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潮汕牛肉火锅（四）
明月高挂，夜色沉沉。
眼下将近零点，老城区的绝大部分居民们都已经陷入梦乡，西丰街的大街小巷一片安静。
然而，位于100号的宋家小院里，却一直有细碎的动静传出。
“哗啦——哗啦——”
“唰唰，唰唰刷——”
小厨房的顶灯很亮，地面映出一大团影子，依稀能分辨出影子的主人正在奋力地擦拭灶台。
院中树下，一只透明水缸紧靠着树根摆放。缸底铺有几层细软白沙和一些海草等装饰物，变成回原形的海螺们躺在舒适小窝里，姿态惬意。
它们的脑海都被今晚离奇经历所占据，因为怕打扰不远处浑身上下透着悲愤气息的朱雀大佬，于是很自觉地压低声音，兴奋又激动地继续交流感想。
“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些已经消失数千年、只在睡前故事里听过的神兽，居然就在咱们身边，而且跟我们一样洗碗择菜、打扫卫生、送外卖……”
“听店主说，九尾狐姐姐、白泽哥哥他们这些神兽在天罚里受了很重的伤，千禧年灵气复苏后才渐渐苏醒。上古时期的天罚雷劫也太恐怖了，居然连这么厉害的神兽都扛不住。”
罗十七脑回路一转，惊叹道：“不过，神兽大佬们再厉害，也得听店主姐姐的。”
其他海螺对此深有同感，齐声附和：“果然，还是店主姐姐最牛！”
聊到这儿，海螺们好似想起了什么，齐刷刷朝小厨房所在的方向看去。
“话说，我们真的不去帮朱雀哥哥的忙吗？”
“在我们宋记，就属店主姐姐最大，还是别帮了。”
“可是，朱雀哥哥看起来好可怜哦……”
虽然海螺们已经把聊天声压到了最低，奈何神兽的耳力绝非普通妖族能比，因此，朱雀早就一字不落地听完了海螺们的碎碎念。
朱雀甩手把抹布丢到灶台上，语气烦躁：“不就是一点小活儿吗？本神鸟还需要你们这些小妖怪帮忙？都闭嘴，睡你们的觉去！”
即使他有所收敛，但是平常小妖实在扛不住神兽的气势。
因而，这话如耳边平地惊雷，海螺们被吓得浑身一颤，火速缩进各自的壳里。
这时，客厅方向忽然传来宋穗的声音。
“小——鸡——不许偷懒——”
此话一出，朱雀的嚣张气焰瞬间萎了大半。
“知道了，知道了！”他大声嚷嚷了一句，然后撇了下嘴，不情不愿地重新拿起抹布。
朱雀一边卖力清理灶台旁的墙壁，一边偷偷在心里吐槽。
虽然他意外搞得驺吾提前化形，还稍微吓到这帮子小妖，但海螺们是妖怪又不是脆弱的人类，不也没出啥大乱子吗……小树妖干嘛这么凶！
为了这事儿，她居然罚了他一个星期的大扫除，还让白泽下了禁制，不允许他在这个过程中使用任何灵力，只允许用死力气，美其名曰——劳动改造。
一想到这个词，朱雀就来气。
哼，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黑心小树妖，知道他好面子，就偏要拿捏最大的痛点！
可恶，实在太可恶了！
朱雀愤愤然，将灶台彻底清理一遍后，又继续刷海螺们没刷完的脏碗筷和各种厨具。
仗着这些厨具结实，朱雀没怎么收敛手上力气。
“乒铃！乓啷！哐哐！”
于是，一楼的客厅方向，再度传来宋穗故意拖长的声音。
“小——鸡——”
没等宋穗说完，朱雀条件反射一般地回复：“不就是动作轻点嘛？本神鸟知道了，知道了！”
闻言，宋穗倒没再说啥，但朱雀清楚听见了从客厅传来的憋笑声。
朱雀面无表情：“……”
神鸟很郁闷，神鸟很暴躁。
这破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他要罢工啊啊啊啊！
虽然朱雀脑子里这么想，但手上乖乖收敛了力气，继续埋头洗碗。
虽然小厨房已经是最后一处待打扫区域，但等朱雀将这里清理得一尘不染，从厨房走出的时候，已经是半小时后。
此时，水缸里的海螺们都已经熟睡。
朱雀一边活动疲惫的双臂和腰，一边往客厅的方向走去，嘴上忍不住小声吐槽：“总算弄完了！这群没良心的家伙，居然真的都不帮忙，只留我一个……”
将近半小时没听见宋穗的声音，朱雀还以为没心没肺的小树妖肯定已经上了二楼休息。
没想到，等他走近时，却看见宋穗盘腿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块平板，正在敲击屏幕上的数字键盘。
看着此情此景，朱雀前进的步伐顿了顿，满肚子的怨气消去一半。再看看对方头顶生机勃勃、左摇右晃的好动小叶子，剩下一半的怨气也消失殆尽。
朱雀心想——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毕竟小树妖陪他留到这么晚，也挺够意思的。
自认为善良又大度的朱雀神鸟，在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后，光速原谅了黑心小树妖今天的过分行为。
于是，他故意咳了一声，接着别别扭扭地开口：“旁边不是有电脑吗？干嘛不用电脑？”
宋穗抬头看他，顺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电脑没电了，懒得去二楼拿充电线，用平板也是一样的。”
