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命周期(4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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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放知道加爵想知道为什么,不过他没有说,而是直接问了加爵一个问题, “听说因为你太清廉,老婆受不了,正跟你闹离婚呢?”
这话刺到加爵的痛处,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后,一屁股坐到床沿,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千万不要学我做清官,那都是虚名,没有什么用。现在我很后悔,如果有来生,我一定重做选择。”沈放说着挨着加爵坐了下来。
加爵抬头看了看沈放,发现沈放眼睛湿润有泪水涌出,“我老婆曾经拿过别人一笔钱,后来事发被上头查了出来,她请我帮忙。我不但没帮忙,还当众打了她一个嘴巴,并跟她离了婚。可你知道吗,当初我是靠我岳父的关系爬上去的,人们都骂我忘恩负义呀!”
说到这儿,沈放已经是声泪俱下,加爵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拿出纸巾递给沈放,想让他节哀。
沈放好像没倾诉完,没有接纸巾,“我儿子跟俩女的在路上玩车震,出了车祸撞死了。我得到消息后,现场都没去,直接让人给火化了。而且为了撇清干系,我照常上班开会,就跟没事人似的。人们都骂我没人性!可你知道吗,我就这一个儿子呀,我就这一个儿子呀……”沈放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痛苦,抱住加爵哇哇痛哭起来。
加爵很难受,也不知道是为沈放难受,还是为自己难受,总之就是很难受。
培训回来后,加爵整整一个星期都陷入到人生的思考当中,也不知道最后他想出来了一个什么结果,总之他决定做一些他之前并不准备做的事。
他首先约见了冯军,他对冯军说他准备推动镇里开发浅水湾,如果还惦记那块地,可以早做准备。
冯军当然惦记这块地呢,一听加爵有意让他接手高兴地不得了。不过他不明白为何突然间加爵有这么大的转弯,所以就仗着胆子问他,“您一直反对开发这块地儿,怎么现在……”
“宦海沉浮如浮云,我现在想做个正常人。”加爵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
冯军是何等样人,马上明白了其中含义,所以赶紧安慰加爵,“以您的政绩、口碑和才干去县里高升一步绰绰有余,上边真不应该这样对您!”
“不提这个了!”加爵摆了摆手,话锋一转说起了别的,“想当年结婚的时候,还是你帮我解的围,这几年我却没少挡你财路,你不会怨我吧?”
“看您说的,怎么会呢?”
“可小雪会,她已经不再原谅我了。”加爵说到此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不说我说您,这点上您是有点过份。就拿上次借钱那事来说吧,多大点个事呀,您给她挤兑的把您丈母娘的古董都卖了,为了不让人说闲话,还多给了我十来万的利息。您说这老婆去哪找去,你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我也很后悔,可现在怎么办呢?”加爵深深地垂下了头。
“我有办法。”
冯军这话说完,加爵抬起了头。
“你相信我吗?”冯军盯着加爵问。
加爵点了一下头,“要是不相信你,就不会跟你说这些话了。”
冯军拿出一张卡,在后面快速写下一行数字,然后递给加爵,“其实让女人回心转意也容易,你只要肯下功夫哄哄她就行。”
加爵接过卡,看到卡的背面有6个8,那是冯军刚写的密码。
“卡里的钱你可以随便花,你不用担心花完,我随时会续上。如果有的消费,你不方便出面,你可以找我,我帮你解决。”
冯军走后,加爵拿着卡凝视了良久,良久……
不过显然他接受了冯军的建议,所以才有了这次杭州之行。
说实话,小雪对加爵今天的表现有些感动,但是对以后会不会有反复没把握,所以没有接受加爵的道歉。
加爵虽然沮丧,但是没有气馁,两周后他又来了,这次他给小雪送来了一辆甲壳虫轿车。
小雪还是没要,加爵再接再厉,十月份再来的时候,他给小雪拿来了一串房钥匙,“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套属于咱们自己的房子,这房子在西湖边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非常漂亮,能让你忘却很多烦恼。”
这下小雪有些动摇了,虽说之前她曾说对加爵彻底死心了,但那是在加爵一直不把她当回事的情况下。通过这几次见面,她发现加爵确实变了,所以重新和好之心在胸中渐渐燃烧起来。
当然在有一件事解决之前,她还不会向加爵敞开怀抱,但是就态度而言,已经好多了。
加爵当然能感受到这种变化,虽说这次小雪又没有接受他的示好,但他相信再来几次之后,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冰川会融化的。
棋龄知道了加爵的变化,也知道加爵变化的目的是要把小雪带走,但是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人家既然都痛改前非了,你总不能存心把人拆散吧,可是小雪一走对她的事业来说确实又是一大烦心事。
泽家不帮自己,小雪又随时可能会走,棋龄烦的不得了。没想到后院失火,孩子又出事了,这下她更烦了。
这是十一月份的事,那天她正给孩子们上课,突然接到班主任电话,说秋叶把人打了,让家长赶紧过去一趟。
棋龄本想让泽家过去看看,可泽家那天正好是期中监考走不开,没办法她只好先停课,自己打了辆出租车去学校。
怎么回事,秋叶这孩子挺懂事的,怎么就给人打了呢?
