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出游 一点点勾勒出她的轮廓。……
国库虚空已久, 成了悬在圣人心中的一桩头等大事。
圣人一皱眉,底下的大臣便得遭殃,又接奏折道, 祁州、幽都一带, 地方官员罔顾朝廷财政紧缩之策,依旧损公肥私、挥金如土,圣人一怒之下, 当下便派了钦差前往祁州查办贪污腐败一案。
鹤辞品阶虽不高,可平素里忠于职守, 深受圣人器重, 于是这差事, 最终便落到他头上。
祁州位于西南, 与建京相隔足有上千里, 此去一行, 归期未定,少则两三月, 多则大半年皆有可能。
自从鹿山回来后, 睿王妃的脾气愈发阴晴不定,他想, 或许只有他远离王府, 他们母子的僵局才会淡化。
妤娘必然是要跟他走的, 他们是夫妻, 他自然也不能将家里的烂摊子交给她一人面对。
出行那日, 天难得放晴,广阔的苍穹碧蓝如洗,气温也回暖起来,两人辞别众人, 轻车从简地出了门。
虽然这其中还费了一番功夫,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直到车轮开始滚动,两人才彻底松懈下来,马车将那座错落有致的宅院远远抛到脑后,阮音放下帘子,不由得弯唇一笑,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清新了不少。
一抬眸,便撞上一双幽深的眼眸。
鹤辞嘴边噙着一抹笑,偏着脸问她:“笑什么?”
阮音收敛了笑意,这才觉得不对,不禁搡了他一把,“那你笑什……”
话音未落,手腕却被他钳住了,他轻轻一带,就将她揽入怀里,“我欢喜的,想在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你我的足迹。”
她心头泛起蜜意,却从他怀里钻出来,故意别开脸道,“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鹤辞只是眼尾拖出一点笑褶,拿起密报翻阅起来,“我不耍嘴皮子功夫,只做我该做的事。”
阮音知道他这回是带着公务来的,按他务实的性子,不将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哪里吃得下睡得着?
只有她才是真正出来放松身心的,因而也不再烦他,只应了声好,便转头看着窗外景色发呆。
到了午晌,两人便下车吃了顿饭,又在附近买了些日用品,这才登船南下。
客船人多,鹤辞怕她不习惯,便提前包了条小船,船不大,船舱也有两层,下层主要置放货物,也是奴仆的住所,上层就清幽多了,只有四间舱房,麻雀虽小,里面家私寝具也一应俱全。
这还是阮音头一回坐船,一登上甲板便忍不住拉着绮萝噔噔上了楼,一会东看看,一会西瞅瞅,仿佛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乌黑的双眸都变得雪亮起来。
鹤辞落后她一小段距离,几乎跟不上她跳跃的想法和步伐,只看到她穿着薄柿的花鸟短袄,荼白的百迭裙在风中拂动着,浓密的发髻像云一般堆在脑后,坠上珍珠发饰,身影一动,在日光下踊跃着
淡淡的光辉,就像一只穿梭在花丛中的蝶,忙碌不已。
“绮萝,你快来看看,这里的湖水真蓝,都能看到底下的鱼!”绕了一圈,她又回到甲板,整个人趴在阑干上看着。
绮萝刚跟上她的步伐,气喘吁吁地过来,连看都懒得看了,只敷衍一笑道:“是啊,咱们王府后花园的池子里不也能看到嚒!”
她横了她一眼道:“养在池子里的鱼,和长在湖泊里的鱼能一样吗?”
“的确不同,”鹤辞说着已走上来,挥手把绮萝叫退,这才跟着倚在阑干上,歪着头睇她,“喜欢这里?”
“嗯……”她抿抿唇,恢复成那一副仪态端方的模样。
鹤辞盯着她许久,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她,不可否认的是,他并不讨厌她活泼爽朗的一面,反而在这不那么循规蹈矩的时刻,他更能感受到身心的自由。
他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又握住她的手道:“外头风大,看一会我们就回屋了,不然可是要落下头风的。”
阮音乖巧地点点头,反正船一开,没个六七日靠不了岸,倒不急着这会便将景色看完,留了一点慢慢发掘也是极好的。
回到舱房,两人便歇了一觉,无人打扰的时间最为惬意,这一睡,便到了落日熔金之际才醒。
绚烂的金光透过菱花格的窗投了进来,不大的屋里涌溢着粼粼的光,鹤辞眼皮微动,悠然转醒,这才发现她还靠着他睡得正酣。
她身上有着一种不符气质的憨气,只有在熟睡时才显露出来,就好比此时,夕阳的光扑洒在她脸上,透明的绒毛清晰可辨,长而浓密的睫毛掩盖住星子似的眸,淡红的唇随着呼吸翕动着,像是在呢喃着什么。
他心头一阵柔软,伸出食指,贴着她的额心往下,一点点勾勒出她的轮廓,最后,落入温软的唇瓣。
陷入唇心的手,又如何能抽开?就这么描摹了一会,把下腹的馋虫都勾了起来,却不想下一刹,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当指尖落到阮音额心的那刻,她就醒了,没有睁开眼,不过是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没想到他就这么把玩着自己,痒得她脸上的表情都挂不住,这才咬住了侵扰自己好梦的手指,以示惩罚。
“你还想玩多久!”她气鼓鼓地瞪着他,然而却没有多少威慑力。
被当场抓了个正着,鹤辞脸上讪讪的,指着窗口道:“我只是想叫醒你,睡这么久,当心夜里睡不着。”
阮音顺着他的手指往外远眺,见天边一轮硕大的红日挂在那里,不由得拍拍他的胸膛,“你看,是落日。”
“嗯,是落日。”平素里这个时辰都躲在宅院里,哪里能见到如此盛景?