朱雀的视线在对方眼下的黑眼圈上停留一瞬，嘀咕：“今天是店休日，你怎么也这么忙……”
宋穗伸懒腰：“饭馆事情很多的好嘛？”
一说起这个，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东茂街摆摊已经稳定，之后上点卤味新品就行。可饭馆这边，灵菜是上新了，但普通菜单没更新，总要想一想弄什么新品的。到时候，还要联系小筝设计新菜单，让老杨搞一搞宣传。”
“国庆和中秋过了，还有重阳、立冬、圣诞、跨年等等重要节点，活动什么的总要提前策划吧？”
“饭馆的整店装修要盯着，下个星期108号房子也到手了，烧烤店的设计图纸通过，那边不仅要盯着装修，还要准备去有关部门申请相关证件，事情多着呢。”
“等店面装修完，烧烤店也要开张，两边都需要更多的普通妖族员工，而且神兽员工只会越来越多。家里地方就这么大，这么一来，咱们这一亩三分地肯定不够住，总得弄员工宿舍吧？是租还是买，地方选在哪里，价比三家……哪个不用操心？”
说到这儿，宋穗一拍脑袋，点开平板的备忘录，噼里啪啦地敲键盘：“提醒我了，下个月宋记就重新开张了，咱们这点儿人肯定不够用，得把招新提上日程。”
刚才，宋穗的话又急又密，跟机关枪似的输出了一大堆，听得朱雀头昏脑胀，也不知道从哪里插话。
现在宋穗主动停下，他才找到开口的机会。
朱雀倚着客厅门，看着宋穗忙碌的模样，忽然开口：“喂，小树妖。”
宋穗头也不抬：“干嘛？”
朱雀犹豫了一秒，但问出很早之前就有的疑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拼啊？”
开店至今，宋穗从没被任何人或妖问过类似问题，因而，她冷不丁听到朱雀这一问后，多少有些被问住，敲屏幕的手停在半空中。
宋穗愣了几秒，掏出挂在胸口的玉坠晃晃，理所当然地反问：“原因你不是知道吗？”
朱雀看向玉坠，顾忌着院子里的海螺，含糊道：“就算不做这个，也没关系吧？”
他或许迟钝一些，但也不是真的傻。
到了现在，哪怕九尾狐和白泽不说，他也能看出，疑似是建木的宋穗成为《白泽图》命定主人，大概率是一直没露面的宋秀秀的安排。
可是平心而论，虽然宋穗被迫承担了修复《白泽图》的责任，但就算她不修《白泽图》，或者将修复速度放慢再放慢，也不会受到什么类似五雷轰顶的惩罚。
所以他一直不懂，小树妖干嘛这么拼？
为了他们这些素不相识的神兽？
为了所谓的抱大腿？
为了赚钱？
不知道为什么，朱雀就是固执觉得，这不应该是真正的理由。
因为在这些天里，他偶尔也会听到杨初吐槽，说宋穗大学时没这么财迷，说宋穗之前没那么事业心，就想天天折腾点好吃的，安稳过日子就足够。
朱雀没有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但宋穗看着青年各种复杂情绪交错的双眸，莫名猜到了这家伙的未尽之言。
念及此处，宋穗十分惊讶。
没想到啊，小鸡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脑子，但心思还挺细腻的？
朱雀神色认真，宋穗也摆正了态度。
她突然问：“现代社会有意思吗？我是说，手机、互联网、交通、文化等等。”
朱雀愣住，有些摸不着脑袋，老实回：“好玩。”
怎么说到这个上面来了？
而宋穗接下来说的话，似乎依旧与朱雀之前提的问题无关：“可能是因为从小生活在人类社会里，一直接受人类的教育，我也受到很多影响。”
朱雀更蒙了：“啊？”
宋穗轻轻笑了笑，直接略过青年的困惑，继续道：“人是一个很有趣的庞大族群，与妖族相比，他们的寿命太短了，最长寿也不过一百出头，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却可以学会很多妖族穷尽漫长妖生也学不会的各种知识，乃至智慧。”
不可否认，存在那么一批人族，一辈子活到了头，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究竟做了些什么，他们甘于平凡，也享受平凡。
其实，这样挺不错的，也算一种圆满。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批人，他们不希望庸庸碌碌地活着，觉得活这一辈子，总要活出个什么名堂，总要做到什么。于是他们给自己的人生定目标，认准一个领域，锲而不舍地投入进去。
因为在数千年里，有这样的人层出不穷地出现，问天问地问心，固执乃至执拗地追求某一领域的真理与极致，人类方才群星闪耀。
宋穗感慨：“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我大学毕业之前遇到的人类朋友，很多都是后者。”
小学到高中，她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上学。同村的人类小孩老早就定下目标，一定要走出大山，有的想出人头地，有的想回来建设家乡。
其中，有一个小孩从小就坚定信念，要去搞航天、搞火箭。他也的确付诸了行动，在家里人的支持下，复读考上北航，眼下正在攻读相关专业。