棋龄在道上一个劲地嘀咕,等来到学校听班主任一讲,棋龄才知道原来这事还跟自己有关。
秋叶和静美去年九月份上的小学,对于棋龄夫妇来讲,接送是个问题。送还好说,两口子上班都挺早,谁送都行。
接可是个大问题,小学放学很早(下午3点就放了),周二还上半天,泽家棋龄都抽不开身,老人又帮不上忙,你说怎么办吧?
好在早有人看到了这个商机,专门办了“小饭桌”帮家长解决这种问题。这个小饭桌
“小饭桌”不但接送孩子,还帮助辅导作业,如果家长需要,还能给孩子提供膳食服务。
棋龄觉得这个不错,给孩子办了个“小饭桌”,没想到就是这个“小饭桌”给自己惹来了这个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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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把这件事讲清楚,还得从小学的教学方式说起。小学的教育表面上是教师在教,实际上教学的主角还是家长。
这倒不是说老师在课堂上不教东西,主要是孩子太多,要讲的东西太多,孩子的理解力又有限,所以必须得家长配合才能出成绩。
这配合工作可不简单,你得课前帮着预习,课后帮着辅导作业,那工作量基本上你每天不忙活到晚上10点,就不能收工。
这还不算,老师还经常以孩子的名义给家长安排一些五花八门的任务,比如做各种卡片、封面、手工,比如看某个电影并写观后感,比如参加网上某个活动并投票留言……
老师的话对家长来说可是圣旨,容不得半点懈怠,这倒不是说家长多么怕老师,关键是孩子在老师那当着“人质”,不听不行呀。
棋龄作为家长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她和泽家都挺忙,谁都没时间管孩子的事,可又不能不管,思来想去之下,又想到了“小饭桌”。
棋龄跟“小饭桌”谈妥了条件后,将老师安排的所有事情都委托给“小饭桌”代为办理。
这下学校老师和“小饭桌”的老师矛盾大了。我们说过,孩子是家长放在老师那的人质,所以对于老师安排的事情,必须得完成地让老师满意才行。
可对小饭桌老师而言,孩子只是他们客户的孩子,他们只需要完成客户交代的事情即可,没必要看学校老师的脸色。
这一差别集中反映在和老师交往过程中的态度上:家长在和老师交往上,一向毕恭毕敬,即使觉得老师说得不对,也不敢说个不字;可小饭桌老师就不一样了,不但没有上赶着想溜须拍马的谦卑劲头,甚至很多事情上还敢据理力争。
比如在作业上,学校老师都有一套自己的做题法方法和格式,不按照这套方法和格式做题,即使答案正确照样判错。这事要是落到家长身上,通常都忍了,但是“小饭桌”的老师不忍,她们甚至敢和学校老师理论各种解题方法的优劣和拘泥格式的没有必要。
再比如学校要求家长给某个网上活动投票留言,很多学生家长因为留言写的字数太少,表现的不真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狠劲批评。家长们一个个战战兢兢,使劲检讨自己,说一定改正。但是“小饭桌”老师居然跟老师理论,说之前安排的任务就说留言,没说字数问题,暗指学校老师神经质。
学校老师这个气呀,让家长来,家长推给“小饭桌”。小饭桌的老师来了吧,又是这个态度。
这不明显不给“绑匪”面子嘛,好,既然你不给我面子,我拿人质出气。学校老师逮到机会就羞辱秋叶和静美,这里面属班主任老师为最。
班主任逮到一个错,就开始数落两孩子,说到气愤之处,班主任说了一句让俩孩子刻骨难忘的话,“每次叫家长,你爸妈都不来。你俩野孩子是吗?”
