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哐哐哐, 哐哐哐……
“乡亲们,乡亲们,官府又来人, 现在通知全村老少都来晒场上集合……”
哐哐哐,哐哐哐……
“快快, 所有人都出来集合啦!一个都不能少!”
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在海岸边的小渔村中响起,霎时间,本还宁静的小村中喧闹起来。
海岸边一处困顿的农家小院内,一个长满络腮胡须的男人正在低头织补渔网,听到铜锣响里长的喊声, 愤恨的把手中的梭子往身边桶中一丢, 嘴里骂骂咧咧。
“该死的,官府不会又派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兵衙役下来收税了吧?前头咱们不是刚缴完了今年的鱼税了吗?”
边上晒咸鱼干的妇人面色蜡黄,听了丈夫的话, 赶紧看了眼敲锣远走的里长, 确认对方身后并无跟着官府的人, 妇人这才后怕不已的忙上去拉扯丈夫, 压低声音提醒。
“当家的, 你小声点!如今年景不好,也就咱们这靠海的地界还能依傍着大海活命,我可是听说了,别个地方都饿的人吃人啦!比起那样, 咱们这情况算好的多,官府虽然不作为, 收税也重, 可只要还有官府在,咱们县周近就不会乱, 只要没乱,咱们这日子就还能过得下去,加税就加税吧,回头你带着大儿二儿再多出两趟海,我带着三丫四丫她们也多去赶赶海,想来家里日子紧一紧也就好了……”
比起成为流民四处流浪被人践踏,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给拖去当菜肉给吃了,眼下这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听着妻子的提醒,男人重重的叹息一声,愤愤的踹飞脚下的石头,气哼哼的一屁股坐下,抓起木桶中的梭子又开始埋头织网。
若是真加税,他还得快点把网补好出海挣命去。
小小的渔村里,随着铜锣声响起,这样的牢骚对话在各处都重复上演着,人们各个脸上俱都是愁苦,便是手下拥有全村最大渔船的船老大海子家也是一样。
秦芜带着儿子上岸后,因着后头还把船给了船老大,她又说过自己会医术,加上船老大看到她怀里被养的白白胖胖的七仔,再一联想到家里连呼吸都吃力的自家唯一儿子,船老大立刻就起了私心。
靠岸前,他私下背着秦芜就跟下头船员逐一打过招呼,说让秦芜去他家落脚,让他们这些人家中有病患需要看诊的,只管带着人到他家去便是。
众人一想,秦芜母子不去自家落脚还省了粮食,一个个都点头应了不说,更是全都心照不宣的隐瞒了救回秦芜母子的事情。
毕竟秦芜给出的东西诱人,能自己私下分何必漏财惹来觊觎?而且万一知道的人多了,都来求医,秦芜到时候不乐意给看,或者表面乐意背后敷衍可怎么办?自家还等着治病呢!
一个个带着这点子私心,他们硬是赶在傍晚无人的时候才靠的岸,这也导致了除了船老大一行,以及他们的家眷外,小小渔村里竟是再无外人知晓秦芜与七仔的存在。
秦芜得了船老大的邀请,想了想便也答应了下来。
一来是准备兑现前头治病的诺言,二来她先前的借口不是还要等丈夫么,也是想暗中观察一下这边的情况,打探下这是哪里,好方便她谋划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怎么回家。
等到了船老大家后,秦芜发现船老大家老娘跟妻儿毛病都不小,老太太风湿严重,家里却穷苦一直没钱治疗,一旦天气阴寒湿冷老人家只得硬扛,扛着扛着,时日久了,老人家的腿都畸形了。
而船老大的妻子身体更是差,生产频繁又不保养,气血两亏,加上早产,身下恶露到现在都没止住,人也干瘦的厉害,没有一点奶水。
