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宁竹一点点睁大眼:“江似?!”
江似上前半步, 抬手摘掉黏在她发尾上的一朵芦花。
他的手垂在她头发旁边,久久没有动弹。
宁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江似收回手,垂眸笑了下:“变回来了啊。”
宁竹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自然记得之前被红丝操控心神做出的那些事情。
宁竹在心底默念,都是怪红丝, 那不是她!
江似却忽然抓着她的手, 将人拉过来。
宁竹毫不设防, 几乎是踉跄着跌在他胸口。
少年身上幽寂冷沉的味道铺天盖地袭来, 宁竹甚至听到他的心在有节奏地跳动。
江似将人圈在怀中, 微微低头, 薄唇几乎是擦着她的耳尖往下, 最后停留在她颈边。
濡湿又温热,像蛇一样攀附而下。
少年的呼吸深深浅浅, 如同暖风拂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宁竹背脊发麻,几乎哆嗦起来。
耳畔响起一声轻笑:“现在知道怕了?”
江似是故意的。
他一边抓住宁竹的手, 一边说话。
少女的双手小巧绵软, 被他笼在滚烫的掌心。
齿边便是温热的玉颈,薄薄的皮肤下,血液如同琼浆,因为主人的战栗, 流动的速度快上许多。
宁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她本能地察觉到不舒服,颈边痒,手心也痒,她挣扎了下, 江似却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别动。”
少年的速度加快了些,宁竹感觉到冰凉如水的链条在她手腕上游走。
江似忽然放开了她。
宁竹愣了下,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一枚细细银链, 银链的另一端……俨然套在江似手上。
宁竹:?
她愕然抬头看向江似。
色泽几近透明的的银色细链缠绕在他们手上,像是恋人间会佩戴的首饰。
江似挑眉:“怎么?不舒服?”
宁竹只是奇怪:“为什么要给我戴这个?”
江似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缚仙索都捆不住你,也别怪我用这个。”
“这叫拘银链,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你休想再偷偷跑掉。”
这是他方才在秘境里寻得的法宝,听说此物已经消失了上千年了,本想出了秘境再给她,现在却提前用上了。
宁竹愣了下,她试探着召出红丝,然而红丝碰上拘银链之后,竟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打开它。
江似冷笑:“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时时刻刻跟我呆在一起。”
他一把抱起宁竹:“谢寒卿费心将你送出去,就不要再进来了。”
他阴恻恻说:“我再送你出去一次,若是你再跑,我就封了你的灵脉把你丢去喂妖兽!”
宁竹挣扎:“江似!放我下来!我进来是有事要做的!”
江似脚下不停,宁竹只能说:“你回头看那条小溪!那不是寻常小溪!是魔渊裂隙!!”
江似脚步都没停留一瞬,宁竹不敢置信:“那是魔渊!”
任何一个修真界弟子都不可能不知道魔渊这两个字的分量!
江似却走得更快了,他语气中满是漫不经心:“魔渊又如何?与我们何干?”
宁竹惊呆了:“这幻境中还困着许多弟子……”
江似偏了下头:“就凭我们两个,能救他们么?”
宁竹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救下所有人,但……
“为什么不试试?”宁竹忽然开口问。
江似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她,少年的眼眸黢黑不见底,辨不清半点情绪。
宁竹值此间隙从他怀里跳下来:“江似,为什么不试试?”
“我现在能操控红丝,你也很厉害,谢师兄和姜师兄他们就在外面,我们里应外合,兴许能救他们出去!”
宁竹忽然有些看不懂江似的眼神。
“你就是为了这个进来的吗?”
江似往前一步,逼得宁竹退后半步。
江似仿佛要将她看穿看透:“如此这般不自量力,哪怕要牺牲自己?”
宁竹张了张唇,小声道:“也不是的,我……”
她还是说了实话:“幻境中有一股力量让我体内的红丝蠢蠢欲动,它在支配我前来……”
不然她这样的炮灰,打死也不可能主动回到幻境中的!
江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眯了眯眼:“它支配你前来可不是让你救人的吧?”
“让我猜一猜。”
江似的嗓音变得有些古怪:“它是叫你去吞噬,去变强,对吗?”
宁竹有些心惊肉跳,但她反驳:“红丝是红丝,我是我,为什么要遵从它的支配?”
江似耳边嗡地一声。
仿佛被当头棒喝,某些一直被压抑在心底的东西被人血淋淋挖出来。
宁竹敏锐地察觉到江似周身变得极为阴沉。
她有点害怕地缩了下脖子,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江似盯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少女,心想:支配?何谓支配?
那是本能,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的本能。
他与他体内那股奇特的力量从生下来便互相羁绊。
他没有被支配。
他只是出于本能。
他和宁竹的情况不一样。
江似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抓住宁竹的手:“如果真的是魔渊,我劝你快点跟我走。”
“否则一会儿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的手被拘银链捆在一起,江似一用力,宁竹也只能跟着他踉踉跄跄往前。
宁竹回头看那条裂隙:“可是江似,我……”
地面忽然狠狠摇动了一下。
宁竹猛地往前跌去,撞在江似背上。
她吃痛地捂着鼻子抬头,地面再度震颤起来!
