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成婚 “女婿啊……”……
离开仙福洞前, 阮音和林妈妈等人蒸了三大屉的馒头,挨家挨户给人送了过去,感谢他们这些年来诸多关照, 到了许家门口, 阮音犹豫了下,这才悄声让林妈妈过去。
门一开,承文润澈的声线从身后传了过来, “都要走了,你还不肯再看我一眼吗?”
阮音背脊僵硬了下, 这才重新转过身来, 朝他淡淡一笑, “不是故意躲你, 我还要给其他人送馒头去呢。”
话音刚落, 再见自己两手空空的, 属实是不打自招了。
她的确最怕这种场面,木已成舟, 无论说什么, 也不能免去伤害,所以她下意识选择了不见。
“我知道, 看你一上午都忙碌的, 不歇一会再去?”
阮家院子里一大早就热热闹闹的, 他在隔壁怎么可能没有听到?他知道她此去一走, 便永远不可能回到他们这个小地方, 都这样了,她还是不肯见他最后一面,实在令他有些心寒。
可他不能怪她。
毕竟她有了丈夫,避嫌也是应当的。
“好。”
“进来喝口水, 我刚好有样东西要给你。”他说着已自顾自地踅入屋内。
阮音只好坐在院子里的小竹凳上等他出来。
俄而,他捧着一个匣子走过来,双手递到她眼前,“给你的。”
阮音没有立刻接过,而是看着他问:“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他又往前递了递。
她犹豫地接了过来,打开匣子一瞧,里面正是块胭脂红的散花绫。
“这……”
见她为难,他才用轻松的语调道:“上回去镇上买的,原本想送给你当生辰礼的,不过你大概也不需要了,这料子放我这里也没用,你拿过去随便你处置,赏给丫鬟也好,总之……总之……”
别丢弃。
“总之谢谢你,”她读懂了他的欲言又止,于是接口道,“既然是你的心意,那我就收下了,我没什么好回赠的,这些馒头是今早蒸的,你和阿婶拿去吃吧。”
“好。”
“那我走了,”她理理裙面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道,“以后恐怕很难有机会再相见了,很高兴能和你们家做了这么久的邻居。”
他轻挑嘴角,“我也是。”
阮音想了想,又说:“明日走的时候,我就不过来了,免得阿牛见到你反倒要哭闹。”
他依旧只是点头道好。
“那……保重身体,预祝你金榜题名。”
“多谢,你也珍重。”
阮音对他虽谈不上有多深的男女之情,可毕竟在此生活了几年,对这里的一人一物都生出了感情,冷不丁要走,别说是阿牛,她的心头也有些空落落的。
可能怎么办呢,当初她在此买下这块地时,便没想过长久在此住下去,等阿牛长大了,她肯定要带他去更繁荣的地方,带他见见山川大海。
只不过,突然提前了而已。
捧着匣子回到家里,刚在床沿坐下时,余光便见门外影子微动,一抬眼,
是鹤辞走了进来。
一入屋他便见她眼眶红红的,紧接着别过头去,将那只匣子藏在枕头底下。
他心头莫名一阵钝痛,脚心踯躅着,暗忖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一别三年,就算她感情有些偏移,也正常不过,毕竟他们虽同床共枕一载,可事实上,他与她并不算明媒正娶的夫妻。
他顿了顿,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
阮音已整理好思绪,只看着他,缓缓吐出实情,“我收下了承文送给我的生辰礼。”
“哦……是什么?”他挨着她坐下来,目光定在那只匣子上,脸上却装做波澜不惊。
她这才将匣子拿过来放到腿上,打开匣子给他看,一边觑着他的脸色一边嗫嚅道:“我只是不想辜负人家的好意,但是我也怕你误会什么,待会我还是赏给春枝好了。”
那一抹胭脂红刺伤他的眼。
他凝了须臾才道:“既然是给你的贺礼,你想留就留,我不至于没有这点容人的雅量。”
话虽如此,可心口的却还是有什么隐隐翻涌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发白,才强压住不理智的念头,伸过手去,将她的手轻轻握住,“音娘,我会给你一个属于我们的婚礼。”
他可以做主他的婚姻,而她也不需要再受嫡母的刁难。
阮音见他郑重其事的表情,不禁扑哧笑了出来,“你是受什么刺激了,婚仪繁琐还要花费不少,你若嫌银子多的没处花,可以给我。”
“会给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阮音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然而他是言出必行的人,此举也并非临时起意。
傍晚,明泉已从镇上赶了回来,一手捧着大雁,一手提了一摞的礼。
阮音也莫名其妙被春枝换了一身簇新的红袄裙,从屋里出来时,正听到他不急不徐的声线轻轻响起。
“鹤辞心悦音娘已久,不敢对她不敬重,还请娘先收下我的薄礼,应允我们两个结为夫妻。”
定睛一看,见他捧着礼物跪在地上,而她娘也坐不住,立马将他扶了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们两个不早就是夫妻了吗,我自然乐意见你们这辈子都和和美美的,希望你能坚守诺言,对音娘好,也对阿牛好。”
阮音鼻间一酸,默默走过去,搡了他一把道:“你怎么来真的?”