早产的孩儿更是可怜,心肺功能发育不完全,生到现在都没吃过一口母乳,家里连一颗正经的粮食都没有,就更别提什么米汤喂养,可以说能活着,都是靠着亲爹船老大勤快出海打的海鱼熬汤续命。
可以说秦芜的到来是给了三口人续命的机会,秦芜看着这困顿的家庭,再看船老大那一连五个招来盼带得五娣姐妹懂事倍感心疼,秦芜看诊扎针,开的都是最寻常便宜不过的草药,暗地里还私下动用了空间诊所库存,几日功夫,三人的情况大有好转,当娘的身下恶露也终于止住了。
船老大家五个姑娘对秦芜感激不尽,加上秦芜对女孩心软,在海家的这几日没少对五个小姑娘照拂,拿着碎银子买来好吃的投喂她们,懂得感恩的五姐妹默默把秦芜的好记在心里,所以在里长通知全村去晒场集合的时候,招娣见跟自家小弟睡在一起的白胖七仔,就贴心的跟秦芜道。
“乌姐姐,里长通知我们全村去晒场,估摸着又是官府要加税了,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事,而且秦姐姐你又不是我们村子的人,就别去了吧,免得呆会子小宝醒了找你。”
秦芜想想也是,她的身份可是见不得光的,自然不想跟什么官府中人打交道,避着都来不及,忙点头同意。
趁着人都走了,秦芜偷偷的从空间拿出奶粉,添加了些合适海留根的营养物质,泡给可怜的小家伙加餐,想到前两日自己刚到海家,老太太请求自己给海留根这个独苗苗喂奶的事情……好吧,不是她冷血,不是自家崽秦芜自认为还是办不到的,不过是看着孩子可怜,先前两天她就背着人用吸奶器挤了奶放碗里给了海留根喝。
秦芜一手抱着自家胖儿砸给喂奶,一手举着奶瓶给海留根喂,俩小家伙吭哧吭哧喝的正带劲,忽的,海家院门就被人猛地从外头推了开来。
哐啷一声急促的响声吸引了秦芜的注意力,连怀里的七仔都好奇的奶也不喝了,母子俩齐齐透过窗户看向外头,秦芜一眼就看到了急匆匆回来的招娣。
看着招娣惊慌的进院栓门,一副有鬼在身后追的着急模样,秦芜下意识的收了手里的奶瓶,取了枕头给海留根拦在床边,抱着儿子就迎了出去,在屋门口与招娣撞上,秦芜疑惑。
“招娣你不是去晒场了吗?怎么急匆匆的回……”
“乌姐姐,大事不好啦!”
秦芜才想问,话到一半就被招娣急匆匆打断,这会子秦芜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接近,她颠了颠怀里的胖儿砸温声安抚,“好招娣,别急,有话慢慢说。”
招娣却一点没有平静的意思,急的跺脚,“哎呀乌姐姐,慢不了,来不及啦!”
“什么来不及?此话怎讲?”
怎讲?
招娣连忙咽下来不及喘匀的气息,拉着秦芜的人就往屋里带,“乌姐姐我跟你说……”
原来刚才通知的晒场集合哪里是什么官府补交秋税哦,明明是官府抓人!
他们全村都被集合到了晒场后,为首的一个穿着官衣官靴,一看就不好惹的家伙,就让里长拿着村里的花名册逐一点名。
待到除了如自家小弟留根那样的幼儿没到没事,其他村民全场一个不少的都必须在晒场,缺席的那看着可凶可凶的官老爷还派人去人家家里抓,现场乱哄哄一片。
后头好不容易等人齐了,那凶官就掏出了两张画像让他们逐一辨认,轮到自己招娣看了,画上的人看着竟像是她家落脚的乌姐姐与小宝。
招娣再一听说,这些狗官老爷要找的人就是海上失踪的,让他们全村知道消息不要隐瞒及时上报,以免惹来杀身之祸后,招娣敏锐的察觉到自家爹,还有当初带着家人到她家请乌姐姐看诊的那些叔伯眼里有着意动,招娣暗道糟糕。
暗暗给自家四个小妹使了眼色,四个小的也机灵,当即钻在人群里闹出动静转移了大家伙的注意,招娣趁机跟妹妹们交待一番,自己则是趁机赶脱身紧往回跑,第一个冲回家里通知了秦芜。
秦芜听完招娣的复述后心惊不已,照着眼下这情况看,想来是那死太监赢了周峰,得知自己带着儿砸跑了,这是为了找出自己不惜下了海捕令了吧?