江似猛然抛出飞剑,抓着宁竹往上飞!
下一秒,他们方才站的地方裂开一条地缝,浓重的黑气翻涌而出!
与此同时,地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低沉的嗡鸣响彻天地!
江似脸色一变,将宁竹一把护在怀中:“快走!!”
然而已经晚了。
魔气翻涌而上,以吞云之势将两人包裹住,飞剑在半空中摇晃不休,险些坠落。
飞剑之上,宁竹被一个小小的结界笼罩在其中。
而江似立在剑尾,摊开双手阻挡着魔气。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翻涌的魔气并未沾染宁竹衣角分毫,而是如同奔流入海,被江似吸收到体内。
少年脸色苍白,唇角溢出一丝血线。
宁竹压根来不及想为什么江似能吞噬魔气,她全力操纵着飞剑,拼尽所有力气让飞剑的速度再快一些!
飞剑载着两人,几乎快成一道残
影。
然而翻涌的魔气紧随其后,如同地狱伸出的魔爪。
江似声音嘶哑:“宁竹,坚持住。”
宁竹满头是汗,灵脉因为灵力使用过度生出一种尖锐的痛感。
她死死咬住唇,脚下飞剑速度没慢上半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似轻声说:“安全了。”
宁竹松了一口气,浑身都是过度紧张之后的酸痛感。
她回头,刚想询问江似的情况,少年忽然身形一软,从飞剑上直挺挺栽了下去。
两人手腕上还戴着拘银链,宁竹险些被他一齐带下飞剑!
电光石火间,宁竹操控着红丝将人稳稳缠住,慢慢降落到地面上。
江似的脸白得可怕,冷汗湿透他的额发,额角处青筋毕露,像是要炸开一般。
宁竹回想方才他吞噬魔气的诡异一幕,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修士被魔气侵染,若是处理不及时,魔气一旦进入灵丹,便会堕为魔修。
江似方才吞噬了那么多魔气……
宁竹不敢设想后果,她急急忙忙掏出自己囤下的所有丹药,倒豆子般翻出来,找到合适的往江似嘴巴里塞。
可是江似开始咯血。
刚喂进去的丹药,他立马吐了出来,宁竹染了满手的血。
她掏出帕子去帮江似擦,江似唇边却涌出越来越多的血沫,几乎将帕子浸湿。
宁竹忍不住带上哭腔:“江似!你好歹咽下去一颗啊!”
她再度给他喂进几颗丹药,打算用灵力来帮他疏导,然而在她的灵力进入他体内的那一瞬,宁竹被铺天盖地的魔气狠狠弹开。
她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少年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黑色纹路,一双瞳孔更是黑得渗人。
他的唇已经被他生生咬烂了。
宁竹起身,扶住他的肩。
她操控着红丝,试探着探入了他体内。
红丝进入江似体内的那一瞬,两人都微微颤栗。
宁竹眼眸一亮。
江似体内滔天的魔气没有抗拒红丝!!
宁竹试探着往江似体内送入更多红丝。
江似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猛然抓住她的手:“宁竹,不能这样,你和红丝现在已是一体,魔气有可能会侵染你……”
宁竹忽略他的话,继续源源不断往江似体内送入红丝:“难道要我看着你被魔气爆体吗?”
她引导着红丝将魔气归拢起来,然而在她试探着撤出江似体内的时候,原本已经归拢的魔气忽然又散开。
宁竹急得鼻尖冒汗,她声音里带了点儿哭腔:“江似!魔气会散开!我带不出来!”
江似盯着她看。
少女此时很是狼狈,瓷白的脸颊脏兮兮的,发髻也歪了。
她眼眸雾气蒙蒙,像是刚刚落雨后的湖。
江似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
他抬手,帮她拨弄了下颊边的乱发,嗓音沙哑:“没关系,帮我把它们归拢到灵丹处。”
宁竹手在抖。
那么多魔气……先不论江似的灵丹会被污染成什么样,万一江似爆体而亡怎么办?
她既然能操控红丝,说不定也能将魔气困在自己体内……
江似却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宁竹察觉到江似在斩断他体内的红丝!
魔气再度被搅动,江似痛得闷哼一声。
进入他体内的红丝不见了,而宁竹没有被魔气侵染。
江似稍稍松了一口气,他道:“你不是想救人么?”
宁竹一怔。
江似盯着她,面无表情说谎话:“我有办法将魔气先纳入体内,再逼出体外,你能帮我用红丝镇压魔气,宁竹,我们可以合作。”
宁竹被他疯狂的想法震惊到了:“你是说……你会吞噬所有魔气?之后再把它们逼出体外?”
她猛然起身:“不行!太危险了!”
江似有气无力:“你还不明白么?这幻境是被镇压在魔渊的妖兽幻化而出的,魔渊被封印,需要以血阵开启,所谓大仙诞辰,便是血阵开启之时。”
“谢寒卿和姜思无定然做了什么,才会让魔渊提前开口……”
他冷笑了下:“魔渊已经开口,魔气已然倾泻,你说那些被幻境操控心神的弟子,现在会不会候在魔渊边,等待血阵开启之时一跃而下助那妖孽重现天日?”
