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归墟三 “九重火,焚!”
祭灵澈瞳孔骤缩,火光将她的眼睛照亮——
只见给他们指路的那女人,浑身都烧了起来。
诡火噼里啪啦地烧起来,火光将周遭染成赤红。
火光覆盖下,那女人神情扭曲,脸部变形,痛到了极点,却发不出声音,只得大口大口喘息。
烈焰将她笼住,她整个人佝偻起来。
大火在她身上蔓延,可她并没有挣扎蠕动,只是无声站在原地,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一般。
这女人抬起眼睛,无声地望向祭灵澈二人,眼中些许绝望漫开……
可她还是缓缓抬起手指,又指向那条路,大大地张开嘴,好像想说些什么——
是在让他们马上离开。
祭灵澈怔怔地看着火焰在她指尖上噼啪跳动,忽地幻痛起来,呼吸不由得粗重。
这是怎么回事……
好诡异。
祭灵澈心中惊疑,不再犹豫,立时向后撤去,只低声道:“快走!”
她向后疾退,伸出手,想要顺势抓住曲无霁的手腕,可却生生顿住——
她的手抓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身侧。
曲无霁不见了。
忽然间,那烧得正烈的火焰消失,光线忽地暗了下去,周遭又被黑暗淹没。
祭灵澈一寸一寸地转头,看向方才那女人所站的位置——
目之所及,空无一人。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瞬间,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阴风阵阵吹来,祭灵澈一动没动。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四周静到了极点,什么生息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不由得恍惚,开始怀疑自己是被魇住了。
这一刻的时间好像被无限的拉长,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神识竟一丝生魂都没感知到,身边的人都跟蒸发了一般,一点踪迹都没有。
祭灵澈猛一振袖,狂暴的灵压翻涌而起,击向前方——
她想要将这魇境击碎。
可是只听一声轰然,她的这一击灵力竟没有击中任何东西,只是扩散出去,在空旷的深渊中不断回荡,带动空气嗡鸣。
四下里一片漆黑。
祭灵澈这才察觉,自己好像正身处一片没有边界的旷野上。
前后左右皆是空茫的黑暗,连方才来时的方向也无法辨认了。
她攥紧手掌,刚想要放出白蝶,却忽然顿住,她看向了自己的手腕。
在灵力的流动下,她手腕上那道契纹正发出莹莹的光芒
二人若是同时使用灵力,这契纹便会泛起金光——
所以曲无霁一定就在附近。
祭灵澈不由得有些出神,她至今都不知道,这道契纹是怎么出现的。
当时她伤了脑袋短暂失忆,那厮凭借着契印,一口一个道侣,一个一个契君,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想起之前那些事,轻轻勾起嘴角。
她指尖拂过这道契纹,这弯月形的印记便愈发的亮。
忽然间,只听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有人自远处而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环境中传来,只听那人急声道:阿澜!!”
她抬头看去,只见来人轻轻一振袖,掌心便托了一团白色光晕,莹莹得亮了起来,将四周照得透亮。
白光打在他身上,他一身白衣,皓月一般,正向这边奔过来。
祭灵澈垂下眼睛,却见手腕上的那金纹竟缓缓暗淡下去,直到再无光彩,隐匿于手腕之上。
那人已经奔到了近前,紧扶住她的肩膀,关切地看着她。
他额头上浸出细汗,胸口微微起伏,只说道:“阿澜,你没事吧?”
祭灵澈眼光有些冷。
她笑了起来,对着他勾了勾手指,说道:“商徵,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曲无霁闻言低头凑了过来,来听她说话。
他雪白的脖颈暴露在她眼前,连青色的血管都看得见。
祭灵澈盯着他的脖颈,良久勾起嘴角。
她缓缓抬手,抚上他的脖颈,轻声笑道:“你也没长进啊——”
“上次我被你捅了一刀。”
“你以为,我是什么不长记性的人吗。”
话音未落,鲜血便飞溅开来!
