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撞破 拉拉扯扯的男女。
“音娘。”鹤辞几乎耗尽毕生修养, 才忿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阮音长睫颤了颤,默默地又退开一步,这才迎上他那双猩红的眼。
她心跳停了一瞬, 才握紧阿牛的小手, 压抑住涌溢到嗓子眼的酸意,用最平淡的口吻说:“我说的不过是事实,你的婚书, 自始至终写的都是妤娘的名字。”
“可与我有过婚姻之实的,只有你, 我心头认定的, 也只有你, ”他立马接口道, 长腿一迈又走到她眼前, 握住她的肩膀质问, “我们曾共同经历了那么多,可你如今告诉我, 你与我自始至终都不是夫妻, 音娘,究竟是你从没爱过我, 还是……”
他匀了匀气, 才放低了语调续道:“他才是你的选择。”
话音一落, 她含在眼眶中的泪再也控制不住, 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嘴里更是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你别逼我……我在这里过得好好的,一点都不想你, 你为何还要出现,为何还要打乱我宁静的生活?”
阿牛见她哭,不觉将他当成坏人,一拳一脚地往他腿上招呼,一边打一边大喊,“你是坏人,你欺负我娘,我不喜欢你了!”
鹤辞看着眼前这一张小小的脸,眉毛鼻子简直与他毫无二致,他心头又爱又疼,一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只能被他打得连连后退。
阮音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暇顾及他们,只抱着双膝蹲下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阿牛又朝承文喊了一句,“爹,你快帮我打跑他!”
承文还未开口,鹤辞先握住他的拳头蹲下身来,一脸正色地看着他道:“阿牛,我不知道是谁教你这么叫的,但你要记住,我才是你爹。”
阿牛惊愕地张大了嘴,半晌才道:“你……你说什么!”
为了安抚孩子的情绪,他又凝视着他,再次放缓了语调道:“你仔细看看我,我和你长得像不像?你若不相信,就问你阿娘。”
阿牛回头看向阮音,用眼神向她求助。
阮音也掖干眼泪走过来,嗫嚅道,“阿牛,他才是你亲爹。”
阿牛瞪圆了眼,一下子从阮音手中挣脱开来,噔噔地跑过去抱住承文的腿,神情戒备地盯着鹤辞道:“你胡说,承文才是我爹。”
承文感受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心头窒了窒,才揉揉阿牛的头安慰,“阿牛,那个人说的没错,你们才是亲生的父子,但是承文永远爱你。”
阿牛一听,豆大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我只要你做我爹……”
孩子的世界很单纯,只要给他多多的爱,他便会回报更多。
承文一开始被他叫爹的时候,心头还有些窃喜,可现在面对正主吃人的目光,不由得头皮发麻起来。
阮音见场面愈发难以收拾,便只好走过来牵住阿牛的手,充满歉意道:“对不起,承文,孩子还小,他不懂……”
承文勉强一笑,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我知道,那你先跟他聊聊,我就先回去了。”
阮音点头,他又摸了摸阿牛的头,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阮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没有勇气回过头来面对另一张脸。
“音娘……”醇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也催着她转过身来。
阮音不得不转过身,抬起眸,迎向他含蓄又炽烈的目光。
“你怎会到这里来?”她选了一句折中的话开启话题,好让气氛不那么凝固。
“因为听说你在这里,我不愿放过每一个与你重逢的机会。”他说话间已走到她跟前,指腹刚摸到她眼角未干的泪,她一扭身便轻轻避开了。
“我娘出去了,你先进屋里来吧。”她淡淡地说完,自顾自牵着阿牛的手往屋里去了,请他落座之后,又踅至旁边的斗柜里取出一只陶罐来,再取了两只茶杯,一人冲了一杯酽茶来,将一杯递到他手边,“乡下地方没有好茶叶,你将就着喝。”
手还没缩回来,就被他握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着,那双手看上去虽与往昔没什么不同,可细细触摸,还是有几道小小的创口硌进他指腹里,也令他心头紧紧抽搐了下。
“这是怎么来的?”他盯着她的眼,语气温存。
阮音挣了挣,那双手却把她圈得更紧。
“鹤辞,你不能、不能不讲道理……你先放开,我们好好说。”
疏离的语气仿佛回到刚成婚时,他第一次牵住她手的样子,那时的她虽不情愿,可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把冷漠写在脸上,他不禁想起方才她与秀才相拥的画面,难道她真的移情别恋?