江似定定看向宁竹:“宁竹,时间不多了。”
宁竹自然知道原著里魔渊开口,大半弟子都被魔气侵染死在幻境中。
但江似提的计划太过骇然。
凭他一个人,能吞噬得了那么多魔气吗?他真的不会出事吗?
江似忽然开口了,他声音很轻。
“宁竹,如果你我都被魔气侵染堕为魔修,你会恨我么?”
宁竹低头看他。
少年衣襟染血,唇边是凌乱的血痕。
他脸色苍白如鬼,一双眼却幽静洞黑,如同无澜的古井。
他其实根本不想救人,但江似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他吞噬了太多魔气,灵丹早就变成黑色了。
哪怕宁竹不告诉任何人今日的事,但只要一出秘境,他立刻就会被人发现。
他如今……已经是一个魔修了。
宁竹倏然笑了下:“不会。”
她说:“变成魔修的话我们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做个不杀人不惹事的好魔修。”
宁竹犹豫了下:“我记得魔修只是以魔气修炼,不是非得要杀人的吧?”
少女表情很认真,仿佛真的在预想成了魔修之后该如何是好。
江似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他起身,看着宁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开玩笑的,你不会变成魔修。”
也不能变成魔修。
魔修是什么?是哪怕不主动伤人,也会被人人喊打的存在。
天已经隐隐要亮了。
但不远处阴云蔽日,魔气黑重。
江似道:“我们动作得快些。”
宁竹也不敢耽搁,忙将红丝重新探入江似体内,帮他归拢魔气。
与此同时,幻境之外。
浓雾翻卷,边界却隐隐有摇晃破裂的趋势。
那些不稳固的地方,隐隐约约现出幻境一角。
谢寒卿双手握剑,剑尖直直刺入幻境边界,无数金色流光如同星辰散落在剑边。
姜思无伸手搭在他肩上,输送着灵力。
两人皆是唇色惨白,有力竭之势。
姜思无见谢寒卿身形开始摇晃,猛然打断他:“寒卿!够了!”
谢寒卿却再度提起剑,刺向幻境边界。
小仙君的脸雪一样白,淡漠的瞳孔却透着偏执。
姜思无想,他们或许是疯了。
要凭一己之力生生撕裂幻境,谈何容易?
但他还是叹了一口气,再度将手搭在他肩上。
幻境之内,天摇地动,宁竹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密闭的匣子中,匣子被人疯狂摇动。
他们知道是谢寒卿和姜思无在外面破坏幻境的缘故。
宁竹和江似已经赶到魔渊附近。
江似果然没猜错,所有入秘境的弟子都围在魔渊边,他们神情呆滞,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整齐簇拥着那条已经变得越来越宽的裂隙。
那些弟子的眉心已经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俨然是被魔气侵染的前兆!
宁竹在这一刻忽然开始怀疑,他们真的能将所有人都救出去吗?
她把谢寒卿挡在幻境外,是不是错了?
她会不会害得这些弟子全部折戟于此?
宁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
少年的掌心并不温热,反而是凉的。
但她的手只比他的更冷。
他们的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要在彼此身上寻求慰藉和力量。
江似挑了下眉:“你不会在害怕吧。”
宁竹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嗯。”
江似勾了下唇:“晚了。”
他凑近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魔气侵染修士需要一个过程,往往是重伤之下难以抵抗魔气的情况,才会被立刻侵染,否则修士的身体会天生排斥魔气。”
“你看下面那些弟子,他们只是被操控心神,但并未受伤,也就是说,魔气暂时无法侵染成功。”
“我要趁现在把他们身上的魔气吞噬掉,等谢寒卿他们撕裂幻境,你立刻就用红丝将这些弟子转移出去。”
宁竹道:“魔气既然还没有彻底侵染他们,为什么不等把他们送出幻境,你再帮他们去除身上的魔气?”
江似垂眸:“晚了。”
到那个时候,或许魔气早已侵染成功,就是他也无能为力。
宁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抓紧江似的手,盯着江似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江似,你真的有办法将魔气逼出体外吗?”
江似有点不耐烦:“不然呢?此前我力量暴动的模样你也见过。”
“实话跟你说吧,我可以炼化这些魔气,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将魔气逼出体外。”
每个人都有秘密。
江似从未跟她说过,但宁竹也早就猜到,他与旁人不不一样。
太阳一点点跃出地平线,但魔气却越发浓郁,魔渊裂缝越来越大。
宁竹知道他们不能再耽搁了。
她忽然掏出一条漂亮的玄色发带。
发带中夹杂着星星点点的银色,跟江似的发色如出一辙。
只是发带还没彻底收尾,有一边垂着细密的丝线,像是流苏一般。
江似怔了下。
宁竹把发带递给他:“这是我本来要送你的生辰礼,还没做完呢。”
“先给你吧,万一今天我们都出不去了,至少要让你知道我还给你编过这个!不然我岂不是白编了。”
江似沉默了很久。
片刻后,他哑声说:“……是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