有片刻的停顿,声音更加低沉,“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浑身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脑子里甚至闪现过坦白的念头。
就算裴三知道她的身份之后敲诈勒索,又能勒索走多少钱,还能比她的这条命更值钱?
可男人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如坠冰窟。
“若是让我查,我会一个一个亲自找上去。”
找上去干什么?
江新月想到了那日满山寨的尸体,那怎么流好像都流不干净的粘稠鲜血,本能地都要反胃作呕。
“我……我那日……在梳妆……突然屋里来了人,要将我掳走……他们原先也是山寨的人……这次就是为了寻仇……我……我……”
眼泪簌簌往下流,她有些编不下去,双手撑在男人的膝盖上,湿润的眼眸盯着男人,这次是真的被吓哭了,哽咽着道:“夫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女子的躯体很是柔软。
两团轻云毫无顾忌地包围上来。
几乎在瞬间,男人的身体已经有了反应。
裴延年原本的动作停顿了下,小拇指下垂,擦过女子脖颈间的嫩肉。
软软的,没有一点威胁力,无辜到将骗人这种事安到她身上都会让人觉得愧疚。
更重要的是,县丞初步调查结果已经送到他的手上。
乾县的镖局确实不算干净,中间不少人原本已经落草为寇。在朝局稳定下来后,各地官府对山匪打击的力度加大。被官兵扫荡过几次之后,不少匪徒下山,开起镖局来。
若是走的镖不贵重,镖师就老老实实赚点辛苦银子。
若是遇上了大肥羊,黑吃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就是这些年运道好,走了几次乾县的镖居然有了点名气,看起来像是正经营生。
县丞对这些事再了解不过。
但是调查之下,他发现镇国公身边的小娘子是主动去镖局,指定镖师护送她出城。
这明显就是一桩丑闻。
县丞的胡须都碾断了几根,想着到底要不要如实禀报。可若是说了实话,镇国公恼羞成怒转移怒火,撤了他的官职又该如何?
他思来想去,想起那份新鲜出炉的婚书,最后还是将镖师的口供略微改了改。
到了裴延年手里,就成了镖师见财起意,从他们进乾县开始就盯上小娘子。
而这恰好能同楚荞荞的证词对得上。
不过这中间疑点重重,从楚荞荞突然改变主意催着他去乾县就不正常,他又该怎么去相信她的话?
女子的眼泪缓慢下流,浸入到手心凉凉的。
小姑娘下颌处还包着白布,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裴三,我好疼。你不要凶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楚荞荞,别给我来这套,有话给我好好说。”
裴延年压着火气,手上的力道却开始放松。
他心中纳着火,就只见小姑娘抵着他手掌的压力,毫无顾忌地扑了过来,揽着他的腰,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
后背的肌肉绷紧,几乎是瞬间,他的身体就起了微妙的反应。
张扬的巨物就抵在自己的面前,柔软与坚硬的强烈对比。
江新月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可知道是一回事,面对不寻常的反应时又是另一回事。就感觉那一块的肌肤都开始变得灼热,烫得她心尖发颤。
同他这个人一般,存在感十足。
英气而又矫健,似乎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道。
她在这方面的经验实在不多,仅有的两次都囫囵吞枣,压根就没有开窍。
畏惧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湿亮的眼眸慌里慌张地看向男人,面红耳赤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它……它怎么起来了。”
裴延年脑海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骤然断裂。
他想要说“成何体统”,想要质问这个年纪的姑娘都这么没有脸面,想要强调他厌恶极了这种掺杂了男女情事的小伎俩。
可他的身体又与理智背道而驰。
小姑娘仰着头望他,刚刚哭过的眸子经过润洗,明亮剔透到眼底能装下一整个他的倒影,弱弱地打着商量,“你能不能明天再生气,今天我真的太疼了,浑身都疼。”
裴延年撑在被面上的手青筋凸起,手臂紧绷着,没说一句话。纵使如此一阵阵的酥麻从小腹间漾开,分开放置在女子身侧的两条腿紧绷,肌肉的曲线明显。
现在已经是春日,天气开始逐渐回暖,屋内的温度也跟着上升。
呼吸一点点纠缠,来回拉扯,最后混在一起。
江新月见男人没有任何动作,颤颤巍巍直起身体,凑上去在男人的唇上飞快地亲了一口,声音更加含糊一点,“好不好吗?”
“夫君,你不要凶我,好不好。”
“闭嘴。”
裴延年没绷住,掐着她的下颌,凶狠地亲上去。
他觉得楚荞荞就是他的磨难,可说到底,他最后还是没能狠下心。
可理智上,他极为厌恶自己对楚荞荞的这份容忍、失控与荒唐,好似这么多年来他的自律、清醒、理智都成了一场笑话。
这也就导致他的动作里带着几分火气。
混乱的黑夜中,衣衫逐渐凌乱,发烫的身体交叠。
将小姑娘压在床边时,他才察觉到不对劲。
他撤出来看了看,借着光亮入眼的全部都是血,脑海一片空白。
江新月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只感觉疼痛。疼痛也是正常的,毕竟之前两次开头也叫她吃不消。
正在她闭着眼睛想要将这一遭忍过去时,后面又没了动静。她好奇地转过头朝着身后看,便看到男人低头,蹙眉看向鲜血的来源。
“疼不疼?”男人问了声,动作难得变得局促,用干净的巾帕替她擦了擦。
帕子上全都是血,明显不正常。
裴延年立即起身,将衣服拢起,“我去找大夫。”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离开,一只手就缠绕上来,
半晌后,她细声细气地说:“我可以。”
裴延年差点儿被气笑了。
哪怕他是禽兽,也没有禽兽到这种程度上。
胡乱擦了之后,他站起身,冷着脸将小姑娘抱了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视线阴沉:“你需要什么?”
江新月觑他一眼,小声嗫嚅:“能不能给我些热水,我想……洗一洗。”
裴三没说什么,直接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男人又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
江新月全程缩着脑袋,洗干净之后又换了身衣裳,等到两个人重新躺到床上之后已经是深夜了。
屋子里的烛火都已经熄灭,没了视线,其他的感观就更加明显。
江新月能感觉男人雄浑的气息侵入进来,哪怕在旁边都能感受到热源的存在。
她其实有很长时间都没来月事,这次不仅比往常都要疼,全身都泛着一股冷意,像是有人特意在她的旁边吹风。没过一会,小腹的疼痛就更加明显了。就好像是有一把刀子插在小腹间,不停地搅和着,疼得她冷汗淋漓。
眼泪簌簌往下落,接连来的委屈都借着身体的不适发泄出来。
可她并不敢哭出声,怕惹来身边煞神的不喜,只能用手一点点抹着眼泪。
忽然就听见身边传来些动静,男人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将她拉进怀里,语气依旧不好。“楚荞荞,你哭什么。”
“我没哭……”
裴延年在此之前没有过女人,对这方面了解得不多,只感觉怀中女子的身体格外的冷,如同一块寒铁。他将女子翻了个身,让她直接趴在自己身上。
小姑娘的第一反应便是挣扎,推着他的胸膛,声音小小的。“我身上冷,别冻到你。”
裴延年将女子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我不怕冷。”
“血……会弄脏衣服的。”
“那明日再洗。”
身上的小姑娘不动了。
他能够感觉到脖颈间的湿润,细小的水珠滴落下来,以至于潮湿一片。
同平日里雷声大雨点小不同,这次几乎没有任何的声音,只能听见细小的啜泣声。
裴延年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一根根丝线缠绕上来,将他的心裹得密不透风。
虽然楚荞荞没有提过,但是从她平日的生活习性能够看出平日的生活富裕,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姑娘。结果一夕之间没了双亲,背井离乡又接连遭遇祸事,阴差阳错同他生活在一起。
她会难受吗?平日里看不出来,跟在他身后没心没肺讨好地笑着。
她不难受吗?可分明寻常姑娘家有的,她一概没有。
裴延年忽然觉得,自己想要的答案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
那天的事就此揭过。
是非对错,也没有人想要真的弄出一个是非曲直来。
江新月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了。等穿着整齐之后出去,发现堂屋内多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是从乾县找来的大夫,在乾县小有名气,自然也有脾气。
若是寻常人来,他定然是不出诊的。可给的银钱太多了,他就跟着马车一路颠簸到小山村里,中间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拐卖到山寨里,被逼着落草为寇。
谁知道真的就只是来替小娘子看病,且小娘子睡到日上三竿还没有醒!
他气得转头就想走,谁知道男人转手就拿出一根百年的人参来,勾得他眼睛看直了,也就等到现在。
江新月也没想到裴三会将大夫请到家中来,全程不在状态就已经被把了脉,开了一张药方子调理身体。
大夫说她的身体太弱,脉象虚浮,要活动起来。
她起初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以为调理身体就是喝各种各样的补药,再不然就是食补。
可等月事走后的第二日,天不亮被男人从被窝里挖出来,被告知她要跟着去爬山时,脑子就糊涂了。
“爬山你就直接去啊,你又不是第一次出去。”
“大夫说你体质差,需要锻炼,爬山不错。”
男人已经收拾妥当,见她发愣便将浸了冷水的帕子直接贴到她的脸上。
她被冻得浑身一个激灵,听完之后笔直笔直地躺下,直接用行动表达出自己的抗拒。
这在开什么玩笑,外面的天还没亮。这么冷的天去爬山,她又不是有病。
“我身体好着呢,壮得都能够直接打死一头牛。”
男人捏着帕子,眼睛狭长,又问了一遍。“你真不去?”
江新月将被子拉高盖过头顶,没敢出声直接装死。
她打定注意,无论裴三说些什么,她都装作没听见。
只是外面突然没了声音。
她好奇地将被子拉下来些露出一只眼睛去偷看时,就看见男人正默不作声地开始解自己身上的腰带。
这是在做什么!
她立即就坐正了身体,将脱下来的衣服往他身上披,整张脸都开始红了,“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男人没有阻止她的动作,闲闲地往身后靠去,“你不是说你的身体好着呢,我想试试。”
怎么试,自然是身体力行地试。
江新月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男人的身体。
敞开的衣襟间,一条深沟沿着身体的线条往下蔓延,平坦的腹部的肌肉饱满整齐,再往下看是突起的山陵和结实强劲的双腿。昏昏沉沉的视线中,那种喷薄的力量感和雄浑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两个混乱的夜晚。
她立即捂住自己的腰,整个人都精神多了。
“爬山吧,我最喜欢爬山了。”
男人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真不试试?”
江新月:“……倒也不必。”
两个人很快就收拾整齐,朝着山边出发。
其实走到山脚下,她都开始有点累,气息都开始变得局促。她一个闺阁女儿家,哪里有这么多的体力。没走多久,就开始觉得累,双腿同煮熟的面条差不多,用不上一点力气。
偏偏裴三还站在身后督促着:“往前走,再走几步,再走几步我们就直接下山。”
她就被这根胡萝卜吊着,勉强又往前爬了两步,大汗淋漓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最后实在没了力气,也顾不上体面不体面,直接在地上坐了下去。“我不行了,真的没有一点力气。”
裴延年到底没有把人逼得太狠,见人实在走不动,最后直接将人背下山。
江新月下山之后,吃了一整碗米饭,又狠狠地睡了一觉之后才恢复过来。
结果第二日,她又如同死狗一般被男人拖上了山,最后又被背下来,睡了整整一下午。
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裴三在这方面格外坚持,威逼利诱都要让她早起,让她累成狗一样再回来,以至于她现在的四肢都在打颤。
她觉得自己比田地里犁了十亩地的老黄牛还要命苦,指不定哪一天就要累死在山上。
她越想越觉得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伸出手指头戳了戳身边的男人。“我得要休息几日。”
男人敷衍地应了声,“明日再说。”
这四个字她都听了好几次,当即就不愿意了,就要开始往起爬。“你这叫虐待,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虽说早就开春,但山间的夜里还是冷的。
她这么一动弹,被子掀开口子,冷风侵袭进来,热气就跑了大半。
裴延年立即按住她的腰,将被角压住,在她的臀上拍了两下,“老实些。”
江新月的脑子一懵,不可置信地看向男人,同男人的视线对上。
裴三是那种很周正的长相,平日里看起来严肃正经,叫人不易亲近。而此刻夜色将他的冷硬吞噬了大半,眉眼优越,漆黑的瞳仁逐渐染上了不一样的情愫。
喷洒过来的呼吸逐渐开始变得沉重,滚烫的,在两个人中间漾开。
那热气就沿着敞开的领口,朝着身体的缝隙里蔓延开。
江新月只觉得皮肤痒痒的,在男人吃人的目光中,她挣扎着就要下来。
可钳制在臀上的大手并没有放开,而是缩进,指头微微陷入到软绵的肌肤里,然后肆意地揉动着。
夜色中,男人的声线不稳,问了声:“可以吗?”
自然是不可以!
她想要反驳,脱口而出的话却被堵了回去,而后便是辗转反侧的亲口勿。
她能清晰地听见亲口勿时的水声,能感受到湿热的口勿沿着下颌到脖颈,最后往衣服遮挡的地方去。
在匍匐着身体又被逼着挺起胸膛时,就好像是她特意凑上去,任由人亵玩。
羞耻感在脑海中炸开,与其同时,男人忽然低低地笑了声。
“荞荞,你的心跳好快啊。”
后面的一切都乱了。
她趴在颠簸的马背上,在一片水渍中被迫冲上云端时,死死地攀着男人健硕的身体。
这次她没有晕过去,缓过来之后,身体开始僵硬,“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男人在这种时候总是好说话的,不停地抚摸、亲口勿,“嗯。”
再次进入时,他在她的耳边说:“荞荞,你好……shi”
她哪里听说过这样的荤话,真的恨不得自己直接晕死过去,却又清清楚楚地感知着一切。
隔天早上,她总算是睡了个好觉,可起来时仍旧捂着自己酸软的腰。
成功让自己过上了上一做一的生活。
上一天山,做一天事。
心里苦得很。
可是再苦,日子也是这样过下去,毕竟除了在这两件事上,她真的没有吃过一点苦头。
她没办法否认的是,裴三确实将她照顾得很好,以至于她都开始习惯。
甚至在听到徐宴礼的消息时,都开始有些恍惚。
再在一次被人拖着上山时,她的体力已经好到能一口气爬到半山腰。
可那日她在山脚下就已经开始嚷着爬不动,闹着让裴三背她。
男人起初冷冷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头上的她,最后弯下腰,没好气地在她面前蹲下身体,强调:“下次不许了。”
哪里还有什么下次。
江新月没敢说,心里嘀咕着。
山林中,很快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闷的脚步声,渐渐地男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粗重,却始终将她稳稳地托住。
江新月趴在宽阔的肩膀上,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脑海中闪现过很过很多画面,小声地在他耳旁嘀咕:“你真讨厌。”
“你说什么?”男人语气阴恻恻,手上也放松了力道。
江新月没想到男人这么小气,经受不住一点批评,立即手脚并用地缠上他的身体,立即谄媚亲了亲他的脸颊,捏着嗓子做作地说话。
高远的密林中,回响着女子乖软又甜腻的声音。
“我说,夫君最好啦,夫君是天下第一好的夫君。”
“楚荞荞和裴三天下第一好。”
她趴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侧脸能感受到男人热烈而又滚烫的心跳。
迎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她同他难得认真地说了一句。
“楚荞荞永永远远喜欢你。”
133 项平生×徐淑敏 他是她的兄长
项平生后来只离开过京城两次。
第一次是徐老夫人离世。
项徐两家这些年一直没什么来往, 渭南路途遥远,按照常理来说他可以不去。
可他想到记忆中那个默默垂泪的小姑娘,想想她在失去母亲的庇护下如何生活, 辗转反侧一晚上之后, 到底还是请了长假去渭南一趟。
他是她的兄长,理应看着她生活安稳。
所幸的是,这些年他从未请过长假离开, 新帝又是个性格宽和的人的人, 他交代完手里的事情之后, 就立刻出了京城。
这一路上,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小时候的徐淑敏。
小时候的徐淑敏脾气可不软, 差不多大的玩伴抢了她的玩具之后, 她气鼓鼓地冲到他面前告状, 小嘴嘚吧嘚吧特别能说会道,拽着他的胳膊不依不饶地让他做主。
他起初还会理会,替她求一个是非曲直。可没一会,他就看见小姑娘同玩伴又玩到一起,笑容灿烂、没心没肺的, 没什么烦恼,气恼之后又笑了笑。
初初有时候会着急昭昭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在他面前提过一次,也不知道这孩子随了谁。
彼时昭昭和明行都在他的府上学习, 他亲自教他们启蒙。
他看向书桌前两颗一动一静的小豆丁,目光落在小昭昭因为被罚写大字而气鼓鼓的脸上,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很想说,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闹腾劲,像极了小时候的徐淑敏。
可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
在所有人眼中, 徐淑敏合该是应了她的名字,敏感而又自卑,在大事上稀里糊涂拎不清楚,让人觉得可怜的同时又十分可恨。
可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
大概是误以为她是项家抱回来的私生女开始。
彼时小姑娘已经开始念书,功课很好,也开始懂得礼义廉耻,知道私生子是一个令人不齿的存在,尤其在项家这种家风严明的大族里。
才从别人口里听到这句话时,小淑敏如同炮仗一般炸了,同人狠狠地打了一架。她明明占了上风,将对面男孩子的脸揍得鼻青脸肿,却在嬷嬷们闻声赶过来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震天响,所有人都去哄她,问她事情的经过。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而是提着自己的裙摆,一溜烟跑到前院。
小姑娘打完架之后,浑身脏兮兮的,头上的珠花都掉了半边。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执着地问他:“哥哥,他们说我不是娘亲的孩子,是这样吗?”
