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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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初赛的结果一直到周五才出。
恰巧本周轮十一班值日, 贴红榜时,杨梓淳顺便看了一眼,当即扬扬手把摊子扔给其他人, 潇洒转身去了隔壁。
可惜, 时念没在班上。
大概他们班这节体育课,教室里面空荡荡的一片。
杨梓淳眼睛凑在后门玻璃处往里眺一眼,失望地耸耸肩膀。
正要转身时,余光却发现前门左手边倒数第二排, 角落靠墙的那个位置, 一闪而过一道残影。
应该是个身材瘦弱的女生。
扎了马尾辫。
慌慌张张,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可能是来例假,特意回来换东西?
杨梓淳这么想着, 也没太留心,撇撇嘴,抬脚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碰上时念。
杨梓淳连忙笑嘻嘻跑过去亲昵挽上她的手,真心诚意恭喜她:“真厉害啊念念!”
毫无疑问,时念是这次初赛的第一。
北辰附中一共三个名额。
除了她, 还有杨梓淳她们班的一个安静的女生,以及……于婉。
时念笑了笑,和她说:“谢谢。”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这么见外……”杨梓淳敏锐察觉出她情绪不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
时念摇了摇头:“没有。”
“就是有点累。”她说。
杨梓淳不疑有他:“哦对,差点忘了你们刚上完体育课。”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迎面追来一个男生。
时念认得, 是她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叫朱明磊。
朱明磊火急火燎跑到她面前,手插着腰躬下身,气还没喘匀, 就开始说:“时念,不、不好了……”
杨梓淳皱眉:“你谁啊?”
“李老师……”他没回答杨梓淳,而是自然面转向时念,大口呼吸,硬是把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让我叫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
时念:“啊?”
杨梓淳:“现在?不是放学了吗?什么事这么急?”
朱明磊来不及解释,隔着校服袖口拽住时念的腕就跑:“快点,有人去办公室举报你作文比赛抄袭,再不解释,等会儿估计都要闹到论坛了……”
“卧槽!”杨梓淳惊呼一声,拔腿跟上。
……
教学厅二楼。
楼梯口正对面。
屋子里面此时黑压压聚满一堆人。
朱明磊抬手敲了敲门,听到“请进”之后,才慢慢推开,挪步给时念让道进去。
杨梓淳紧随其后。
一进屋。
就瞧见哭哭啼啼坐在皮沙发上的于婉。
她垂着头,以手背遮面,肩膀耸动,高束的马尾随之垂落。
杨梓淳张了张嘴,伸手指向她:“我靠,他妈的是你啊。”
李老师拧眉训斥:“不许说脏话!”
“老师,”杨梓淳告状:“于婉她偷东西。”
“……”听到这话的于婉立马不哭了:“杨梓淳你少血口喷人!”
杨梓淳:“我看见了!”
她随后坦率对上面前几位老师的视线。
“下午两点多,十二班教室,是不是你,我们调一下监控就知道。”
李老师有些头疼。
正好年级语文组长和教导主任都在,这些人或多或少认识杨梓淳,因为她家的缘故,所以话也说得也圆滑。
“小杨啊,你别激动。”语文组长和稀泥:“坐下,我们一件件来。”
杨梓淳据理力争:“老师,我怀疑于婉趁体育课教室没人,偷了时念的作文本。”
她垂眼,目光轻飘飘扫过对方手上紧捏的素色薄本,了然道:“然后,贼喊捉贼。”
于婉当即急了:“你胡说!”
杨梓淳才不理她:“老师们,我认为没什么好说的了。”
教导主任沉思不语,低眉时,眼尾耷拉下一条深褶,不怒自威。
语文组长见状,连忙上前打起圆场。
“关键于婉她日记里,确确实实写了时念作文比赛中的一句话……”
“老师,手写的时间,就算证据了?”
杨梓淳不服气:“那我现在补一个公元前的打油诗,是不是都能告他李白抄袭?”
“……”李老师啧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公元前,你出生了么,就写诗?”
杨梓淳无所谓地胡掰瞎扯:“那就是上辈子写的呗。”
“……”
气氛僵持不下。
教导主任使了个眼风,让人去调监控。
等待期间,杨梓淳对于婉又是好一通阴阳,气得于婉差点当场和她打起来。
好在有老师及时拦住。
很快,查监控的老师带着u盘回来,插到电脑上投屏。
众人就势围过去。
“……”
那老师控制鼠标左右滑动,嘶声:“坏了,今天有段时间系统维修,校内所有监控设备都暂停了。”
李老师惊讶:“这么巧?”
“小杨,你刚刚说是几点来着?”
