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潮汕牛肉火锅（二）
宋穗走进小厨房，先从白泽手里接过围裙穿好，接着右手拿起一块湿布，隔着布去揭砂锅盖。
先前，在小火慢炖之下，从砂锅小孔逸散出的牛骨汤香味已经足够诱人。
眼下厚实的砂锅盖一经掀开，蓄势已久的白雾猛然扑出，空气中的高汤香味瞬间变得更浓郁。
砂锅里，汤面正“咕嘟咕嘟”冒着泡，几大块牛骨热热闹闹挤在一处。它们大部分的身体泡在热汤中，一小截身体暴露在空气里，有两三处粘在骨头上肉炖到要脱骨，随着热汤微微起伏。
“咕咚。”
“咕咚。”
“咕咚。”
眼巴巴跟进厨房的狡，和白泽轻声交谈的林讷言，以及聚在一起收拾海货的海螺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宋穗身为掌勺大厨，见状，脸上露出得意神色。
长久以来，关于火锅的评价变得有些两极分化，有人爱它爱得不行，也有人实在欣赏不来火锅的乐趣。
在后者眼中，火锅从内到外都透着一股简单粗暴的气质。
吃火锅嘛，无非就是——等锅底烧开后，随便往里头丢荤肉、素菜，涮熟后把它们往料碟里一摁，趁着那股子滚烫劲儿还在，将它们囫囵吃下肚就完事儿，吃啥都是一个味儿。
宋穗每每听到类似言论，总会忍不住摇头。
简单粗暴？这真是冤枉火锅了！
首先，华夏地大物博，各个省市地区都有自己独特的饮食文化，自然也衍生出五花八门的火锅品类。有耳熟能详的，例如帝都的铜锅，川渝的辣锅、云南的野生菌子锅；也有独特一些的，例如顺德的粥底火锅、深圳的椰子鸡火锅、柳州的螺蛳粉火锅等等。
不同的锅子，都拥有自己独特的妙处，肯定不能等同而论。
而且，想做好一顿火锅，真不是什么容易事！
不仅要保证涮品足够新鲜，琢磨食材怎么切、怎么吃、要不要提前腌制，还要了解什么锅、什么涮品配什么样式的料碟……盯得紧细节，控得好最佳口感，才能牢牢抓住老饕的胃和心。
光是炒锅底这一步中所讲究的门道，比如独家香料配比，比如具体的炒制步骤，就足够难倒一堆餐饮业从业者。
就拿今天他们宋记聚餐吃的潮汕牛肉火锅来说，为了熬出这一锅看上去简单朴素、实则味道鲜美醇厚的汤底，她特意从苏磊老家寄来的一堆灵肉中，精心挑出品相最好的牛骨，丢进大砂锅里，加姜蒜、八角、桂皮等香料慢熬。
甭论是人还是妖，只管让你一闻见这香味就迈不开腿、走不动路。
院子里的躺椅上，昏昏欲睡的驺吾闻见这股香味后，陡然清醒，动作轻盈地跳到厨房窗台上，直勾勾盯着砂锅瞧，身后的细长猫尾不断晃动。
连躲在房间里搞手工活的朱雀，都被这突然炸开的肉香味勾住了魂儿，无心折腾他的半成品枕头套，如风一般冲到小厨房门口。
朱雀咂吧嘴巴，双目放光：“小树妖，你下午没白折腾。这汤闻起来也太香了！”
宋穗嘚瑟地哼哼：“开玩笑，本妖族第一厨出手，好吃就完事！”
她用筷子拨弄了一下汤底，确认牛骨汤已经炖到完美状态后，把火熄了，重新盖上砂锅盖子：“都别干站着。白泽、罗十七来帮我摆盘，罗九你们兄弟仨继续弄海鲜，朱雀和小狡去收拾客厅桌子。等人齐了，咱们就开吃。”
林讷言本质上不是宋穗手下的员工，而是宋记的最高级别合作伙伴，因此宋穗原本没打算让林讷言干活。
奈何林小哥很上道，主动跟着狡去布置餐桌碗筷，宋穗对此乐见其成，便没拦着。
五分钟后，苏磊带着二哈形态的狼妖上门。
一看大家都在忙活，自知厨艺一般的苏磊火速找到自己的位置，跟着林讷言他们一起布置桌子。
小狼妖没有化成人形，帮不上大家什么忙。于是，它参考着驺吾的样子，有一学一，伸出两只前爪扒拉在窗沿，后腿频繁蹬地，探头探脑地盯着那锅牛骨汤，如痴如醉地嗅香味。
成年哈士奇本来就透着一股子蠢萌气质，狼妖这么一弄，显得更傻了。
宋穗余光扫见小厨房窗口处时不时冒出的二哈脑袋，实在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好啦，会偷偷给你俩留一份的。”
二哈心满意足：“汪！”