徐淑敏到项家的时候,他已经记事,自然知道这个妹妹是从外面抱养回来的。
他起初也并不喜欢这个妹妹,总觉得她是破坏父母感情恩爱的产物。
或许是他的不喜欢表现得太过于明显,母亲找到他,郑重地告诉他。
“你不要在意外面都说了些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
“你是兄长,淑敏是你的妹妹,你应该要保护她。”
所以在面对还没有自己腿长、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豆丁时。
他同样说:“你是娘的孩子,也是我的亲妹妹。”
当晚小豆丁是跟着他睡的。
奶呼呼的小淑敏像是棉花团子,紧紧地团在他的手臂旁,时不时地要在旁边喊一句“哥哥”“哥哥”。
他知道她不开心,也就一直好脾气地应着她的话。
即便如此,小淑敏的性格一天比一天沉默。
他那时被沉重的课业压得喘不过气。
他是项家的长子长孙,享受了项家所有的资源倾斜,合该要有相应的成绩,让所有人相信他有撑起项家的能力。
所以当他开始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那个活泼爱笑、在任何时候都引人瞩目的小姑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众人旁边的一道影子,很少说笑。
他试图想要掰正,小姑娘只是腼腆地朝着他笑,宽慰他。
“哥哥,我现在挺好的,你应该要专注自己的学业。”
那时他们都是总角之龄,有了男女之别,不再是可以随意地把小豆丁抱进怀里哄的时候。
项平生头一次手足无措起来,最后就是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严肃认真地说。
“遇到什么问题,一定来找我。”
小淑敏顿时红了眼眶,嗫嚅两三声,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在后面更关注这个妹妹的成长,可有些性格养成之后,就很难再改过来。
他只能加倍地对她好。
徐家找上门来,提出要接徐淑敏回京城徐家时,这些年循规蹈矩、生怕行差踏错一步的姑娘罕见地在人前失态。
她像是一只在困兽笼里奋力挣扎的小兽,将手边的杯盏都砸出去之后,上前扯住徐应淮的衣襟,拼命地将人往外拉。
“我是项家的女儿,我同徐家没有任何的关系。你给我走,你快给我走啊!”
谁都没有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娘亲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控制她的动作,不停地安抚着。
“敏敏就是我的女儿,是项家的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敏敏不要怕,没有人要赶你走的。”
小姑娘倒在娘亲怀里,哭到喘不过气来,眼神却死死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项平生终究没有开口。
当天晚上,徐淑敏找了上来,开口道:“哥哥,你替我定亲吧,我想嫁人了。”
“怎么这么突然?”他侧目望过去。
徐淑敏已经及笄,项家一开始并不知道徐家要上门认亲,便替她在姑熟相看人家。其中也有合适的青年才俊,但是她都没有同意。
这么拖着也不是一回事,娘亲其实狠过心,动了替她直接定下亲事的念头。
但是他总觉得她在项家的日子太过于压抑,成亲应该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他看着面前一脸倔强的女子,没有同意。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他察觉自己的语气有点重,缓了缓说,“你可以再看看,找个喜欢的人成亲。”
“那哥哥也喜欢张家姑娘吗?”女子冷不丁地问。
项平生哑然。
他同张家姑娘定亲,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合适。他对张家姑娘并无不满,双方父母都对这桩婚事满意,也就这样定下了。
徐淑敏眼里带着泪,声音轻到几乎要听不见。“既然哥哥可以定亲,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想要成亲,想留在姑熟,想要和你……们在一起。”
项平生看着眼前格外坚持的妹妹,更加沉默。
他不是没有动摇过。
徐淑敏性格软弱,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未必能适应下来,也玩不来勾心斗角的那一套。与其这样还不如在小地方生活,找个如意郎君,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那时,项父的身体已经不好,他虽然已经在同辈当中小有名气,可支撑起项家还是远远不够的。
一旦项父发生一点意外,三年孝期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到时候项家还是不是项家就是一个未知数。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徐应淮亲自找上他。
徐应淮的态度很好,先是解释徐家当年为什么将徐淑敏送走,再说这些年徐家缓过来一口气之后,徐母日夜思念被送走的女儿,前段时间还因此生了一场大病。
徐应淮坐在对面,从怀中掏出一份写好的礼单,摊开在桌面上之后,推给对面的男子。
“这是这么多年,我们替淑敏置办的产业,无论她会不会回到徐家,这些东西都会交到她的手上。”
“如果她最后还是选择不回去,就代我将这份东西交给她,帮忙劝劝她跟着我回一趟京城见见母亲。”
“京城的院子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些年母亲一直留着一间院子,不停地往里添置东西,就盼着有一天能够同她见上一面。如果不是她大病一场,受不了长途跋涉,今日她也是要来的。”
项平生撇了一眼摊放在桌子上的礼单,光是写在最前面的庄宅铺子,就已经超过项家所有的资产,更不用说后面跟着的一连串的金银首饰。
他看向徐应淮的目光充斥着打量和审视。
徐应淮也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丝毫不惧怕自己的目的被人知晓。
——淑敏回到徐家,就能够轻而易举地过上远超于项家的生活。
项平生放置在桌面上的手逐渐握紧,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他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是难看,最后无力地将手松开,抓起桌面上的礼单递回去。
“还是回京城之后,你亲自给她吧。”
徐应淮笑了,很快又收敛了神色。他站起身来,郑重地朝着项平生行了大礼。
“我知道你将淑敏看成是自己的亲妹妹,为她殚精竭虑的打算,她有你这样的兄长是她的运气。”
“但是我也可以保证,我对她关心并不会比你少半分,她会是我们徐家如珠如宝待着的姑娘。”
他看着面前的徐应淮,细看能够看出男人的眉眼间同徐淑敏有许多相似的地方。
这是斩不断的血脉亲情。
他最后还是受了这一礼,说:“我会同她聊聊的。”
可他低估了徐淑敏对回到徐家这件事的抗拒程度,自从知道他见了徐应淮之后,她就将自己关在院子里,谁也不见。
这种僵持对所有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最后徐应淮找上门,隔着一道窗户同徐淑敏说。
“娘特意派人送了信过来,她说她这些年一直很想你。淑敏,我不强求你跟着我离开,但是看在娘这么多年念着你的份上,跟我回客栈一趟,看看她说了什么,成吗?”
小姑娘对亲情还是渴望的,在徐应淮坚持不懈的劝说之下,最后还是决定去客栈一趟。
不过她似乎察觉到什么,走之前还不安地和他强调。“哥哥,我想吃鲈鱼,你记得让厨房做一道,我回来就吃。我一会就会回来,你一定要记得。”
那时候他应了一声“好”,等徐家的人离开之后,就让下人将她的东西全都收拾好,打包送到了客栈。
他记得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反应过来的徐淑敏跌跌撞撞下了马车,见到的就是项家紧闭的大门。
她也没有撑伞,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一直扣门,不甘心的朝里面递声。
“张叔,我是淑敏,给我开开门。”
“我要找我哥,让他来和我说话。”
可不管她怎么喊,门内始终没有一点动静。
徐淑敏眼睛肿了,嗓子也开始变得沙哑。
不停叩门的手逐渐发酸,失去力道,在朱红色的门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额头抵着冰冷的大门,她的身体也开始发软,慢慢跌坐在地上。双手环住膝盖,她用力的将自己的身体缩小,口中喃喃地问着。
“为什么不要我呢?为什么一定要丢下我呢?”
她将自己的脸埋入膝盖中,滚烫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骗子,都是骗子。”
项父听到外面的动静,心里不落忍,犹豫很长时间之后开口:“要不就把淑敏留下来吧,她也这么大的人了,好好同她聊聊,让她知道回徐家有多少好处,说不定自己就走了。我们同她原本就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何必要用这么招人恨的方式赶她走?”
那时候,他的脑海中想起跟在他身后时小淑敏腼腆的笑脸,耳边似乎回荡着小姑娘被关在门外时泣不成声的请求,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倘若不这么做,淑敏是不会离开的。
她胆子那样小,没有什么野心,日子得过且过,不明白回到徐家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清楚。
又正是因为清楚,他才更加坚定地开口。
“既然已经决定好了,那用什么方式又有什么区别?”
那天徐淑敏在门外等了很久,最后徐应淮过来将她带回客栈,在姑孰呆了三日之后,她便跟着自己的兄长回到京城。
他派人去京城打听过她的情况,知道徐家人对她很好。徐老夫人会带着她去游玩,去各种铺子添置东西,会给徐家的好友郑重地介绍这位刚找回来的女儿。
回来的下人说,她长高了些,也比从前更开朗,身边也开始有献殷勤的世家公子。
她的人生,开始按照他设想的样子,顺遂而又耀眼。
再次见到徐淑敏是在父亲的丧礼上。
他对父亲的死亡做足了心理建设。
父亲已经病得很重,强弩之末时活着的每一日都是痛苦。对于形销骨立的父亲来说,死亡或许是另一种解脱。
可真当他面对这种死亡,他还是难以接受。
所有人都可以哭,但是他不可以。
作为项家的长子,他得要担起责任,让父亲体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他忙到自己都觉得麻木,每日只有晚上才能安静地跪在灵堂前,烧一烧纸钱。
小姑娘就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什么话都没说,陪着他不断地将叠好的纸钱递到他手里。
134 项平生×徐淑敏2 他总是在梦里沉沦,……
后事办完, 送走所有吊唁的宾客后,他坐在厅堂内父亲从前常坐的主位,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时, 他整个人被一种剧烈的疼痛所击倒。
那一日, 他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企图在这半梦半醒的迷离中窥见一点亲人的影子。
他鲜少失态成这样,以至于身边的小厮都不敢上前劝说, 而是找来了徐淑敏。
在项家, 所有人都知道大公子最偏疼这位妹妹。
徐淑敏回到徐家之后, 已经开始养出一点世家大族身上沉稳的气度。往常柔弱爱哭的姑娘,如今也拿住主人家的气势, 安排小厮将喝醉的男人送回去。
她让下人送来醒酒汤和热水, 之后独自留下来照顾。
项平生并不是全然没有意识, 能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用温热的帕子擦他的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子温软的躯体攀附上来,紧紧地拥住他。
等女子唤出那一声“哥哥”时,一股陌生的情愫流经全身。
在温香软玉中,他可耻地有了男子该有的反应。
后面发生的一切也都顺理成章。
他能够听见女子疼痛的啜泣声, 年少时的冲动却叫他无法停下,在女子柔软的攀附中,两个人一次又一次放纵。
再次醒来时,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看着整洁却充满宿醉之后难闻气息的屋子, 叫来了身边侍候的小厮。“昨夜谁送我回来的?”
“徐姑娘。”
他抽出腰带的动作缓了缓,眸子里分辨不出什么情绪,“哦”了一声之后又问。
“她什么时候走的?”
“姑娘吩咐我们送来醒酒汤和热水,看着您喝了醒酒汤,替你擦了擦脸就走了。”
小厮说这句话其实有些不确定。
项家这段时间忙, 主家在悲恸中,谁都是提心吊胆熬夜当差,争取将自己的差事办得妥妥当当,生怕在这段时间撞到枪口上去,惹了主家心里不痛快。
昨日送走了客人,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厮也能跟着松快松快。因此听见姑娘说她来照顾,他就很早回去。
“屋子里一直没见亮着,也没听见屋子里有动静,应该是很早就回去了。”小厮奇怪地问,“是有什么不对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没说什么事,而是让小厮将当夜当差的下人全都找过来问了问。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地方异样。
就好像那天晚上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夜晚,那些身体的冲动和少女的啜泣声,都像是自己酒醉之后的妄想。
可真的是妄想吗?他对自己的亲妹妹也能生出男子下作而又肮脏的谷欠念?
这对于在礼教下成长的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他无法接受,遣散下人之在亭子里独自坐了很长时间,任由一阵阵的冷风刮过耳边。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前来辞行的徐淑敏。
小姑娘穿着不带有任何花纹的素净常服,头上除了一根白玉簪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饰品,精致而又优越的五官就完全凸显出来,云鬟雾鬓,纤秾合度。
她身上也没了在项家时的畏畏缩缩,整个人更加温和平静,也敢抬头直视他的目光。
“我来姑孰也这么长时间,准备等过段时间就回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夜那个绮丽的梦,他的目光在莹白而细长的脖颈上扫过,停顿在女子柔软而又娇嫩的唇瓣上,脑海中晃过那个混乱的夜里,也是这样一张红唇在自己的耳旁轻声娇吟,啜泣着叫他“哥哥”。
他的眼神逐渐开始变得晦涩,语气也不如最初的平稳,“路上已经安排妥当了吗?暂且等几日,我让管事准备年礼送去京城。你刚好同他们一路出发,也好有个保障。”
徐淑敏自小就听哥哥的话,此时却轻轻地蹙了蹙眉。
她在项家长大,对项家的情况也有个大概的了解,知道这次项父的葬礼前后花销不小,置办一份年礼对此时的项家来说并不算一笔很小的花销。
她想说不用准备年礼,徐家的人都对她很好,用不着这些外物来替她撑所谓的面子。
可她又知道,哥哥是一定会准备的。
这不仅是礼节,同时也是在替她撑腰。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哥哥总是走在她的最前方,替她撑起一方能够喘息的天地。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忍着眼泪说:“要不我留在姑孰一段时间,我有点想家了。”
“徐家没有其他的安排?”
“什么安排?”小姑娘抬头看向他。
项平生看向她发红的双眼,喉咙里咕哝出一句话,“你也到了定亲的年纪,徐家应当正在替你相看一门合适的亲事。这个时候你留在姑孰,并不算明智之举。”
面前的小姑娘听完他的话之后,眼泪瞬间就掉下来。她也没有用手帕去擦,而是抬着一张带泪的脸,倔强地望着他:“哥哥,你也希望我嫁人吗?”
“如果对方是个还不错的,自然是希望你成亲生子,往后的人生一路顺遂。”
小姑娘闭上眼睛,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哽咽。
她就像是一只被丢下的幼兽,无措地站在满是荆棘的路口,被扎到鲜血淋漓时也不知道究竟要继续回头还是该走下去,茫然无措而又处在深深的痛苦之中。
好像在那个瞬间,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沉默着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
可是这样不好,她该是如同皎月般高悬天空。
项平生站在离她一步之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的眼泪,手掌悬停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
他能听见自己格外冷静的声音。
“若是成亲的话,也记得往姑孰递个消息。就算我不能亲自去京城,也会准备好贺礼。”
小姑娘最后低着头,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沙哑,说了一声“好”。
徐淑敏是在七日之后离开姑孰的,他亲自去送的。
只是小姑娘看起来不大高兴,也没大理会他,恹恹地上了马车。
项平生在门口,看着原本马车停留的地方变得空空荡荡,沉默许久。
而在徐淑敏离开没多久后,他又开始做梦。
梦里的小姑娘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寝衣,乖顺地坐在床边,用湿亮的双眸羞涩地看着他,小声地问:“哥哥,你还不休息吗?”梦里的他盯着小姑娘看了许久,最后留下一句“我去书房”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第二次梦见徐淑敏时,梦里的两个人都躺倒在床榻上。她只穿着夏日贪凉在夜里穿的薄纱,柔软的身体慢慢贴过来,钻进他的怀里。
那份触感过于真实,像是温软的水豆腐,能够轻而易举地勾起一个男子最初的谷欠念。
可是他知道不应该如此,正准备推拒时,小姑娘要哭不哭地看着他,问道:“哥哥,你不喜欢吗?”
于是他从梦中惊醒。
第三次梦见徐淑敏时,梦里的场景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屋子里燃着儿臂粗的龙凤烛,窗户和一应用具上都贴着大小不一的喜字,而小姑娘就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等着她。
那是他第一次小姑娘穿嫁衣,垂眸红着脸看向他,眉目中羞涩的风情。
在梦中,他不自觉地走到小姑娘的身边,低声询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我们已经成亲了啊。”小姑娘拉着他的手摸上她的脸颊,亲昵地在他手心蹭了蹭,而后小声说,“哥哥,我喜欢你。”
百转千回的情愫萦绕在火热的胸膛间,然后如溃堤之势朝着下方奔去。
他定定地看着女子很久,最后轻轻将人按倒在大红的喜被之上,交颈而眠。他的手抚过每一寸让人面红耳赤的地方,小姑娘攀附在他的肩头任由他探索,抿唇咽下含糊的娇吟。
那种感觉特别真实,真实到就像真实发生过一般。
以至于醒来时,他喘着粗气,看着濡湿的被褥和起伏的昂扬,面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他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徐淑敏同他的亲生妹妹又有什么区别,他是怎么能够放纵自己在睡梦中,将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女子一般,按在床榻上一遍又一遍地亵渎。
可是生理反应又是那样的真实。
手臂覆住眼睛,他将手放下去时,原本白皙的脸颊逐渐染上情愫的绯红。
他后来更加频繁地梦到徐淑敏,各式各样的场景里,床榻旁、铜镜前、窗户后……
她总是会红着脸,用仰慕而又羞涩的眼神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梦见的次数太多,他甚至能清楚地记得她被泪水浸湿的睫羽,泛着红晕的脸颊和张开时轻声哼哼的红唇。
他总是在梦里沉沦,又在清醒之后不断地自我唾弃。
后来他便有意无意地忽略她的消息。
只知道她快速成亲,而后又有了一个女儿,同自己的夫君琴瑟和鸣,成为京城中的一段佳话。
守孝三年之后,他进京城赶考,进了二甲,照理说可以留在翰林院。
可要是留在翰林院,没有贵人相助,升迁便不是一件容易事。他自请去了外放,从边远县城的县丞做起,想要谋一谋他的出路。
在离开京城之前,他特意去见了一眼徐淑敏。
她已经挽了妇人的发髻,衣着华贵,装扮精致,比姑孰任意一家的女眷都要高贵美丽,这便是用金钱和权势浇灌出来的美丽。她的身边跟着她的夫君,听说是怀远侯府的次子,相貌清俊,文质彬彬,听说在翰林院也小有才气。
她的夫君正抱着一个粉色的糯米团子,小心翼翼地给糯米团子喂栗子糖。
女子轻轻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臂,表情嗔怪,似乎在说不应该要给孩子吃糖。
他离得很远,并没有听清两个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不过两个人恩爱登对的样子倒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缓慢地放在车帘之后,他伸手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出现原本不该有的剧痛,痛得他都直不起身来。
他最后同车夫说“走吧”。
之后的十几年里,他很少再听到她的消息。再回到京城时,甚至开始有点儿恍惚。
他总觉得她还是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妹妹,可这么些年,他们也不曾有过联系,冷淡到同陌生人也没有任何差别。
才见到初初时,他愣在当场,有好几个瞬间他都想到了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
不过初初要比她更明媚阳光。
让他觉得,她若是一开始就生活在徐家,就该要长成初初那个样子。
从初初这里,他听说了她这些年与他设想中背道而驰的人生。
她的夫君养了外室,用她没有传承的子嗣对她反复磋磨,她怀着愧疚对怀远侯府的每个人奉承讨好,即使出现毒杀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她依旧想要原谅男人。
他尚且还么有在这些冲击中回过神,就见到了随后赶来的她。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有一点点血色,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多走几步路就会直接摔倒。见到他时,她的表情空白了很长时间之后出现明显的畏惧,含泪的双眸望着他,生疏地叫了一声。
“哥哥。”
这久违的声音瞬间将他拉回到过去的时光里,让他想起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乖巧听话的小女孩,紧接着怒火直接涌上头顶。
他很想去徐家问问,他亲手送到徐家的孩子,怎么在徐家的眼皮子底下被磋磨成这样。
他更想要问问徐应淮,从他这里吃了这么多人脉关系的好处,就是这样对待他的妹妹?
