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梦中人
“看到了!在那儿!”
“不对!又给他溜了!”
“格老子的!玩我们呢!”
拂云楼数十护卫脚步繁忙, 却始终被一个小厮身影牵来牵去。
梁映正大光明装作富家公子姿态,从拂云楼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不免想起楼中的鸡飞狗跳,唇角无奈勾起弧度。
好歹是别人地盘, 她倒自如得很。
应是不用担心她一个人应付不了了。
薄暮的晖光从拂云楼尖落下, 梁映微微敛眸。
这一番折腾, 倒也费去了不少时间。
想起邵安嘱咐过的时间, 梁映加快动作, 将该善后的事统统料理好,才重新换回书院学服,匆匆往山上书院赶去。
待他刚到玄英斋学舍, 书院也打起宵禁的更声。梁映眼见学录已然在其他舍房前查点人数,他忙稳住气息, 从学录身后的草丛中绕过,换了条小路回到最后一间舍房。
这条小路通向的是舍房背面的木窗。
刚刚掀开之时,梁映还未曾注意,直到他足底落地,鼻尖传来浅浅潮气, 他才意识到舍房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有人在用水房。
而这人,除了林樾,不作他想。
本来舍房里的水房因为浴桶腐朽, 两人一直都是就近去旁边的寒潭洗漱。大多时日水房都只是一角暗室,而今日水房里面点了烛灯。
不知奢侈地点了多少根明烛, 烛光在暗夜之中,混着蒸腾的热气, 将里面修长挺拔的人影隐隐绰绰地投在新设在外的木屏风上。
水声淅沥渐轻,似到了尾声。
梁映垂眸盯着那修长的影子, 刚刚还在匆忙掐点的身形竟就这么缓下。
实在是间隔太近,白日里刚在拂云楼度过了那惊心动魄的场面,如今水声、雾气,一瞬又把梁映拽回到了那一片旖旎之中……
忽而,木屏风后传来轻微响动。
一张在水汽之中,被熏蒸得微微泛红的温润面庞蓦然出现在梁映的视野之中。
潮湿好像将他沾落。
眉宇之间最后一分知礼的疏离在他背后晕开的烛光中,找不到踪迹。
梁映不自觉视线下移。
一身白色里衣和拂云楼的场面相比,端正齐整太多,不过是自锁骨之下衣领不拘地敞开了半寸,未曾露出多少肌肤。可就是这半寸像一把凿子,最后一击,将一块山巅之上的无暇白玉彻底凿落。
而梁映,好像一伸手就能接住。
“梁兄,回来了?”
温朗的男声将梁映从记忆与现实的边界拉回。
梁映下意识把泛出痒意的手心背到身后。
“嗯。”嗓音发沉地应了一声。
“查人了。”舍房的门被学录敲响。
林清樾握着绞干头发的帕子朝外应了一声,路过梁映上前开门。
“现在才洗漱?”学录瞥过都在房间的两人,拿起笔在名册上勾勾画画。
“逛了一整日,不洗不好入睡。”
世家子弟爱洁正常得很。
学录点点头,随意嘱咐了一句早点休息便转身离开。
林清樾关上门,摸了摸自己到现在也未曾干透的头发,这澡她是不洗不行啊。
从拂云楼出来,溜了半天的人,她却连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又马不停蹄地为自己新找的活忙碌起来。
还好银月令好用,上午撞到她跟前的两个林氏暗线被她抓了壮丁,扔去了拂云楼先替她盯着。
与他们交代完拂云楼事宜,又抽空去了趟布庄把之后的行踪掩饰好。这样东奔西跑几趟,她也没比梁映早上多少回舍房。
这才不得不谨防随时可能回来的梁映,躲在水房里将自己变回林樾的样子……
这日子过得,恐怕耕地的老牛也会为她落泪。
“这是……?”