小奶猫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一言不发。
笑完这一遭，宋穗继续抓着专属菜刀，处理罗十七递来的牛肉。
她手里握着那把上一任房主留下的极品菜刀，手起刀落，一阵有节奏的“剁剁剁”声音过后，一大块雪花肉就被切成了薄厚基本一致的片状。
一旁，白泽默契地接手，将这些切好的雪花肉装盘摆好，而罗十七机灵地递上一块新牛肉后，继续弄其他素菜涮品。
不久，等到九尾狐、杨初和郑小筝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客厅新换的可旋转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个电磁炉，以它为中心，一盘盘切好的牛肉在周围摆成了圈。
郑小筝和杨初看见此景，异口同声：“卧槽，牛逼！”
宋穗扬声招呼：“回来得正好，收拾收拾，开饭了！”
一说吃饭，她俩比谁都积极，立马放下手里的购物袋，熟练地拉上九尾狐，飞速冲去卫生间洗手。
洗完手回来，除了宋穗和罗九，林讷言、苏磊和其他宋记员工已经入座。
见此，杨初她们连忙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郑小筝刚坐稳，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她面前的那盘雪花牛肉。
只见长方形的白净瓷盘中，切好的牛肉一片叠一片，铺出规整形状。牛肉的纹理十分漂亮，白色的雪花纹路如脉络点缀其中。
光是总看的，脑海中已经能想象这些嫩牛肉涮熟入口时，会带来怎样鲜美细嫩的口感！
郑小筝惊讶：“雪花肉一看就好嫩，品质不错啊！”
罗十九积极地举手，指了指正与林讷言交谈的苏磊，自豪道：“这些牛肉都是出自这位苏磊小哥养的牛，他是我们宋记的灵……呜呜呜！”
下一秒，罗十九的嘴巴被双胞胎哥哥罗十八捂住。
罗十八赔笑道：“十九记错了，苏小哥不是临时供肉商，已经签订合同，以后就是咱们宋记正式的合作伙伴。”
闻言，苏磊站出来自我介绍，接着热情地招呼：“如果是现杀现宰的牛肉，还会出现网上说的那种‘牛肉在跳舞’的状态。你们以后得空，欢迎来我们蒙省大草原吃新鲜牛羊肉，保证味道更好！”
作为在场唯二不知内情的普通人类，郑小筝和杨初不疑有他，注意力立马被转移，嘴里说着“好啊好啊”，没太在意罗十九的“口胡”。
只有罗十八和罗十七，悄悄地瞪了傻弟弟一眼。
傻子，别说岔了！
不然不仅会给店长姐姐添麻烦，你自己也要被监察处的大妖抓进局子，感受一把铁窗泪！
罗十九心虚又后怕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随着罗九将蒜蓉粉丝扇贝、红烧海参等临时加的菜端上桌，宋穗也端着一口锅走过来。
锅中盛有处理过的牛骨热汤，汤里已经看不见大块大块的牛骨头，只有数个玉米小段和白萝卜等配菜，汤面上还飘着好几颗打手牛筋丸。
宋穗捣鼓了几下电磁炉，方才落座，双手击掌：“成了，咱们开吃吧！”
狡和年纪不大的海螺们立马应声：“好欸！”
话音一落，宋穗、苏磊、郑小筝和杨初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对着这桌子菜“咔咔”拍照。
宋穗的位置就在苏磊旁边，她一边给闭关的老妈宋秀秀发美食图、炫耀有灵肉灵菜吃，一边随口问：“你也给父母发？”
苏磊摇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兴奋：“不啊，我给路仁迦发。之前他不是总找我炫耀宋记饭菜嘛，我这都混进宋记内部，吃上内部员工专供的火锅了，可不得给他发点啥？礼尚往来啊！”
下一秒，苏磊将手机递过来，向宋穗展示他和路仁迦的聊天对话框。
【苏磊：[图片][图片][图片]】
【苏磊：今天宋记吃火锅，内部员工专供，宋老板亲自操刀（大笑）】
【路仁迦：……】
【路仁迦：啊啊啊啊啊啊你有毒吧，你这个点发这种照片馋老子！！！】