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过得糟糕,但是她不可以。
既然错了,他就努力帮她修正回来。
之后,他便疏通关系,帮她同江仲望和离,帮她要回了属于自己的嫁妆。
故交知道他的动作,好意过来提点了两句。“你才到京城来,且收敛着动作吧。怀远侯府这些年虽然没落,但是有两门好姻亲。现下你根基未稳,何苦掺和到别人的家务事中。”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举动不理智。
可是怎么办,如果他不拉她一把,她要怎么去自救呢?
他原本就是他的兄长,他该要为她的人生负责。
和离之后的徐淑敏状态好很多,跟在女儿身边,算是暂时安稳下来。他去看过几次,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来自于她的抗拒。
他那时候以为,到底两个人分别这么多年,感情最后还是生疏了。
所以在自己病中,再次见到她的身影时,他是震撼的。
要知道他并不算什么小病,是瘟疫,是容易传染却没有解药的病,她怎么可以来呢?
可是她说:“你是我哥,我应该要照顾你。”
彼时还在病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烫,心也跟着发烫。
他说:“你不该来的,初初身子渐渐重了,身边没有一个长辈。”
“我知道。”隔着一层帷幔,徐淑敏的声音变得失真,轻到都有些飘忽。“她身边还有人照看,可是我不管你的话,你身边还有谁。”
活了四十余岁,临了孑然一身。
他最后还是存了私心,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他的病很严重,吐了很多很多血,虚弱到整个人都开始飘飘然,有魂体分离之感。
意识模糊之时,他听见身边有女子哭泣。那哭声将自己拉回到年少之时,回到他才见到小淑敏躲在花园亭子里哭的场景。
小姑娘抬着头问他,“哥哥,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
年少时的他牵起妹妹的手,给她擦脸,带她买饴糖,同她说:“没关系,哥哥喜欢你就行。”
他想,他需要活下去,他得要领着她再往前走一程。
这次疫病没有夺去他的性命,修养的时候,两个人难得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后来回头想想,这已经是前后数十年里,他同她唯一交集多的地方。
病好之后,他们又退回到各自的位置里,不再有什么交集。
初初生产之后,他去看了一眼。
身体健康的龙凤胎,祥瑞之兆。他听了之后却有些难受,女子生产原本就不容易,双胎的生产风险更是成倍的增长,对身体的伤害很大。
他不放心,在裴家的山庄里转了一圈,确定这位镇国公是真的对初初好之后,才放心。
说实话,初初的运气要比她好很多,遇到了好人。
他同那位久负盛名的镇国公聊了聊,提到了日子,心里开始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禁想问,淑敏当初混淆自己生产的日期,是为了什么?
在踏入门槛的那一步,看见着一身粉紫色的妇人抱着孩子时,有一种时光错乱的荒唐感。
就好像是看见了年轻的淑敏成亲,有了自己的孩子,抱着孩子满心欢喜地等着自己新婚丈夫的归来。
而丈夫并不是他人,而是他。
如果不是他的一念之差,是不是他们也可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故事?
这个想法如同洪荒般将他淹没,他怔愣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觉得一定是上次的病仍旧有遗留的症状,要不然他的心口为什么又开始发疼,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昭昭被递到他怀里时,他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许久之后他才看向小孩子的脸。
小小的一团,同她的娘亲有些像,也很像淑敏。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日想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都开始糊涂,居然觉得昭昭也有些像他。
后来他知晓,并不是他糊涂,初初原本就是他的女儿。
那一夜也根本不是他在宿醉之后的幻想,而是他们之间切切实实有过这么一段。
前尘往事席卷而来,他说不清是震惊、愤怒、难堪还是其他。她怎么敢有这么大的胆子,瞒着所有人做出这样的事情?
可对上徐淑敏红肿的双眼时,所有的质问又说不出口。
她像小时候那样,扯了扯他衣袖的一角,眼泪无声地落下。“初初,真的是江仲望的亲生女儿。”
那时江家谋反一案已经尘埃落定,江新月已经躲过一劫。再生起波澜的话,她又会被推上风口浪尖,承受身世所带来的所有非议。
“项平生。”徐淑敏头一次去叫他的名字她应该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眼里是浓重到化不开的悲伤,“她只能是江仲望的女儿。”
这座土地庙已经荒废很久,门上糊的窗纸已经落得七七八八。
皎洁的月光从破败的窗户中透进来,恰恰停在他们一尺以外的地方不得前进半步。
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他定定地看向面前的女子,万千的话在喉咙间翻滚着,最后说了一声“好”。
“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同镇国公一起磨平了所有踪迹,让这个秘密永远只能成为一个秘密。
而两个人的关系,在那一夜就被彻底斩断。
他们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不再有任何的联系,也不能有任何的联系。
听到她要回渭南的消息,已经是两个月之后。
书房的灯盏亮了一夜,他在油灯下静静地坐到天明,等天亮之后便让管事备上马车。
在马车的这一路,他不停地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开口,将人留下来。
留在京城,他会照顾她。
可当他见到淑敏时,他该用什么样的立场,让她留下来呢。
他们中间隔着的,是开始十几年的血缘亲情,是中间十几年的生疏漠然,是往后数十年死守的秘密。
早在一开始,他就彻底失去让她留下来的资格。
她这些年没怎么变,和离之后日子更加轻松,不需要考虑太多,衣着打扮也更加接近年轻的时候。
从马车被绣心扶着走下来时,她像是踏破了时间的壁垒,一下子将记忆拉到已经成为徐家女儿的徐淑敏第一次到姑孰的场景。
他的眸色在阳光下越发浅淡,喉结微动,心尖滚烫。
他主动走过去,托她将准备好礼物托她带给徐家老夫人,并代他向徐家老夫人问声好。
徐淑敏闷声应下来。
两个人之间就没了其他话。
只是要分别的时候,女子忽然开口。“你处理公务也要注意身体,让身边的下人提醒你按时用膳,再不济也该吃些糕垫垫肚子,别累垮了身体。”
他转头时,就看见女子泛红的双眼。
那是冬日,也是个难得的艳阳天,她站在暖金色的晨光中,用力地对她笑着。
藏在袖口里的手在不停颤抖,万千的话在喉间最后只酿成一句。
“我知道,你也珍重。”
他不担心她会在渭南受委屈。
徐应淮是个聪明人,他搭进那么多人脉替他扫尾,从来都不是因为两家的交情。
只要他的位置够高,她就可以一直安安心心地在渭南,成为她自己。
怎么不算是好结局?
他听着远处的马蹄声,回头看见顾君珩的队伍已经赶到。他压下心底那些纷乱、沉闷的痛感,神色如常地同她说:“淑敏,你好好的。”
那是他们分别之前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而后五年里,他们不曾再见过面,只有逢年过节一封薄薄的问安的书信。
初初从青州回来时,同裴延年和孩子在渭南呆了几日。听她说,淑敏这段时间的生活过得很好,跟在徐老夫人后面练字、描山水画,闲暇时还回去郊外看看风景。
她对生意也更加上心,还打算攒一笔银子,到时候给昭昭和明行。
有了这个盼头之后,她整个人也有了精神,听说在徐老夫人的支持之下,又重新张罗了两家胭脂铺子,也因此变得忙碌起来。
徐老夫人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
来信的人说,她在灵堂跪了三整日,直接昏了过去。
其实也可以想象,这些年,她几乎将徐老夫人当成自己的一个精神支柱。没了徐老夫人,徐家的两位兄长也早早成亲,有了自己的后辈,同她这个半途回来的亲妹妹能有多少感情?
在去渭南的这一路,他在不停地回忆过去,陷入在一种叫做后悔的情绪当中。
也就是在这种后悔中,他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他要把她带回来。
跋山涉水之后,他终于见到了徐淑敏。
这些年她的容貌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瘦得吓人,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徐老夫人的屋子里,连反应都开始变得迟钝。
听见有脚步声逐渐靠近自己,她的眼珠子先是转了转,极为缓慢地朝着他看过来,停顿住。
原本明亮的双眸里充斥着红血丝,逐渐渗出眼泪。
眼泪只短暂地在消瘦的脸颊上经过,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就好像所有压抑的悲伤和难过终于通过这种情绪释放出来。
过了很久之后,她才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看你。”
徐淑敏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试图让自己保持着最后那么一点体面。
只是那眼泪就如同泉水的源头,怎么都没有办法擦干净,最后只能徒然地捂住自己的脸,让怎么都擦不干净的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她没有哭到惊天动地,除了细微的哽咽之外,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浓重的悲伤吞噬掉,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项平生只觉得心口发疼,却又明白此时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最后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最后,女子无力地靠在他的怀抱中,紧紧地攥着他的袖口,哭着说:“平生,我没有母亲了。”
又或许说,她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停地轻抚着她的背部,如同抱住小时候的徐淑敏,眼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想哭就哭出来,没有关系的。”
那日哭到最后,徐淑敏昏厥过去。
他最后将她抱到床榻上,又让下人去请府中的大夫来看。
大夫说,能哭出来反而是好事,要不然负面的情绪压在心里,迟早会生出病来。大夫最后只开了两剂安神的方子,吩咐丫鬟去熬药,喝下之后再看看情况。
也正如大夫所说,徐淑敏在大哭一场之后,身体慢慢恢复过来,只是人依旧没什么精神。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说着说着就走神。
在他来渭南的第五日,裴延年同初初也带着孩子赶过来祭拜徐老夫人。
等到了徐家,昭昭摸了摸她的手,清亮的眼里写满了担忧。
“外祖母,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小姑娘同初初长得极像,却又比小时候的初初更为飒爽,透着勃勃英气。
一看便是在宠爱的氛围中,被娇养长大的孩子。
徐淑敏看着昭昭愣了很久,最后弯下腰,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后问昭昭:“真的瘦了很多吗?”
“当然了,昭昭是好孩子,从来不说谎。”昭昭去拉她的手,有模有样地劝说着:“不好好吃饭身子骨就会不好,到时候就要找大夫,喝很苦的药。昭昭想要见到外祖母好好的,到时候陪着我去骑马……去写大字。”
在娘亲威胁的目光下,昭昭眨了眨眼,将“骑马”换成“写大字”。可写大字有什么意思,远远没有小马驹来得可爱。
堂兄就养了不少的小马驹,他答应她,等明年的生辰的时候就会送她一匹。
小孩子永远都没有烦恼,转过头就将母亲告诉自己要劝慰外祖母的话忘了干净,转而叽叽喳喳地同外祖母讨论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小马驹。
明行依旧是没什么话的人,走在姐姐的旁边认真地听两个人说话。
只是在要离开时,他走到外祖母面前,圆润的小脸认真地看向外祖母,说道:“我生病的时候,父亲和娘亲都会心疼我。外祖母,你也要快点好起来,太婆也会担心你的。”
徐淑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明行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无措地看向自己的父母亲。
江新月站到母亲的身边,抱了抱她,而裴延年则是将慌乱的明行抱起来,同他解释。
“外祖母只是想起了太婆,变得难过,而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明行似懂非懂,看向外祖母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
许是因为最亲近的人都在身边,徐淑敏很快从悲伤的情绪当中走出来。
而日子也到了他们要离开的时候。
江新月提出,让她跟着他们一起回京城,不管是住在镇国公府还是徐家在京城的宅子都可以。要是都不喜欢的话,他们手里的院子很多,任意挑一处她喜欢的院子重新布置都成。
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回京城,回到自己孩子的身边,享受着儿孙绕膝的欢乐。
可是这一次她却格外坚持,说她想要留在渭南,哪怕两个孩子来劝说,她依旧没有改变主意。
收拾行李之前,他来找徐淑敏。
那也是一个雨天,豆大的雨珠裹挟着寒气砸落下来,将他的衣角全都浸湿。
进门之后,徐淑敏找了个干净的帕子递给他,让他擦一擦。随后两个人就坐在厅堂内,看着屋外连绵不断的雨喝茶。
他问道:“为什么不跟着我们一起去京城?”
“不想去,来回折腾做什么呢?再说了,京城有什么好的吗?我在那边呆了十几二十年,也呆得够了。”女子捧着一盏茶,并不喝,看向庭院中的目光变得悠长。“我也不想再回去,成为谁谁谁的拖累。”
“你不是拖累,初初从来没有这个意思。”他想说,他也没有。
而女子却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可是我累了。”
她说完之后,停顿住,而后转过头来看向他。
她的相貌分明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称得上年轻,可是往日里明亮灵动的双眸却黯淡下去,有着经年之后与年纪相符的复杂与成熟。。
“我一直什么都没有,只能拼命地去抓住身边自己有的东西。”
”小时候,我知道所有人都不喜欢我,所以我就努力地讨好所有人,费力的想要抓住那么一点可以称□□的东西。再长大些,我就渴望稳定下来,渴望在别人眼里我的生活过得非常好。我不是不知道江仲望没有他表面上看得那么好,可是离了他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没有办法自己生活,所以在和离之后,我将我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初初身上,想要抓住一点已经不存在的母女亲情。以至于到了渭南,我也要依靠我的母亲。”
“我的这辈子,浑浑噩噩,从来没有为自己,真正地活过一场。”
“倘若回了京城,我又会走上从前的老路,依靠初初又或者是依靠你生活。”
“可是我不想这样。”徐淑敏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含泪地笑着,多了几分同自己和解之后的释然。
“我很想要知道,为自己活着,是什么样的滋味。”
135 项平生×徐淑敏3 总该要如意一回……
他有很多想要劝说她会京城的话, 并且深知只要自己强势的开口,最起码会有五成让她改变主意的几率。
可他忽然不想继续劝说了。
她就静静地坐在烟青色的烟雨中,穿着素净。仔细看的话, 岁月在她身上也不是全然没有留下痕迹, 洗去了她的怯懦、她的浮躁、她的惶惑,给她留下的如同水一般软弱却又漫流不止的坚毅与勇敢。
倘若十九岁的自己见到这样的徐淑敏,他该要有怎么样的高兴?
直到今日, 他才真正觉得, 她留在渭南或许是一件好事。
离开渭南的时候, 徐淑敏为他们准备了渭南的特产和过节的年礼。
两个小豆丁在父母的陪伴之下,一一同长辈们告别, 最后拉着外祖母的手, 反复确认。
“外祖母, 我们说好了啊,要是想我们的话就一定写信来京城,我们骑马来接你。”
她连声应着。
“那你要记得快快想我们啊!”
她眼中带着泪,说了一连串的“好”。
反而是她,对女儿和外孙们没有任何的叮嘱, 因为她也不知道要叮嘱些什么。
从青州回来之后,明眼人能够看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一下子变了。
其实之前他还有过担心,新月同延年之间看着花团锦簇、感情恩爱,实际上没什么根基。说不定吹吹风、受受雨, 花团锦簇就变成了一片狼藉。
她不在乎延年,更准确得来说,她是想表现得自己没有那么在乎,主动走上高台,被追逐被仰望。
可是在高台之下的人也是会累的。
所有的忍让和迁就, 从来都不是一辈子的事。
可从青州回来之后,两个人照常还是吵吵闹闹,为了各种零零碎碎的事拌嘴。可也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她在日常的聊天中提起延年的频次会增加,会了解他的喜好,会替他准备好吃穿用度,会将他纳入到对未来生活的考虑当中。
两个人若是在同一场合出现,也会下意识在在第一时间去确定对方的存在。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那一晚寺庙所有内情的人,他这个连岳父都算不上的人有时也会同裴延年聊上几句。
“如果不是遇上她的话,我也没想到有一日会对一个人这么在意。很多时候我也不是没有脾气,可是生气极了时,我又忍不住心疼。”
“我就想,她的前半生不那么如意,那同我在一起,总该要如意一回。”
裴延年在说这句话时,语气有些轻描淡写,也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而他握住盛满了沸水的杯盏,长久地没能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时,手心的位置已经被烫出了一大块红痕,火烧火燎的疼。
几乎就在那个瞬间,他起了致仕的念头。
他为了项家汲汲营营一身,现在弟弟妹妹已经有各自的生活,初初在镇国公府生活很好,并不需要他的帮助。那他位置爬得再高,手中握有再多的权力又有什么用?