人怕打脸,树怕扒皮,这话一出口,俩孩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对孩子来说最需要是父母的关爱,可对秋叶和静美来说,恰恰缺的就是这个。泽家就不必说了,自从记事起,他们就见这个爸爸忙忙忙,陪伴从来就是件奢侈品。
棋龄最初还好点,可在5岁那年,为了还房贷,俩孩子发现她也和爸爸一样,开始没黑没白的工作,也不管他们俩了。
他俩反抗过,希望引起父母的关怀,但是每次都没用,最后他俩也只能和成人一样,在忍受中煎熬,又在忍受中希望能有所改变。
在忍受了无数个漆黑、孤独的黑夜后,他俩迎来了一个曙光,棋龄失业了,兼职也没了,这下可以陪他们了。
可眨眼间棋龄就去了咨询公司,虽说没了兼职,但每晚几乎都在单位加班,他俩的希望落空了。
又是无数个黑夜的忍耐,棋龄再次失业,这次他俩又看到了希望,可是棋龄的幼儿园开起来后,希望又破碎了。
特别是俩孩子上小学后,棋龄觉得有“小饭桌”负责,更少心思放在俩孩子身上了。
俩孩子真跟没妈的孩子一样了,接送、做作业、吃饭都是在小饭桌,只是晚上7点的时候(这个时间是小饭桌规定的最晚接孩子时间),棋龄才从幼儿园赶来接他俩回家。
按理说,既然都到家了,你就陪陪孩子吧,棋龄没那个心思。
她的心思都用在自己的事业上了,回到家后先检查给孩子布置的微信作业完成情况,不好的帮助改正并和家长沟通孩子的学习情况。
这尤为两个孩子接受不了,自己的妈妈不关心自己却整天关心别的孩子,还有能比这更伤害孩子的心的吗?
所以就家长关怀这一点,俩孩子长期属于失衡状态。这次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揭这个伤疤,俩孩子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伤害,还是耻辱,因为全班人都笑了。
这件事以后,俩孩子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好,抑郁不爱说话。只是泽家和棋龄的事太多,谁都没怎么在意。
直到这一天,静美不知道因为什么跟一个男同学拌嘴,秋叶怕妹妹吃亏前去理论。男孩见自己势单力薄,情急之下使出了必杀技,“野孩子,没人管!野孩子,没人管!”
必杀技果然管用,静美一听就哭了。秋叶急了,上前过去劈头盖脸就给那男同学打了一顿。
这下捅娄子了,人家家长不干呀,班主任更是借着这个由头将棋龄很很数落一顿,说不能只想赚钱不管孩子,说这样对学习以及身心健康有什么什么不好的影响……
不管怎么说,打人不对,棋龄教育了儿子一通,然后给同学和同学家长道歉赔钱,对于班主任老师,她也赔了一堆不是,私下还意思了一笔钱,这事才算了结。
这事了结后,棋龄觉得是该管管孩子了。棋龄让泽家不要再兼职了,回家管管孩子,没想到泽家不同意。
一场家庭大战随即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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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一直想陪陪孩子吗,怎么给你机会你倒不想要了?”棋龄追问老公缘由。
“我不是不想陪孩子,我是怕你事业失败,没人还房钱。”泽家想的还是债务问题,也难怪,每次都是棋龄借钱泽家还钱,他有切肤之痛。
“我又没让你辞职,我只是让你把兼职停了,你配合一下好不好?”棋龄恼了。
“你把贷款还上,我就停掉兼职。”泽家做了让步,但提出了交换条件。
“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吗?”棋龄终于火了。
“我不是跟你过不去,我就是觉得你这样过日子不对!”泽家也有一肚子气。
“我就这样,你不愿意,你找会过日子的人过去!”激奋之下,棋龄说了狠话。
“你……”泽家虽说心里一肚子气,但这话茬他实在接不下去了。
“你们俩别吵了,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儿子突然推门进来了,漠然地留下这句话,就退出了屋子。
“以后要是孩子出问题,就找你负责!”棋龄扔下这句话,去追儿子了。
屋内只剩下泽家,孤独地痛苦着。
棋龄也很痛苦,这次之后,她对老公能帮自己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不过,她又不可能自己腾出时间管孩子,所以一切又回到以前的状态。
加爵的努力没有白费,12月份的时候,小雪的态度有了一个巨大的改变。当时加爵恳求小雪原谅自己。
“你让我原谅你也行,但必须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吧。”
“你跟那个狐狸精断绝一切来往,接受采访也不行!”