她并指一划,直接切断了他脖颈上的青色血管。
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脸,顺着脸颊往下滑。
她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人双手捂住脖子,嗬嗬地喘起来。
随即,只见他脸上的五官竟逐渐模糊,最后整张脸竟都变作白板,然后迅速变黑、腐烂,失去人形。最后化作一道黑影消到处流窜,最后哀嚎着散于半空——
心魔。
又是这东西!
祭灵澈胸口起伏,她终于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了。
她在妖主的魇域中。
她早就来过这里——
在镇妖塔崩塌之前。
那时她被殷素设计到无烬之渊拔剑,又被妖主给吸到了这鬼地方来。
她一时不防备,被那心魔捅过一刀,时至今天她都记得。
心脏砰砰直跳,她缓缓攥紧手掌。
祭灵澈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腕,只见那道契纹金光依旧,她缓缓叹出一口气。
她心中却莫名绞痛,一种窒息般焦虑升腾起来——
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知道,曲无霁此人心思细腻复杂,念想太多。
若是让他孤身一人落在魇域中,定然被心魔所扰,危险万分。
上次他被困在这魇域中,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已经接近疯魔。
若是她晚来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她思绪稍一动荡,四周环境便出现了点变化,几道黑烟擦着她的头顶掠过。
在魇域中,最重要的是心如止水,物我两忘——
祭灵澈定住心神,再一次看上手腕上的契印。
方才那心魔接近她,是契印知道来人不是契主,便立时暗淡了下去。
祭灵澈本就警觉,察觉出异常,才没有落入心魔的陷阱。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猛一摇头,将思绪抽离出来,开始琢磨方才那指路的疯女人。
她到现在才明白,那女人方才阻拦他们所为何事。
原来二人早就落入了魇域之中,却又不自知。
那女人阻拦他们,是为了不让他们陷得更深。
她所指的方向,应该就是脱离魇域的路。
可这被烈火焚烧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魇域中。
看样子,她是被困在这的。
她身上的火又是怎么回事……
祭灵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股寒意升腾而起,她喃喃道:“谈……”
她想了好半天,还没等想起她的名字——
就在这时,火光冲天而起!
火舌卷起,热浪扑面而来,好像一条火蟒张开嘴朝她而来。
祭灵澈抬袖遮挡,向后疾退,她一挥袖子,无数光蝶飞出,刷地扑向那火舌。
瞬间一道白色光幕展开,生生将那诡火拦停。
可那火并没有止息,白色光幕竟摇晃起来,显然有反扑的趋势。
祭灵澈脑袋嗡嗡作响,就在这时,她身侧忽然一凉,她悚然转头,只见那女人竟然又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身上的火已经褪去,她脸色更加的苍白,被火灼烧的痛苦好像没有消散,她不由得颤抖,微蜷着身子。
祭灵澈怔怔地盯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只喃喃道:“……谈明仪?”
那疯女人忽然愣住,扩散的瞳孔骤缩,竟然一时间浮现出了点生机。
她嗬嗬地喘着,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露出那黑洞洞的口腔来。
祭灵澈惊愕地看着这女人,只说道:“你……”
“你没死?”
祭灵澈忽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了。
眼前这个疯女人,就是谈氏的那个女家主。
谈明仪,泽源谈氏家主最年轻的家主。天资卓绝,当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此人曾孤身降住了一个祸世的大妖,然后用烈火烧灼那祸害。
九重真火昼夜不停,直烧了三个月,将那大妖烧成残废。
可哪知这大妖竟然装死,侥幸脱逃。
大妖逃脱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打开了封印了上百年的妖魔老巢,又在深渊中吞了无数小妖,炼成了妖丹,功力大增,摇身一变竟成了妖主,自此酿成了祸事。
自那以后,这女家主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不仅受到仙盟的指责,还遭到了妖主的报复,惨遭杀害尸骨无存。
人人都将妖魔的祸世归咎于这女家主,甚至屠戮谈氏的后人,企图保全自己。
而谈明仪这个名字也成了禁忌,人人都觉得晦气,再无人提起了。
可连祭灵澈都没想到,这人竟然没死。
原来谈明仪的生魂被困在魇域中,在这里一遍一遍地受到烈火烧灼,永远无法逃脱。
而这里,也不是普通的魇域,这里是——
妖主自己的心魔。
而方才祭灵澈二人看到的那第一团火,其中烧的东西,正是多年前的那大妖。
妖主压住不住自己的心魔,在魇域中,他会幻化出当年的自己,一遍一遍地遭受灼烧,恨意愈发强烈。
他只得把当年的罪魁祸首给拉进来,将她的生魂也困在其中,复刻当年的场景,让她一起被烧灼,以解心头之恨。
在这魇域中,大火无时无刻都在烧。
烧着那只大妖,也烧着谈明仪,任谁都无法逃脱。
可而今,这里终于出现了变数——
祭灵澈盯着这女人,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谈明仪在魇域中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可依旧神志清醒,并没有崩溃发疯,可见此人心智坚韧到了一定程度。
只听一声巨响,那白色光幕在火光中开裂,祭灵澈知道这火会一直追着谈明仪烧,她稍一犹豫,还是抓住她的手,猛地一扯,只说道:“走!”