他也不恼,只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笑,“好看。”
镇上卖的红袄裙,料子粗糙,绣的也是很简单的并蒂莲,实在算不上好看。
阮音并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下面对他炽热的眼神,只瞪了他一眼,恼羞成怒地瞥了他身后,努嘴道:“你怎么就备了这点礼,我娘答应让我嫁给你了嘛,你就骗我穿这身衣裳!”
“聘礼先运到祁州去了,方才娘已经应允我们在一起了。”
“那……”她想不出话来怼他,回头又见梁镜心看着她暗暗憋笑,只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踅身回屋去了。
鹤辞人还定在原地,眸光却追随着她到了门边,见她门一甩发出砰的一声响,不禁哭笑不得地揉起太阳穴来。
梁镜心琢磨不透他的心思,赶紧向他解释,“女婿啊,你有所不知,其实音娘的性子随我,她那不是讨厌你,是不好意思了。”
鹤辞点点头,“我知道。”
当年在王府时,他便见识过她这种别扭又狡黠的性子。
梁镜心见他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拍拍他肩膀道:“去吧,今日也算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哄哄她。”
这一哄,就是大半夜过去。
翌日离开时,天色正好,鹤辞给阿牛备了套九连环,一上车阿牛便拆了半天,直到将这座村庄远远抛到身后,这才想起来问:“承文爹爹怎么不跟我们来?”
阮音纠正他道:“是承文叔叔。”
阿牛瘪起嘴嘟囔,大大的眼睛里水光闪烁,“可我就喜欢跟他玩。”
鹤辞睫毛微颤,身为人父,看不得孩子委屈,见他强忍泪意,心头也不是滋味,便把他抱入怀里,抚摸他的背安慰,“阿牛,我们要去新家了,如果你想见他,我们就去跟他告别好吗?”
阿牛点点头,一颗泪就这么滑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他手背,泪很滚烫,烫得他的心都蜷了起来。
阮音对他使了使眼神,示意他别冲动,他却摆手道:“罢了,别让他留遗憾。”
马车回到许家门口停下,阮音陪阿牛一块下了车。
一回头,鹤辞也随后跟了过来,清隽的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习惯在沉默中自愈,阮音又怎会不懂他的酸楚呢?
她走过去,默默将手放入他温暖干燥的掌心里,用自己的行动去安抚他的心神。
他转过眸来,深如寒潭的眸子在她脸上定了一瞬,才弯起嘴角朝她笑了笑。
许家院门被打开,削瘦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他们,微微一怔,视线在他们十指相扣的手上顿了片刻,才别过脸看向阿牛,蹲下去将他高高举起来,嘴角也往上扬了扬,“怎么又回来了,阿牛?”
“还没跟爹爹说再见呢,我爹说我们要搬去新家了。”
“嗯,”他摸摸他因奔跑而凌乱的碎发,耐心地纠正他,“我知道了,以后见了我,记得叫我叔叔。”
“好,承文叔叔。”
他从袖笼里摸出一颗糖来,递给他道:“这个给你,以后要记得听你爹娘的话,不许调皮,听到没?”
阿牛将糖塞入嘴里,塞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去吧,叔叔就不送你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去看你,好不好?”
阮音原本以为见了面反倒勾起他的情绪,却没想到,见过承文之后,阿牛却不哭不闹的。
承文给他装了满满一袋的花生,他说要留着慢慢吃。
马车徐徐向前滚动,经过了田野,又经过了小镇,一路见了许多风景,终于赶在月初之际抵达祁州。
长史早早便搓着两手等着,一见到鹤辞和阮音,那双绿豆大小的眼仁噌的亮了起来,“大人、夫人一路风尘仆仆,着实辛苦,下官早让人将官邸收拾好了,这就带你们过去。”
来人竟是三年前的长史。
长史真不愧是官场浸淫多年的人物,凭借举报上司和自首立功,王治川倒了,他还屹立不倒,这一套阿谀奉承的功夫早已成了条件反射,见到阮音手里还牵着阿牛,不由得表情夸张地竖起大拇指,“这位是小郎君吧,这模样长得真好,一看就随爹随娘,将来必定是个人才。”
鹤辞也没料到他还在,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道:“长史。”
长史立刻道:“太守唤下官小字便好了,下官字良才,往后有什么事,您尽管使唤我。”
“私采铜矿这事没再做了吧?”
