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无妄海。
风沙四起, 卷得小仙君白色的衣袍烈烈作响。
谢寒卿的识海中忽然响起了宁竹的声音:“谢师兄。”
他倏然抬眸:“宁宁,你没事吧?”
宁竹道:“我没事。”
“谢师兄,这几日……我暂时不能回天玑山了。”
谢寒卿握紧手中长剑,做好了随时再闯一次无妄海的准备。
他嗓子很哑:“宁宁, 你是自愿跟他离开的吗?”
识海中安静了片刻, 宁竹说:“嗯, 我有一些事情要拜托江似。”
“谢师兄, 别担心我, 再过十日, 我来为你解妖毒。”
谢寒卿眼眶一点点变得猩红:“……好。”
谢寒卿并未离开, 而是候在无妄海外。
一天一夜过去,终于有魔修出现。
无妄海的上古结界能抵挡神识入侵, 谢寒卿在一个魔修身上藏下一道传音符,伺机而动。
魔修跟同伴一起进入了魔域。
也算是谢寒卿运气好, 那魔修很快回到了魔宫。
谢寒卿在传音符上降了咒, 识别到要传送之人就在附近时,传音符会自动脱落,飞向指定之人。
如此便能防止传音符落入他人之手。
白晚正在主殿外跟曲亦卓说话:“尊上昨天带回来的女子,你可看清是谁了?”
曲亦卓瞥她一眼:“尊上的事情, 少探听为好。”
白晚气闷不已。
从归墟回来之后,尊上对她信任大减,如今许多核心她都接触不到了。
白晚冷哼一声,扭头便走。
便是在这时,一道传音符无声飘到她面前。
觉察到传音符上附着的气息, 白晚瞳孔一缩,忙将传音符笼到手心。
她心脏怦怦直跳,装作无意离开了魔宫。
很快白晚出现在无妄海不远处。
天色已经暗了, 白晚手中握着魔气凝成的长鞭,警惕地环顾四周。
谢寒卿走了出来。
白晚没有放下戒备,而是说:“你找我做什么?”
谢寒卿淡声说:“魔尊昨天带进去的人,是宁竹。”
白晚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她焦虑起来,为什么宁竹又被魔尊抓进来了?天玑山结界就这么薄弱吗?
谢寒卿又道:“宁竹暂时不会有危险。”
他话音转,又说:“如果你当宁竹是朋友,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淮水。
姜思无刚刚处理完姜家一处领地的魔气暴动,他疲惫地揉着眉心,回到碧水瑶台。
下一刻,姜思无怔了下:“寒卿?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寒卿冲他微微一笑:“嗯。”
片刻后,姜思无险些将面前的茶盘掀翻:“怎么可能?!”
寒卿竟和他说……他的寿命所剩无几?
对面的谢寒卿表情很平淡,他甚至抬起茶水浅浅饮了一口:“谁人能与天同寿?修士一生,本就是逆天道行事,就算渡劫大能,亦有一死。”
姜思无眼眶都红了,他胸膛起伏:“寒卿,你在骗我对不对。”
小仙君眼睫低垂,袖袍逶迤如雪。
姜思无沉默片刻,道:“……你找姜楠的后人,难道就是为了窥探自己的命数?”
他摇头:“所谓天知者,也只是一个传说,寒卿,你怎可轻信?”
谢寒卿不愿再在此事上纠葛,他浅饮了一口茶:“几百年前,数名大能以身封印魔渊,天下方得太平。”
“如今我也只不过是效仿前人,班门弄斧。”
姜思无愤然道:“要以身封印魔渊,也合该是渡劫期修士站出来!你年岁尚小,又为何要牺牲你?”
“我绝不会同意!”