杨梓淳攒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后回头,望向于婉:“……两点多。”
后者朝她勾了勾唇。
“那确定没有了。”
“……”
于婉得意走上前,恰到好处地停步在他们两米开外的地方,委委屈屈一吸鼻,变了脸。
哭腔说来就来:“杨梓淳,我要你给我道歉。”
杨梓淳最见不惯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半点不惯着:“我跟你道什么歉,这里面有没有鬼,你心里最清楚。”
本来还是怀疑,这下监控一没,她想都不用想,绝对是于婉的手笔。
他妈的搁学校玩宫斗呢?!
李老师抿唇,一脸为难地看向时念。
“时念,你怎么说呢?”
从进门至今,女孩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即便周遭乱成一锅粥,她也如往日那般站得笔挺,脊背端直绷着,像根电线。
乖得没了情绪。
时念是她带的学生。李老师也不信,她会做出这种愚蠢的错事。
毕竟以她的能力,根本没必要抄袭。
何况仅仅只是那么一句话。
要放往常,估计连引用都算不上。
偏那个叫于婉的不依不饶,闹得满城风雨。
领导们下场求证,咄咄逼人,逼她务必得给个说法。
时念默了默,问:“哪句抄袭?”
“最后一段结尾。”
李老师拿过她交来的文稿,也不避讳,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或许多年过后,我仍会清晰记得十六岁那年。蝉鸣于盛夏出逃,穿过时光林隙,杳远的秘密终在杲日中停泊’。”
时念指骨蜷了下:“……嗯。”
“我去。”杨梓淳直接听愣:“写这么牛逼?”
李老师瞪她。
杨梓淳讪讪一笑,捂住口。
李老师转回头:“能确定是原创吗?”
时念:“我确定。”
“那于婉——”
李老师招手喊来当事人:“你呢?”
于婉红着眼,拿着日记翻,到其中一页,停下:“这是我上周五写的,白纸黑字整句话,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少。”
她将内容大大方方展示出来。
日记本虽薄,但后面每一页都有字,断断续续,记到了昨天。
不多不少,七页。
李老师只好又问时念:“你大约什么时候写的初稿?”
“忘了。”时念说:“这句估计上学期了。”
于婉讽刺一笑:“竞赛主题上周才公布,你上学期就能知道?”
“时念,我是不是该夸你未卜先知?”
时念抬眸和她对视。
漆黑的眼瞳淡漠而柔和。
不知为何,于婉的内心就像是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长甲嵌进掌心,她恨恨地想:对,她应该就是用这样无辜的模样勾引了林星泽。
近来贴吧都在传。
说林星泽经常让时念去他家给自己补习。
可先前哪怕学校成立互助小组,林星泽也不曾主动邀过她,甚至每一次,都是她巴巴上赶去找他,所以时念凭什么。
如果是为这个作文的话,那她也可以啊。
于婉属于偏科严重的那一类,别科成绩中规中矩,唯语文一门拔尖。
可没想到。
这尖,居然也没比过时念。
“不好意思。”时念浅浅弯了弯唇,语调依旧毫无起伏:“可能我也有写日记的习惯。”
于婉恶狠狠地剜向她:“……”
李老师松一口气:“那本子还在吗?”
“在的。”
“现在能找着?”
时念怔了下:“在我老家。”
“……”
“不过,我有誊抄之前的草稿。”
时念缓声:“上面写了日期,这篇作文写完的早,应该是——”
她莫名想起林星泽那副画,肯定:“周二。”
不得不说,这次比赛办得异常潦草,赛制什么全部临时通知。
就连“最终上交终稿时需要统一采用底部印有校徽暗纹纸页”如此重要的规则条款,学生们都是周末去到现场才得知。
当场匆忙领纸誊写。
因而在此以前。草稿也好,终稿也罢,全由同学们自行带走保存。
“上周二?”李老师又问。
时念:“嗯。”
“那这样的话就太好了。”李老师当机立断,准备喊时念回去拿。
却被别人阻止打断。
“李老师,你让出事的学生自己去拿,万一当场作假了,这谁也不能保证啊。”
“……”李老师琢磨了下:“那让明磊去吧?”
“行,十分钟够吗?”那人又道:“时间久了,也会有包庇嫌疑。”
李老师忍无可忍。
“这样,明磊!”她径直俯身捞过自己的手机塞给朱明磊,开了视频连接电脑。
“你辛苦一点,手举着。”
不忘含沙射影道:“省得被某些心脏的老师给揪了把柄。”
朱明磊应下,临走前问时念:“在哪儿?”
时念想了想:“应该在桌兜里。”
他点头,推门出去了。
……
十分钟后。
一道焦急男声顺沿着电流漫出,响起在针落可闻的逼仄空间里,伴随尘埃起伏飘荡。
“时念,要不你再想想?”