【路仁迦：你丫等着，你给老子等着！等你回去了，我天天搞宋记吃播，馋死你！！！】
宋穗：“……”
难怪，最近几天路仁迦总是来打听，问宋记还缺不缺兼职的宣传人员，原来是被你小子刺激的！
当然，等锅一开，宋穗就顾不上苏磊这边了，专心指挥罗九将火调小一些，拎起漏勺，准备下肉。
潮汕牛肉锅，吃的是一个鲜味和本味，堪称把牛肉吃到了极致。根据生长部位，牛肉被进行了极致的分割，分为雪花、吊龙、匙仁、肥胼等品类，每一种肉都拥有不同的口感。
因此，讲究些的老饕会特别留意涮肉的顺序，先瘦后肥，一点点品尝不同牛肉的滋味。
此时最先下锅的，便是脂肪含量最少的嫩肉。
牛浸到热汤里没涮几秒，颜色就发生了转变，纹理也变得更加清晰可见。
熟了的嫩牛肉捞出后，得先在沙茶酱碟里滚一遭。等嫩肉浑身都蘸上酱料，再将其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杨初睁大双眼：“唔唔唔！这肉……唔唔……这牛肉也太……太好吃了吧！”
牛肉的香味本身就很浓郁，口感又嫩又紧实，再经沙茶酱的独特味道一烘托，更显得鲜美异常。
宋穗失笑：“咽下去再说话，听不清。”
杨初咽下口中碎肉，伸出右手，先朝着苏磊比了个大拇指：“绝！你养的牛身上的肉也忒好吃了！”
接着，她又看向宋穗，两眼放光：“穗姐，你是我的姐，是我唯一的姐！”
宋穗憋笑，指了下正中央锅子的方向。
杨初一看，直接傻眼。
靠！
眨眼的工夫，满满一盘的嫩肉居然就被吃完了！
杨初跳脚：“不讲武德啊，给苦逼的大学生留一点肉能怎样？”
宋穗哈哈大笑，安抚：“好了好了，这次准备了很多涮品，没了嫩肉还有别的肉，肯定能吃上的。”
狡握着筷子举手，超级捧场：“那我们下一个吃什么肉？”
宋穗手一挥，精准指向摆在朱雀面前的一大盘肉：“五花趾。”
狡立即催促：“朱雀，快点快点，下肉下肉！”
朱雀炸毛：“凭啥指挥我做事，不是还有罗十八他们嘛！”
我们妖族、神兽都是有等级划分的。
竟然让本神鸟伺候这群凡人凡妖，哼，放肆！
朱雀嘴上骂骂咧咧，但不情不愿地端起盘子，用公筷往锅里下五花趾肉。
见此场景，宋穗欣慰不已。
小鸡长大了，本店长兼神兽监护者圣心甚慰。
宋穗心中感慨一句，余光一扫，赶忙拿起筷子，加入战场：“嘿嘿嘿！给本店长留点肉！”
出自牛后腿腱的五花趾，由于筋肉相杂，品尝起来最为弹牙。相比之下，切面中间有白色肉筋的匙柄，口感更偏向筋道。
匙仁与匙柄仅一字之差，但因为没了那条白色粗筋、多了细筋，肉质更偏鲜嫩，带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味。
吊龙伴的脂肪更多，脂香也会更浓厚，随便咀嚼几下，就能感受到有香醇的肉汁从肌理里溢出，香味盈满整个口腔。
……
吊龙和雪花肉的滋味也很好，但模样和口感最为特殊的，还得是那份拥有大片白色的胸口朥。一眼看上去，胸口朥全是脂肪，可等到它从热汤锅里走了一遭，白色的脂肪蜷缩起来，再送进嘴巴里，才能品尝到那一种独特的口感。
鲜香软嫩，毫无油腻感，一口下去脆得像是嚼脆骨。
号称要减肥的杨初，犹犹豫豫尝试了一口胸口朥后，直接对此欲罢不能，直言让郑小筝给她留点。
郑小筝疯狂捞胸口朥，同时大声回：“先到者先得，美食面前无姐妹！”
桌子另一边，朱雀暴躁，压低声音：“死狐狸，你刚刚是不是抢我肉了？”
九尾狐淡定地给碗里添了一勺沙茶酱：“我的筷子先碰到的。”
朱雀愤愤：“如果不是你先把我筷子隔开，这肉就是我的。”
九尾狐笑眯眯：“你再啰唆，最后一片就要被白泽捞走了。”
朱雀猛地扭头，刚刚好看见白泽收筷。
白泽：“……先到先得。”
朱雀：“……”
神鸟不快乐，神鸟悲愤欲绝。
他下次再也不要坐在白泽和九尾狐中间了，根本抢不到肉吃啊啊啊啊啊！
相较而言，林讷言和狡、海螺们这两边氛围就好了很多，一眼看过去，都在互相帮忙捞肉，堪称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完美示范。
