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平安二 小青龙
上京城繁华,几乎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城外老远就开始热闹起来,人来人往。
为了不惊扰百姓,薛映雪几人早早就弃了剑,向着城门步行而去。
天气渐渐热起来,修士虽不觉炎热,但看百姓轻薄衣裳,明媚春光中忙忙碌碌,几人被烟火气给围着,也不自觉地快活起来。
赵祁连良久低声叹道:“快十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啊。”
他看着丰沛草木,熟悉的景致,一时感慨道:“……早知如此,我便也不修这什么鸟仙了。”
董玉濯愣了一下,随即道:“师兄,你是上京城的人吗?”
赵祁连随意“嗯”了一声。
董玉濯惊奇挑眉,由衷赞佩道:“哇!红尘出身,还能进太华玉墟,可当真是了不起!”
太华玉墟对于弟子选拔极严苛,若非天资卓绝者,连山门都看不到,就连这些外门弟子放在普通宗门也都是个顶个的少年天才。
故而太华玉墟的弟子多数是世家出身,自出生起就耳濡目染地修炼仙术,从小被家中长辈指点,方才有些许机会入这天下第一宗。
宗内弟子不是世家出身,就是各门派子弟,而平民出身的,几乎是没有。
几匹马飞驰而过,带起阵阵尘埃,赵祁连愣了愣,指着那条官道,只是道:“想当年,我也是纨绔做派,常与几个狐朋狗友在这里飞鹰走犬,但而今那些与我纵马的少年,想来早都已经成家立业了罢……”
他既然入了仙门,寿数自然是比普通人要长,自他入太华玉墟,十载光阴倏然而过,他仍是少年模样,可上京中曾经的玩伴大概已然中年了。
薛映雪道:“既然回来了,等此间事了,何不回家看看?”
赵祁连只道:“既已经入了仙门,便应该割舍凡尘的一切,何况……”
走的时候,他母亲道,要是敢抛家舍业,去逐什么仙道,就当没他这个儿子,左右仙人也是六根清净。
他这一去十数年,竟真的一封家书都没收到过。
这时,忽见几个锦衣少年喧笑着纵马而去,带起一溜飞扬尘埃。
赵祁连长长叹出一口气,只道:“还是罢了吧。”
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几人第一次见他这样的落寞神色,也不知道说什么,良久赵祁连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做派,挑眉道:“喂,你们怎么这副神色?”
几人相视一笑,向着城门走去。
这几人形貌出众,甚是打眼,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驻足侧目,他们见此情景 ,怕打草惊蛇,便都用术法换了相貌,化作普通百姓模样,隐在人群中,入了城,向着那城西的小青龙寺而去。
城中处处热闹,不愧是天下第一都,这里的热闹远不是铁剑镇能比的。
这些凡人都没见过什么术法,倒是更注重机关精巧,就连街边兜售的小玩应都让董玉濯看直了眼。
他只道:“我原以为,这些凡人没有术法,生活会很无趣呢!”
赵祁连“嘁”了一声,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这有什么,不过是平头老百姓玩的,我们宫里那些才——”
他忽然止住话头,没再说下去。
董玉濯年龄不大,又从小养在凌云宗,平日里见到的只有喝露水嚼仙草,风里来雨里去的同门,忽地见到这繁华人间不由得艳羡起来,神往道:“其实当个凡人也不错啊!”
“我们修炼来修炼去,纵然寿数长一些,可也不见得比他们有意趣呀。”
赵祁连良久叹道:“诚然如此啊。”
薛映雪蹙眉道:“……你们两个,要不要想一想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赵祁连倒是浑不在意:“师门派咱们这样的水货出来,这任务还能有多难,咱们到了,岂不是手拿把掐——”
薛映雪一哂,说道:“师弟,既然你对上京这么了解,不如说说那小青龙寺吧?”
