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 52 章
滥用职权、仗势欺人这些行为是贺家的大忌。
秦相宜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像一个濡慕的晚辈听老爷子发言。
回想起贺夫人第一回带她来贺家时,就给她讲了贺家家规了。
当时的秦相宜被贺家后院这满堂景象惊得睁大了眼,这便是朱门高第、深庭广院。
“伯母, 贺家几百年来的所有子子孙孙,全都住在这里吗?”
若是这样的话, 这个家族也太庞大了。
贺夫人笑道:“当然不是, 有许多成了家的后辈分家出去了, 想要自己过自己的,这些都是不强求的。”
秦相宜心想,尽管如此,这后院里还是住了这么大一家子的人, 谁若是做了主母, 可不得操劳坏了。
她抬眼往贺夫人身上看去, 贺夫人应该就是贺家如今的当家主母。
“伯母,那我以后……岂不是得……,那我与宴舟成婚后, 能分家出去吗?”
这话问得冒昧,秦相宜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宴舟给她布置的栖云馆实在太好了,她想一直住在那里。
现在说话,是越来越孩子气了。
贺夫人也不生气,笑着道:“宴舟是贺家未来的家主, 谁都可以搬出去, 唯独你们俩不能, 虽然你是郡主, 相宜,你得扛起你肩上的责任。”
贺夫人语气温柔, 却又是丝毫不容抵抗的语气。
“说到这儿,你这段日子便跟在我身边好好学,这一大家子人不是那么好管的。”
秦相宜有些怔愣。
她当初嫁给裴清寂之前,也是学了许多管家本事的,不过到了裴家一点也没用上,裴清寂不要她做这些,说怕她累着。
叫她去看笼中养的金丝雀,告诉她,她就是他养的金丝雀。
如今贺夫人要教她管事,秦相宜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才刚适应做他的表妹,现在就要她做他家未来的当家主母,扛起他家后院的责任。
贺夫人拍着她道:“没关系,你如果不想干的话,就快些生个儿子出来,再叫儿子娶个媳妇,然后把事情都丢给你媳妇,你就可以不用干了。”
秦相宜痴痴望着贺夫人的微笑,面容有了一丝裂痕。
“好了好了,我先告诉你,咱们贺家家规森严,身为晚辈,都是必须要遵守的。”
秦相宜正色起来,端然而立,承蒙贺家给了她这新身份,还愿意接纳她,此等恩情,自是铭记于心。
既受其惠,便当行其宜。
“相宜谨听。”
“第一条是:尊祖敬宗,传承家学。这条就不用说了,你往后嫁进来自然是要跟宴舟一起尊祖敬宗的,至于家学嘛,贺家祖上的几本名作,你须得熟读,不过那些也不难,欣荣小时候背得哭,不也背会了。”
“第二条是:家事家训,长幼有序。家中长辈居于上位,长辈之言,不可违逆,兄弟姐妹之间要互相关爱。这一点你放心,家中长辈最疼爱的就是宴舟,不会为难你们的。”
“第三条:明礼修身,德行为先。礼仪为上,家族成员无论何时都要秉持礼节,言行举止得体,若有失礼之处,严惩不贷。家族成员须以修身养德为要,背信弃义者,必除名。”
秦相宜静静听着,心里想,怪不得宴舟浑身礼仪叫人挑不出错呢,那么长的一根禁步,竟真能在他身上保持有序的拂动。
也不知贺家的严惩会是什么惩罚。
“第四条:勤俭持家,不浮华奢靡。不许有任何形式的奢靡之风,家族成员若有擅自挥霍家产,奢侈浪费者,必当严惩。”
秦相宜点了点头,又细想,自己喜爱贵重的宝石,又喜欢到会仙楼大吃大喝,这般可算是奢靡?
