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定心念
眼看厢房声音一顿, 楼下竟立刻传来护卫重重的脚步声。
梁映不敢耽误,直往自己身后一间空厢房躲去。
此间还是显眼,梁映将厢房窗牖打开,往下望了望, 五层高楼, 跳是不能直接往下跳的。只能先行翻出, 借由各层檐角往下攀, 寻机会从别层逃开。
不过拂云楼的防范远比梁映想得机敏迅捷, 或者说刚刚谈话应属特别机密,不允许被任何人发现。梁映才刚翻下两层,楼上几间厢房的窗牖都在传来嘈杂人声后, 被一扇扇打开。
这样下去,躲得过初一, 躲不过十五,迟早会被捉住。
梁映咬牙在檐角吊着,脑内迅速过了一边其他可施行的法子。
却是这时,他身侧最近的一处窗牖忽然打开,一脸戴舞姬金丝面纱, 只着白色里衣的女子向他伸手。
“进来。”
这声音——是她。
梁映眼眸微微睁大,却没再多犹豫便将自己的手交了过去。
能一箭射穿头颅的臂力果然和一般舞姬不同,一瞬就将梁映从外面拉进了屋内。
这一间大抵是舞姬自己平日休憩的房间, 房中都是女儿家细心布置的模样,最显眼的便是刚刚换下来的一套缀满细碎铃铛的舞衣。梁映却不得多看, 女子在他进来之后就迅速关好窗牖,又将他一路拽到了房中木屏风之后, 刚刚灌满热水的浴桶旁。
水面上被人颇有意趣地撒了不少海棠花花瓣,嫣红的色泽掺杂着幽幽暗香, 在热气环绕的一隅角落,一男一女本该生出无限旖旎和悸动。
面对久违之人,梁映确实心脏躁动,却不是因为女子面纱之秾丽的眉眼,周身轻薄的单衣。
而是他听得分明,搜查的声音已经从楼上到了这层,隔壁厢房逐渐传来破门之声。
这一扇小小的木屏风可拦不住外面的气势汹汹。
“屏气。”
清冷的嗓音在梁映耳边落下,不待梁映反应过来,他就被女子按住肩膀,不由分说地往浴桶里面栽去。
噼啪散开的水花声中,也轮到了这间厢房被人重重拍开。
梁映随即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将所有的挣扎尽数默去,可他伏在水下没几息,女子竟也翻然躺进浴桶,甚至那件白色里衣也不复存在,只有心衣和亵裤无法尽数包裹的柔韧躯体,在狭小的浴桶内不可避免地抵上他的腰间。
小小的气泡忽而在水面之上冒出三五个。
林清樾皱了皱眉,很想伸手直接将那不省心的家伙口鼻尽数捂住,但听着耳边已然闯进房内的脚步声,她缓了缓面上表情,回忆起她刚到房间时被她打昏的那姑娘的声音。
应是清媚之中带一丝猫儿一般的惹人喜爱的娇嗔。
“谁?快出去!我还在沐浴呢!”
“云霏姑娘,是东家那儿出了事,哥几个也是奉命,不得不查。”
那脚步声并未停歇,甚至不如说听到她咬字在沐浴二字时,便多了两分急不可耐。
男人啊。
林清樾心中嫌恶,却是一刻不停从浴桶之中再次起身,将搭在屏风之上的殷红外衫抽下,素手轻抖衣料便翩然展开,如同刚刚盛开的一株海棠。
饶是男人紧赶慢赶,也只能看到这艳丽到极致的颜色盖住他所有视线,再能看清时,宽大的外衫已贴合上女子湿润的身躯,虽线条曼妙,但一点多余的春色也没有泄露。
女子背着他,将濡湿的墨发从颈后拨开,声音满是不悦。
“就你这等货色,还想看什么?”