他想去渭南,想要留在她的身边,想要在往后的余生中,稍稍放纵一次。
而这次,不再是她需要他,而是他离不开她。
起了这个念头之后,他就往上呈递了致仕的折子。
新帝继位后,朝中正是缺人的时候。他第一次的折子被打回,而后进宫见了新帝,按照惯例受到了圣上的挽留。
趁着这个时候,他就开始着手安排手中的事宜,培养接任的人。
这一年的冬日格外的冷,入冬之后他就病了一场,喝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药都没有见好,一直拖到年底。
这次的病削减了他许多的精力,晨起时照镜子时,看着两鬓的灰白和眼角深深的皱纹,自己都觉察出老态。
他隐隐不喜,甚至有点儿犯愁,自嘲地想:老了倒是在意起年纪来。
大概是心里有所希冀,想着倘若自己要再年轻些,是不是同她相处的日子也能够多些。
而这段时间,唯一让他高兴的是,圣上终于同意了致仕的折子。
他开始收拾剩下的东西,赶在年前就开始出发,打算在渭南过年。
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同她在一起过一个完整的好年。
冬日赶路并不是明智之举。
车外寒风簌簌,车内哪怕点着炭盆,无孔不入的冷风还是会从缝隙里钻进来。
可他却不觉得冷,相反心头火热。
在进城门时,他忍不住掀开车帘,看向这座她生活了几年的城镇。
此时恰好是年底,街道上张灯结彩,游人往来如织。再往里走,能看见卖艺的杂耍,周围有不少驻足的行人,随着卖艺人夸张的动作,时不时地爆发出喝彩声,紧接着铜钱便像是雨点般朝着他们的身上砸去。
他不由地想到了淑敏。
她还小的时候,其实是个挺爱凑热闹的人。有一阵子姑孰出现了拍花子,母亲便严格限制他们出门。
小姑娘早就盼望着能出去看等会,得知消息之后皱吧着一张脸,要哭不哭地看着他。她什么都没有说,却像是一只小尾巴坠在他的身后,被发现时别别扭扭地用手指绕手绢。
可那时也是年底,府里忙得抽调不出人手。他不过年长她五岁,也并不敢带着小姑娘出门。
作为补偿,他给她买了一盏兔子灯笼。
小姑娘却一下子高兴起来,捧着兔子灯笼眉眼弯弯地同他说:“哥哥,我觉得今天好快乐啊。”
兔子灯笼比得上灯会吗?
自然是比不上的。
小时候,他只觉得好笑。小姑娘孩子心性,一点点东西都觉得满足,日后说不定被外面的小子用盏灯笼就骗跑了。
可后来想想,大概她高兴的,是有人愿意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哪怕是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好,都能叫她欢喜。
想到这里,他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同时又无比庆幸地想。
往后的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时间,足够将她小时候的遗憾一一满足。
马车继续朝着徐府行驶。
离徐家越近,他心里就越是紧张,将原本就很平整的衣袍反反复复地抹平,不停地整理仪容。
他的满怀期待在见到徐府门口的一片白时,戛然而止。
在满城的欢喜中,那片白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垂直地插入心口正中心的位置。
一时间头晕目眩,踏空之后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石砖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却已经没有多少的痛觉。
管事的惊呼声中,他用手撑着地面,勉强站起来的这一息间,他执着地觉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徐家那么多的人,怎么出事的就一定是她呢?说不定就是徐应淮,不是徐应淮也可以是徐应生,不是徐应生,徐家还有那么多的后辈。
谁都有可能出事,怎么就会是淑敏呢?
徐家的门房看见他,一人小跑着回去报信,一人迎了上来,直直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开始哭唱。
“大人,送我们姑奶奶最后一程。”
他耳旁没了声音,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白影画,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他茫然地站在徐府门口,看着一身白衣的徐应淮、徐应生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徐家的几个后辈,独独没有女子的身影。
“老爷……”管事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双手举起想要扶他却又不敢碰。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伸长了脖子长舒一口气,都有点儿想笑。“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冬至时她还写信同我说,觉得种花有点意思,想要动手试试看。”
只是他的心太疼了,疼得他缓不过气。
以至于他的笑容看上去一定很是狰狞,不然周围的人为什么用那样异样的眼神看向他?
他觉得之前的一跤摔得可真重,重到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
最后阵阵哀乐声中,他最终还是看到了淑敏。
徐应淮说,按照她的心愿,换上了平日她最喜欢的一件衣裳,挽了她想要的发髻,精致漂亮得一如她还活着的时候。
他明明已经很难过,难过到喘息都疼,但是他却没有一点眼泪。
听徐应淮说。
年底她感染了风寒,所有人都没当回事,以为喝药就好了。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她病得越来越严重,最后连下床都很困难。附近有名的大夫都被请过来,全都束手无策。最后徐应淮当即拍板,让管事骑着快马去京城,让镇国公府帮忙寻个太医,往渭南走一趟。
只是管事走的第三日,人就已经熬不住,年轻时身体亏空太多,几乎是药石无罔。
这些年,徐应淮在生活的蹉跎下老态了许多,背部都开始佝偻。
“后来她也不大想治了,同我说喝药太苦了,不想再受这份罪。我同她说,她的日子还长着,喝了药身体好起来,享福的日子还在后面。”
“她看着我,只是笑。”
“我以为她是想通了,完全没想到她会背着人将药全都到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静静地听着,涩涩地开口:“她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对面的徐应淮先是愣了会神,眼泪不自觉的掉落下来,而后勉强用气音哽咽道。
“没有,她说她这辈子已经很圆满了,她很高兴。”
久久未落的眼泪倏得掉落,他捂着心口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算是圆满呢?
分明这辈子,她都没有尝到一天甜头。
她这辈子走错了许多许多步,以至于老了,孑然一身。
就好像是所有人都在继续往前走,只有她被丢在过去的时光里,被丢在十六岁的那一场大雨里。
是被他亲手丢下的。
是他弄丢了他的淑敏。
136 项平生×徐淑敏4 项平生重生
【项平生重生】
项淑敏近来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是这种不对劲她没有办法同别人说。
因为这一阵子,她频繁地做梦。
在梦里,她一件件地褪下自己的衣衫, 用一种极为羞耻的方式爬上男人的身体, 不着寸缕地趴伏在他腿间,脸颊贴在男人身上,颤抖着手去给他解开腰带。可梦里的她对这种事显然十分陌生, 而那条腰带似乎也过于繁复, 精巧的盘扣、冷冰的玉势、雕錾的金银, 一齐压在她掌心,她的手指颤抖着把那些东西都弄得乱七八糟, 才勉强将男人的腰带解开。
啪嗒一声。
腰带跌落床笫, 整齐的衣服随着她攀附上去的动作被揉得纷乱, 衣襟散落,广袖低垂。
可这仍旧没有停下,两个人赤诚相对,她主动抬头想要亲上男子的唇。
她的目光随之上抬,一路向上着探看过去, 划过结实的胸口、微微滚动的喉结,一直到男人的脸,目光相触的瞬间,她浑身如遭雷击。
男人眉目如画, 萧萧肃肃如明月入怀,儒雅当中又掺杂了少年特有的清俊,眉目之间又带着淡淡的疏离,端方高洁得如同天上明月。
她不仅认识,还十分熟悉。
这正是自小从她一处长大的兄长——项平生。
在极度的震惊中, 这个梦依旧没有停下去,散乱的衣服堆积,人影交叠。
男人的手臂撑在她身体的两旁,鼻尖相擦,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嗓音低沉夹杂着一丝暗色,“可以吗?”
可以什么?她尚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的吻就落了下来。
那甚至不能称作是吻,就是柔软的唇简单相贴,却轻而易举的摧毁她这么多年来的伦理道德,这就像是在她的心里卷起一阵狂风,剩下的是一片废墟残骸。
她瞪圆了眼睛,浑身僵硬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就听见男人低沉的笑声,随后温热的手掌便覆盖住眼睛。
“敏敏,听话,会很舒服的。”
紧接着,她的牙关便被人扣开,男子温热的气息强势地侵入进来,肆意逡巡。
粗粝的舌尖划过某处时,她浑身一颤,连灵魂都跟着轻微战栗。
那种陌生的颤栗延续到现实的躯体上。
项淑敏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乌浓的长发沾湿在额前,她伸手拢住,往后梳去,手掌压住脸颊,剧烈地呼吸喷洒在掌心,在眼底晕出一层温热的水雾,心口一阵突突地乱跳,浑身的血都往脸颊上涌去,烧灼得脸颊一片烫红,脑子里嗡鸣纷乱,无数念头一齐涌上来,纠缠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做这种不正经的梦,对象甚至还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兄长,荒唐,这也太过荒唐了!
那可是自小领着她去学舍、手把手教她书文、在前面一步一步领着她长大的哥哥。
难不成是最近乱七八糟的话本子看得太多,将脑袋都看得糊涂,以至于不自觉跟着胡思乱想,叫她生出这种不正常的念头来?
项淑敏又重新躺到床上,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都是梦,都是假的”,可是梦里的细节太过详实,指尖甚至还隐约能觉察兄长身体的温度,先是腰带上冷冰的装饰,贴着腕骨和皮肤的玉扣,然后手指一路往上,摸索到的炽热的胸口、微凉的脸颊和紧抿着的唇,一切太过清晰分明,以至于一闭上眼就一股脑儿涌上来,叫人心烦意乱,一直到夤夜,才终于在姗姗来迟的睡意中昏昏沉沉睡过去。
不过因为这个梦,第二日在练习书法时,她频频走神。
“啪!”
收起的折扇抽过手腕,在细瘦的腕骨上留下一道分不太明显的红痕,疼得她下意识一缩,紧接着便听见男人温柔却含着威压的声音。
“今日怎么一直在发呆?”
项平生放下手中的折扇,骨节匀称的手指夹住她无意识压在手腕下的稿纸,一点点抽过,薄薄的纸张沙沙地贴着肌肤划过,带来微凉微痒的触感。
项淑敏猛地一缩手,那纸就轻飘飘被项平生挟在指尖,他轻飘飘抬头,看她一眼,随后低头开始审视她的字迹。
今日阳光正好,他坐在窗户旁,透过来的光晕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整个人看上去清清冷冷,像极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可是昨晚在他的梦境中,同样一张脸却染上欲色,狭长的凤眼尾端氤氲着带有湿气的潮红,看向她时眼里掺杂着浓重的情欲。
如同堕仙般勾人又隐藏了危险,让人不由地生出许多纷杂的邪念。
想到这里,她浑身被一种名叫羞耻感的东西包围,指节蜷起,不自觉地掐紧掌心,视线则退避一边,甚至都没办法直视面前的男子。
项平生看向她突然变红的脸颊,眼尾上扬,唇边漫过轻笑,“你脸红什么?”
“最近天气太热了,”项淑敏装模作样的用手扇风,为了不让自己多想赶紧岔开话题,“哥哥,你是不是要定亲了?”
“怎么这么问?”
“上次听娘亲提起过张家的姑娘,说她温婉柔淑,性子又极难得的有主见,日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家的公子。”她眨了眨眼睛,认真道,“我觉得娘亲相中她了,说不定过几日就要来问问你的意见。”
项平生唇边的笑意没了,低头去看稿纸,声音却不复之前的温柔,“这种话也是你能说出口的?”
“我都已经及笄了,是个大人了,为什么不能说?”
“是啊,已经是个大人了。”男人挑了挑眉,说出来的话总有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明暗交错的光影中,他的瞳仁隆重的像是墨点,夹杂着许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心上就像是被根羽毛轻轻挠动着,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不对劲在什么地方。
她摇了摇自己的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昏了头,怎么在现实中哥哥的身上看到了梦里哥哥的影子?
那只是梦境,是一场意外。
有了这个认知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她想,一定是自己身边接触的男子太少,而哥哥又对她太好,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其实项家同龄的兄弟姐妹很多,哥哥作为项家的长子,不仅要做好弟妹们的表率,更要承担起项家所有的期待。
因此他并不算性格多么柔和的人,甚至称得上严厉。
可他又太过于出色,十五岁的小三元,又生得月朗风清、芝兰玉树。这些年他在各地游学,气度越发沉稳,哪怕放到州城里,都是首屈一指的风流人物。
这些年他们这些小的参加宴会,在别人听说是项平生的弟弟妹妹们时,都会被礼遇三分。
所以对于他们这些弟弟妹妹来说,长兄就像是高悬在天空的月亮,让他们去仰望,去追逐。
可她怎么就对皎月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大概是因为哥哥对她实在太好。
她算不上多聪明的人,从小学东西就慢。
项家对书文看得很重,开设自己的学堂,专门请先生过来上课。年纪相仿的小辈也不拘男女,混在一起读书。而在同龄人中,她总是学得最慢的那个,为此没少被嘲笑。
她心里其实是憋着一口气的,觉得自己不聪明,那就用勤奋来弥补。
可在熬了五个大夜,挖空心思写出来的文章被先生评为下等时,她哭着找先生对峙。质问为什么她这么努力,比别人多花了那么多心思却还是下等,是不是先生就在刻意地针对她?
这已经算得上是对先生的不敬。
先生却没有生气,心平气和地指出文章中出现的错误,引经据典,最后将评为中等的文章拿给她看。
哪怕是中等,立意主旨仍旧好出她一大截。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手上的轻飘飘的薄纸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全身的血液逆流,她被说到羞愧的抬不起头。
更叫她绝望的是,她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与旁人的察觉,这种察觉是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去弥补的。
而夫子在指出她的错误之后,严肃地用戒尺打她的手心,并且罚她重新写一篇文章出来。
可哪怕有了夫子单独的教导,她依旧对文章的内容似懂非懂。
她一边哭,一边用红肿的手捏着笔,对着雪白的纸张迟迟没有落笔。
她在想,自己真的就是那样蠢笨的人?为什么别人看起来毫不费力就能够学好的东西,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学懂。
她就像是一只偶然混进了天鹅中的大鹅,无论怎么扑腾翅膀,都不能如真正天鹅般飞翔。而她扑腾的动作笨拙、滑稽,戏台上供人取乐的丑角。
明日,她又该被众人笑话,被问熬了几个大夜做出什么锦绣文章来?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洒落下来。
泪眼朦胧中,她看着哥哥朝着她走过来,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问道:“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受人欺负了?”
其实倘若没人理会,那么也许等她哭累了、倦了,把眼泪哭干了,一切也就都好了。
可偏偏哥哥在那时候进来,那样温和地问过一句“怎么了?”
有人安慰之后,隐忍的情绪便宣泄而出,她“哇”地一声抱住面前的哥哥哭了出来,哭得惊天动地。
她已经想不起来哥哥当时是什么样的表情,就只记得他很温柔地拍着她的肩膀,用手帕擦去她的眼泪,问她事情的经过。
在她哽咽着说自己跟不上夫子的进度之后,他并没有嘲笑她的蠢笨,而是接过她的文章认真的看了起来,而后同她说:“确实缺了些见解。”
见她瘪着嘴又要哭出来时,他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但是已经比上次好很多,说明这段时间你很用心,再努力努力就能赶上别人的进度。”
“可是夫子说我,天赋不够。”她的眼泪止住了,眼巴巴盯着哥哥看,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而哥哥在她身边坐下来,“夫子已经教出三位举人,见谁都没有天赋。再者说,长辈们让我们多学书文,是教我们明理,又不是让我们在学问上争出一个高低来。”
“你且说说,有什么地方不会的,正好有空教教你。”
同夫子不同,他的声音清润,又极有耐心,在听到她的问题之后,脸上丝毫没有“这种问题也需要过来问”的不耐烦。她面对夫子时紧张的情绪逐渐放松下来,反倒是能听懂说了什么。
这次之后,哥哥每日都会抽出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的时间,来为她解答夫子教授的内容,甚至有一次的课业还得了上等。
得了上等之后,夫子特意将她叫过去问话。
在得知是兄长会为她梳理一遍时,夫子沉默了一瞬,眉心微微蹙起,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他也教导过项平生,对这位年轻的后生印象很深。少年罕见的聪慧,对书文的理解远超于同龄人,甚至比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秀才还要有见地。
项家也有这样的家境能供着他往上走,不出意外的话,他日后绝不会止步于举子,前三甲也不是不可以争取争取。
光阴珍贵,他该惜取时间,去成就一番更大的事业,可他却用他的时间去教导女儿家的课业,只能用荒唐来形容。
面前小姑娘已经开始紧张起来,手足无措地替自己说话。
“兄长就是替我理了理文章的意思,并没有告诉我课业应该怎么做,交上去的课业全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他同我说可以再稍微润色些,我改不出来,也没有让他帮我改。”
“他真的没有插手,是我自己写的。”
说着说着小姑娘眼圈就开始泛红,见他不说话,半天才拖着哭腔,克制地问:“这样也不可以吗?”
小姑娘长得很好看,打扮得粉粉嫩嫩,像是一只软软的糯米团子。眼圈红起来,一双眼睛泛着亮光,鼻尖一缩一缩的,不自觉抽噎着,愈发显得可怜。
夫子也是有女儿的,见她红了眼眶,心软了一下,又不得不狠下心说明一个事实。
“你哥哥是要参加科举的人,实在不应该把精力浪费在教导你的课业上。日后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大可以来问问我,就不要……”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夫子的话。
两人抬头,齐齐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少年。
项平生已经开始抽条,正是长得最快的年纪,身量极高挑,看起来却显得太过清瘦,立在门边,萧萧肃肃一身,风卷过他衣袖,吹起他衣摆,叫人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体的存在,而他肩膀平阔、脊背挺直,行为举止都是将规矩刻在骨子里,稳重到让人时常忽略他的年纪。
可这次,他却破天荒地出格,在夫子还没有开口之前,就已经走了进来。
问好之后,他才说明来意。
“见家妹还没有回去,就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
“我留她问了问课业的情况,她说你每日日都抽空给她解读。”
少年笑了笑,“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她是我的……妹妹,课业不好我也是有责任的。”
夫子有些恨铁不成钢。“那你可知,这会耽误你的时间!”
项平生不动声色地让小姑娘站在自己身后,同夫子对视,不卑不亢道:“若是花费这么点时间,就能影响到我的前途,那只能说明我的前途原本也不怎么样。”
“你!”夫子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少年恭敬地朝他行礼,“我知道夫子是好意,可我这个妹妹实在胆小。与其整日里担心她有没有为课业哭鼻子,倒不如花点时间费心教她。”
“我是她的兄长,原本就该照顾她的。”
夫子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后摆摆手。“罢了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她在跟着哥哥回去时,手指都快将手绢捏出一朵花来。
犹豫了半天,她才开口:“哥哥,夫子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会耽误到你吗?”
她低着头,心里很是难受却又不得不做出轻松的样子。“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用你教了。我自己多花一点时间,一定能够学好的。”
哥哥那样好,怎么能因为她而耽误学业呢?