该死的,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在对方的地盘上,自己想要带着儿子平安回到极北,还真不是一件极其不容易的事。
秦芜也不敢耽搁,感激的跟招娣道完谢,把藏进怀里先前喂了一半的玻璃小奶瓶拿出来交给招娣。
“招娣,姐姐谢谢你给我报信,姐姐这就走了,也免得事后牵连你,这东西是我夫君从海外番商那得的好东西,本是给我家小宝喝奶用的,不惧高温,如今里头还有奶,回头你赶紧喂给留根喝,等留根喝完,这瓶子你洗干净好好留着,好姑娘,若是哪一日遇到难处,这玩意你找到那种古玩字画珍宝阁等地方,此物不说价值千金,也可保你们姊妹五个吃穿不愁,算是姐姐对你的报答。”
招娣一听,哪里敢收,连连推拒,“不,乌姐姐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要。”
时间容不得秦芜多耽搁,态度强硬的把奶瓶塞招娣手中,秦芜不容拒绝,“快拿着。”
“姐,东西我真不能收。”
“哎呀别废话了,时间紧迫我耽搁不起,万一要是有人把我供出来,姐姐我可就真走不掉了。乖,拿着,便是不为你自己,想想来娣、盼弟她们几个,招娣你是姐姐,得护着她们。”
想到妹妹们,招娣眼里闪过心疼,咬咬牙,还在犹豫,秦芜干脆推着她,“快快把奶倒出来,瓶子收起来藏好,若是你实在过意不去,这样,你给姐姐跟小宝各一身你跟留根穿的旧衣裳可行?”
“两身旧衣裳?”,招娣也是个聪明的姑娘,看着眼前秦芜与七仔这迥然不同的打扮,招娣瞬间明白了秦芜的打算,忙点头,“行,我这就去找,姐你等等。”
不敢有丝毫耽搁,招娣把奶瓶藏好,一个转身窜回了房。
秦芜见状,忙不迭的提醒,“好招娣,拿最破补丁最多的。”
招娣本是想尽可能拿他们最体面的一套的,不想秦芜还有这样的要求,聪明的招娣只犹豫了一瞬,忙就快速的就找了一大一小两身破衣裳出来。
秦芜二话不说接过就要给儿子换上,招娣见状忙伸手,“乌姐姐你换自己的,小宝的我来换。”
秦芜点头,二人分别行动,三两下搞定。
秦芜把七仔放进背篼一把抱在胸前,对着招娣笑笑抬脚要走,招娣见状拦住,忙扯出自己包在头上的湛蓝头巾,打开围在秦芜胸前,暂时遮住了那异样的背篼。
秦芜心中感谢,不想招娣动作还没完,把秦芜带来的水囊装满宝贵的水,找了个鱼篓把家里瓮中存的鱼干、虾仁干佚䅿给秦芜装上满满一篮子硬塞给秦芜,不等秦芜拒绝,招娣拉着秦芜就出了屋门,直奔后院通往后山海崖的隐蔽后门。
招娣边跑边解释,“来不及多说了,乌姐姐你跟我走,这边隐蔽。”
等一路把秦芜母子带到悬崖边,招娣听到身后不远处山脚下传来的动静,招娣赶紧指着悬崖边的崎岖小路道:“乌姐姐你带着小宝从这条小路下去,跟我约好的二妹三妹应该已经驾着小船等在下头了,到时候让她们从海上送你离开村子,好避开村里的官兵,我这边还有事,就不送你了……”,她得回去拦一拦人,“乌姐姐保重。”
“保重!”,秦芜跟着伸手,回抱了抱眼前这皮肤黑黄干裂,头发干枯发黄的姑娘,松手的时候郑重道:“招娣,忘了告诉你,其实姐姐我不姓乌,我姓秦名芜,秦皇汉武的秦,芜菁的芜,小宝也不叫小宝,他叫七仔,全名谢辰,若是哪一日你在这边生存不下去了,你就带着来娣,盼弟,带娣,得娣她们去极北,到极北黑扶城找我跟七仔知道吗?”
“极北黑扶城?找你跟七仔?”,招娣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乌姐,不,秦姐姐,招娣知道了,也不知道我爹他们有没有暴露你的秘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带着七仔快走!”
