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炸酱面（二）
宋穗原本端着水杯，稍稍抿了一口水，想借此缓解紧张感、稳定情绪。
猝不及防听见了“自助餐”三个字，她一下子没能崩住，险些呛到。
“噗——咳咳咳咳！”
朱雀、饕餮、自助餐。
宋穗又不傻，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词，一瞬间就想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原来朱雀一直藏着掖着不说的妙计，就是带饕餮去炫自助餐！
一时间，宋穗百感交集，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以为，朱雀最多是仗着饕餮的“不挑剔”和“食谱广”——
或是去买单位面积最大但单价最低的物品，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或是用骨折价大量买入临期、过期的食材和食品，要的就是性价比高；
又或是直接奔向一望无际的大海，在不破坏海洋生态环境的前提下，让饕餮自由炫饭，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自助餐”；
……
结果！
宋穗面色扭曲，握紧双拳。
没想到确实是“自助餐”，但是，是这种一点水分也不掺、普遍认知里的自助餐！
不愧是你啊，小鸡！
居然想出来这种损招！
而且，他竟然真的跑去落实了这个想法，还一路把自己和饕餮送进了妖管局监察处的手里，甚至有可能要体验一回铁窗泪的滋味！
念及此处，宋穗咬牙切齿地打字，回复胡灵俪：“好的，胡监察员，我现在正好有空，这就来妖管局一趟。”
另一头，胡灵俪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就挂了电话。
宋穗把手机揣到兜里，看了一圈周围面色紧张的伙伴们，安抚道：“放心，胡灵俪的语气还算温和，按照她话里的暗示，我去妖管局领人，带着朱雀和饕餮接受一下法治教育，应该就能回来了。”
她先望向面露担忧之色的白泽，以及永远淡定的九尾狐，有条不紊地安排：“狐狐跟我去妖管局就行，白泽，你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带罗十九去东茂街摆摊。”
接着，宋穗扭头，嘱咐徒弟罗九：“如果晚市档开始之前，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在后台适当地控制库存数量，先自己扛一下，可以做到吗？”
罗九表情坚毅，点头道：“师父不用担心，我会照顾饭馆这边的。”
见状，宋穗的眼底浮现欣慰和满意。
今时不同往日，自家徒弟本就有天赋，又勤学肯练，这些日子下来，罗九早就不复刚来饭馆时一问三不知的小白模样，虽然他还不能稳定所做灵菜的质量，但已经可以稳稳接手人类顾客这边的普通订单。
如此看来，下个月妖族交流大会的举办期间，或许宋记不用闭门谢客半个月。
她完全可以暂时把饭馆交到徒弟手里，使之维持正常的外卖业务，自己则杀去千妖集市，专心开拓妖族市场，让宋记饭馆的名头在妖族一炮而红。
不过，这些都是下个月的事情了，此时此刻，她得先去妖管局，将两个大聪明安全带回家。
一想到朱雀和饕餮，宋穗就满心地无奈。
她安排好饭馆的事情，而后搂住九尾狐的右胳膊，长叹一声：“狐狐，咱们走吧？”
“好，”九尾狐点头，看着凑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无精打采的小叶子，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过叶片，“别担心，有我在呢。”
宋穗用脸颊在九尾狐的肩膀上蹭了蹭，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果然还是狐狐最贴心、最省心了！
临行前，宋穗的视线扫过桌面上的轻食套餐，灵光一闪：“事已至此，这多多少少也算是个机会，可以给尊贵的会员们送一送试吃品，咱们搞一个梅开二度？”
-
二十分钟后，饶海市妖管局附近。
阳光照不到的偏僻角落，空间肉眼不可见地扭曲了一瞬，再一眨眼，宋穗和九尾狐的身影出现在空地上。