可在下一刻,她的头被人轻拍了一下。
“年纪不大,想的倒是挺多的。”少年狭长的眼眸带着笑,将手放在她的头顶用力地揉了揉。
直到她头上的珠花都快乱了,不得不捂着自己的脑袋表示抗议时,他才从容地收回手。
那天的夕阳很是隆重盛大,落日熔金,霞光万里,厚重的云层堆在天际,被余晖染上不同的颜色,赤橙黄金杂揉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天空。
万物沉浸在夕阳的余晖中,变得静谧而又柔和。
少年清俊的脸在余晖中变得温柔,沉静的黑眸多了一份与年纪不相仿的沧桑。
“敏敏,你只需要开心、快乐地长大,其余的事有哥哥在。”
“可是我不想成为别人的累赘。”
“你不是我的累赘,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往后更不会是。”
——
就这么一教,哥哥就教了她好几年。等她年岁渐长,理解的能力慢慢跟了上来,再有先前打下的基础,不需要哥哥一字一句地同她讲解文章。
可因为这么多年,她依赖哥哥都成为一种习惯,两个人并没有因此疏远。
哪怕课业再是繁重,他也会抽出时间,带着她一起出去玩。有时候只有她,有时候还会有其他的堂兄妹。
但是不论出行的人会有多少,他都不会忽略她。
他们一起猜灯谜,做灯花,游船听戏,登高踏青,骑马射箭……甚至有一次,哥哥私下里带她去了赌场,在她赢了一两银子之后,没好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告诫她下不为例。
也有其他人在她面前阴阳怪气。
“大哥还真是偏心啊。”
最初她听到这类的话之后,有些手足无措,感觉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在哥哥的纵容下,她慢慢地有了底气。从一开始的假装自己不在意,到后来,理所当然地觉得奇怪。
“他是我的哥哥,他不偏心我的话,还要去偏心谁?”
被爱会让人生出血与肉,会长出软肋,也会生出盔甲,会让她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别人或嫉妒或恶意的目光。
所以哥哥在她这里,有时候不仅仅是哥哥的角色,更像是长辈。
在他这里,她被无底线地包容着,她也从小就爱跟在哥哥身后。
可能是这个原因,所以她很少有机会,同项家以外的男子接触,认识的男子不是长辈就是堂兄弟。
哥哥在一众人中出类拔萃,她因此生出不该有的旖念,似乎也能解释得通。
可是不能这样,这不是乱了纲常。
所以在项贞婉找上来,问她要不要参加明日的踏青时,她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就立即同意。
反倒是项贞婉夸张地叫了起来,“不是吧,不是吧,你是真的愿意去参加?大哥能同意你过去?”
“同哥哥有什么关系,我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他又会干涉我交朋友。”
“他干涉得还少?!我们府上他管你管得最严。平日里请你去参加聚会,他都要问清楚在场的人有谁,不准这个不准那个,定了一堆规矩。”
项淑敏很不喜欢听到有人说哥哥的坏话,蹙了蹙眉强调。“那他也是为了我好,你们可没少出去骑马打猎,他担心我也正常的。”
项贞婉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再这样的话,我就不去了。”项淑敏也开始生气。
项贞婉立即就老实了,揽着她的肩膀好声好气地说:“是我说错了话,好妹妹你就原谅我。只是这次的宴会,你必须得去参加。”
“为什么?”
项贞婉神神秘秘地朝着她眨眼,而后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对了,那天你记得打扮得好看些,别像平日里一样穿的很素净。”
她不明所以,项贞婉紧接着说:“到时候也有其他人家的公子小姐在,你要是穿得太素净,旁人会看不起我们家的。”
先敬罗裳后敬人,这倒是也能说得通。
她没有怀疑。
再说,她也存了一点小心思,看看不是同旁的男子多接触些,就能把脑子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都赶跑。
参加聚会的那日早上,她用心装扮了一番。
项贞婉进门时先“啧啧”了两声,然后庆幸地说:“幸亏我就压根没信你说的好好打扮,你这张脸这么好看,整日穿这些颜色清淡的衣服有什么意思。”
她如同变戏法一般拿出一整套衣裙来。
米白色的对襟绣花上裳,下身是洒金石榴红的马面裙,裙摆上绣着有精致反复的瑞兽图样。在阳光下,会随着人的走动折射处星星点点的光。
“我俩身形差不多,你换上应该正合适。快点去试试看,免得耽误出发的时间。”
项淑敏原本不想同意,可又拗不过堂姐,最后只能换上。
她虽然身量同堂姐差不多,可胸口处要更为丰满点,项贞婉身上合适的衣裙在她身上就显得有点修身,举手投足间能隐隐看到起伏的曲线。
项淑敏站在立镜前,局促地照了又照,扯着衣裳下摆试图压住那隆起的弧度。
门外的堂姐等不及,叩着屏风轻轻催她:“好了吗?怎么这样久?”
她有点儿羞耻,也很少穿得这么鲜亮,走出去时,步子都不自觉迈得小了些,榴红的裙摆在行走间荡漾,洒金的图样映着朗照的日光,亮起粼粼的金光。
看见她,项贞婉眼里闪过一抹惊艳:“我就说你穿合适!”
项淑敏原本就局促不安,面对堂姐惊艳的目光,就愈发紧张窘迫,甚至都开始同手同脚,走路都走不顺畅,跨过门槛时差点跌了一跤,她惊惶失措地扶住屏风,脸上红晕更重,几乎要胜过裙子的榴花红,转身就要回去将衣服换下来。
“我还是不习惯,穿这种颜色,太显眼了。”
“这有什么显眼的,我们这个年纪的姑娘,谁不是穿的五颜六色的?”项贞婉立即拦住她,拽着她的手就开始往外面走,“你这样真好看,你相信我。还是说,大哥不喜欢你穿成这样?”
“和哥哥有什么关系?”
“好好好,没有关系。”项贞婉哄了她两句,又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他明明年纪也不大,怎么就那般古板保守,清清冷冷比道观里的真人还要仙气飘飘。他自己古板就算了,还要将你养成一个小古板。”
“他不古板,我也不古板。”
项贞婉“啧”了一声,又问,“那你听他的话吗?”
“哥哥说的话对,我就听。”
“那他要是一辈子说的话都对,那你是不是要一辈子听他的话?”
“我觉得你就是太老实了,没见过别的男子是什么样子的,就知道跟在大哥的后面。你要是见了其他人,你就知道,总有比……”她顿了顿,实在没办法违心地说认识的人中有比自己的大哥还出色的人,便说,“总有其他的青年才俊。”
项淑敏抿唇,埋着头静静思索起来,脸颊的软肉嘟起,样子看起来软软的。
项贞婉有点不落忍,但是想起大伯娘的交代,还是说:“大哥总会成亲的,有自己的妻子,未来还有自己的孩子,没办法管我们太多的。”
项淑敏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兄长会成亲,心口就开始发闷。那种感觉就像有人不断往她的心房里塞棉花,不痛不痒,也不至于没办法呼吸,可却叫她难受得紧。
她努力想要摆脱这种情绪,最后还是没有换衣裳,直接跟着项贞婉出门了。
在垂花门前等马车过来时,正好遇到了要出门的项平生。
也或许是要出门的缘故,他的衣着比较正式。
蓼蓝色的圆领袍,除了腰间佩戴着一块暖玉,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越发显得气质出尘,让人想到君子端方四个字。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项贞婉身后的小姑娘时,停顿了片刻,有点儿失神。
直到项贞婉和项淑敏走过来向他行礼问好了,他才微微颔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问道。
“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被家里宠得一向跳脱的项贞婉在兄长面前都变得老实起来,眨了眨眼睛,一板一眼地回答:“听说首饰铺里新来了一批样子精巧的首饰,我准备和敏敏去看看。”
项淑敏惊讶地看向她。
她抢在项淑敏前面开口,乖巧地同大哥说:“敏敏这样打扮,是不是很好看?我夸她的时候她还不相信,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是要好好打扮。”
项平生眸色逐渐变得深沉,喉结上下滚动着,然后“嗯”了一声,将带着的荷包交给项贞婉。
“你们要遇上喜欢的首饰,就多买几样。”
荷包很轻,里面应当装着银票。大哥前两年接手了府里的部分产业,手里很是富裕,这银票定然不是小数值。
她知道自己是沾了堂妹的光,可得了银钱还是很高兴,将锦囊收下之后就开始道谢。“那就谢谢大哥了。”
项平生掠过她,看一下后面的项淑敏,低声叮嘱:“去吧,注意安全,玩得高兴些。”
项淑敏实在不适合撒谎,听到项贞婉扯谎,她就忍不住缩起肩膀,局促不安地低下头,不敢直接与哥哥对视,此刻,面对哥哥关心的话,她内心的愧疚感就更重了。
她张了张唇,差点都要把真话说出来。她不过是跟着堂姐去参加宴会,怎么弄得就像做贼一般:“我们……”
而就在这时,马车也准备好了。
项贞婉察觉到她的动作,匆匆说一句“那我们就先走了”,就拉着人急忙跳上马车。
等车帘被放下后,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哥身上的气势怎么越来越重,刚刚你是不是想告诉他真相来着?”
项淑敏弱弱道:“可是撒谎原本就不好。”
“这怎么就是撒谎了,回来之后我们去首饰铺子转一圈,不就成了——我说我们去首饰铺,又没说我们只去首饰铺那一个地方。”项贞婉振振有词。
项淑敏瞪大眼睛,完全不知道还能够这样操作。
她年纪原本就不大,这些年被保护着长大,眼神干净清澈,一看就是那种乖乖软软的孩子。
项贞婉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突然说:“我要是个男人的话,我也想娶你。”
项淑敏起初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去了聚会的地点,她被介绍着同宿向容认识时,她就明白了项贞婉为什么坚持要她参加聚会。
宿向容是姑孰县县丞的次子,原本在京城外祖家生活,这次回到姑孰是为了参加乡试。
他今年已经十九,不过长相看起来很有欺骗性,看起来要比实际的年纪要小。笑起来时右脸颊还有小小的酒窝,忽略身高外,总觉得没有长开似。
不过他的学问可不低,在京城一等的书院念书,从来都是甲等的成绩。
县丞很是为自己的次子骄傲,平时就挂在嘴边,以至于他才到姑孰,家里有年纪相仿的姑娘的人家就已经盯上了。
不过县丞没想过要替自己的次子在姑孰定亲,从来没有松过口。
宿向容是个很体贴的人,礼貌介绍自己之后,就陪着她去山坡上采花。
其间两个人聊天的话题也很正常,不过分热络,但是也不会让话题掉到地上。
项淑敏心里还想着自己向兄长撒谎的事情,不免就有些心不在焉,这裙子她也不够熟悉,明明是同样的形制,可日光一照,亮闪闪的光映着脸颊,总叫她觉得有些不适应,她心里乱糟糟的,难免不够留心脚下,不自觉就踩中了自己的裙摆,身子猛地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歪:“呀!”
适才还规规矩矩垂在身侧的手仓促抬起,下意识托扶住她手腕,四目相接时,少男少女在拂过上坡的清风中微微红了脸颊。
“没事吧?”
宿向容扶着她站直身体之后,很快就收回自己的手。他的耳尖通红,手心还残留着少女手腕柔软的触感,不自在又强装镇定地说:“这边的草长得深,当心脚下。”
项淑敏脸颊也红红的,心中多了一股莫名的悸动,这是在面对自己兄长时全然不同的感受。
就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未成熟的青梅,酸酸涩涩的同时还能咂出一点甜味。
心口胡乱跳着,她更加心不在焉。
宿向容大约是看出来了,两个人没逛一会之后就回去了。
中午一群人说是要吃炙肉,宿向容主动站出来动手,让项淑敏、项贞婉在旁边坐着等一会。
项贞婉看向不远处热出一头汗,却仍旧耐心仔细地撒调料的少年,用肩膀顶了顶身边的小姑娘,小声地问:“你觉得宿向容这个人怎么样?”
项淑敏脑子乱乱的,没说话。
项贞婉继续说:“其实这次的宴会也是他托自己的妹妹攒起来的局,后来找上我说是想同你认识认识。我一开始并不知道他具体的底细,就同大伯娘说了。大伯娘打听了一下,也在县丞家里见过他,觉得是个不错的青年才俊,才点头让我带你出来同他接触接触。”
“我娘知道?”
“当然知道,不然就是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单独把你带出来见其他人。”
项贞婉估摸着:“估计大伯娘也想替你相看人家,也就是大哥总觉得你还小,怕你受欺负,不然你的亲事应该早就定下来了。”
“你要是觉得他不错,也可以后面接触接触。要是不喜欢的话,就可以不用理会,谁都不会说你什么的。”
“但是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总要和年龄相仿的男子多接触接触,挑选个称心如意的人过日子。”
项淑敏其实对这方面没什么概念,最多就是读过几册话本子。
后来做了那个乱七八糟的梦,她总觉得是话本册子看多了的缘故,连话本册子都少读,还被项贞婉调侃是“一心只读圣贤书”。
她在面对宿向容时,偶尔也会出现话本子里面写的脸红心跳,会注意自己的形象,会猜测她在他的眼里是什么样子。
可这就是喜欢吗?
她其实并不清楚。
她就只能确定,她并不讨厌宿向容。
——
聚会散场之后,在听说她们要去首饰铺里逛一逛,宿向容自告奋勇地要陪他们一起过去。
给出的理由也很合适。
“我母亲的生辰也快到了,我想送她首饰之类的礼物,却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如果方便的话,我同你们一起去,你们也帮我拿拿主意。”
这倒没有什么。
项淑敏还是把堂姐的话听进去,在项贞婉答应下来之后,没有反对。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去了首饰铺子。
项家的女眷多,经常来光顾铺子。见他们过来,已经有相识的伙计,将新到的首饰都端了上来。
项贞婉很明显想要撮合两个人,扫视一圈之后,坐到窗户旁边的椅子上,让伙计将店里的玉佩都拿出来看看。
于是挑选首饰的就只剩下她和宿向容两个人。
宿向容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虽然审美很好,一眼就能挑中最新颖精巧的款式,选出的玉质也都水润剔透,光泽很好,可这些东西小姑娘家戴正合适,却不适合年纪稍长的妇人。
见男子选了几支步摇之后,她实在看不下去,出声委婉地提醒:“你选的步摇式样好看,但是太亮眼了一点,宿夫人不太好经常戴出去。”
毕竟是官夫人,需要出席一些正式的场合,讲究的是端庄沉稳,不必过分出挑。
宿向容摸了摸鼻子,不太好意思地说:“我对这方面真的没什么了解。”
项淑敏认真地同他说起女眷们佩戴首饰时的倾向,玉石金银有什么不同,步摇和簪子之类的又分别有什么用处。
宿向容其实很想认真地听她说话,只是自己的目光总是不注意的转移到女子恬静的侧脸上。
他知晓这样盯着女子看,算不上礼貌的举动,再发现之后又礼貌地将视线转移走,然后在下一刻又会被吸引回去。
如此反复。
到最后,他还是没能弄清首饰之间有什么区别,只记得少女右耳的耳垂有一颗精巧的痣。
项淑敏在挑选的时候看中了一根白玉兰花簪,店主人说是上好的羊脂玉,她摸了一下,的确是触手生温,非常润泽,颜色也好看,通体雪白中的一抹绿色被雕成绿叶,小小一点,衬在花苞下,看上去自然又十分灵动,浑然天成,仿佛真是采撷来一枝玉兰,随手簪在鬓边。
问了问价钱,有些小贵,需要八十两。如果加上哥哥的私下贴补,她需要攒一整年的时间。
她立即就将簪子放下了,后面也没再去问,免得让宿向容以为她有讨要的嫌疑。
她陪着宿向容选好了送给宿夫人礼物之后,两个人一起去找项贞婉。
项贞婉的目的就不是来买配饰,挑来挑去也没挑到个符合心意的,就随意买了两块压裙摆的配饰。
倒是项淑敏过去时,一眼就看中了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
不必掌柜的介绍,她也看得出来,这玉佩的成色比适才那簪子还要好许多,那簪子虽然制作时候的思路巧妙,可到底算是有一丝杂色混在其中的,眼前的玉佩却素白一体,光泽柔润,且是暖玉做成,触手生温,因此小小的一块就要百两。
她盘算着手里还有多少银钱,发现足够能将暖玉买下来之后,就问堂姐要了刚刚哥哥给的银子,准备等回去的时候再用自己的私房钱补上。
只不过买了这块暖玉之后,她手上就没剩多少钱,往后的生活要过得拮据一点。
不过她还是觉得很值,因为哥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一行人刚刚出门,宿向容突然说自己有一把折扇落在楼上,就返回去去取。
不过下楼时,他手里多了一个木质的盒子。
他将盒子递过去,不大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看过的白玉簪子,我觉得同你很合适,就擅自买下来。”
“我不能收你的礼物。”项淑敏连忙拒绝。
宿向容此时却显得很强势,直接将木盒从车窗塞了进去。
他笑起来很是爽朗,脸颊旁的酒窝因此变得十分明显。“左右都已经付过银子了,就请你给我一次送礼的机会,当做是今日你陪我挑选礼物的谢礼。”
谁家帮一件小忙收这么重的礼物!
项贞婉看出一点苗头,抿嘴笑,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项淑敏急得都快要跺脚,可偏偏又不擅长应付这些事,只知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八十两银子只怕对于宿向容来说也不是太小的数目,这样沉甸甸的一份礼接在手里,实在烫人得很,若是收下了,就是承了这人的情,接下来得要什么时候才能还清?项淑敏下意识要还回去,可宿向容显然是打定了主意不收,若是真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为了根簪子拉拉扯扯起来,也很不好看。
手指绕着香囊垂下的绦带,项淑敏急得手指绕着那丝线一圈一圈打转。
她为了买那玉佩,花了她大半家底,连兄长给的钱也搭进去了一大半,现下剩的银子也不够八十两,她想了想,肉痛地将自己刚买下的玉佩递过去。
小小一块玉佩挟在指尖,她红着脸,局促道:“我并没有帮那么大的忙,不能收这么重的礼,作为回礼,这玉佩送你了。”
宿向容被女子通红的脸颊晃了晃眼,弯腰接过那玉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刚想借着这次的机会,邀请小姑娘下次去游湖时,一辆马车在前方缓缓停下。
项淑敏原本在心痛自己这样一来一回损失了二十两,忽然听见身边的项贞婉说:“咦,那马车好像有些眼熟?”