“好,姐姐走了,招娣保重。”
“秦姐姐你跟七仔也要保住,一定要平安好好的。”
在招娣的催促下,秦芜告别了这个淳朴的小姑娘,顶着猛烈的海风,沿着崎岖的小道下到崖底,果见凹陷于海平面的小小海湾里,停着一艘陈旧的小船,而小船上正翘首以盼的人,不是来娣跟盼弟还能是谁。
见到自己带着七仔出现,姐妹先是一愣,实在是她们母子的打扮熟悉又陌生,辨认半晌认出来,俩人连连朝着秦芜招手。
秦芜不敢耽搁,在来娣的帮助下成功踏上小船,姐妹俩不多寒暄,坐下就齐齐摇橹,划着小船离开了小小海湾。
“乌姐姐,大姐让我们送你跟小宝离开,乌姐姐有要去的地方吗?”
秦芜想了想,以这几天自己间接从船老大等人的口中了解到的讯息,还有刚才招娣带来官府搜寻的消息来看,人多的县城必不能去,甚至是像样点的城镇自己都不能沾,秦芜也不打算拖累这俩姐妹,便道。
“来娣,盼弟,劳烦你们就送我去离城镇跟咱们村子远一些,但是尚有人烟的偏僻村落放我下来就成,别的我自己有打算。”
姐妹俩没多想,当即应声,划着小船沿着海浪逐流而下,约莫过来一个多时辰,秦芜就被带到了远离城镇,此刻官府还没有搜寻到的另一个偏僻小渔村。
秦芜上岸,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姐妹二人,目送小船远离,秦芜收了招娣的一鱼篓心意进空间,又给自己与七仔做了一番伪装,用空间化妆品把自己与儿砸画的鬼都不认识了,换下显眼的背带,找了条长布带子,学着上辈子老家苗寨里妇女背崽儿的模样,把儿子背在身前这才朝着村子里去。
她本是想从这村子里租辆骡车转移的,毕竟自己跟儿子没有户籍,只要钱到位,她装成哑巴租车的话,万一路上遇到盘查,有赶车的当地人说当地话,想来盘查也能松一些。
秦芜计划的是美好,结果一进村还没有深入,她便发现了异样。
秦芜也是够谨慎,没有大咧咧就跑进村,反而是先窝在村口僻静的地方潜藏起来,暗中观察村中动静。
这一观察下,秦芜再次震惊,因为她竟从村子里一群正提刀威胁村民的黑衣人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见到周峰的那一刻,秦芜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她这是才离虎口又入狼窝,简直是倒霉到了极点了!
该死的,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是!
感情搜查寻找自己的不仅是明面上不死心的死太监一行,更是有周峰这背后一拨如疯狗样咬着不放的存在。
这样的情况她还租车?租个屁啊!
秦芜从没有哪一刻如眼下这般恼火空间不能进人,若是能进人,儿砸放空间,自己一人也好脱身。
秦芜心里买买皮,人却悄默声的后退,准备原路返回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周峰这群疯狗离开这里,自己再出来想办法离开。
她搂着儿子慢慢退后,不想这时候不知从哪里蹦跶出来一直狸花猫,估计是闻到了自己身上的因鱼篓而残留的鱼腥味,小猫对着自己喵喵叫,瞬间迎来人周峰一行人中站岗放哨的家伙注意。
“谁在那里?”
声音突起,秦芜霎时间汗毛倒立,哪敢再犹豫,当即护紧怀里的儿子,头也不回的撒丫子转身就跑,奔跑中她甚至还能听到身后敌方集结的呼哨声。
秦芜不要命的奔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完全不熟路的她,下意识跑上了村口唯一那条通往山外的僻静道路上,秦芜脚下生风。
“站住,前面的那个人站住!听到没有,再不停下,我们就放箭啦!”
听到身后的呵斥与脚步声越来越多,跑的胸腔都要炸了的秦芜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站住是不可能站住的,打死都不站住。
慌乱间,秦芜下意识钻进了道路边上的灌木林中,跟只矫健的鹿一样奔窜在灌木林里夺路而逃,哪里管什么方向,哪里管什么追兵……母子二人上演生死时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