一圈的肉，很快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宋穗盯着一众或虎视眈眈或期待可怜的目光：“……”
她站起身，比了个wink：“等着，本厨神再去切。”
下一秒，餐桌上爆发赞美声。
“店长万岁！”
“穗穗最好了！”
“穗姐，我唯一的姐！”
听到最后一句，宋穗差点左脚绊右脚。
宋老板怒而扭头：“老杨，你再说网络烂梗我就揍你啊！”
回复她的，是一片“哈哈哈哈哈”的笑声。
宋穗好气又好笑地摇头，快步往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里，二哈和驺吾各自占据了一个空了的碗盆。
听见声音，一狗一猫纷纷抬头，眼神里的意味超明显。
宋穗：“……”
那边一堆嗷嗷待哺的员工和朋友，这边还有两个小的在等吃……
养家不易，穗穗叹气。
这一顿火锅聚餐，宾主尽欢。
苏磊明天就准备回蒙省，还要赶回民宿收拾行李，就没多留。
临别前，狼妖趁着其他人或妖不注意，偷偷摸摸将九尾狐叫到角落。
二哈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感激，超小声地感谢大妖前辈对它的照顾。
九尾狐笑意不变：“都是妖，照顾后辈是应该的。”
二哈顿时感动得眼泪汪汪。
朱雀路过，听了一耳朵：“……”死狐狸臭不要脸！
屋内，杨初手上还有作业没做完，吃完饭后水果，打了一声招呼，也依依不舍地返回学校。
因为商量队服logo的事，郑小筝倒是多留了一会儿，把宋穗的需求收集完毕，方才准备离开。
宋穗一直送她送到街口，路上问起摆摊的事：“我听白泽说，你不准备在东茂街摆摊了？”
郑小筝点头，无所谓道：“本来就是打发暑假时间才弄的，想赶赶潮流，顺便赚点零花钱。现在开学一个多月，我要忙明年的毕业作品，而且穗穗你给的兼职工资也高，索性不想弄摊位了，麻烦得很。”
宋穗点头，表示理解，顺而打听起买汉服的事。
郑小筝恍然大悟：“原来你的店装修完，要弄成特定古风主题啊？有意思！”
宋记员工的颜值很高，对顾客而言也是一种吸引力，确实不能浪费。
宋穗笑眯眯：“对啊，周围只有你这位专业人士，只能求助你啦。”
郑小筝爽快答应：“早说嘛，买汉服、制服什么的，我最熟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这样，我们不是约了下周五拍新一期美食视频嘛，到时候我带着卷尺什么的过来，给你家的帅哥美女员工们量尺寸，挑衣服。”
宋穗点头：“好啊，作为辛苦费，郑大设计师给你自己挑一件新制服，账单我来结。”
郑小筝揶揄：“宋大老板发达了哇，富贵不相忘，够意思。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走到街口，昏暗的路灯下，晚风习习，郑小筝约的网约车正好抵达上车点。
上车之前，郑小筝忽而看向宋穗，认真道：“穗穗，能认识你，我特别开心特别幸运！”
宋穗笑着回应，眼睛很亮：“我也这么觉得！”
“走啦，到时候见！”
“注意安全，到家记得发个信息。”
“好好好，都听宋大老板的！”
送完郑小筝，宋穗找了一个无人角落，直接瞬移回家里。
宋穗一等站稳，随口道：“林小哥，小狡，我送你们……”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白泽、林讷言他们的表情很复杂，周围也不见罗九等海螺员工的身影，于是顿住。
宋穗挑眉：“怎么了？罗九他们呢，不是应该在打扫卫生？”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最靠谱的白泽站出来，摊开手，露出手掌心里一大三小四颗海螺。
白泽轻咳一声：“驺吾吃多了灵蔬灵肉，早于我们预计的时间化形，化为人形前先变回了原形，正好被罗九他们看见……”
宋穗扶额：“……”
懂了，海螺们这是突然得知神兽存在，被吓回原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