她顺着堂姐的视线往外望着看去。
而就在此时宿向容微微外头,还维持着弯腰握着那玉佩的动作,以至于两个人的距离极近。
少年少女正值青春,阳光下眉眼都带着笑,任由谁见到都能说上一声“登对”。
对面马车的车帘被掀开。
蓼蓝圆领,腰坠暖玉,周身清肃简洁,无半点多余的雕饰,微微抬脸时,五官清隽,形容端正,站定后,他偏过头,目光寡淡地看过来。
项淑敏脸色顿时变了。
137 项平生×徐淑敏5 哥哥,你不要这样……
项淑敏顿时想起自己撒过的那些谎, 有种被抓包之后的慌乱,怯怯地喊了一声:“哥哥。”
宿向容眼里的疑惑和警惕在听到这声哥哥之后,瞬间就消散了, 甚至还带着一丝紧张。
没有其他原因, 实在是这位同辈的名声过于响亮。
龙跃凤鸣、郎艳独绝,姑孰城乃至州城的读书人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他的父亲在私底下都称赞其风骨, 半是心酸地感叹, 姑孰日后要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也正是因为项平生, 开始落败的项家才能在姑孰站稳脚跟,他的双亲也默许他同项家四姑娘来往。
今日一见, 原先觉得夸张的传闻此刻又变得无比贴切, 又明白为什么男人并没有考取功名却丝毫不让人怀疑他日后的前程。
只因为他过于出色, 出色到与这陈旧破败的姑孰格格不入。
想到日后这位有可能也是自己的兄长,宿向容略略紧张,站直了身体上前打招呼。
“项公子,久闻盛名不如今日一见。在下宿向容,请多多指教。”
项平生没下马车, 颔首示意,车帘后清俊的脸上并没有半分笑意。
宿向容怕两个姑娘回去会被责备,很好心地解释。
自己只是在参加宴会时碰见项姑娘,正好同行来首饰铺子, 请人帮忙挑选两样首饰,本身并没有任何恶意,更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只是他的话刚说完,原本喧闹的街道却在此刻立即安静下来,气氛沉闷到怪异。
宿向容疑惑, 转过头视线在项家三兄妹的身上转动。
项贞婉一脸的死意,闭上眼睛碎碎念叨,凑得近就能听见她不停重复:“完了,完了。”
而身后的小姑娘脸色更加惨白,阳光下睫毛细微促动,颤颤巍巍如同随时振翅飞走的蝴蝶。可她却不敢抬头,目光低垂盯着马车的车轮,柔弱而又乖顺。
这极大的激发了男子心中的保护欲,宿向容心中生出一股豪气,直接挡在小姑娘面前。
“此事全都因为我一人引起,项兄不要责怪两位姑娘。”
男人偏头,没有任何动怒的迹象,狭长的眼眸眯起,犀利的目光透过宿向容看向身后的小姑娘,声音冷沉如水。“上车。”
小姑娘浑身一颤,连反驳都没有,身体就已经在惯性的支撑下上了马车。
车帘随即被放下,马车很快行驶。
宿向容的目光逐渐染上担忧,眉心蹙起的同时又很是不理解,问旁边的项贞婉。“你们家都管得这么严吗?平日和朋友出去也不许?”
“也不是不许,可这次是我们瞒着大哥出来的。”项贞婉脸上泛着淡淡的死意,“这下我绝对完了。”
项平生在项家的地位很高,除了大伯,也就他的话最有份量,甚至有时就连大伯也要听他的。
倘若她带着淑敏偷偷参加宴会的事情被知道,都不用他亲口说,她的父母都会罚她禁足,让她好好磨一磨性子。
想到几个月在屋子里不能出门,项贞婉觉得未来的生活黯淡无光。
——
项淑敏就更怕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哥哥这么冷着脸。
同辈当中经常有人在私下里讨论,说哥哥冷着脸不说话时,比长辈还要让人恐惧。
她其实一直没什么感受。
因为哥哥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发过火,最生气也就是敲敲她的脑袋,而后失笑地说:“是我没教到这里。”
而往常眉目间都带着温柔的男人忽然不说话了,他靠在木色的车壁,穿过棱窗的阳光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深邃的眉眼隐匿在阴影里,神情越发捉摸不透。
项淑敏只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心也跟着打鼓。在畏惧当中,她还是没敢如同往常一样在男子的身边坐下,而是小心翼翼地坐在对面的位置。
项平生发笑:“怎么,现在连坐在我身边都觉得烦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就是……就是怕打扰到你。”
项淑敏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好似男人这类似于冷笑的发问,都像是锐利无比的匕首将两个人中间的屏障打碎。能沟通就说明还有挽回的余地,最怕的便是沉默,她连一个让他消气的机会都没有。
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濡湿的双眸盯着男人,讨好地笑着岔开了话题。“哥哥,你不是同朋友一起出去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因为知道我出门,所以才放心大胆地出门?”
项淑敏攥紧衣服的下摆,连忙道:“我没有,这次宴会是一开始就商定……”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今天要去做什么,可早上出门时还同我说了谎,是吗?”男人的眼神随着问话冷了下来,盯着面前的女子,一字一顿问:“若是我没意外撞见,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项淑敏脸色变白,嗫嚅两句之后,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解释的地方。
她确确实实是瞒着哥哥出去的,目的也是想和同龄人多接触一点。今天如果没有宿向容的话,也会有别的人。
“哥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和别人多接触一点。我就觉得……我同你待的时间太长了,对外面的人一点都不了解。”
“同我待在一起不好吗?”
如果这个问题放在一个月之前,她都能够坚定的给出答案,没有比待在哥哥身边更好的事情。
毕竟他是在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她有时候都在想,她干脆不要成亲好了,又或者找一门倒插门的夫君。
总之要让她,长长久久地留在他的身边。
可偏偏,她做了那样绮丽又混乱的梦,在梦境中男人克己复礼的面容碎裂,双眸里是陌生又带有侵略性的谷欠念,不着寸缕同她亲密纠缠。
她能记得清楚地记得他的唇落在自己身上的触感,能记得边沉重又灼热的呼吸声,也能记得豆大的汗珠从他下颌处滑下、滴落在她心口时那一瞬间的震颤。
这叫她如何去正常的面对自己的哥哥?
项淑敏低着头,圆润的双肩轻颤,小声却又清晰地说:“待在哥哥的身边很好,可是我又不能一辈子待在你的身边。往后我也会定亲,会同别人成亲生子……”
她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逐渐变得凝重,却还是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迟早会离开你的,所以你并不能干涉我的自由。”
男人瞬间抬眼,黑眸沉沉,原本平稳的呼吸错乱一瞬。
惊怒之下,他攥紧女子的手腕,将她拖拽到自己的怀里。
哪怕是兄妹,也有男女之别,这样的动作不能用亲昵来形容。
小姑娘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梦里的一幕幕叫她害怕得推搡起来,试图在两个人中间隔出一段距离。
这样的抗拒让项平生赤红了双眼,大手握住女子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视线昏沉的马车内,如血的残阳铺在男人清俊的脸上,晦涩的目光中压抑着滔天的情愫,呼吸不稳地问。
“所以我将你从小养到大,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从我身边逃走?”
他很想问,难道他对她还不够好吗?这些年他小心翼翼地守着她,替她打点好每一件事情,生怕她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了欺负,重新走上前世的旧路。
她也按照他想象中无忧无虑地成长,虽然不如昭昭张扬自信,却也开始有自己的小脾气,不高兴的时候会知道表达,而不是忍气吞声任由别人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一切一切都按照他想象中发展,按照想象的结局,他们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现实却给了他响亮的一耳光。
虎口的位置多了湿润的水渍,小姑娘被迫抬起脸,看向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崇拜,而是畏惧。
掌心下的肌肤在振动,小姑娘双眸中盛满了泪水,拖着哭腔说:“哥哥,你不要这样,我害怕。哥哥……”
那哭声唤回他部分的理智。
是了,这时候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在她的心里,自己只是一位能替她遮风挡雨的兄长。
所有阴暗、扭曲、下作的情感,从来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深深地闭上眼睛,从内心深处涌上一股荒凉,忍不住去想,上辈子的小姑娘在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如他一般在阴暗里挣扎?
他甚至在想,既然这辈子她已经过得这么好了,为什么就一定要将她绑在自己的身边?她为什么不可以像她说的那样,如同一个正常人去成亲生子,而是要接受这样一段扭曲的感情?
握住女子下颌的手松开,他眼神看着小姑娘跌坐在地上,却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拉她起来。
小姑娘也同样愣住,薄薄的面皮上出现通红的手指印,茫然又不安地朝着他看。
他的脸隐匿在阴影里,看着面前与记忆中相似又不相似的脸,眼神中透着悲伤的神色。
在下马车前,他的声音里带着如同被砂纸打磨过的沙哑。
——“随便你吧,既然你这么想离开,那就离开好了。”
说完之后,他便直接地下了马车。
项淑敏坐在空空荡荡的马车里,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眼泪都开始凝结,生出一种被丢下的恐慌。
她是想同哥哥保持距离,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愿意和哥哥争吵。
在过去无数的日子里,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哥哥丢下去。
想到这里,眼泪又顺着莹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她安慰自己,说不定哥哥只是在气头上,所以才不理她。
等过几日他冷静之后,她再去找他,认认真真地同他道歉,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想要隐瞒行踪。
哥哥对她那样好,不舍得不理她的。
——
项淑敏想得很简单,也花完自己剩下所有的钱,买了一枚印章当成道歉的礼物。
只是她去前院的书房找哥哥时,哥哥院子里的墨棋说哥哥不在。
“前几日麓山书院准备进行一次大试,允许姑孰所有的读书人参加。可书院那边没想到这次参加的人这么多,导致改卷子的人手不够,山长便请大公子去判卷子。”
墨棋在说这件事情时,脸上带着喜气,一副余有容焉。
项淑敏却彻底愣住了,喃喃道:“哥哥没有同我提起过这件事。”
往常项平生也会有出门,游学或是参加朋友之间的聚会。
但是如果需要出门一段时间的话,他都会提前告诉她去向和可能回来的时间,哪怕不能亲自告诉她,也会让下人递个消息。
从来没有一次,她对他的行程一无所知。
棋墨诧异四姑娘还不知道此事,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不太确定地说:“可能是这次的行程比较匆忙,大公子也是临时接到帖子,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已经过去了,所以一时忘了同您说。”
项淑敏心里失落,可眼下也只能用这样的借口来安慰自己。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公子没说,小的也并不清楚。”
她同棋墨聊了两句哥哥的近况,勉强打起精神回去了。
她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只能每日两次往书房多跑跑。
棋墨从小就知道两位主子的关系好,见她频繁过来,忍不住问:“姑娘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麓山书院又不是完全封锁,小的派人去给大公子传个消息?”
“别!”项淑敏阻止,手帕的一角被捏皱,最后只是勉强地笑,“我就是很久没见到哥哥了,所以多问两句。既然他有正事要做,自然是正事要紧。”
虽然这么说,但是她书房的脚步就没停下来过。一连跑了好几日,她没有遇到哥哥,反倒是等来了宿向容。
宿向容并不是一个人上门的,而是妹妹宿青圆给项贞婉送了拜帖,他再用陪妹妹来拜访项家的名义。
在拜见过长辈之后,兄妹两便被项贞婉带到花园。
其实说是花园,地方也没有多大,就是利用一个废弃的院子,移栽了不少花木。
因为花匠搭配得当,花园的位置又正好处在前后院连接的必经之路上,因此府里的人在闲暇时经常过来坐坐,也算是招待客人的好地方。
项贞婉自然不会觉得宿家兄妹俩是真的为她来,毕竟她同宿家的小辈的交情并没有多深。
等见到宿向容,她顿时就明白醉翁之意不在酒,十分爽快地说:“我让人去找淑敏,左右都是认识的人,聚在一起也热闹。”
宿向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却没有隐瞒,真心实意地说了声,“劳烦了。”
“什么劳烦不劳烦,你记得到时候给我点好处。我也不要旁的,金镯子、金簪子什么就可以。”
“呐呐呐……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要这点东西可真没亏你。你是不知道,我为了帮你同淑敏见上一面,被我爹禁足一个月,这几日在屋子里待得我浑身都要发霉了。”
“项家不允许自家姑娘同外人往来?正常的交友也不可以?”
“我们府上没有这样的规矩,就是她哥哥管她管得比较严。”
宿向容更加奇怪了。“兄长管这么多?”
项贞婉倒是见怪不怪,解释道:“那时候我们家才来姑孰定居,大人们忙着应酬,不大有空管我们。大哥就肩负起兄长的职责,看管底下的弟弟妹妹。淑敏那时候年纪小,又喜欢黏着人,可以说是被大哥一手带大的。”
“自己亲手照顾长大的妹妹,当然怕她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坏小子娶走。”
这样说倒是也能说得通。
可他回想起那日男人看着他冰冷而又防备的目光,心里又疑问。
真的只是兄长对妹妹过多的保护欲?
而这种疑惑见到项淑敏的那一刻就全部消失了。
小姑娘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被分成两侧挽了双鬟髻,用鹅黄嫩绿两种颜色的发带绑住,乖软而又明媚,像是凡尘落下的不谙世事的仙子。
从花墙后朝着他走来时,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脏的悸动。
项淑敏却在见到男人的一瞬间,动作就变得僵硬。
若说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对宿向容还有好感,在经历过二十两的差价和哥哥生气之后,她对这个人完全是避之不及。
在见到宿向容的瞬间,她也顾不上失礼不失礼,转过身就往回走。
宿向容立即追了上去。
少年笑容清爽,带着特有的执着,小跑到她身边之后连声问。
“怎么见到我就跑,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
宿向容大跨步往前站了一步,彻底挡住女子的去路,颀长的身体如同挺拔的青松。
他微微俯身,看着女子的脸认真道:“可是怎么办,我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138 项平生×徐淑敏6 要是再迟的话,我哥……
“朋友?”
“你没有朋友?”宿向容看向少女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不知怎么问出一句,“还是你哥哥不让?”
项淑敏有朋友,不过都不太亲近, 仅仅是能在一起游玩的程度。
她大多数的时间还是和哥哥呆在一起, 所有成长的喜悦与烦恼都可以事无巨细地同哥哥分享。
从前她从来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身边也从来没有人提出过疑问。
但是此时此刻,在男子清澈的疑惑目光中, 她理直气壮的肯定回答却根本没有办法说出口。
潜意识里, 她非常清楚, 她同哥哥的关系过于亲密,亲密到……压根不像是正常的兄妹。
随身携带的印章犹如千金之重, 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粉黛匀称的脸上开始浮现出惨白。
她勉强地笑着:“我当然有朋友, 我哥哥也不会干涉我的交友。我不喜欢你,我不想和你做朋友,难道不可以吗?”
面对这样称得上苛刻的话,少年却没有任何的生气。
他俯身同少女平视,风流的桃花眼熠熠生辉, 直接称呼少女的名字。
“项淑敏,你是真的不想和我做朋友吗?还是说……你不敢?”
“难道你不想知道,不在哥哥的羽翼下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不想知道自由是什么味道?”
“怎么样, 要不要试试看?我可以帮你。”
少年的声音清透,像是春日柳梢头簌簌的声响,引诱人在不知不觉中往下沉沦。
不在哥哥的羽翼下生活,到底会是什么感觉?
项淑敏觉得内心中所有不安的因子全都亢奋起来,湿亮的目光盯着面前骄横恣肆、勇而无畏的少年, 生平头一次生出反叛的念头。
可最后,她还是摇摇头,粉唇抿紧。“不好,我不喜欢。”
少年一侧的眉头挑高,没有将拒绝当成一回事,反倒是笃定地说:“不,你会同意的。”
他是那样笃定,笃定到她都开始动摇。
可是最后她还是没有同意。哥哥已经在生气了,若是她再不听话的话,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宿向容在离开的时候同她说。
“淑敏,多出来走走,同朋友多接触接触。或许见的人多了,你就知道兄长的话,有时候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们都要有自己的人生。”
这是第二个告诉她,她应该要独立生活的人。
项淑敏站在项家的门口,盯着那道干净如拭的赤红色雕花门槛以及被那道门槛隔开的外面广阔无际的天地,长久地回不过神来。
傍晚时分,她如同往常一样去书房打探哥哥的消息。
“大公子还没有回来……您真的不用每日过来问,大公子要是回来了,自然会去见您。”
“麓山书院的卷子,还没有判完吗?”
墨棋神情局促,动作也开始不自然,嗫嚅了好半天之后,叹了一口气。“这个……小的还真不清楚,应当是没有吧。”
小姑娘的眼里浮现出浓浓的失望,又问了两声之后就离开。
也许是这段时间一直念着哥哥,晚上项淑敏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已经变幻在书房,她同哥哥正在争执。
向来温柔的哥哥靠坐在梨花圈椅上,手臂压在桌面上,狭长的眼眸半抬,看向她的视线充满审视和不悦。
她害怕地走上前,义无反顾地坐上男人的腿,慌乱扯开鹅黄色的衣裙,露出里面被嫩绿色丝绸包裹住的丰盈,羞耻而又绝望地拉着男人的手握上去。
“哥哥,你摸摸我好不好。”
“哥哥,你喜欢的,你摸摸。”
男人低垂着头,优越的五官沉浸在如水的阴影里,眼神晦涩不明。节骨分明的手指被压进软云中,溢出来的细腻绸缎蹭着手指中间的嫩肉环,却瞧不见用力的迹象。
冷眼旁观着,她的堕落,她的臣服。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她扯开自己嫩绿色的小衣,急切地拉着男人的手重新握上去,又挺起上半身去寻他的唇,胡乱地亲着。
到最后甚至都有些绝望。
清泪缓缓从眼尾渗出,对上坐怀不乱的男人,她仰面哭着问:“哥,你不要我了吗?”