长史瞳仁一震,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就是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呐。”
鹤辞的脸上依旧冷肃,鼻息轻嗤一声道:“不敢便好,你最好别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小聪明,你也不必侍候我,身为官员,最首要的是要替百姓谋福,而不是把主意打在百姓身上,你说是与不是?”
见他脸上线条紧绷着,长史也收起嬉皮笑脸,恭恭敬敬朝他拱手道:“是,下官谨记。”
长史带他们住的依旧是当年他们暂住的旧宅。
几年过去了,看上去与当年并没什么不同,据长史所说,这仅仅只是王治川其中一座私宅而已,由于宅邸外室众多,他留在这的时间并不多,可看管家宅的仆妇们却不敢偷懒,依旧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院里池塘上立着块硕大的太湖石,虽是块石头,跟顶着座也金山没两样,鹤辞瞥了一眼便皱起眉头道:“明日替我到牙行留意一下,有什么旧宅出售的,两进的院子足够了,最要紧的是采光好、周围安
静,离衙门也不要太远的。”
长史点头道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了,想着大人原先也暂住过此处,这才贸贸然带您过来,既然大人不喜欢,下官马上就去找,包管能寻到大人满意的。”
鹤辞随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长史偷觑了他一眼,才道:“今日天色也晚了,大人舟车劳顿的,还是早点歇息吧,下官就告退了。”
天很快黑了下来,吃罢饭,阮音带着阿牛往回走,园子里的月色皎洁,像碎银般泼了下来,偌大的宅院,一到夜里便幽静得毫无生气,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而已。
正房的架子床相当宽敞,铺的床褥又松软,阿牛玩了一日,也终于筋疲力尽,一倒下便呼呼大睡。
阮音放下帐子,将床头的灯挪到外间来,外间的箱笼还敞开着,东西也都还没整理,她看不过去,便踅过去收拾了一遍,这才揉着酸涩的小腿肚站起来。
一抬眼,便见他端了盆水进来,见屋里静悄悄的,不由得放轻了语调,“阿牛睡了?”
“睡了。”
他眸光在箱笼上定了一瞬,才道:“那些先不整理,待会拿写要紧的出来便好,这里终究不能长住,否则我良心不安。”
阮音点点头,“你说得是。”
他将木盆搁在地上,招手叫她过来,“这些天舟车劳顿的,脚累了吧,泡会脚睡着舒坦些。”
阮音走过去坐下,他便蹲下来,褪去她的鞋袜,又将她的裤脚卷了上去,这才握住她的脚,缓缓浸入热水里。
“烫吗?”
“不烫,刚好。”粗糙的指腹不知怎的掠过了脚心,一阵酥麻霎时沿着脊椎蔓延而起,令她不自然得蜷起脚趾来。
他握着她纤细的脚踝,慢条斯理地替她揉捏着穴道,对于她的局促,好似恍若未觉。
阮音的脸仿佛被热水蒸得有些滚烫。
他的指尖摸过她每一只圆润的脚趾头,不轻不重的力道摁得她有些舒爽,按了一会,他才开口,“阿牛也三岁了,是不是该给他起个大名了?”
“是该如此,想名字这事太累了,还是你来吧。”
他低下头琢磨了下,复抬起头来,“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就叫景行如何?”
“岑景行……”阮音跟着重复了一遍,才点头赞赏道,“很好,寓意也适宜。”
阿牛的大名就这么定了下来。
泡完脚,他用干净的棉巾将她的脚搵干,用手指抹了点珍珠膏,细细涂抹了一遍,原本就生得白嫩小巧的脚,经过热水的浸泡,变得粉粉的,她轻蹬了他一脚,嗔恼道:“好了好了,皮都快被你搓下来了。”
说着便捉裙入了碧纱橱,将外衫一褪,蹑手蹑脚地爬进床内侧。
他摇摇头,倒了水熄了灯才抹黑躺了下来,一翻身手边碰到软乎乎的,摸了摸才明白这是阿牛的手。
“音娘。”他隔空朝里侧唤道,“你要不还是睡中间吧,我怕待会把阿牛压坏了。”
“哪有那么严重,你防着点不就成了?”说完才想起他一向浅眠,又怎会有此顾虑?说到底,不过是想跟她睡一块罢了。
于是嘴上说着,身体却已挪了过来,默默钻入他怀里,用仅有他听得见的声音斥道:“阿牛在这呢,不许胡来。”
“我没有,我就抱抱你,”他的手探了过来,握在她窄窄的腰上,摁着她往自己身上贴紧,望着头顶黑黢黢的帐子,轻声感叹,“音娘,我的人生圆满了。”
她靠在他身上,也将他牢牢圈住,睡意逐渐侵袭了她的脑海,只淡淡回应,“我也圆满了,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