谢寒卿为他斟茶:“表兄忘了,我并非要以身入阵,封印魔渊。”
“以我一人之能,也只是杯水车薪。”
他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待我死后,表兄用我这副身子铸成法器,虽不能封印魔渊,却也可镇压一二。”
哪怕他体内的昆仑神女之力被抽离,但这副身子,到底修炼多年,做成一件法器,绰绰有余。
姜思无缓缓摇头,眼角淌下泪来:“寒卿,你要我如何……”
小仙君瞳色清冷,遥遥越过窗棂看向远处。
问心石上,他没有道心。
但到头来……
谢寒卿笑了笑:“表兄,这也算是我的一点未尽心愿。”
他迎着姜思无痛苦的目光,一字一句说:“这件事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
姜思无沉默片刻,苦涩道:“好,我答应你。”
宁竹在魔宫度过了足足三天。
第四天,南陵的一处领地魔气暴动,修士和魔修打了起来,魔修伤亡惨重,江似一早就离开了魔宫处理此事。
宁竹蹲在那具已经成型的傀儡前看了半晌,慢吞吞走出了院落。
这几日他们默契的没有提江似的身份,江似也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只是宁竹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小院。
小院地势极高,院中有一处假山,宁竹跳了上去,从这里可以看到魔域的全景。
忽有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带着一队魔修走过。
宁竹没忍住,开口唤了他一句:“屠星大人。”
曲亦卓停了下来。
他仰头,看到了坐在假山上的宁竹。
曲亦卓朝她行礼:“宁仙子。”
宁竹跳了下来,站到他面前。
曲亦卓看了一眼身后的魔修:“你们先下去。”
宁竹盯着他的面具,片
刻后,她问:“屠星大人还记得我吗?”
曲亦卓笑道:“与仙子曾有过一面之缘。”
宁竹有点失望,但还是笑了笑:“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曲亦卓似乎有点惊讶,只是面具遮掩住了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很温和:“嗯,我在这里很好。”
宁竹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曲亦卓忽然朝着她身后行礼:“尊上,您回来了。”
江似同样戴着面具,银发的发尾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血渍。
他走过来一把拉住宁竹,语气十分紧张:“你要去哪里?”
宁竹回握住他的手,微笑道:“不去哪里。”
曲亦卓的目光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定格了一瞬,他冲着两人点点头:“属下先告退了。”
江似拉着宁竹往回走。
宁竹抬眸看他:“你杀人了吗?”
江似喉头一紧,下意识说:“……我杀的是魔修。”
“他们刚被魔气侵染,有些控制不住体内的魔气。”
宁竹点了下头,抬手施诀,他身上沾染的血渍变得干干净净。
她又说:“你可以把面具摘掉吗?这样我不太习惯。”
江似的银发一寸寸变黑,面具也消失不见。
他抿了抿唇:“你在跟屠星说什么。”
宁竹沉默片刻,问:“……屠星是我认识的人吗?”
“江似,我想听真话。”
江似眼神闪躲:“……嗯。”
“是曲亦卓吗?”
江似点点头。
宁竹叹了一口气:“果然是他。”
“宁竹……你不怨我吗?”
宁竹偏头看他:“我猜你不会无缘无故吧他变成魔修,他的魂灯已经灭了,所以是和白晚的情况一样吗?”
有的事情,没必要让宁竹知道。
江似含糊道:“嗯。”
宁竹不再说话。
两人一起用了晚膳,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江似再度妖化。
宁竹凑近他,有点紧张地说:“江似,说好了你今天要教我傀儡术的。”
江似用尾巴无声圈住她,洞黑的眼瞳一动不动凝望着她。
“嗯。”
宁竹开心不已,拉住他的手:“现在就开始吧?”
宁竹不知道的是,江似现在能控制妖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此时意识是清醒的。
江似回握住她的手:“好,我们开始。”
他垂下眼睫,开始对宁竹细细阐述傀儡术。
宁竹用留声符逐字逐句记录下来,等之后留给谢寒卿,他便可以根据这些修改锻造这具傀儡的外观了。
傀儡术之复杂,超出宁竹想象。
江似说完最后一个字,宁竹忍不住问:“江似,傀儡术失传已久,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江似回望她。
何时学会的?
江似再度想起被埋葬在南陵城郊的那些时日。
身子长好那一日,树林里闯入了一个老疯子。
老疯子靠在树下嚼着馕饼,亲眼看着他掘土而出,吓得大喊大叫。
他身边两个小童朝着江似发动攻击,被江似拧断喉咙。
然而诡异的是,那两个小童抽动着,将被拧断的头颅安好,再度朝他发动攻击。
江似被步步紧逼,最后魔气暴动,将老疯子炸成碎片,两个小童应声而倒。
他在老疯子旁边发现了一个乾坤袋,里面放着些许灵石丹药,还有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各大世家宗门绝对不会想到,被盗千百年的傀儡术,最后竟落到了江似手中。
后来江似拜入天玑山,才知道傀儡术乃是禁术,于是他学成傀儡术之后,将那本破书烧毁。
江似当然没存好心,他只是想把这门邪术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一无所有之人,想要复仇,何其困难?