下一刻,光幕碎裂,热浪扑面而来,火舌冲天而起,从高处猛地压下,正对着二人而来。
祭灵澈猛地振袖,那火舌瞬间一滞。
她扯着这女人向后疾退,可却忽然顿住——
寒意刺骨,谈明仪握住了她的手腕,对着她摇了摇头,又指着自己,摆了摆手。
她眼中的情绪很是复杂,掺杂着绝望。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
祭灵澈缓缓说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能带你出去——”
她还没说完,忽然一股股寒意从手腕上传来,冰得她不由得寒颤。
祭灵澈只感觉一股灵力顺着自己的手腕而来,寒凉刺骨,难以忍受,而与此同时,谈明仪的生机寸寸消逝,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干瘦下去,好像被吸干了精血。
祭灵澈知道,此人是要以死亡为代价,将所有的灵力转给自己——
她死死攥住谈明仪的手腕,想要将她的手给掰开,怒道:“你疯了?”
祭灵澈一分神,那火舌便突破了桎梏,再一次向二人扑过来!
可在火扑过来之前,谈明仪那张惨白的脸,忽然浮现了释然的笑意——
只见她身形开始飞快消散,只瞬间就化作白烟飘散于空。
在谈明仪生魂消散的那一刻,周遭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狂暴的火声竟忽地消失了。
炽热的温度依旧回荡,可是那追着她烧的火不见了。
祭灵澈怔怔地看着,一时间没缓过神来。
四下里又剩她一个人,刚才发生的事好像幻觉一样。
可那诡火带来的高温,依旧灼灼地烤着她,显然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
只见自己手臂上泛起一层青霜,寒意刺骨,冰得她的手微微打颤。
她缓缓握紧手掌,掌心灌注灵力,臂上的青霜瞬间融化。只感觉灵脉中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涌动——
好像多了一股寒凉的灵力。
方才她看得清楚,谈明仪的生魂散了。
不是像之前那般忽然消失,是彻底消散了。
谈明仪在魇域中飘荡这么久,肉身早就被毁了,方才所看见的只不过是她的生魂。
而今她的生魂都没有,这是彻底消亡了吧……
谈明仪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在追求解脱吗?
此人被困在魇域中,既然知道离开的路,却逃不掉,定然是被下了禁制。
在禁制的限制下,她不能自戕,只能在这里受无穷无尽的煎熬。
而当她把全部灵力传给祭灵澈,生魂会自然枯萎消散,便可脱离禁制,得到解脱。
可谈明仪选择这么做,应该还有别的原因。
她知道,只要自己生魂不灭,这火就不会止息。
而祭灵澈与她在同一片魇域中定然受到牵连,所以她选择——
牺牲自己保全别人。
祭灵澈皱起眉,浑身难受。
她只感觉脸颊发烫,灵脉中那股陌生的灵力游走,分外寒凉,让她浑身发抖,可她体温却在升高。
她头晕脑胀,竟有些站不稳,心中更加地担心曲无霁。
她心中道,曲无霁无端消失,应该是因为妖主的心魔大现,影响了魇域的稳定,从而将她二人吸到了不同的境中。
而谈明仪恰巧和她在一个境中,所以她才会被大火烧灼。
那曲无霁的境中又有什么呢?