“第五条:家族治理,才德并重。……若有滥用职权的,必严惩后除名。”
秦相宜听得内心震荡,贺家家规果真严格,就是这样严格的家规,才使得贺家延续百年仍是清流名声。
贺夫人补充了一句:“滥用职权、仗势欺人这些行为是咱们家的大忌,所以惩罚会重一些。”
“那会是什么样的惩罚呢?”秦相宜问道。
贺夫人抿唇道:“一百鞭。”
秦相宜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道“滥用职权、仗势欺人”这两点还真是大错啊。
贺夫人解释道:“贺家再如何低调,也是掌权者,若不约束子弟这些,后果不堪设想。”
秦相宜点头,表示理解,并且能做到。
不过都是些寻常品行过关的人都能做到的要求,没有太苛刻的。
秦相宜平时端习惯了,端着端着,也就成了宴舟心里敬慕的姑姑,礼仪规矩对她来说都不难。
贺夫人又带着她到藏书阁:“贺家祖先有几本传世著作,别的不说,这几本你需要熟读,虽说没有人会来检查你到底读没读,但是贺家祖训中有一条‘但求问心无愧’,所以,我先把这几本书给你,我想你一定会读的,相宜。”
秦相宜手上被塞了几本“古书”,就连封皮也是羊皮制成的,必是贺家非常珍贵的东西。
这些书压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她突然理解了什么才叫传承,传承不是财富和权力,而是这实打实的思想。
她将不仅是外界的身份成为贺家人,而是会将浑身骨血塑造成贺家人。
她忽然想到自己从前愁闷过的思绪,她觉得,她与宴舟相差那么大,如果成婚的话,岂不是往后半生都要寄希望于他的情了,她在贺家必是完全依附于他才能活下去的。
虽说皇上封了她个什么劳什子郡主,可她心里清楚,那也是沾了贺家的光,郡主并无实权,空有一个名头。
可是现在贺夫人告诉她的一切,不是在要求她什么,而是在实打实地教她,如何以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谁的妻子谁的侄女,在贺家活下去。
她捏着手里的古籍,下定了决心,定要将贺家家学刻进骨子里,不辜负这一份传承。
思绪回到当下,她抬眸目光炯炯地望着太傅,心想,自己身为贺家的一员,一定要将贺家家训熟记于心、贯彻到底,更要将贺家祖上传下来的文化底蕴根植于心,往后教给,她抬眸看了眼贺宴舟,教给他们的孩子……
太傅训完话,底下人才开始动筷子。
场面逐渐热闹起来,秦相宜所在的这一桌,都是些贺家的小女孩儿,叽叽喳喳地闹腾个不停。
她本是端端坐着,又被旁边的人一口一个“表姐”的叫着,试图要她加入她们的谈话。
“表姐,你觉得,到底是徐二公子俊俏还是江六公子俊俏。”
至于这徐二公子江六公子的,秦相宜这几天倒是常见到,不光是他们,京里跟她“同龄”的人,她都常见到。
“额,我觉得,徐二公子更俊俏吧。”
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秦相宜就好那口。
贺欣荣叉腰道:“看,我就说徐二公子更俊俏吧。”
贺家的气氛实在是融洽,虽说家规森严,但要求的都是品性方面的问题,平日里大家相处都十分轻松。
秦相宜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年,哦不对,这也不是别人家,是她的家。
在贺家过年,比在秦家过年还要幸福得多得多得多。
贺欣荣望着她道:“表姐,你干嘛笑得那样开心,有什么好事吗?”
贺家的小女儿享受惯了这大家族其乐融融的一幕,自然不知道表姐心中有多欢喜。
这个年过得很快,秦相宜吃了几顿大席,又看了几场烟花,又将贺家的亲朋好友认了个遍。
转眼就立春了,桃花开了。
春暖花开之时,是老爷子定下的婚期。
秦相宜就在栖云馆内出嫁。
她那远在京郊的王爹也来了,毕竟名义上是她的养父,要看着她出嫁的。
婚服是一早叫司衣房的绣娘帮她做的,凤冠就不得了了,是萧司珍亲手做的。
萧司珍那双手啊,好久都不碰这些了,她平常只画图,画好了叫下面的人来做。
这甫一做出来的凤冠,真是精美绝伦。
主体是黄金打造的,说不出的雍容华贵,其上精雕细琢的凤形乃是以失传已久的累丝工艺制成,那丝丝缕缕的金线,纤细如发,变幻成凤,仿佛下一刻就能腾空而起,直入云霄。
凤冠中心,凤羽轻盈舒展,层层叠叠,每一片羽毛都有细腻的文里,镶嵌着细碎的宝石,随着光线流转,宛如凤凰于飞时洒下的绚烂霞光。
凤冠前沿,一排珍珠流苏垂落而下。
再看凤冠顶部,一颗硕大的红宝石镶嵌其中,红宝石周围,环绕着一圈祖母绿宝石,承载着无尽的祥瑞与美好期许,只等它的主人戴上,便能迎来她华丽非凡的人生盛宴。