泪眼朦胧里,男子被她按住的手抽出,温热的手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黑眼沉沉半是叹息地问道:“不是说只做兄妹吗?敏敏,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梦里的她并不清楚。
她就像是被抛到岸上的鱼,急切地需求着水源的存在。
她的手指没入到男人清简素服中,贴上强劲的身体,口勿上他的喉结,自我欺瞒地说:“不会有人发现的,一定不会被发现的。”
当男人纤尘不染的清俊脸庞匍匐在自己身前,她的身体瞬间紧绷,上下泪流不止。
她的面前是一整墙的书架。
从名家孤本到官府卷宗,从山水游记到风俗地物,她的兄长在这里一笔一划地写出自己的风骨峭峻、清介有守。
可在这一日,同样的一双手却在盈帙满笥中,探索遍她的全身。
理智与情感来回拉扯,他们明知不该也不能,却还是如同飞蛾扑火般紧密地纠缠下去。
醒来时,她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身上还带着梦里残存的情愫,每一寸肌肤都在轻微的颤抖着,泛着酥酥麻麻的痒意。更叫她羞耻的是,她的身体也有了本能的反应。
就像是冬日披着单衣刚从耳室内出来,被冷风兜头灌下,软云凝结成两枚相思豆,连衣物的细微摩擦都她难受。
她怎么……怎么放荡成这个样子。
循规蹈矩长大的姑娘,尚且不能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谷欠望,更无法面对自己接二连三地梦见自己的兄长并与之在梦里纠缠。
所以在宿向容第二次上门时,多加劝说,她就在母亲的同意之下跟着少年一起出去了。
不得不说,宿向容是个行事妥帖的人,并没有刻意地给两人营造相处的机会。
第一次,他带着她去游湖。在往来的船只中,他坐在波光粼粼的湖边上,在春风里为她吹了一曲笛声。
第二次,他带着她去马场。他们分别下了两注赌马,揭奖时他在鼎沸人声中,悄悄将赢了赌牌从身后塞到她手里,侧身在她旁边说:“赢了的都给你。”
第三次,他带着她去寺庙。姻缘殿前香火旺盛,他却在宝相庄严的大殿一步一叩首,求了平安符,然后递到她手上。
少年挺拔如翠松,仍旧带着稚嫩的脸颊泛着笑意,语调懒洋洋的:“瞧你不开心的样子,给你平安符……唔,让你高兴也算平安?”
少年的爱意浓烈而又炙热,掺和不了一点假。
项淑敏被那样热烈的目光烫了一下心口,随后立即将平安符塞了回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宿向容,你不要对我太好,我不值当的。”
“为什么不值当?”宿向容不紧不慢地跟在小姑娘身后,古树下错落的阴影当,他带着些得意地说,“项淑敏,我很好的,要不要试着试着喜欢我?”
“不要。”
“为什么,难不成你有喜欢的人?”
项淑敏不说话了,驻足在一方告示前长久地不出声。
跟上来的宿向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麓山书院会考成绩布告,而他不才,正正好是甲等第一名。
他笑着说:“是不是发现,我还是不错的人?这次的书院的会考有些水平,我父亲问山长要了交上去的答卷,若不是策论扣得太死,分数定然还要漂亮。”
“只是这次会试下场的人太多,听说你哥也会参加,先生们说我最好是磨上……”宿向容诧异,“你怎么哭了?”
项淑敏盯着布告流泪,转过头努力地笑着:“这布告什么时候出来的?”
“大概十日前?我没太在意,应该有一段时日,知晓成绩之后我才邀请你出来逛逛,免得给你家里人留下我不学无术的印象。”
小姑娘的眼泪却更凶了。
项淑敏想,原来十日之前布告就已经出来了。
可是这段时间,她照常会去前院书房,每日都要问一问哥哥有没有回来。可每一次,墨棋都同她说,大公子还在书院呢。
墨棋不敢有自作主张撒谎的胆子,只能是另有旁人授意。
可是兄长曾无数次地同她说,这辈子都会陪着她的,永远都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的。
可是现在,他就因为她一次没有听话,就直接丢下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骗子,骗子,都是骗子。
项淑敏转头就要往回家的方向走。
宿向容拉住她的手腕,目光却在触及到小姑娘泛红的眼睛时,顿住,“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我要去找我哥。”眼泪蜿蜒落下,小姑娘执拗地转过身,背影一往无前,“要是再迟的话,我哥就不要我了。”
139 项平生×徐淑敏7 我对你,也从来不是……
项淑敏是小跑着回去的, 过了大门直接穿过厅堂去了书房。
墨棋正抱着画轴出来,见到四姑娘先是一愣,顺带着就要将门带上, 眼神闪烁。
“姑娘不是刚出门,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可是玩得不高兴?”
“我哥呢。”
“大公子还没有回来,若是有消息的话,一定……唉唉, 姑娘, 您不能……”
项淑敏直接躲开墨棋虚虚拦着的手, 一把将面前紧闭的房门推开。
阳光投射进屋内,尘埃浮动中, 男人着一身玉青色圆领长袍坐在长案书桌前, 一手压着纸面, 一手悬停在空中执笔抄写经文。
手臂在空中悬停的时间太长,笔尖流下一滴墨,砸在纸面上氤氲成模糊的一团。
他略微蹙了蹙眉,随即将毛笔放下,头也没抬地同墨棋说。“你先下去吧。”
墨棋歉意地朝着四娘笑了笑, 很快就抱着画卷出去,顺便将门给带上了。
项平生擦了擦手,不知何时原本干净修长的手指上布满斑斑点点的墨迹。掠过小姑娘通红的眼睛,平静地问道:“今天玩得不高兴吗?怎么好好地哭了。”
“哥, 你是不是早就回来?”
“嗯,回来是有那么几日。”
项淑敏上前两步,眼泪便像是断线的珠子往下掉,执拗地盯着男人清俊无双的脸,“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让墨棋瞒着我?”
“不为什么。”他将巾帕放在桌面上,食指、中指并拢将巾帕推出去,而后往椅背上靠去。
他的坐姿不复往日的端正,眼尾下垂,看向对面的女子,声音缓慢却又无比的清晰。“这不正是你想要的自由?我给了你,你还不高兴吗?”
这便提及到二十四日前的那次争吵。
项淑敏早就后悔自己在马车上的口不择言,走到他的身边认真地道歉。
“我不是那样的意思……我没有想离开哥哥。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会乖乖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你和宿向容在一起高兴吗?”
项淑敏其实不知道算不算高兴。
白日里是很高兴的,因为宿向容带着她见到不一样的风景。可是热闹之后,她内心反而失落来,想着今日要是哥哥也在的话,该有多好。
十六年的点滴相处,早已将男人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融入到自己的骨血中。
可当她垂眸看向男子清俊的面容,想到那晚的梦里,同样在书房中的紧密纠缠,她压根没有办法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才能对自己的哥哥产生别样的情愫。
贝齿轻咬着红唇,她违心地说:“高兴。”
项平生点点头,抗住脑海中的昏昏沉沉,认真地替她的以后打算起来。
“那等宿府的人上门提亲,叫父母亲同宿家商定你们的婚事。不过最好是等几年,等我取得功名之后,宿家对你也会更重视些。正好留几年,家里也可以为你多攒攒嫁妆。”
“那哥哥也会成亲吗?”
项平生的视线在少女白皙的脖颈间划过,眼眸低垂,给了肯定的回答。“自然会。”
项淑敏呼吸在那瞬间变得缓慢。
她从前对成亲的印象就是府里多了个人又或者是少了个人,左右都在姑孰城,逢年过节都能够见上一面。
可梦境之后,她知晓男女成亲之后,不仅仅是在一起生活,还会在轻纱幔帐里做尽燕好之事。
梦里他对她一一做过的事,他都会尽数用在他的妻子身上。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就感觉有一把匕首不停地在自己心窝的位置戳,戳得血肉模糊,戳得鲜血淋漓。
戳得她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可是这一次,项平生没再像往常一般温柔地替她擦眼泪。他的手上沾着擦不干的墨迹,用还算干净的指尖捏着帕子的一角,礼貌而又疏离地递过去,声音温和。
“不过成了亲就已经是大人了,可不许这么动不动就掉眼泪,以免别人看轻你。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委屈求全,凡事还有哥哥在,总不会叫你受欺负的。”
小姑娘的眼泪流得更凶,好似哥哥每一句殚精竭虑的打算都在为了丢下她做准备。
可这不应该是他们应该有的结局吗?
这是他们应该有的结局吗?
在男人起身想要离开之时,她一把攥住擦着自己衣摆而过的袖口。她仰起头,试图体面地说出自己的诉求,“哥哥,我能不成亲吗?”
男人的身量很高,足足高出她一个头。
他侧脸望过来时,半张脸被光亮照得看不清,半张脸则是完全隐匿在阴影里,语气不明地问:“为什么?总要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我想要留在哥哥身边,”她努力地从记忆中找出他安慰她的话,“你不是说,只要我想,你就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我现在想,我就留在府中,我不嫁人了……”
“可是我不想。”
男人冷沉的声音直接打断她的话。
她的眼泪凝结在纤长的睫羽上,错愕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男人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下颌处紧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条,更加不近人情。
这些日子他并不是一直呆在书房,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在宿向容来项家时,他就已经知道了。他亲眼看着对着他笑意盈盈的少女,站在同样年轻的男子的面前,腼腆而又羞涩地笑着,氤氲着少男少女的青涩的情谊。
这是他给不了她的。
他的心态已经开始苍老,如同垂垂老矣的夕阳,失去了年轻人应该有的朝气与活力。
回来之后,他静坐在长案前一遍遍地想。
他亲手将她养大,耗费了无数心血让她摆脱年少的阴影,成为娉婷袅袅、处事端庄的少女,就仅仅是用她最美好的年华,去填补他沧桑、沉顿的后悔与遗憾?
对于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来说,真的会公平?
他几近自虐一般,跟在两个人的身后,看着春风沉醉的泾河边,少女被风扬起的发丝轻轻拂过少年的脸颊,两人对视时会偷偷红了脸颊。
不管他情愿与否,他都必须要承认,两个人站在一起看上去是如此的登对。
“我打听过宿向容这个人,家风清正,身边也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宿大人和宿夫人感情稳定和谐,对待自己的长媳也视若己出,日后定然不会为难你。”
他抓住小姑娘的手腕,用了点力气就将自己的袖口抽出。
项淑敏紧紧地攥着衣袖。
可是不论她如何用力,衣袖还是会在自己的手中一点点划走,最后只剩下空荡荡的手心。
她心中生出恐慌来,好像这次要是放任自己的哥哥离开,两个人之间就会形成一道永远都越不去的鸿沟。
她立即小跑着上前去,赶在男人推门离开之前,用身体挡在门板上,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男人的视线沉沉,清俊的脸上没有笑意,周身给人强大的威压。
项淑敏害怕,却还是勇敢地说:“你刚刚说的都是气话对不对,你是不是还因为上次的事情生气?哥哥,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说要离开你的话。我也不喜欢宿向容……我不会和他成亲的……”
她的话没什么逻辑,颠来倒去。
她只想要将自己的哥哥哄好,两个人还如从前一般兄友弟恭怒的相处。
可是男人的神情没有丝毫的软化。
男人眉目儒雅清俊,萧萧肃肃一身,如昆山之片玉。深邃的眼眸在阳光之下更显幽深,压抑着许多她瞧不清楚的情绪,陌生得好似变了一个人。
这种感觉叫她十分害怕。
她耸立着双肩,抬起巴掌大的莹白脸颊,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尾没入到如漆的长发中,哽咽着问。
“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瞬间,项平生似乎穿透了时间的间隔,在她的身上看见了另一道少女的身影。
好似那个被他永远丢在十六岁那场大雨中的徐淑敏,站在他的面前问出她穷尽一生都没问出的话——“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去。
项淑敏的脑袋“轰”得一下在瞬间变得空白,濡湿的双眸眼睁睁看着男人朝着自己的方向一点点逼近,紧接着唇上就落下似是而非的触感。
很是清浅的触碰,她却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身体无意识地震颤一瞬。凸起的喉结被抵下去之后又浮起,齿缝被挑开之后,男人的气息便猛烈地灌入进来,卷起舌含起,吮吸,甚至是□□。
这样的行为可以出现在天底下任意一对恩爱的夫妇中了,可唯独不能出现在他们身上。
想到那些异样的目光和中伤的语句朝着哥哥飞奔而去吗,她反应过来后就开始挣扎。
只是刚有挣扎的动作,男人的身体便压了上下,将她牢牢地所在灼热的胸膛和冷硬的门板上。匀称而有力度的手指握住她纤细的脖颈,而后便没入如云的发中,托着她的后脑将这个吻不断加深。
缠绵的水声中,她甚至能感觉到男人唇舌的形状。粗粝浑厚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稍微触碰就能激荡起层层酥麻。
连带着她的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思维都成了氤氲的一片,开始分不清眼前的场景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只觉得交缠的呼吸烫人,烫得整个身体都在发软,然后不断沉溺沉溺。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微小的尘埃上下浮动,外面是下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只要稍微留心些,就能轻而易举地发现在这方天地中违背纲常伦.理的纠缠,以至于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分开时候,手臂撑着她的上方,偏过头去喘气。
在触及到女子的眼泪时,他的嗓音早就染上了紧绷的沙哑,却没有丝毫地停顿,用力地握住她的手按了下去。
劲腰缓缓摆动,眼神晦涩不明。
“所以你明白吗?”
“你留在我的身边,终究有一日,我会如同今天这般对你有反应。”
项淑敏被强迫按住的手心都在发麻,更多的则是害怕。“可是我们不是兄妹吗?哥哥,我是敏敏。”
“你不是我的妹妹,你是徐家的姑娘,养在项府。”项平生面无表情道,隔着几层轻纱,眼尾殷红,“我对你,也从来不是兄妹之情。”
他失控地咬上女子的肩膀,落下痕迹,声音更是如同砂纸打磨过一般。“所以知道这一切,还想要留下来吗?留在我的身边。”
140 项平生×徐淑敏8 我辈子,没有什么是……
项淑敏第一次知道, 自己不是项家姑娘,而是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徐家的孩子。
这个消息甚至要比哥哥主动亲了她还要震撼。
她甚至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哥哥为了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企图给两个人的失控找到一个掩饰。
她怎么可能不是项家的孩子呢?
明明她就是在项家长大, 双亲对待她同哥哥姐姐们没有任何的区别,甚至因为她的年纪要更偏爱些。这么多年在项家,她的吃穿用度同其他兄弟姐妹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因为哥哥的照拂要更滋润, 怎么会不是一家人?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书房, 也就没听到自她离开后,屋内传出的沉闷声响。她失魂落魄地走在游廊上, 晃荡着晃荡着就来到主院附近。
母亲身边的黎梨见到她, 被她通红的眼睛给吓到了, 连忙拉着她往屋子里走。
“四姑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眼睛红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受谁欺负了?”
项夫人原本在算账,听到动静之后放下账本从侧厅走出来,同样是被吓了一跳。
她知道宿家公子今日邀请女儿出门游玩的事, 却并不知道淑敏回到府中之后还去了书房,只以为是宿向容让她受了委屈。
姑娘家受委屈的事,可大可小。
她连忙拉着女儿在暖塌上坐下,牵着小姑娘的手仔仔细细检查一遍之后, 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这才将人搂进怀中,温柔地说:“淑敏,告诉娘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哭成这样?”
黎梨立即打来了热水。
项夫人接浸了热水以后又拧干的帕子, 动作轻柔地替小姑娘擦拭脸上的泪痕。
“你要是受欺负了,只管告诉娘。虽说他宿家在姑孰有些权势,可也没有到只手遮天的程度。你是我养大的姑娘,万万没有叫外人欺负的道理。”
项淑敏看着面前眉眼都是担忧的妇人,感受她摸过自己脸颊时温热的掌心,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她也不想让宿向容背上黑锅,开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我在寺庙的回来的路上,瞧见有穷苦的人家过不下去日子,在路边卖儿贩女,心里不是个滋味。”
项夫人闻言,叹了一口气。
“这几年大干大旱,地里的收成不好,百姓的日子过得都苦。姑孰都算好的,宿大人硬着头皮向上面提了减免赋税的申请,给了不少人一条活路。”
光是这一点,都叫他们高看宿家一眼。因此她和夫君都很是重视同宿家的这门亲事,也相当看好宿向容这位后生。
将小姑娘哄得止住了眼泪,她才旁敲侧击地打听。
“这几次出去,玩得可开心?”
项淑敏点头。
项夫人眼里的满意更甚,又问:“你觉得向容这孩子,怎么样?”
这下项淑敏没开口。
她想到的不是宿向容,而是自己的哥哥。想到被抵在门板边那个急切而又深入的吻,似乎舌尖还残存着被吮吸后发麻的感觉。
光是因为这一点,她都不可能再同宿向容继续相处下去。
项夫人见到她不说话,也明白她的意思,垂下眼帘。
“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就再看看其他人。”
“我也给你透一句实话,你们这些小辈都不着急定亲。等过了这次科考,你大哥若是有这个运气能够提名榜上,项家也算是彻底改头换面,姻亲关系更是要仔细考虑。”
“不说我们这一房,就是你的叔叔婶娘,至今不着急给底下几个小的定下亲事,也都是想再等等看。”
“可要是……”
“没有可要是。”项夫人的语气变得严肃,“他既然享受了项家资源的供养,就要有所成就来反哺家族。”
“淑敏,没有比你哥哥科举更为重要的事。”
项夫人最后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项淑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中有鬼,靠在娘亲的怀中,周身被熟悉的馨香柔柔地包裹住时,一颗心却逐渐躁动不安。
回去之后,她又毫不意外地做了一场梦。
这次则是在主院内的西侧房。
暖榻上,窗边透过来的阳光让颀长身躯上的汗珠清晰可见。随着冲撞的力道,汗珠滚动汇集在一起,从紧绷的下颌处滴落,砸在她的心口处。
明明是冷透的汗水,却烫得她心尖发颤,不得不伸手捂住才不至于心脏跳脱出来。
可纤细的手臂才挡上去,便被男人移开。
“别遮住,让我看看。”
那股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精神紧绷之际,窗外传来女子们说话的声音。
是项夫人同黎梨在讨论,她同项平生各自的婚事,该接触、相看的人家都要来往走动起来。
隔着一道窗,说话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只要窗外的人细心些,就能够直接推开门见到这违反纲常的混乱。项淑敏后背紧绷成一条直线,死死地咬住唇将那些口申吟吞进喉咙里。
她看着身前的男人,用口型软软地哀求,“哥哥,不要。”
最起码不要在现在,不要被人发现。
下场的眼眸里瞳仁黑沉,如同两滴化不开的浓墨。劲腰摆动,没有丝毫放缓动作,甚至又加快的趋势。
她最后受不了,十指深陷入身下的软垫时,男人吻了上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顺势往下,十指交缠。
项淑敏醒来时,捂着胸口喘气,都有些麻木,又是这样的梦。
姑娘家的羞耻叫她不敢同任何人倾诉,情感与理智纠缠,造就精致的牢笼。她蜷缩着身体,在一片寂静中,静静等待着天明。
——
当年的事发生就会有痕迹,只要仔细去探究的话,也能窥见一星半点的真相。
她花了些银子,从针线房的老嬷嬷那里打听到有关于她的来历。
她确实不是项夫人的孩子,而是在项夫人生下三子的第二年,被项大人从外面抱回来,被当成嫡小姐养着。
当年也发生过底下的人拿她的身世嘴碎的事,猜想是不是项大人在外面有了什么红颜知己,有了孩子之后嫌弃母亲的身份低,只把孩子带回来。
“当时有个洒扫院子的婆子,夫家姓马,负责给老爷赶车,在我们这些奴才中间很是得脸,说话也就张狂起来。那日她吃了点酒,拿姑娘您的身世编排,正好被从学堂回来的大公子听见了。”
“大公子当时年纪小,身上的气度可是不俗。当即就让人将这一家子都发卖出去,并且发话,只要让他听见这府里有一星半点与您身世有关的传闻,不拘是谁传出来的闲话,一并都赶出去。”
“马家的例子在前面,就是再嘴碎的婆子也管了住自己的嘴,没有一个人提起。时间一长,大家更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
项淑敏问:“我哥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世?”