宋穗两手空空，九尾狐提着一摞打包盒，她俩对视一眼，同一时间迈开脚步，并肩朝着不远处的老楼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离门卫室还有几步远时，宋穗已经熟练地举起手臂，跟躺在椅子上晒太阳、听说书的绿袍老爷爷打起招呼。
她热情地挥手：“归老，下午好哇！”
听见声儿，归老陡然睁开双眼，眼底藏着锐利的审视色彩。
一看是宋穗和九尾狐，他的目光瞬间亲和起来，慢悠悠地起身：“小宋，魏小姐，下午好啊。”
九尾狐笑而不语，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宋穗走到门卫室的门前，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惊讶指出：“您老这段时间保养得不错，气色好多了！”
以前的归老不威自怒，虽然依旧实力深不可测，但双目浑浊，由内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气息。
而眼前的归老，面色红润、双眼清澈，举手投足看不出一丝滞涩，就连对方的白胡子都变得顺滑许多，丁点儿不毛糙。
听到宋穗的夸赞，归老笑眯眯道：“这可多亏小宋老板你的好手艺，才让老头子我身体里的部分旧伤痊愈，精气神也好了不少。”
等到下个月妖族交流大会的开幕式，他可要好好惊一惊那些老伙计们。
老人家的视线落在九尾狐手里提着的保温袋上，眉头一跳，语气熟稔：“小宋老板难得来妖管局，这回是来……”
“宋记最新研发的新品，祝余轻食！”宋穗接过九尾狐贴心递上的一个保温盒，直接将它放到归老手上。
“这不是我刚好来妖管局办事嘛，顺道给您、时监察员、胡监察员和胡副局带一些新品，让各位尊贵的会员试吃一下，收集一下大家的建议。”
宋穗笑容灿烂：“归老您是尊贵的白金卡会员，我还特意给您这盒多装一些，谢谢您对我们宋记生意的照顾。”
归老一听，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抚着柔顺的白胡子，点头道：“小宋老板有心了！”
话音未落，门卫室里冲出一位青年人。
他头发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眼睛，皮肤很白，衬得眼下的黑眼圈更为明显。
青年人冲过来时，嘴上激动地嚷嚷：“什么试吃？宋记的试吃？”
宋穗看着这张陌生中又有些熟悉的脸，迟疑：“是宋记的试吃……”
九尾狐恰到好处地附到她耳边，轻声提醒：“金卡会员，时陌的弟弟时阳，同属于貘之一族，职业是男频网文作者。”
宋穗恍然大悟。
怪不得觉得对方面熟，仔细一看，青年人的眉间的确有些像时陌。
她正想着怎么应对，时阳已经自来熟地蹿过来，双眼发亮：“呦吼，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宋记老板？百闻不如一见，我可太喜欢你们宋记的灵菜了，激发我很多创作灵感，新文存稿完全不卡文，思如泉涌、下笔有神……”
宋记灵菜好吃到，如果不是这段时间被大城市的负念折腾得够呛，他差点都不想回小县城里窝着了！
宋穗迅速调整状态，先礼貌谢过对方对宋记的喜爱，又看了一眼九尾狐手上的保温袋。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时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带过来的试吃品数量不多。”
闻言，时阳完全没生气，大咧咧地一挥手，豪爽道：“时陌是我哥，直接把他那一份给我就行！”
说完，他冲着归老挤眉弄眼：“爷爷，你说是不是？”
宋穗有些迟疑：“这个……”不太好吧？
一旁，归老眼底闪过精光，乐呵呵地出声：“小宋啊，别担心，你直接把试吃给小阳就行，我们会给小陌留几个的。小陌那里有什么问题，老头子我来说。”
时阳的脑袋跟捣蒜似的，信誓旦旦：“对对对，我肯定会给我哥留点的！”
归老毕竟是妖族的大前辈，又明显和时陌、时阳很熟，他都这样说了，宋穗只能半推半就地将属于时陌的那只保温盒交给时阳。
双方又闲扯了几句场面话，而后宋穗直言自己要去监察处办事，简单告别之后，带着九尾狐离开了。
时阳目送宋穗和九尾狐离去的背影，眼神着重落在后者身上，若有所思：“跟在宋老板身边的小姐姐，气质、长相都很牛啊。本来新书女主的形象，想参考灵俪姐的，现在看来，似乎用这位……”
话说到一半，他就被身边的归老敲了一下脑袋。
时阳捂着脑门，龇牙咧嘴：“嗷嗷嗷，痛！归爷爷，您干嘛突然打我？”
归老慢吞吞地走回门卫室，意味深长地提点：“傻小子，宋记的妖怪可别随便冒犯，说不好会惹祸上身、得不偿失。”