七个字。
问题足以说明。
时念反应过来说:“不用找了。”
她记性好,绝不会记差位置。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被人动过了。
李老师沉默两秒,出声:“这事怪我考虑不周,没在之前把大家留存的草稿统一收上来。”
她惋惜一叹:“时念,你别着急。再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放错位置了?或者,还有别的什么能够证明的吗?”
明晃晃的维护,显然是打算站在时念这边。
于婉不可置信:“李老师,你不信我?”
“抱歉,于同学。”李老师扯唇:“我只是比较相信我学生的品行。”
说完转身,她面向在场的其他人,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而后道:“诸位。”
“时念这孩子,自转学到北辰以来都是由我带。可以说,我应该是所有老师里面,和她相处最久的一个。”
“所以,我认为我理应为她讲几句客观话。”
“这姑娘聪明,成绩好是有目共睹。”
“就算这次作文竞赛没选上,也不会影响她上大学。而且——”
“许老师。”话峰陡然一转,李老师给自己拉了个帮腔的:“我记得,你貌似也教过时念,对吧,感觉怎么样?”
许老师就是作文辅导班的那位年轻女老师。今年刚刚入职,闻言立即站了起来,诚恐回礼,附和说:“对的,李老师。”
“时念她是一个写作很有灵性的孩子。”
“那么,既然有灵性,何必为了一句话而自毁前途。”李老师犀利的目光穿过镜片的反光扫射过于婉:“你说她不重视比赛,拿了废稿敷衍竞赛组我都信,但要污蔑说她抄袭——”
她摇了摇头:“恕我不能苟同。”
“还有你这日记本——”拖长的语调一顿。
“依我看,新买的吧?”
“……”于婉心虚咬了下唇。
“话也不能说这么绝对啊,李老师。”
另一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老师跳出来反驳,正是方才左右挑刺的那位:“这有没有灵气,跟抄不抄袭,说白了,也没关系不是?”
“万一就是认定别人写的东西更好,随手借鉴了呢?”他说:“现在于婉的证据就在大伙面前摆着,您不能睁眼装瞎,半点不看吧?”
这位男老师也教语文,一向和李老师不对付,平日无论评奖评优或者升职,老被对方死压一头,早窝了一肚子火。
往常敢怒不敢言的,这下可总算是让他逮到了机会可以大肆借题发挥,他必然不愿意放过。
“真要是于婉写的,那她怎么不自己用?”
李老师越说越觉荒唐:“章启山,你要么用你那锃光瓦亮的脑门再好好想想呢?里面装的脑子难道只是摆设吗?智商也和头发一样?全掉没了?”
被人身攻击戳了肺管子的章启山:“……”
“李佳!你护犊子也该有个限度。”
他黑沉了脸色,哼声诡辩道:“难道就不能是于婉不要的才被人瞒天过海地抄走?”
李老师忍不住一嗤,乐了:“章老师,我可提醒你啊——”
“这次比赛,时念第一,于婉第二。”
“……”
章启山抱胸:“要是没那最后一段,指不定谁第一呢。”
“呦,瞧您这意思,”李老师接招怼回去:“又肯承认这句写得好了?刚不是还嫌弃说是你学生不要的废稿吗?”
“再说她俩又不是一个班,时念她是有什么神通本领能看着于婉日记?”
“你……”
章启山嘴皮子说不过李佳,被气得不轻,胸膛一起一落,呼吸加速紊乱,差点没撅过去。
眼见一场闹剧愈演愈烈,教导主任终于听不下去,一拍桌:“安静!”
“再吵的话下班都给我留着写检讨。”
“学生们不懂事就算了,老师们还带头瞎起哄?一个个的多大人,也学年轻小孩斗嘴掐架,没完了是吧?”
“老脸热不热?”
“我都替你们丢人!”
“……”没人敢再吱声。
李佳被训得低头,翻了个白眼:“晦气。”
旁边挨得最近的杨梓淳听见,没憋住,也跟着顶了嘴:“加一。”
教导主任循声往她们的方向看来。
一眼就瞧见人群中最静的那个女生。
时念没说话,他只能主动提,信不信的,这事总归受影响,大手一挥便下了判决。
“你把家长叫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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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泽在校门口掐表等到了近七点。
都没见时念出来。
低头看手机。
一小时前的消息发出去,对方已读不回。
烦了。
随手拔掉车钥匙,抬脚就往里走,结果去教室发现没人,脾气当场炸了,准备给她打电话。
边打边往外走,正巧和还完手机回来拿包的朱明磊迎头碰上。他随口拦住:“诶——”
“时念走了么?”
朱明磊“啊”了声,支支吾吾说“还没有”。
林星泽闻声拧眉,摁熄屏幕。
“那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