这么多华贵宝石镶嵌在上面,萧司珍靠一己之力当然做不到。
那上面的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偏偏秦相宜拖了一箱子宝石到她面前:“这里面的,随便用。”
那箱子一打开,萧云意的眼都快瞎了。
秦相宜耸耸肩:“都是裴清寂给我的。”
别的不说,裴清寂真的把她“养”得很好。
她从前不稀罕这些宝石,裴清寂一箱子接着一箱子的往她院子里抬,她嫌恶得看都不看一眼。
后来她和离的时候想着不要白不要,后半生都得靠自己了,便将这些宝石全都带走了。
她现在才知道,当自己想用心为一个人打扮的时候,这些宝石才会珍贵起来,而她也只会觉得,无论怎么堆砌这些宝石,都不足以表达她的情意。
女子对一个男子表达情意,不就是要尽可能地打扮自己么。
这一顶凤冠戴在头上,她感觉脖子都要被压断了,可她的眼眸两若星辰,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秦雨铃与她竟是同一天出嫁。
这也正常,开了春以后的黄道吉日也就那么几个,撞上也是常有的。
不过郡主的花轿可没人敢挡道。
得知自己的婚期竟与永宁郡主撞在一起了,秦雨铃既高兴又不高兴。
她知道郡主就是姑姑,能与姑姑在同一天出嫁,况且姑姑嫁的男人还是贺宴舟。
秦雨铃已经脑补出了许多姑姑与贺宴舟从前的故事,她的心绪实在复杂。
“母亲,女儿的排场怕是要被狠狠比下去了,母亲再给女儿添几抬嫁妆吧。”
戚氏这几天正烦闷着,心里揣着事儿,连女儿的婚事都没有好好操持。
那钱给出去了,家里该当的东西都当完了,可娘家兄弟们还是没能从牢里出来。
秦雨铃还颇有些不满。
“女儿好事将近,母亲还老往牢里跑,多晦气呀。”
她都要出嫁了,才不想管家里这些事儿呢。
就连已经住到柴房里去的祖母,她也未曾留意。
江老夫人跟李嬷嬷一起,缩在柴房里过了一个艰苦无比的年。
戚氏一想到,过年的时候自己的兄弟都是在阴暗的牢里过的,心就疼得不行,哪里还顾得上女儿。
“家里现在哪里还有钱给你添嫁妆了。”
戚家出了事以后,戚氏给贺宴舟的钱打了水漂,又不敢去找贺家要回来。
只得又从秦雨铃的嫁妆箱子里挪了几样出来。
秦雨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嫁妆箱子有几个是空的。
她如今厌烦了家里的情形,只想赶紧嫁到朱家去,到朱家去了以后,皇上自会念着她的。
二月初六,惊蛰。
天气回暖,春雷乍动,万物复苏,春日万物开始蓬勃生长。
晨曦初露,整座府邸便沉浸在一片喜庆的忙碌之中。
贺府朱红的大门敞开,张灯结彩,大红灯红连着成片的红绸高高挂着,随风欢快的轻摇。
门扉上新换上的金色兽首门环,在日光下闪耀夺目。
贺府毕竟是百年老宅,许多设施都已经沉淀出了岁月的痕迹。
去没想到,今日大门一开,许多物件儿都换上了新的,门前两根柱子都刷上了新漆。
栖云馆,庭院之中,红毯铺地,两侧鲜花簇拥,花丛间白玉雕琢的仙鹤亭亭玉立,展翅欲飞,寓意着吉祥如意。
四处高悬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稠幔,巨大的喜字张贴在墙壁正中,一排排红烛摇曳生灰,烛火跳跃。
秦相宜待在闺房内,刚换好嫁衣,还未开始梳妆。
千松已经眼泪止不住的掉了。
“呜呜呜,小姐好美。”
她身边实在没有女性长辈了,贺夫人便亲自来为她梳妆送嫁。
“你的名字是我起的,我是你姑姑。”
梳妆匣匣盖开启,晨曦微光刚好打在上面。
秦相宜一头如瀑长发披散在肩头。
贺夫人拿着桃木梳从额头开始,沿着头顶往后,相宜的脑袋圆圆的,发根梳至发梢,每一下都饱含着不舍与关怀。
想到刚找回来的侄女又要嫁人了,虽说是嫁到自己家,但贺夫人还是有些不舍。
她一边梳头,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这一梳啊,梳去你的烦恼丝,往后的路都敞亮;这二梳呢,愿你夫妻恩爱,举案齐眉,不离不弃;这三梳,祈愿咱们贺家一直护着你,你也为贺家绵延子嗣,让家族更加昌盛。”
贺夫人的声音略带哽咽,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手中的梳子在烛光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
秦相宜害羞地低下头,她要如何繁衍子嗣,她也期待她的孩子,与宴舟的孩子。