男人扫过一眼毫无异样的浴桶,顿感无趣地撇了撇嘴,却也不敢多得罪。
毕竟这云霏姑娘的轻铃舞可是楼中一绝,妈妈还指着她当摇钱树呢。
“都是替东家做事,姑娘见谅。”
男人带人退去,又继续去查剩余厢房。
此间厢房一时之中竟轻得只有林清樾的呼吸之声。
就这么一个太子殿下,可别给她生生憋死了。
林清樾刚俯身,想去将人捞上来,可下一瞬,水面破开,少年被水浸润后更为秾丽的容颜贴着她的鼻息,冷不丁的出现。
水珠滴答顺着少年的长睫落下,她看见那一刻素来幽深的眸中映着她带着惊愕的眉眼,须臾过后,他眸色也随之动荡,最后竟选择乖乖阖起。
回过神的林清樾退开一步,看着反常地保持姿势不动的梁映。
还以为是暴露了。
她率先摸了摸脸,面纱还在。
不过就算没了面纱,她还保险起见的用易容术将原本的容色加艳了三分,看起来至少会和林樾那光风霁月的眉眼毫无相似之处,不应该察觉出异样才是。
“你这是作甚?”林清樾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不想去猜少年心思。
梁映闭着眼睛。
“你的衣服。”
林清樾后知后觉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外袍,背面倒是挡全了,不过正面她只是虚虚拢着,胸口脖颈有一大片肌肤裸露着,确实不算得体。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神色显得过于端正的少年,还以为他百无禁忌,这点男女之防早不在意了。
将藏在床榻下的自己衣服重新翻了出来,迅速穿好,林清樾通知一般喊了一声。
“行了。”
哗啦的水声过后,梁映拧着吸满水的衣服,从木屏风后绕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暖香纱帘层叠之后,女子换了一身月白长衫坐在圆桌旁,舞姬的金丝面纱仍未除去,但也能看见在潮湿的发丝之下,那颜色浓郁姝丽的眉眼,灿金比之,也不逊色。
和八年前记忆里的样子,大不一样。
“只是一会儿没看,你倒是能惹祸,书院没死够,又跑这来……”
林清樾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兀自倒了口水喝。
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这股子浑水没被她这位太子殿下搅得更乱前,将人捞了出来。
这交易做得,真没有一天的活是白干的。
梁映却敏锐。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清樾环视一圈周遭这从京都到禹州,变不掉的奢靡之气,很难猜不出这背后之人。
有这般毫不顾忌的财力,又能让林氏暗线探查受阻,便只有当今无人能违逆的不是天子的天子——摄政王景王。
真假太子一事,景王若是一无所知,她倒是觉得奇怪。
所以找人时顺便发现冯晏是景王的人,她内心实在没有什么波澜。
这世上,只有有靠山的人做事才能那般嚣张。
只能说,还真是让冯晏抱上一个黄金浇筑的大腿了。
景王和林氏这些年暗地交锋不知过了千百回,这次梁映用如意纹寻她的动静,景王的人先注意到将人截了胡,定也是为了拷问林氏的消息。
人应该还活着。
“你要找的人我会想法子弄出来,这里的事儿你便忘了,回书院好好读书。”
梁映微微一怔,“你要帮我救人?”
林清樾幽幽道,“我不是救他,我是在救你。”
“他若将你供出来,你估计很快就会死于横祸。”
“所以若你想不出法子救他,你会……”
“杀他。”
尽管梁映已经有所设想,但口舌还是被林清樾平静的语气堵住。
“这一趟浑水,你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就不该总想着用你惯用的那些三教九流的法子投机取巧。先前在书院,你也是想试探我是不是在书院对吧?”
“怎么,差点死了一回,有结果么?”
梁映脑海里几乎不可控地浮现出那厮磨于齿间的四个字。
他神色暗下。
“我以为他是你。”
“你说的是那斋长林樾吧,他确实可疑,你这般莽撞,他若是别有用心之人,定有所察觉。依我看,也是该杀的。”
林清樾说着话,语气像是聊天一半闲适,可听着却叫人胆战心惊。直觉那嗓音中的冷,更似一柄彻底从剑鞘抽出的剑,锋利冰冷,见血封喉。
梁映指节微微攥紧。
他本以为再见到她,与她相谈,以她那离经叛道的性子,说不定会多出一些选择。
却终究是他想错了。
八年前的时光,她好像变了许多。
察觉不出少年的怅然若失,林清樾对于这份提议十分认真。
她实打实地有些倦怠少年的莽撞,若能把身份由明转暗,能省不少事。
以刚刚查探所知,林樾的风头已经将景王的视线吸引了过来,不如顺水推舟,将林樾“杀”了,想必能替梁映挡去不少阴谋诡计。林氏这里她也不用假以辞色,天天装作乖巧规矩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用每日早起上学。
林清樾越想这个提议越得她心,只要梁映同意——
“你若要杀,那我现在便出门。”
可惜,梁映根本没有考虑,长腿几步一跨,竟已经站在了门口。
林清樾忙起身,挣扎道,“王二麻子我再试试,那林樾——”
她话没说完,少年举手按在了门扉上。
“好——不杀。”
林清樾见少年这才止住脚步,一股浓浓挫败涌上心头。
真是比不过这不要命的。
“只要保证他们两人安然无恙,我不会再惹别的麻烦,如你所愿,好好读书。”
林清樾狐疑地上下扫过少年不似作伪的神情。
“就因为这两人?他们……对你很重要么?”