想到这,他只感到掌心一炙,噌的一下便松开手,“好,当年你走得匆忙,或许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我也是,我希望你也能给我一个倾吐心声的机会。”
“好……”她垂着眼,抱着阿牛坐在自己腿上,这才一点点说起这三年来的过往,说到最后她顿了顿,才问,“我离开建京多年,也不知大家都过得怎样?”
提起往日,不免唏嘘,他只淡淡地回,“祖母……过世了,娘身体不好,现如今一个人住瑞松院,爹也不怎么往那去了……”
虽然不过寥寥几句,阮音也能想象出那是怎样的一副场景,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久了,一想到那样的日子,便让她胆怯。
鹤辞说到最后,又偷觑了她一眼,希望能听到她询问他的近况,可她只是怔怔地盯着地上一块开裂的砖出神。
这不禁让他感到心灰意冷。
再看阿牛,也抿紧着唇发呆,母子俩冷冽的表情,竟出奇的一致。
他沉吟了下,解下腰间的玉佩
递了过去,在他眼前晃了晃,玉佩下坠的是一条葫芦络子,穗子的线早褪成灰扑扑的颜色。
“初次见面,阿牛,爹把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平安喜乐。”
阿牛的目光随着葫芦络子动了动,眼里重新泛起光来,刚伸出手想接过来,却听身后传来他娘的声音,吓得他把手又缩了回去。
阮音认出他这条络子,正是她亲手打给他的,心湖震了震,声音也和缓下来,“鹤辞,这东西太贵重了,小孩子不懂,会给你摔坏的,你还是收回吧。”
他把玉佩塞到阿牛手里,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不轻不重,“音娘,你一定要与我分得如此清楚吗?”
阮音鼻间酸酸的,没再接口。
阿牛拿着玉佩,屁股又开始坐不住,悄悄从她腿上滑了下来,目光在他们脸上睃了一圈,小心翼翼问:“娘,郎君给我的,我能收下吗?”
阮音看着他圆碌碌的大眼睛,心头一软,便松口道:“你爹给的,你就收着吧,这东西贵重,别拿出去跟小六他们玩,也别摔了。”
“好,我保证不给小六哥他们看。”阿牛说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春枝怕他又出了意外,赶紧也跟了出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阮音端起茶杯轻呷着茶,脑海里也飞速转动着。
鹤辞环视了一眼道:“你倒是把家里打理得很干净雅致,不过,我还不太明白,你为何会选这这么个地方定居,买座大宅子,再雇几个奴仆,享受着不好嚒?”
他不急不徐的语调勾起了她的记忆,也令她短暂忘却了两人的不平等,她叹息一声,像对待旧友那样坦然,“你以为我没试过吗?在襄城那会,我和阿娘住这宅子,可无论多少奴仆,还是冷冷清清,这里挺好的,简单纯粹的日子我很喜欢,我种了花果蔬菜,还养了一条大黄狗和几只鸡,邻居们互相串门,互相帮衬,热热闹闹的,可好了。”
阮音说完,心头又浮起歉意,她倒是逍遥快活了,可他呢?
她不敢细想当初在她走后,他会如何想,她也不在意在他心头留下的只是一个虚伪的形象,只有他忘了他们的过往,重新开启新的生活,她才能放下那压抑在她心头的负罪感。
可显然,这三年里,他并没有如她预想那般开启新的生活。
想到这,胸口又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我也不想再欺瞒你,我现在并不想跟你回去,你不必等我,是我对不住你,你给的三千两,我分文未动,我这就如数奉还。”
说完她旋裙便要去那拿银票,不料甫一起身,手又被他紧紧攥住。
“你不用拿,我来不是为了向你讨钱的,我是为了……我想要我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的。”
他的眸色深不见底,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专注而坚定。
阮音几乎要动摇起来,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梁镜心跟桥头的张婶聊得热火朝天,一边进门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大白天的关什么门,不通风的好不啦。”
两人进了门,视线齐刷刷地被眼前这一对拉拉扯扯的男女吸引了过去。
张婶知道她们母女都是寡妇,自己身为女人,当然也明白一个人孤单寂寞的道理,只是大白天的关着门,还拉着手,未免还是不成体统了些。
然而她想归想,嘴上却不敢说一句,恨不得没有看到,就想找个由头开溜,怎知梁镜心的嘴比她更快,只听她讶然地喊了起来,“女、女婿啊,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