她曾经也以为,自己这一生也不能拥有子嗣了。
可她如今目光灼灼,满心期待。
将她的头发梳拢,盘成径直的发髻,插上象征身份与祝福的金簪。
王员外走过来:“郡主,就由小的代替您父亲,为您系上红绸带。”
秦相宜笑着伸出手腕,柔婉叫了他一声:“王爹。”
又有喜婆过来给她净面、上妆。
光可鉴人的铜镜映出女子略显紧张又满含期待的面容。
秦相宜捏紧了衣摆,这是她第二次出嫁了。
难免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嫁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父亲尚在,母亲为她梳妆,而她满含期待要嫁的人,也是她年少时心心念念的。
如今一切推翻重来,少女仍是十八的芳华,双目含春,心里想着情郎。
她的肌肤白皙如玉、仿若凝脂,千松手持一支黛色眉笔,全神贯注,一笔一划勾勒,两弯如远山般优美的黛眉,兼具温婉与妩媚。
秦相宜眉眼溶溶,与千松对视一眼。
朱红漆盒里,胭脂色泽纯正,用一根细小的竹签挑出些许,先勾勒唇形,再慢慢填满。
发髻高耸饱满,在一声提醒过后,凤冠被稳稳戴上,珍珠流苏垂落,覆在额上。
郡主的排场很大,栖云馆外,竟有两排亮银铠甲、威风凛凛的御林军整齐列队,枪上红缨随风飘动,宛如烈烈燃烧的火焰。
既是护卫,亦是彰显郡主尊贵身份的仪仗。
栖云馆上方多了一张门顶高悬的烫金匾额,上书“郡主府”三个大字。
皇上既然封了郡主,仪仗必是要给足的。
“郡马来了!”
前院儿传来这一阵呼声,贺宴舟宽肩阔背,头戴乌金冠,一袭红袍加身,器宇轩昂。
他手持红绸一端,望着由一众亲人、好友,外加皇上派来的宫女和嬷嬷的簇拥而来的新娘。
红绸的另一端系于新娘之手,牵巾相连,寓意着此生不离不弃,携手同行。
吉时已到,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高头大马在前,新郎意气风发端坐其上。
身后跟着十六抬的花轿,轿身雕龙画凤,红幔垂落。在后面,还有皇上另外加过来的二十四排仪仗。
郡主的座驾一出府,整条街便开始戒严,官兵列在街道两旁。
街边百姓久未见过这等盛况,纷纷站在警戒线外兴奋张望。
秦雨铃本要去往朱家的花轿也只能在道路末尾停下,等郡主过了她再过。
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前面那花轿里坐着的是自己姑姑。
看着那排场,秦雨铃心想,算了,输给姑姑也不丢人。
想起今日出门前,母亲可算将祖母放了出来。
柴房里又阴暗又潮湿,冬日里冷得刺骨。
秦雨铃要出嫁,秦家来了很多宾客,不好不把老夫人放出来。
祖母老了许多,多年荣养出的贵气全都消失了,那乡下老太太应该有的佝偻身形、被岁月压弯的脊梁、背上突兀耸起的脊椎骨,全都显现了出来。
母亲给她扔了一套还算体面的冬衣,祖母就算换上了新衣服,仍是那副乡下老太太的模样。
秦雨铃走到祖母跟前,用祈求的语气说:“祖母,今天是孙女出嫁的日子,请祖母千万不要说母亲的不是,好叫孙女顺利嫁到朱家去,以后也好扶持弟弟。”
江老夫人憋了一肚子的苦与气,就这么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的头发如同冬日里衰败的枯草,其间还夹杂着不少灰尘与碎屑,秦雨铃给她戴了个帽子,便将那些不体面的都挡住了。
秦雨铃转身要走,老人的手忽然抓住她的,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又长又黑,满是污垢。
“铃儿,你是个懂事的,你叫你母亲别再关我了,不然我就把这件事情闹大。”
秦雨铃其实一早就知道母亲在虐待祖母,从两个月前开始。
但她沉浸于与陛下的私会中,再加上自身本就要筹备出嫁事宜,并没有闲心去管祖母或是母亲。
况且,她心里记得很清楚,她刚出生的时候,并不是家里被人疼爱的孩子,相比起来,姑姑比她得到的爱还要多得多。
因为姑姑有祖父爱,秦雨铃却没有,因为祖母不喜欢她,祖母不喜欢她,家里便没有人喜欢她。
母亲迫于祖母的压力,忙着生第二个孩子。
除了祖母以外,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催母亲生孩子或是生儿子。
秦雨铃觉得,自己小时候之所以过得不好,都怪祖母。
祖父忙着爱姑姑,也不爱她,不过秦雨铃不期待祖父的爱,她期待被祖母压着的母亲的爱。
现在母亲要折磨祖母,秦雨铃决定袖手旁观,她不掺手,因为母亲也有母亲的仇要报。