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的老大顾楠，虽然专业不算对口，但她坚定要进游戏行业，于是四年内努力实习、刷绩点和履历，毕业时成功进了天林游戏公司。
宋穗挑眉：“在他们的影响下，我总觉得自己生来也是要干点什么的。”
她耸肩：“不过你也知道，我的第一天赋是食物烹饪，而大部分植物系的天赋，都在农业、医疗等领域。从小到大，在其他植物系小妖怪眼里，我简直就是个奇怪……嗯，准确一点，奇葩的存在。”
朱雀下意识不满：“怎么就奇怪奇葩了，这叫独特。”
小树妖可是基本跟建木挂钩，那能一样吗！
宋穗乐了：“呦，劳动改造挺有成果，你这挺会说话啊？”
朱雀：“……”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过小树妖的第一天赋食物烹饪，说来好像确实和建木没啥关系……
真是奇了怪了。
朱雀左思右想想不通，直觉这事只有宋秀秀能解答，索性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专心听宋穗继续往下说。
宋穗看向朱雀：“本来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就想蹭一把妖管局的优惠政策，免费领个不动产，以后随便过过日子。”
“可是我收到了老妈寄来的传家宝，见到了白泽。听他说命定的那一刻，一切就不一样了。”
她摸着玉坠形态的《白泽图》，认真道：“我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尤其是在白泽的帮助下，她窥见《白泽图》的原貌。
就在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人类小说里常提及的“被命运击中”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样的体验。
况且……
宋穗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不瞒你说，虽然我从小到大生活在人类社会，也交了不少人类朋友，顾楠、杨初她们都很好，但身边除了一个发小之外，基本没啥能说实话的妖族朋友。”
“平时对着人类朋友，我得千方百计地瞒住自己的身份，免得违反妖管局的条例，我家老妈动不动就喜欢闭关。其实，我从小到大还挺孤独的。”
偏偏，她是个爱热闹的小妖怪。
说到这儿，宋穗再次与朱雀的视线对上，眼睛亮晶晶的：“遇到白泽后，我慢慢就能肯定，以后我一定可以拥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和家人，也就是你们。”
《白泽图》和天道规则，注定了她和神兽们至少捆绑一百年，或者更多。
这对宋穗来说，简直是个天大的诱惑！
宋穗握拳，超有干劲：“所以，我肯定要拼一拼，让饭馆以最快的速度做大做强，让大家快点苏醒！”
听完长长的一番话，朱雀很难不动容。
同一时间——
一楼卧室里，捧着大学化学教材的白泽，准备翻页的指尖一顿，唇边浮现温柔的笑意。
楼上，看现代狗血剧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九尾狐，忽而出神了几秒。
床尾，变回拟态的驺吾，在睡梦中换了个姿势，长长的尾巴活泼地晃了好几下，仿佛心情很愉悦。
谁让神兽们都是天地间仅此一只呢？他们从出生起，都是在大荒孤零零、摸爬滚打着长大。
大荒地广人稀，实在太空旷了。
神兽们又不是没心没肺，时不时也会孤独。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白泽和朱雀说“穗穗把我们当家人”之后，他的态度开始迅速软化，最后因为宋穗的手艺，而彻底放弃挣扎。
对于神兽们而言，“家人”实在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存在。
也许，天道确实公平公正。
它之所以在降下天罚雷劫的同时，又允许白泽和天帝炼出《白泽图》，或许不仅是留下一线生机，也是为了让他们这些神兽，在数千年后与宋穗相遇。
一楼客厅，朱雀挪开目光，别扭地承诺：“行吧，我懂你为什么这么拼了。放心，以后本神鸟会主动多干点活，少……少弄乌龙的。”
宋穗眼尖，看出他是虚端出来的架子，也看出别扭之下的认真，忍不住笑了。
坏心眼的小树妖扬眉，故意逗他：“真的？那要不把一星期的大扫除延长到两星期吧？”
正在真情流露的朱雀：“……”
朱雀炸毛：“你休想！”
去你的一线生机，去你的天道！
天道你个狗东西，肯定是故意安排小树妖来整治本神鸟的！
宋穗使劲儿憋笑：“明天要试上线全城送的功能，不早了，睡啦睡啦！”
她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把气急败坏的朱雀抛在身后，一蹦一跳地上了二楼。
嘿嘿，睡前逗一逗小鸡，有助于做个快乐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