重要?
他们彼此之间互不知根底,说重要,言过其词。
但梁映知道,无论是王二麻子还是林樾,他们都不该死。
至少,不该因他而死。
她说的没错,他一脚已经踏入浑水。先前他不肯轻易承认,总还是觉得就算有事,也不过是牵连他一人性命,可如今桩桩件件,已经超出现在的他所能掌握的。
林樾、王二麻子都是无意牵连的加注。
若不能改变豪赌的命运,若他不想输……
——起码,他要把赌的方式彻底掌握在自己手上,牢牢抓住属于他的筹码。
梁映视线上巡,幽深的眼眸将金色面纱的女子完整吞入,隐秘的火焰在少年的瞳仁中燃烧。
“我虽不知道你与阿婆做了什么交易,但大抵你是把重要的东西押在了我的身上。你与我也算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就算身份不能告知,总该让我知道你叫什么。”
林清樾察觉到少年短短瞬息,陡然转变的心志。
好似她刚刚说出口的杀,杀的不是林樾这个假身份,而是杀掉了他最后一分的回避犹疑。
不过这样也好。
“单字一个清正的清,唤我阿清吧。”
林是继承,樾是宿命。
在这个林清樾的名字里,唯有一个清字,是她自己取的
。
阿清。
梁映总算在八年后得知了她的名字,虽然物是人非,但还好,他们不是敌人。
“现在,还是先想法子出去吧。”梁映还能听到外面的嘈杂之声,这里到底不是一个可以长谈的好地方。
“麻烦了点,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林清樾瞥过梁映身上还滴着水的衣服,伸手解开自己刚刚才束好的腰带。
梁映微微沉默,又重新背过身,将脸面回门扉。
“你去屏风后换。”
林清樾看了看已经裹住主要部位的心衣亵裤,并无觉得不妥。
“你阿婆未曾和你说过林氏暗部的训练之法?我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
林氏暗部,生作女子,男欢女爱的手段学得是最早的。
男女之防这根俗世禁忌之线,从没在林清樾心中留下过什么规训。
说话间,梁映手中一重,是被脱下来的月白长衫被放到了他的手心,温热柔软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他捏着柔软的衣料,还是不曾转身。
“既然问了名字,你对我而言就只是阿清,我认得不是林氏的谁。那套做派,也不必拿到我的面前。”
只是阿清。
林清樾念着这几个字,莫名听着不像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倒像是……挚友。
她抬眸,望向少年沉默的背影。心头升上几分新奇,明明日常所见总觉得是一片无药可救的贫瘠,偏生却总在她想放弃的时候,他就开出一朵花来。
无奈的弧度在唇边微微漾开,林清樾顺着少年往木屏风后走去。
似察觉了她的妥协,木屏风的另一端也响起悉悉索索衣料声,很快新脱下来的一套小厮衣服便规矩挂在了上面。
还当真一点多余的逾距也没有。
林清樾换着衣服,对着屏风之后的少年打趣道。
“一开始倒是没看出你还有这般品节,那我日后是不是可以不用担心你会溺于男女情爱之中。”
“这有何可沉溺的?”梁映想起自己在市井见闻的一桩桩爱恨痴缠,就算当初再山盟海誓,却无一例外地毁在生活的困顿中。
“光是活着就已够累了。”
林清樾深以为然,第一次与少年达成一致。
人啊,能把自己活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