梁映的声音从屋内他那半边的床榻前传来。
林清樾藏起眼角眉梢的疲惫,下一刻转身,又是温润的笑脸,她走到梁映身边看了眼他所指之物。
一套在床榻前摆得齐整雪青云纹锦袍。
“是衣裳。”
“……”
梁映当然知道这是衣裳,但他记得分明他说过不用。
林清樾见梁映不知又在纠结什么,只好温声解释。
“你原来的尺寸小了,也都单薄,今日你不在,尺寸是我平日估摸着的,不如量得细致,你先试试。若是不合身,或是不喜欢,等下次旬休,再去布庄换就行了。”
梁映一眼便能看出这衣料大方的放量,清楚林清樾不会挑错。
他不知道这样的衣服是不是玄英斋都人手一份,但就单算这一件,他也知晓这背后不菲的造价。
这是南边所进上乘织锦料子,吸汗透气还不易褶皱。阿婆还在做绣活时,与他讲过。甚至再好的料子,因为阿婆的绣工足够出众,他也见过。
可从没有一件这样好的料子最终穿在他们自己的身上。
他的衣服从没去成衣铺买过,几乎都是阿婆在做完差事之后,夜里对着昏暗的油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而他这几年身量抽得快,他不想阿婆熬坏眼睛给他做新衣,每次阿婆问他要不要做身新的,他总说还能穿。
混迹市井,短了半截的拮据比比皆是,并不醒目。
进了书院之后,更是藏在学服之下,除了林樾这样心细如丝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会去注意他的衣服是否单薄。
“林樾,你没听过斗米恩升米仇么?”梁映摩挲着软滑的布料,嗓音宛若刚刚结成的一团乌云,翻滚着莫测的气息。
“这般对人好,是会惹祸事上身的。”
语意里是威
胁、是警告、还是仅剩的一分善意劝他回头是岸。
可眼前的人从不对他展现的阴沉有一分惧意,现下也是如平常一般,逸散着青山百川的无尽宽宏温柔气息。
“你我是同窗好友,又不是外人。”
衣料在梁映的五指下被微微攥作一团。
和他预料的答案一样。
同窗好友。
呵。
-
入夜时分,最后一盏烛光在另一处床前轻轻摇曳。
梁映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紧绷过后的神思终于堕入柔软的梦境。
梁映极少做梦。
市井之中常把梦分为预兆未来的颠倒梦,思及故人的托梦,还有便是埋藏在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甚至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微妙欲|念。
梁映觉得自己做的,是除去三者之外的清醒梦。
他很清楚他是在做梦。
梦中还是那个纸醉金迷的拂云楼,他又被发现,攀在檐下,试图逃脱。
可他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现在所经历的千钧一发,终是会在那扇窗牖推开之时被——
“进来。”
梁映攀着檐角的手差点松开。
他紧紧盯着那推窗之人。
一身白色里衣并无出入,可自那向上而去,为何是那双沉静温和的眉眼。
“林樾?”梁映舌尖不解地抵住齿后,碾出两个字来。
他不懂,林樾怎么会在这里。
可梦中发展的急迫不因他的不解而停滞,眼前如玉少年似是担心,竟扶住窗棂,探出大半身子就为了拉住还吊在半空中的他。
玉白的指尖,是那样在拼尽全力伸向他。
梁映像是被什么蛊惑,明知梦境,他却没有耻笑这一刻的荒诞。而是同样伸出手,于空中紧紧交握住。
清醒梦依托于白日之景。
竟清晰又合理。
林樾没有那般功力,他那样拉住自己往屋中拽后,两人并没有平稳地落入房间,而是因为受不住两人的冲力,林樾整个人被后来的他压在身下。