祭灵澈头晕得越来越厉害,不由得半跪在地上。
她察觉到魇域的环境隐隐出现变化,她神志稍一薄弱,魇魔就开始作祟。
若是她不能将这股新的灵力压下去,魇域中不一定会生出什么东西来。
更何况,她所在的这层境,是妖主自己的心魔,更加凶险莫测。
就在这时,远处竟然莹莹的亮了起来,星星点点,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飞过来。
她抬起头,眯起眼睛向前看去,见那一大片光亮越来越近。
当她看清那东西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瞬间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大片赤色的光蝶飞了过来。
数量庞大,铺天盖地地涌来。蝶翼扇动,带动沉闷的空气,嗡嗡作响。巨大口器开合摩擦发出声响,端地让人毛骨悚然。
焰狱蝶。
她自己的焰狱蝶。
为什么在魇域中会出现这种东西……
那股陌生的灵力在她灵脉中游走,她灵脉受阻,一时竟使不出来勾灵来。
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些蝴蝶向自己扑过来。
巨大蝶群映在她眼中,将她眼底染成一片赤色。
祭灵澈对这蝶的威力心知肚明,若是让这蝶在自己身上掠过,她立时就会变成一具白骨。
她只感觉自己的体温越来越高,灵脉中的寒凉竟一点点被燥热取代,好像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她好像忽然感知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地抬起手,眼看着那蝶群已经到了近前——
她只说道:“九重火,焚!”
话音未落,她面前瞬间燃起了一道火墙!
巨大的火幕展开,火星迸溅到蝶翼上,在那些蝴蝶的身上蔓延开来。
赤蝶带着火星挣扎飞舞,在她眼前拖出长长的火光,最后在火中化作灰烬。
只见无数黑色粉末从她眼前掉落,蝶群就这样在她眼前化作飞灰。
不过几息的功夫,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了满地的黑灰,被阴风一吹,不断地盘旋。
祭灵澈惊愕地看向自己的手掌。
忽然间掌心浮现了一个赤色的印记,闪烁了几下,随即暗淡下去。
她这才知道,原来谈明仪传给她的,是九重火。
是能将妖主烧成重伤的九重火。
方才使出这道法决后,那股陌生的灵力已经安分下来,融入到她的灵脉中。
她的体温也缓缓降了下去,恢复了正常。她试着调动灵力,已经能运作自如了。
祭灵澈不由得有些脱力,她坐在地上,忽然明白了谈明仪方才所做的这一切。
她一定知道祭灵澈来到深渊是做什么的,所以才将这火诀直接融入了她的血脉,好让她随时可以调动——
谈明仪知道,这个人是来杀那畜生的。
能给杀掉那东西多增添一丝可能,她就算灰飞烟灭也在所不惜。
祭灵澈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紧紧地攥紧手心,感受着掌心的灼热。
就在这时,她胸前猛地一疼,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不由得“啧”了一声。
她一俯身,一个东西从她身上滚落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只见一个小球发着金色光芒,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正是古潮音给的那东西。
祭灵澈皱眉看着,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忽然发光发热。
可随即,就听到一声脆响,那小球动了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竟好像是鸟类破壳一般。
这小球又发出一声脆响,外壳竟然一点一点裂开,随即彻底碎裂,只见一个小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在地上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
祭灵澈惊疑地看着,只见球中的东西,是一个金色的小雀。
虽然刚破壳,可这雀看起来是个成体,金灿灿的羽毛,说不出的漂亮,此刻歪头看着祭灵澈,发出亲昵的咕咕声。
她心中道,难不成自己刚才体温高了一阵,竟然把这东西给孵化了?
如果是这样,这也太诡异了吧?
可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是说禽类破壳看到的第一个人,会对其很忠诚吗……
祭灵澈对着这金色小雀摊开手掌,说道:“喂,过来。”
小雀啄了一下她的手。
然后拍拍翅膀飞了起来,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又发出亲昵的咕咕声,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