尤其是这段日子里，隔三岔五跑来妖管局登记户口的新妖怪，从最开始的白择、朱阙、魏玖，到最近的那一位跟脚是羊族的阿铁。
以他的实力和眼光，虽然看不出他们身上有什么奇怪的点，但活了这么年积累的直觉告诉归老，这些宋记的妖怪员工们肯定没有表面那么简单，轻易不要招惹。
时阳跟在老者身后，胡乱猜测：“因为宋老板是唯一的灵厨，为了灵菜？”
妖龄千岁的老乌龟捋了一把胡子，目光深远：“总之，你牢记爷爷的话。”
时阳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下一瞬，他一收脸上的乖巧神色，抱着怀里的打包盒，直扑简易餐桌，欢呼：“爷爷，趁着我哥没发现，咱俩先开吃！”
归老的动作十分灵活，迅速拆开自己那份打包盒，嘴里不忘念叨：“你给小陌留三筷。”
时阳熟练撒娇，抱着归老的胳膊晃来晃去：“一筷子行不行，爷爷我好饿～”
归老：“……两筷子。”
“好嘞！”
-
妖管局的小楼内，宋穗和九尾狐来到颇具年代感的楼梯前，拾阶而上，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二楼监察处。
办公室里，有几位宋穗不认识的妖族正在聊天，看打扮和气质，他们应当也是监察处的工作人员。
此时，时陌坐在电脑后头，正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手速快到仿佛能看见虚影。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他们迅速收声，陡然投来无比锐利的目光。
数道颇具威压的视线压过来，宋穗浑然不觉，礼貌敲门：“不好意思，我找胡灵俪监察员和时陌监察员。”
其中，一位身材魁梧的监察员听后，直接朝着时陌的位置喊：“老时，快别写你那破网文了，你们组来活儿了！”
这响亮的大嗓门一出，终于把时陌的注意力从电脑屏幕上拉回来。
时陌望向门口，视线在九尾狐身上顿了顿。他先动作流畅地保存文档、锁屏，再掏出手机，点开胡灵俪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最后才起身走过来。
行至宋穗跟前，时陌点头打招呼：“胡灵俪被胡局叫过去了，我刚发了消息，让她速回。”
“你们先跟我来吧。”
说着，时陌越过宋穗和九尾狐站的位置，走在前面领路，朝着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走去。
宋穗和九尾狐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跟上。
这三位走后，监察处的办公室里，重新响起聊天声。
“这老时，最近整得挺潮流，还学人类写网络小说呢！”
“你别说，老时好像真写出了点成绩。现在只要一逮着空闲，就搁那儿敲键盘。”
“我听小道消息，老时写小说是为了挣钱。真是奇了怪了，我记得他的家底子虽然不算丰厚，但也还不错，怎么最近突然手头这么紧？”
“哎对了，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很特别的香味？”
“什么香味？我没闻见。”
“你这么一说，我倒好像闻到一点，不太敢确定。”
……
另一头，宋穗和九尾狐跟在时陌的身后，来到走廊尽头的屋子门口。
宋穗原本以为，按照朱雀和饕餮惹出的乱子，就算没被锁进妖管局里专供妖族的禁闭室，也是被关在审讯室。
没想到，他俩受到的待遇还算不错，是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小型会议室里等她过来。
年轻男人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心和愤怒，小男孩则是一如既往地瘫着一张脸，他们挨着坐在会议桌的后头，齐刷刷盯着门口方向，像是两个走失儿童，等着家长来认领。
房门被从外拉开，露出来人的模样。
看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朱雀在愤懑之余，先是一喜，而后又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他看轻微脱落的墙纸，看结着蛛网的头顶墙角，看老旧的红木桌，但就是不敢看宋穗的眼睛。
饕餮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是黝黑的眼睛亮了些许。显然，能看到宋穗来，他多少还是开心的。