几人此次正是为了这传闻中吃人的寺庙而来。
赵祁连微微蹙眉,思索片刻,便说道:“这若是从头说,竟然得从国师大人开始讲呢……”
“这城中,原有两处寺庙香火最旺,一大一小,却都是平安国师所建。”
大的名平安观,小的名青龙寺。
俗称大平安,小青龙。
一东一西,遥相对望。
那平安观本不在繁华之处,那国师在时,百姓们将其奉为神明,为求其庇佑,都向着这平安观涌过来,一时间地价水涨船高,平安观附近逐渐繁盛起来,变成了城中最热闹的一处。
可自二十多年前,那平安国师忽然失踪,那平安观便被那国师的弟子给关停了,并且用阵法严密封死,数十年来都无人再进入。
自从这国师失踪后,这平安观便诡事频出。
连皇帝都颁布了诏书,说是平安观方圆十里都不得有生人。
将所有的住户商客都向外围驱逐,人们自然不乐意,一时间议论纷纷。
坊间传闻,每到夜里都能听到这观里传来的诡异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利爪挠着什么,正在拼命地想破开封印一样,带着血淋淋的恨意,而且数量庞大到令人发指,至少千百双利爪同时抓挠结界才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百姓瞬间骇然,自发地远远避去。
城中的重心渐渐偏移,这观附近便荒了,而且关于那国师各种各样的传闻也传开来……
逐渐的平安国师的风评便大不如前,有人说,那国师被害枉死,观中困着的正是其冤魂,正想要出来向全天下人索命呢。
更有甚者说,他亲眼看见,披着黑袍的冤魂在夜里徘徊……
可是,虽然这平安国师的去向被人猜忌,但小青龙寺却风光依旧。
因为这寺虽是国师所建,但供奉的却不是那国师,而是一位上天庭的吉神。
据说,向那吉神许愿极灵极灵,几乎是有应必求。
供奉这吉神的传统,自前朝流传下来,虽然改朝换代多年,可这神仙却是越来越灵。
除了上京,几乎只要能修庙的地方,都会修一座吉神寺。
奇的是,这吉神庙中供奉的却不是神像,而是一尊青龙。
故而,百姓都尊称那吉神为青君。
世人都道,这吉神真身就是青龙,爱惜苍生,有求必应。
可事实上,仙盟的看法是,这青龙只是那吉神的坐骑罢了。
毕竟,这位吉神大人,千年之前还是人身,且是飞升到上届的呢,仙盟史可是清楚记载的。
上京里修这样一座祈福的青龙寺庙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是国师修建的,却与其并无什么关系。
所以 ,就算是国师摊上了什么事,也与吉神无关,所以大家该拜还是拜,甚至香火更盛。
可最近,这小青龙寺,却诡事横生。
……
上京的信中道,这小青龙寺在一夜之间化成空寺,借宿的香客和道士们原地蒸发,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疑似被精怪所吞,望仙盟援助。
最初百姓们只以为这寺是遭了贼人的洗劫,香客们是被掳掠了。
可是细细一思,几百人凭空消失,又不闹出一点动静,连血迹和抵抗的痕迹都没有,怎么可能是人为呢……
逐渐风言风语地传起来,大家竟都说,是这寺会吃人。
有道士煞有介事道,庙宇常常沾染人气,被养出了邪灵,吞人的事情屡见不鲜,这些香客道士定然沦为滋养邪灵的贡品了——
上京给太华玉墟的传书语意含糊,只说了这件事,仙盟便以为只是普通精怪作祟,并不放在心上,派出了三个草包。
三人到了上京,四处问了一圈,方才得知,更令百姓恐惧的,是有人亲眼看到了那寺庙养出的邪灵——
竟然跟那失踪多年的国师,一般模样。
……
国师大人什么来历,长什么样,是男是女,向来没人知道。
此人黑色斗篷覆面,神龙见首不见尾。
可是这些香客这么肯定自己一定见到了他,是因为平安观里供的那尊神像,就是按照国师本人的形象捏的。
有人夜间无意中透过大敞的寺门往里瞧,竟瞧见了那黑影——
鬼影幢幢间,宽松黑袍,遮盖了身形,只露出一张嘴来。
竟跟那国师的神像一模一样。
要说唯一有一点不同的是,那观中的神像嘴严肃地抿成一条线,而他们所见的黑影,嘴角正挂着诡魅的笑。
见到那东西的一刻,邪气扑面——
这绝对不是仙道的东西。
难道他们虔诚供奉的国师,一直都是这样的邪祟……吗?
难道,国师就是吞噬香客的邪灵?
……
薛映雪三人站在这寺外,只见寺门大敞,里面声息全无。
往里看去,只能看到黑洞洞的大殿,看不清里面的青龙神像。
这寺好像张着大嘴,咽道肠胃清晰可见,就等着食物跳进肚来一般。
董玉濯此刻忽然感觉腿肚子转筋,退意横生,他道:“……师兄师姐,我怎么感觉这事并不简单。”
吞人的庙灵并不可怕,可若是那邪灵,并不是建筑所化呢?
以他们几人的修为,只堪堪能处理一下寺庙滋生的精怪,但若是这邪灵是外来的,他们绝对束手无策,白送性命。
何况,而今妖魔猖獗,而平安国师又是以镇压妖魔闻名,这件事不会还与妖魔有关联吧……
几人不仅修为不高,连外勤都没出过几次,平日里最多也就是打一打地精,薅一薅草怪,而今站在这寺门前,只感觉两眼一黑。
赵祁连哼了一声,只道:“愣着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薛映雪一把抓住要往里闯的师弟,只道:“别去,我觉得这桩事咱们处理不了。”
“还是传讯给师门,再作裁决吧。”
赵祁连道:“你连师父都没有,想传讯给谁?有谁能理咱们?”
“他们没拿咱们外门弟子当人看呢!”
他本来就想争口气,说道:“既如此,左右都没人管咱们,咱们这样怂蛋,岂不是更丢脸了?!”
薛映雪少年老成,很拎得清,只道:“你别这样冲动,最少要传讯给大师兄吧?要不然咱们真的遇到什么,岂不是羊入虎口了?”
赵祁连一听这话就炸了:“沈舟万?!”
“你说那个鼻孔都长到天上去的那家伙?他能理你我去吃屎——”
“师弟啊。”忽然一道声音笑着传来。
忽地一阵酒气传来,三人猛地回头,正看到一人,那人手里还提着个葫芦,哂道:“你何时去吃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