这么难得的时刻,没有道理错过,两人披衣起来,牵着手踅至甲板。
傍晚的天边是瑰丽的颜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盒子,又在湖面上洒下细碎的波光,远处峰峦迭起,若隐若现,毫无掩蔽的天暮下,人看上去如此渺小,可她的心,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开阔过。
无奈自己学艺不精,不然都得学诗人那般高歌三首了。
然而快乐总是短暂,到了夜里,阮音便高兴不起来了。
湖上景色虽美,却也令人晕眩,这晕起来不得了,连胃里都在翻江倒海,吐了两三回,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这回才捧着心口歪在床上嘟囔,“还是上岸好。”
鹤辞又拧了棉巾来,替她擦了把脸,又切了片生姜贴到她肚脐上,“早知道,就不走水路了。”
“也不是这么说,既然是有要务在身,还是尽快完成要紧……”
正说着话,绮萝端了药进来,幸好登船前便备了药,这会刚好用上了。
阮音见绮萝将黑漆漆的汤药搁在小几上,热腾腾的白烟伴随着浓烈的药味冲入鼻腔里,适才刚好了一会的胃又忍不住泛起酸水来,她捏紧鼻子,往床里侧躲了躲,“你拿远点。”
绮萝不禁苦口婆心劝道:“世子妃,良药苦口,不吃怎么能好呢?”
阮音蹙紧眉头干呕了一声,“不喝。”
绮萝还想再劝,鹤辞说:“你先下去吧,我来。”
绮萝这才退了出去。
他重新坐了过来,伸手探向碗壁摸了一会,不由分说道:“凉一会就喝。”
阮音眉头紧了又紧,嗫嚅道:“已经好多了。”
“那也得喝。”他神情淡淡的,语气甚至有些冷硬。
阮音见他这般严厉,不由得骑虎难下,嘴皮子已软了下来,只拉高被子将人埋了起来,只露出一个脑袋,水汪汪的眼眸就这么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瓮声瓮气道:“这个药味,我闻了就想吐,你能不能去给我寻点果脯来啊……”
“好,”他起身走到箱笼边,翻箱倒柜了一会,才捧了一只八宝匣子过来,掀开盖子递到她跟前,“想吃哪个?”
匣子里一格一格的蜜饯果子各不相同,各种颜色味道都有,她眸光亮了一瞬,才缓声问:“你怎么带了这么多?”
他沉沉的目光定在她脸上,须臾才回,“怕你嘴馋。”
阮音也想嘴馋,可没想到自己晕得这么厉害,她现在是想起食物下意识就怕,如何能悠然打起牙祭来?
纠结了半天,她才拈起一枚糖渍梅饼,刚要往嘴里送时,黑漆漆的药碗已递到她嘴边。
“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下去,就不苦了。”
阮音眸心轻颤了下,心一横,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屏了一口气便咕噜噜灌了下去,再将梅饼丢入嘴里一抿,酸甜的味道在苦涩面前微不足道,嗓子眼依旧泛上来一阵阵的苦涩,令她的脸皱了又皱。
“不许吐。”他强硬地要求道,手上却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也不知是被他吓的,还是他掌心有种魔力,那几乎又涌上喉咙的酸水在强忍之下,竟又压回了腹中。
嘴里也不那么苦涩了,她抿了抿口中的梅饼,气若游丝地指着桌上的暖水瓶,“我想喝口水。”
于是他又放下匣子去倒水,端了水过来,依旧将杯缘递到她嘴边,缓缓倾动杯子道:“慢慢来,先别喝太多,待会再喝一点。”
这晚,阮音又是吐了两次,直到天蒙蒙亮才沉沉睡去,而他也照顾了她一夜,直到天亮才阖了眼,好在又吃了一贴药,晕船的反应也消失了,就这么的漂泊了好几日,终于靠了岸。
接引他们的是祁州太守派来的长史,一大早便在码头上等候他们的到来,见他们一到,立马毕恭毕敬地将他们引进一座二进的宅院里。
宅院不大,可里头的东西价值却不菲,鹤辞推辞了一番,长史是热情周到的人,哪容他推辞,于是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晚,王太守在酒阁大摆筵席替他接风洗尘,酒阁那地鹤辞不方便带阮音过去,便吩咐主家的厨子做了暮食,让她自己先吃不必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