宋穗看着这不省心的一大一小，那真是千种情绪在心头，无语、好笑、无奈……以至于都不知道先说什么才好。
她虚虚瞪了朱雀、饕餮一眼，而后走到朱雀所坐位置的身侧，没好气地戳朱雀的肩头：“你们往旁边挪两个位置，快点！我跟时监察员、胡监察员好说话。”
朱雀一改往常的嚣张模样，一句反话也没说，低眉耷眼地带着饕餮起身，让出座位。
宋穗的心气顺了一些，拉着九尾狐，在时陌正对面的位置落座。
她们刚坐稳，门外由远及近传来高跟鞋踩砖面的声响。
应当是胡灵俪到了。
果不其然，不出五秒，胡大美人出现在门外，踩着恨天高进门。
她一边在时陌的左边落座，一边笑吟吟地伸出手：“宋老板，魏小姐，好久不见。”
宋穗回握了一下，礼貌回应：“许久不见，胡监察员。”
九尾狐一如见归老那般，微笑点头，权当回应。
胡灵俪打完招呼，没绕弯子，摊开手里的资料，开门见山道：“宋老板刚到不久，这样，我先说明一下这件事的具体情况……”
整件事其实并不算复杂，甚至十分简单。
说白了就是——
朱雀带着饕餮跑去人类开的自助餐店，到地方之后，他只交了饕餮的费用，自己全程陪坐，并让饕餮敞开了怀、大吃特吃。
由于饕餮吃了太多的餐品，人类商家要求加收朱雀的餐费，并且拒不退还押金，最终双方闹到了派出所。
所有妖族都是一妖两证，其中的人类身份证在系统里被特殊标记过，一旦在人类派出所被触发，都会第一时间自动上报至该地区的妖管局监察处。
胡灵俪微笑道：“恰好我和时陌今天在监察处，看见熟悉的名字之后，就主动接了这个案子。”
她和时陌作为代理人出面，通过特殊渠道介入，跟自助餐店主沟通协商完，把事情处理稳妥，这才将朱雀和饕餮提回了妖管局。
听到这里，宋穗由衷感激道：“辛苦二位了。”
饕餮不用说了，这位大佬一心只有吃，压根不关心人类社会。
而朱雀呢？
此鸟热衷网上冲浪，平日里送外卖也送得很顺利，但究其根本，这家伙对人类社会的运行法则还不算特别了解，简单接触、日常生活没问题，一旦陷入特定环境，多少会露出马脚。
可以说，如果不是有妖管局在，如果不是胡灵俪和时陌及时赶到，说不准事态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职责所在。”胡灵俪颔首。
说完事情经过，她将文件夹推到宋穗面前，“好了，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宋穗一目十行，快速扫完这份资料，然后直接将文件夹拍在桌面上，瞪向左手边的一大一小：“说说吧，你俩怎么想的？”
饕餮先开口，面无表情道：“朱雀说，那叫自助餐店，规则就是交钱后可以随便吃。”
说完，他还不忘补一句：“我非常喜欢这种规则。”
朱雀紧随其后，梗着脖子嚷嚷：“对啊！这些人类自己制定的规则，我们严格遵守，监控可以证明本……证明我的确一口没吃，凭什么让我们额外多交一份餐费？他们这是明晃晃的欺诈行为，违背既定的契约！”
此鸟极其愤怒：“还有，我们完全没有浪费食物，他们凭什么不肯退押金！”
宋穗：“……”
原来那天你嘴里的“合法合规”，是这种“合法合规”！
此鸟见宋穗不说话，越发理直气壮：“我甚至已经考虑到这家伙的食量大，这几天不停地换店家吃，没有逮着一家薅羊毛！”
时陌、胡灵俪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宋穗：“……”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我是不是还要夸一句心地善良？
宋穗嘴角抽搐，竭力克制自己当场揍鸟的冲动，努力组织言语：“……当今社会，绝大多数人类都不知道妖族的存在。他们在制定规则的时候，当然想不到会有特别能吃的非人类钻漏洞。”
开自助餐店的老板们，谁能想到，有一天会遇上饕餮这种绝世超级大BUG！
宋穗忍无可忍，当场化身喷发的火山，暴躁怒吼。
“你们这么做！会暴露自己的非人类能力！非人类身份泄露，很容易百年铁窗泪的，你们知不知道啊！！！”
朱雀一愣，有些委屈地辩解：“但是，我看网上有很多大胃王视频和直播，这些人类都挺能吃的，还不会变得很胖，可他们的观众不都接受良好，也特别喜欢看嘛。”
此鸟百思不得其解：“真奇怪，为什么偏偏抓着我们不放。”
宋穗好气又好笑：“人类的大胃王也是有极限的，而且他们下播之后，大部分都会去催吐啊！”
朱雀哽住：“……”
可恶，狡猾的人类心眼子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