小雪说的狐狸精指的是那个县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她和加爵的关系比较暧昧,不过小雪不知道那已经是过去时了。自从“镀金的”来了以后,那女的就把加爵晾在一边,跟“镀金的”暧昧去了。
“我跟她没什么。”
“你别跟我说这个,你就说应不应我吧?”
“应你,当然应你。那贱货我早就不搭理她了!”
小雪看了一眼加爵,表情非常严肃地说了一句,“行,那我就再原谅你一次。”
“好啊,那就跟我回家吧!”加爵乐得够呛,说着就去拉小雪的手。
小雪甩了一下手腕,“我只是说原谅你,至于跟不跟你回去,我还得考虑考虑。”
考虑就考虑吧,加爵寻思着既然都原谅自己了,跟自己回家也就不远了。
加爵走后,小雪向棋龄征询意见,问自己该不该和加爵复合。
“你是当事人,你自己决定。”棋龄不想小雪走,又不想自私地妨碍小雪的幸福,所以让小雪自己决定。
12月月底加爵再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他升职了。没错,常委副县长的位子现在是他的了。
当赵部长在电话里告诉他获得了任命的时候,他整个人一下子懵了,但很快就高兴地心花怒放。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当你迫切想得到一件东西的时候,怎么也得不到。当你不怎么在意它的时候,它却往往不期而得。
月初的时候,上头一直调令突然将“镀金的”调走,这样常委副县长这个位子又空出来了。
县里觊觎这个位子的人蜂拥而动,明里暗里积极运作。
县委书记见加爵没有动作,就提醒他让他赶紧跑跑,没想到加爵反应平淡,“是我的,不用跑;不是我的,跑也没有用。”
县委书记批评他消极,因为任何事情都讲究付出回报。官场也一样,你跑官不一定得到官,但你不跑得不到的几率肯定更高。
可事情就是这么出人意料,就加爵没跑,还就加爵把这官给得到了。
“谢谢老领导提携之恩!”电话里,加爵激动地感谢赵部长,他知道这次能做上这个位子肯定是赵部长帮自己说了话。
“前段时间我看你太浮躁,说了你几句,你不要放在心上。”
“怎么会呢,我一直把您的话当作鞭策自己的动力。”
“那就好。”
加爵把自己升职的事告诉了小雪,小雪恭喜他终于得偿所愿。
加爵问小雪考虑好了没有,小雪本来是考虑好了的,但听说加爵升官后,她决定延长时间再考验考验他。
考验就考验呗,现在的加爵对小雪非常有耐心。
“县里给我配了新秘书,所以不能带着你,你有什么打算吗?”元旦过后,加爵就要去县里上班,临行之前,他问刘秘书。
“我有什么打算呀,等着上边安排吧。”刘秘书无可奈何地说。
“别介,我走后,镇长接我的班,镇长的位子空着,你得争取!”
“我是想,可上边没人怎么争取呀?”
“我不是人呀!别忘了,我是县委常委能帮你说上话。”
“我知道你能说上话,可我也知道你的规矩,我怕提了也白提。”
“怎么会呢,你跟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是大大的!你放心吧,我不但帮你说话,我还帮你做书记的工作,以我和他的关系,他不会不给我面子。”
“谢谢领导栽培,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用到小的,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刘秘书高兴地不得了,赶紧表忠心和决心。
加爵笑着拍了拍刘秘书的肩膀,走了。
这次去县里,加爵有两个职务:一个是县委常委,这是党内职务,组织部门直接任命就行。另一个是副县长,这是政府职务,除了组织部门安排,还得走人大程序,这个在加爵报到之前,人大常委会已经开会通过了。
报到当天,市委赵部长亲自护送,县里也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的头面人物都出来迎接了,赵部长对加爵做了一个非常肯定的介绍,县委书记对加爵也是大加赞赏,总之加爵这次赴任非常有面子。
等一切结束后,加爵高高兴兴地来到了自己在县政府的新办公室。
初来乍到,跟新同事搞好关系非常重要,这样想着加爵就将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叫来,让他带着认认在县政府机关工作的新同事。
办公室主任是欣然领命,可加爵不知道,他的这一举动很快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