白色的里衣因为过大的幅度褶皱在一起,微敞的领口又拉开了两分,玉白的肌肤正对着梁映呼吸之下。
梁映喉间滚过一丝隐晦的干渴。
“梁兄,他们要进来了。”
身下的少年顾不得摔落的疼痛,清隽的脸上写满焦急,一口喊着不肯改回来的称呼,温暖的手掌抵在梁映胸口,微微推搡着他起身。
那力道不大不小,成了一颗坠在他心口的落石,闷堵着他,将清醒与梦境之间的界限彻底模糊,而此刻砰砰的破门声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他没再去想林樾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会在这关键关头成了救他的人……
他只知道,下一步,他们该躲起来了。
梁映起身后,沉默地拉起躺在地上的林樾,视线却往房中那蒸腾着热汽的一隅角落固定。他像是怕打破什么禁忌,没有踏步。
“来不及了。”
可身边之人不曾在乎他晦涩难明的心思。焦灼的氛围让少年自然而然没有放开与之交握的手掌,牵动着他,往木屏风后跑去。
海棠花瓣还是那般娇艳地散落在目前还沉静的水面之上。
梁映视线上移,来到了少年面上,手脚关节像是陈腐失修的转毂,充斥着滞涩,不推着便动不了一步。
“屏气。”
果不其然,少年等不及他。
双手按着梁映的肩,将他往水里推去。
眼前景色骤然倾斜,忽而这瞬息,一丝神智在混沌中缠上了梁映。
他想,林樾不是女子,留他一人要怎么装得像舞姬,骗过那些人呢……
于是,他在跌进水中的最后一刻,手臂比去思索解决方法的理智更快一步揽上了少年的腰肢,劲瘦的腰间他几乎可以一手揽过,而少年又对他不设防。
水花四散之下,他与他,一道沉入水面。
水面之外的声响,梁映不再听得到。
他在水下缓缓睁眼,少年伏倒在他的怀中。因无准备,双目紧闭又不敢多动,无辜至极。但自他脑后散开的墨色长发在水中不受控制,近妖一般四处勾缠,一缕绕在梁映还按在他腰际的小指指根处,一缕涌向梁映的心口。
而更多的发丝在白玉无瑕的面孔旁招摇。
然后梁映蓦然看清一片嫣红的海棠花瓣嵌在乌黑的鬓间,极致的色彩对撞,终将少年的端正自持冲刷得荡然无存,唯剩陌生的艳丽靡曼。
明明在水中,梁映却觉得周身有如火灼,燃起难耐的热意。
他认定那片海棠花瓣是迷阵阵眼,他伸手试图摘下,好似再晚一步,神思就会越发无法自控,陷入一种天旋地转的昏沉。
可就在他即将触及之时,少年痛苦地蹙眉,口鼻之处涌出无数细小气泡,似无法再忍耐,也不管自己惹出的幻象,便要抽身而去。
但,这怎么行。
终是让那火线蜿蜒到深处,炽烈的火海几乎烧亮了梁映素来阴沉幽深的眼眸。他抬起的手转道握向少年光滑的脸颊,将他自临近水面处按向自己。
若是渴求生机,他也能给。
滚烫的视线在少年饱满浅红的唇瓣游弋,他知道他自己即将要做什么,破碎的理智在他的脊骨漫上一层宣告危机的战栗,但他已经无法停下。
偏过头,他像在偷盗什么珍宝,一整颗心高高悬着,小心地贴了上去。
舌尖撵开柔软的唇瓣又将齿间撬开,未曾遭受的阻拦,鼓舞了他。气息交融着,他沉迷之中,竟又莫名觉得这一场景似曾相识。
可他想不起来,也不愿细想。
不用压制的欲|念在反噬理智,明知渡气应点到为止,他却不想松开。
好像在这一刻,死了也好。
“梁兄?梁兄。该起了,再睡下去要迟了。”
过于清明的男声像是一阵晴天霹雳,将人生生从迷瘴之中拔除。
梁映猛然从床榻坐起,前刻还清晰无比的炙热潮湿突然如同雾气模糊散开,唯有无法霎时寂静的心脏还在为了证明什么存在过,不住狂跳。
或许没有听到应答,脚步声贸然走近。
梁映不自在地抬手捂住大半张脸。
只怕让最不该看见的人瞧见他眼里未曾平复的痴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