“应当是知道的。”
毕竟当年的事闹得不小,下人见识了雷霆手段,也逐渐开始敬畏这位年少成名的大公子。
不过老嬷嬷讨好地恭维着:“是不是同胞兄妹又有什么关系,这些年府上谁人不知,大公子是最为关照四姑娘的。无论得了什么新鲜东西,总是要留一份给您送过去,其他的公子姑娘可从来没让大公子这么惦记。”
“今日也是您特意问起,老奴壮了个胆子,才敢将这些旧事都说出来。您也体谅些,莫要说消息是从我这里传出来的。”
后面老嬷嬷又说了许多赔小心地话,项淑敏都没太能听得进去,拿出准备好的银子将人打发走之后,一个人静静地在花园里坐了很长时间。
她原本就是敏感多思的人,就忍不住去多想。她原本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会将她送到项家?这些年她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双亲与兄长对自己的关爱,是不是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赝品?
所拥有的一切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真真假假叫她分不出一点真伪。
“四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墨棋路过花园,原先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便提着手中的食盒走近来看看。
等见到姑娘冻得发青的脸颊时,他关切地说:“现在天气还没有完全暖起来,石凳上凉,您可注意着别呆久了,免得和大公子一样染上风寒,反反复复不见好。”
“哥哥病了,多长时间了,可请了大夫?”
“两日前?就是您去找他的那天,反当天晚上就高热不退。已经请府里的大夫看过了,也开了药方子,不过吃了几贴药这两天都不大见好。大公子说现在府里事情多,就没让声张。”
墨棋举起手中的食盒示意,心里觉得奇怪。
大公子说自己不在府上时,四姑娘每日都惦记,最多一日来五六趟的也有。怎么见到人,反而不关心起来,就连生病也能够忽略过去?
不过他想到这两日大公子难以琢磨的脾气,又想到这两位主子向来关系亲密,就极力邀请。
“姑娘要不要过去看看,说不准大公子见到您来之后,病就好了大半。”
项淑敏是不相信过去探望病就会好了大半这种话,可是她还是会担心。风寒这种病五分靠药,五分靠养,严重到拖垮身体的比比皆是。
那一场场的梦境叫她抬不起头,也叫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兄长。
可再多的千回百转,在听到哥哥生病之后还是动摇了。
几乎都不需要墨棋怎么去劝说,她就跟着一起去哥哥的院子。
墨棋自觉自己做了一件大事,进门之后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说话的声音比之前更要有底气。
“公子,您瞧瞧,是谁来看您。”
阳光里,尘埃浮动。两人遥遥对视,竟也有一眼万年的架势。
这是两个人在那天下午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那些隐晦的、以兄妹名义的遮挡,被无情地撕扯下来,留在两个人中间的便是亟待去解决的情感纠缠。
项淑敏仍旧清晰地记得,男人在失控时咬上她的肩膀,殷红的凤眼盯着她,清醒又堕落着问:“所以知道这一切,还想要留下来吗?留在我的身边。”
可哪怕不是亲兄妹,在旁人的眼里,他们也用兄妹的名义生活了这么多年,依旧是违反纲常,违背伦理。
他原本就该是高悬在天空的皎月,在众人的称赞声中,走向平步青云之路。怎么能因为这样的感情,让自己有名声上的污点,成为他被攻讦的证据?
她站在侧厅的珠帘旁,看向依靠在床边的男人。
因为还在病中休养,他就只穿着雪白的寝衣,原本清俊淡漠的脸在风寒的折磨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如同圣洁堕落,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墨棋见气氛尴尬,利索地将药碗端出来之后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书铺那边的店家说,今日会送过来一批稿纸,小的先去前面看看,防止数量上出现了纰漏。”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开始溜之大吉。
没了墨棋在中间插科打诨,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男人敛眉,低头看手中的孤本,睫羽在苍白的脸上落下一层阴影,越发透露出病中的虚弱。
汤药在路上耽搁一点时间,原本就不大热。
眼见着黑色药汁上空团着的白色水汽越来越少,项淑敏将手中的帕子捏了又捏,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打破沉默的氛围。
“哥哥,一会儿药凉了。”
项平生抬眼朝着她看过来,如玉如瓷的手指压着纸面,却没有其他的动作,非常轻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让她亲自去喂。
其实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他们感情自小就好,生病了互相照顾是理所应当的。
可那时他们只是兄妹,她心中并无半分的旖念,心中想的全都是,如何让自己的兄长快点好起来。
现在的她压根没办法再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甚至连简单的触碰都能叫她杂念丛生,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来。
两相僵持中,她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端起那盛满药汁的汤碗。
项平生没有继续为难,低下头就着她端起的青瓷碗,眉头都不皱地将汤药喝完。
抬头时唇边沾染了一圈药渍。
项淑敏便如同往常一般,用帕子去擦。
当手指不小心在男人的唇瓣上划过时,她的动作停顿住,不知道是立即缩回还是假装无事发生地一笔带过。
在她还没想好时,她的手变为一只宽阔的大手完全包裹住。
项平生扫过她的脸,很肯定地说:“已经打听过了,所以肯相信我说的话了?”
“哥哥……”
他垂眸,看向自己握住的手。
女子家的手总要比男儿更加柔软纤细,软绵绵的也没有任何的力道,同她这个人差不多。
“淑敏,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我们之间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些血缘的阻碍。”
“你如果只是将我当成哥哥,我也会在哥哥的位置上,替你安排好后半辈子的生活。”
“我辈子,没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
项淑敏鼻尖发酸,好似这种坚定的选择,给原本因身世而动荡不安的灵魂带来安抚。
她急需要用点什么来证明,她是会被坚定选择,是会被坚定的爱着的。
所以哪怕知道不合适,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靠了过去。
她很轻,趴在身上也没什么力道,只觉得热乎乎软绵绵的。尤其是她靠在肩上,香气随着呼吸喷洒而来,一下下落在脖颈上的血管时,全身的血液都跟着流窜起来。
项平生偏过头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的特别近,几乎是鼻尖擦着鼻尖,呼吸相闻。
女子微微张开唇。
她的唇形极为好看,唇珠饱满,带着点肉感,十分适合亲吻。
尤其是当小姑娘眼眸濡湿带着水汽,一簇簇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望过来时,那种亲吻的谷欠更加强烈。
项平生忍不住低头,轻微地触碰又短暂地分开,反反复复后,尝试性地含住女子的唇,然后这样长驱直入着。
在梦境当中,他们便是这样拥口勿的姿势,紧密纠缠。
男子的手牢牢地锁住纤细的腰肢,沿着侧腰的曲线缓慢上移,没入到衣襟中。
而后顿住,男人罕见地失态起来,呼吸更是沉重。
贴紧时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疯狂乱跳,那是一种极为奇妙的感觉,稍稍的触碰便会传来嘤咛声。
她蜷缩着身体,心跳飞速快要喘不过气,忍不住张开嘴让新鲜的空气混入进来。
只是才微微张开些,男人灼热的吻就灌入进来,唇齿相依,吮吸研磨,甚至能听见渍渍的水声。她却并不排斥,甚至想要的更多,想要在这方混乱的小天地中被长久地爱着。
皮肤都在发烫,软到几乎要融为水将男子的手整个包裹住。
她觉得难受,急需想要将什么宣泄出来。被推到在锦被上时,她的脸颊坨红,蒙着一层水雾的眸子看面前染上情谷欠的男子,已然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黑眸沉得吓人,项平生斯条慢理解开衣带。
随着衣服解开,他的身形也显露出来。
不同于文人的清瘦,他身上覆着一层肌肉,显得肩腰的比例极好。不过也没有武将那么夸张,肌肉紧实匀称,彰示着成年男子的力道。
两具年轻的身体交叠时,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发烫。
在被翻过身时,她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一个念头。若是明日父母,她同自己的哥哥有了首尾会怎么样?会不会朝着他们投来失望的眼神?
可是很快她又没有空去想,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头高高地抬起,细嫩的脖颈同背部连成一条惊人的曲线。
141 项平生×徐淑敏9 没有比……
禁忌被撕开一道口子, 所有的伦理、纲常就变成书文中高高树起的准则,丝毫没了约束的作用。
于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项淑敏觉得自己一定是坏透了的人, 不然为什么会在众人的眼皮底下, 偷偷摸摸地同自己的哥哥亲吻、拥抱,甚至做更加亲密的事情。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她并不排斥, 甚至带着隐晦的愉悦。
在外人面前清正端方的哥哥, 也会低着头, 亲吻她的眉心、唇、锁骨甚至是往下身体肌肤的每一寸。
热烈相拥的同时,她总是会想起清隽少年领着半大的小姑娘从学堂走出, 笑着同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打招呼。
人人称赞他们的兄友妹恭, 却无一人想到。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 这对被称赞的兄妹紧密交叠,做尽了情人之间才能做的事。
只要想到这一点,她的身体都忍不住战栗,禁忌与恐惧之下,她紧紧地拥住男人健硕的身体。
试图在这个温暖的怀抱当中, 寻找温暖。
可再怎么隐瞒,纸终究包不住火。
项夫人回想起少女眉目间隐隐藏着的风情,心里就开始敲起了小鼓,生怕小姑娘在自己照顾不到的地方受了欺负。
她想着, 同长子商量,回头让他打听合适的青年才俊,带着妹妹多相处相处。
不过眼下的时机也不合适,科考在即,她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让儿子分心。
一路心事重重地绕过影壁, 穿过游廊,进入到屋内时她一阵头晕目眩。
“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女子的声音到最后,尖锐地都有点儿变调。她脑子“嗡”地一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冲上前去,一把扯住正在拥抱亲吻的两个人。
项淑敏白着脸,恐惧中,又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紧接着被男人推到身后。
混乱的拉扯中,项夫人急火攻心直接晕过去。
大夫诊断过后,项大人同项家的几位叔叔婶娘也赶了过来。
项平生跪在侧厅的青石地砖上。
少年身形清隽,肩背平阔,脊梁挺直像极了一丛青郁的翠竹,萧萧肃肃一身,浑身的气度远超同龄人一大截。
这是项家的长房长子,是项家倾注了所有希冀、有望重复祖上荣光的继承人,怎么就在儿女情事上犯了糊涂?
真若是少年悸动,府里不缺貌美的丫鬟,再不济秦楼楚馆,说破天也不过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怎么就对自己的妹妹产生了感情?
此事若是传出,旁人怎么看他,又怎么去看项家?
长辈昔日欣赏的眼光,变成一道道锋利的匕首,朝着少年的身上扎去。同时落下的,是项大人手上漆黑油光的藤条。
藤条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青色的外衣上迅速渗出血痕。
项淑敏全然没想到父亲会动手,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扑上去挡在哥哥的背部。
项大人差点没能收住手,藤条落在小姑娘上方三厘米处堪堪止住,看向相拥的儿女,愤怒的眼神中夹杂着意思不易察觉的复杂。
小姑娘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趴在男人的背上,主动承认着:“不关哥哥的事,是我……是我……是我求他和我在一起的……是我主动……也是我自甘……”
“淑敏!”项平生厉声喝止。
项二夫人心里纳着火,没忍住嘀咕了一声,“你这不是糊涂,害了你哥么。”
这句话几乎说中了在场人的心思,一个前途正好的长子与一个可有可无的少女,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仿佛将引诱的罪名按在女子身上,项平生就依旧是白璧无瑕的翩翩君子。
“她多大年纪,我又多大年纪。倘若我真的不情愿,她还能强迫我?”
项平生强势地将女子从背后扯到身边,直直地看向项二夫人。“这同她没关系,原本就是我,对她有不该有的心思。”
漆黑的瞳仁如同幽深的古井,脸上的表情严肃慎重,带着不可名状的压迫感。
项二夫人心头一紧,却没敢再说什么。
项大人怒火又涌了上来,藤条重重落了下去。“简直混账。”
男子攥着少女的手不让他动弹,脊梁笔直不改其声。“是我项平生,先喜欢淑敏。”
项大人的藤条又随后而至。
他憋着一口气,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的长子屈服,他就不相信还能有打不断的脊梁。
可每一次藤条挥下去,沉闷声中都伴随着男人坚定不改的话语。
以至于到最后,男子的背后已经是一片模糊的血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男子清俊的脸上渗出大片大片的冷汗,面色也因为疼痛而逐渐发白,可他始终也不肯松手。
用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是我项平生,先喜欢淑敏。”
项大人挥动藤条的力道先是一次比一次重,逐渐开始变缓,最后握着藤条的手都开始在发抖,最后哑着嗓子。
“她是你的妹妹!”
“她真的是我的妹妹吗?”
屋子里染着安神静气的熏香,中间夹杂着不知名的草药香。可是也不知是不是熏香放得太多,屋子里缭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在缥缈的雾气中,男子额上的冷汗缓慢低下,一双眼眸黑沉地看不见底,缓慢而笃定道:“她原本就不是我的妹妹。”
项大人心里一惊,几乎都快拿不稳藤条。
他气喘吁吁地往后退了几步,在梨花木的圈椅坐下,沉默了好半天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
这还有什么不清楚。
项大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双肩佝偻下去,整个人在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他想,要是当初对子女多关注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兄妹乱.伦的丑闻。可旋即他又想到,他哪里有这么多精力。项家与当地豪强发生冲突,背井离乡来到姑孰,这么多年站稳脚跟已经不容易。
平生享用了项家的资源,可有不得不说,他这位兄长做得极为出色。
天纵横才,又成为表率约束弟妹,项家这些小辈中就算读不进去书的,也是忠实纯良之辈。
可为什么……为什么喜欢上自己的妹妹。
在事发之后,项大人头一次苦口婆心地劝道。“你可知,消息若是传出去……你这一辈子都毁了。十几年寒窗苦读,你甘愿在儿女情爱上栽跟头,当真不悔?”
项平生忍着疼,俯身拜下去时能感觉到背上皮肉绽开的疼痛。
额头抵着地面的瞬间,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走马观花,最后定格在多年之后女子安静躺在棺桲中的精致面庞,郑重说:“不悔。”
他这辈子,原本就是为她而活。
而也就在这时候,他所有的遗憾与不甘,才终于落了个圆满。
谈话很快就结束,项大人很快封锁消息,随后才请了大夫。
项平生这一次伤得很重,后背没有一块好肉,衣衫褪下来时血痂也被揭开,又是模糊的一片。很快他就起了高烧,中间一度昏迷过去。
项淑敏一直守在他身边,再次期间,没有一个人来找她谈话。
所有人的清楚,这是项平生最大的逆鳞。
没有人敢犯这个忌讳。
而在项家的长辈商议之后,最后的结果也出来了
——若是项平生不肯悔改,便从项家离开,至此是死是活,同项家再也没有任何干系。
这相当于是被家族除名。
项平生醒来之后知道这个消息,反应很是平静,像是早就预想到会有这么一遭。
项淑敏趴在床边,眼泪簌簌地往下流,却没有一点儿声音。她以为最严重的,不过是棒打鸳鸯,她被安排进庵堂又或者是外嫁,再不然便是白绫三尺。
全然没想到父亲会对哥哥下这么重的狠手。
照顾哥哥的这几日,她一直在想,感情就当真这么重要,她真的要因为一己之私而连累到他原本的前程?
冰凉的眼泪落到嘴里,冰凉当中带着一股苦涩。
看着男人因为受伤而格外苍白的脸颊,她小声道:“哥哥,去和父亲道个歉吧,他会原谅你的。”
“然后呢?”男人狭长的眼眸幽深,往外侧身时因为背部的疼痛而蹙眉。他面无表情地问:“淑敏,你舍不得项家的荣华,怕跟着我吃苦?”
“我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他露出几分惨淡的笑容,眸光黯然,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从项家离开后,我未必能供给你现在的优渥生活,你若是不情愿我也不会怪你的。”
“我真没有。”项淑敏竖起手指发誓,“倘若我有半分嫌弃你的意思,只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那我们明日就一起离开。”
项淑敏对上男人灼灼的视线。
那是她极为熟悉的一张脸,线条清晰、五官优越,即使因为生病皮肤透着惨白,却仍旧难以掩盖端方君子的气度,皎皎如天上月。
她眼泪慢慢积蓄成一团,然后滚落下来。
努力想要克制住情绪,可声音都在打着颤,最后问:“哥哥,当真值得吗?”
随后灼热的吻就凑了上来,含着她的唇一点点侵入进去,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占据了她大部分的呼吸。
昏惑的视线里,男子唇上还带着亲吻过后的水渍。
是他的,也是她的。
呼吸交缠里,她听见男子低沉到近似喟叹的声音。
“没有比这更值得的。”
——
他们离开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十六岁的项淑敏最后还是离开项家。
可这次,她并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