他只能抓住手中拥有的一切筹码。
江似曾无数次畅想,待到有一日,他会亲手将清虚真人和谢凌风做成傀儡,供他差遣。
傀儡可以炼制新的肉身,到时候他是给他们一具畜生的身子,还是维持原型呢?
这些想法……江似永远不会告诉她。
他只是轻轻将她圈紧了些,微笑道:“机缘巧合。”
宁竹点点头,不疑有他。
她看向那具浸泡在银色流动液体中的傀儡,轻声问:“江似,傀儡还有多久做好?”
“七八日吧。”
宁竹默默计算着时间,对他说:“我想见一些人。”
江似眼睫颤抖,但他只是用那双黢黑的眼看着她:“见谁?”
宁竹掰着手指:“白晚,姜师兄,无烬……还有白暮师姐。”
宁竹摇了摇他的袖子:“你也可以陪我一起去。”
没有谢寒卿。
江似垂在袖中的手松开:“好啊。”
江似带着宁竹来到了白晚的寝宫外。
烈焰花开得很好,花色灼灼,可惜白晚不在。
江似:“我召她回来。”
宁竹按住他的手:“我们先去见其他人,回来再见她。”
两人离开了魔宫。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魔宫那一刻,白晚匆匆递出一道信息。
无咎洞府,谢寒卿倏然抬眸,片刻后,他匆匆朝着淮水赶去。
江似速度极快,化为魔气包裹着宁竹,顷刻间便将人带到了淮水。
甚至他们就停留在姜思无的房间外。
屋门大敞,姜思无坐在地上,独自一人饮着酒。
宁竹觉察到他心情很不好。
江似问:“要现身见见他吗?”
宁竹摇头微笑:“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庭院中花木葳蕤,宁竹用灵力操纵着摘掉一朵花。
风起,那朵花飘飘荡荡,随风潜入屋中,落在姜思无的桌案上。
姜思无怔了下,似有所感拾起那朵花,看向屋外。
……哪里来的长乐花?
宁竹含笑看他。
姜师兄,希望你余生长乐无忧。
他们离开,很快又飘到了一处庭院,院子里飘荡着药香。
无烬正卷着一册医书认真地读,他伸手去拿笔,手下不稳,那支笔险些掉落。
宁竹用灵力托了一把,无烬似乎被书上的内容吸引住了,并没有注意,自然而然地抓着笔在纸上勾勒。
宁竹忍不住笑了下。
无烬……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余生为自己而活,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
江似默默陪在她身边,问:“在淮水还有想见的人吗?”
宁竹想起姜汐年现在应该在蓬莱,于是摇头道:“……我们去天玑山吧。”
江似有一瞬的紧张,但又若无其事说:“好。”
他们没有注意到,一道影子就缀在他们身后。
谢寒卿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跟着那团烟雾。
他看不到他们两人,但他感应得到宁竹的位置。
宁竹去见了白晚,见了姜思无,见了无烬……
下一个呢,下一个又会是谁?
他们三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天玑山。
江似在天玑山外停住,化为傀儡。
宁竹惊叹道:“本体和傀儡原来可以这么切换。”
她捏了捏江似的手臂,触感与真人别无二般。
她笑盈盈牵起他的手:“回去看看吧。”
她和江似一起回了自己的洞府。
宁竹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熟悉的物件上划过。
……原来她在这里,也呆了那么久了。
宁竹不敢停留太久,怕江似看出端倪,她走到箱笼边,取出一只木匣:“我们走吧。”
很可惜白暮也不在天玑山。
宁竹遇到了齐玉明,齐玉明告诉她:“魔修犯乱,师姐昨天就赶去镇压了。”
魔渊开口后,这是白暮的日常。
宁竹有点遗憾,只能将那只木匣交给齐玉明:“齐师兄,可以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白师姐吗?”
“是一件回礼。”
如果顺利的话,血洗天玑山这段剧情不会再发生,白暮……应该也不会死。
但她还是想将这件法衣送给她。
齐玉明接过:“师妹放心,我会转交的。”
宁竹冲他笑笑,转身要走。
齐玉明忽然唤住她:“宁师妹。”
他欲言又止,最后叹气:“没事,师妹,我会把东西好好转交给
白师姐的。”
宁竹猜到了什么。
旁人看来她和如今的白晚尚有联系,可是白晚……
她只能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