秦雨铃握着祖母的手,柔声安抚她道:“祖母,放心吧,母亲今日这不是就将您放出来了,只要铃儿顺利出嫁了,母亲不会再将您关起来了。”
秦雨铃其实对母亲很不满。
她们一家子的生活好不容易能好起来了,母亲要做秦家的一家之主便能做,发愁了许久的她们三姐妹的嫁妆也能够筹齐了。
可母亲转眼就把银子给戚家了,秦雨铃开始厌恶母亲,她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娘家拖累,那她天生对娘家就会产生一种防御,任何人也别想拖累她。
秦雨铃回过神,前面锣鼓喧天,喜悦班子吹吹打打,姑姑花轿前方的两个宫女往两侧撒着喜糖。
孩童们纷纷争抢。
等了许久,郡主的排场才尽数走完,街道恢复如常。
秦雨铃这边的吹打班子才又吹奏起来,欢欢喜喜往朱家走。
张灯结彩的贺府,红绸漫天飞舞,喜乐声声震天,一路红妆铺地。
鞭炮齐鸣,硝烟弥漫。新人跨马鞍、迈火盆,祛邪避灾,迎祥纳福。
新娘凤冠霞帔,金钗摇曳,红盖头下,是一张娇羞的面容。
后来,在一阵阵唱喏声中,秦相宜与贺宴舟行三拜之礼。
额头相抵时,秦相宜滚烫的泪珠跌落。
今日实在来之不易,身份的阻碍,世俗的偏见……
她原本从未对嫁给他的这件事情抱过希望。
既然此生注定与他携手,她必定,要快快活活地与他做这一世夫妻。
姑姑很爱.宴舟呢,若是可以,她早想占有宴舟了,这么好的儿郎,她定要将他抱进怀里,揉进胸膛里,好好爱着的。
贺宴舟表面沉稳,心内实在波澜起伏。
对他来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抱着务必要娶回姑姑的心思的。
他唯独后悔的,是这一日为何来得这么晚,叫他的相宜受尽了委屈。
他暗暗发誓:此后余生,定以我之所有,护她一世周全。
一拜天地,感恩天地造化,赐良缘于二人;
二拜高堂,感恩高堂成全之恩;
夫妻对拜,至此相敬如宾,携手一生。
礼成之时,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皇上有旨,特赐贺礼!”
刹那间,满堂皆惊,纷纷跪地接旨。
太监手捧圣旨,尖着嗓子宣读:“今闻永宁郡主与贺府长孙喜结良缘,朕心甚悦。贺公子才德兼备,永宁郡主温婉贤淑,实乃天作之合。特赐千年人参一对,以祝新人身体康健;南海珍珠十斛,为新人天才增光;御制锦缎百匹……愿二人和和美美。钦此!”
在场对皇上旨意了解的官员心里在想,皇上的旨意何时说过这么长一段话,可见皇上是真心疼爱郡主。
贺宴舟唇角微勾,这是他昨日压到御前亲手替皇上拟的圣旨。
红烛摇曳,暖黄的光晕悠悠荡开,将秦相宜周身的一方天地晕染得如梦似幻,
她盖着盖头坐在床沿,明明自己已经是第二回经历了,可却还是紧张得发抖。
龙凤红烛高燃,烛泪蜿蜒而下,仿若泣诉情长。
她对婚姻一事,本已不再抱有期望。
婚姻对女子来说,像是深不可测的漩涡,稍不注意就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良辰美景、锦衾绣榻,她垂眸看见缝隙里铺陈着鸳鸯戏水的锦被,丝滑的面料泛着柔光。
帐幔轻垂,薄纱上的并蒂莲花若隐若现,风过处,微微拂动,柔情又缱绻。
屋内四角,熏着淡雅的合卺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气息弥漫,安抚她的心。
她想着,她从未主动促成过这桩婚事,自她做了贺家表妹开始,一切都是被推着前行的。
若之前有一个人真心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贺宴舟。
秦相宜恐怕不好回答。
屋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秦相宜拽紧了嫁衣,她心如擂鼓,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脚下是洒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红毯。
贺宴舟走近她,她看到了他的衣摆。
他俯身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两人一站一坐,相对而立。
她的两只手都被他那么捧着。
在挑开盖头之前,秦相宜开口道:“宴舟,谢谢你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