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借调 地下室里的秘密
齐副局回到市局的时候, 陈染已将沙口区提供的几枚指纹扫描进了电脑,开始用PS对这些指纹进行初步调节。
出现在屏幕上的第一个指纹只有狭长的一小段,是沙口区痕检从出事的出租车驾驶位椅背上取到的。从位置来看, 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
因为普通乘客上车后一般不会把手放到司机所坐的椅背上。乘客上车后最可能留下指纹的地方大都是在车门上,比如车把手和侧面玻璃。
陈染也知道驾驶位椅背上的新鲜指纹有价值,但这一小片指纹能提供的特征点实在太少了, 只有数条弧形的纹线, 几乎看不到交叉、桥接点和其他可以用来识别的特征点,那就没有比对的价值。
所以她经过简单处理后,就把这一指纹排除掉了。
连续排除掉几个指纹, 最后就只剩两个待定。小朱和任队都在微机室里,旁观着她的操作,看到这里,俩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不用你说的程序吗?”杨信刚悄悄摸进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发现没被排除掉的指纹就剩两个, 有点担心, 就问了一句。
小朱瞥了他一眼, 说:“那些都是不能用的的,好几个都残缺不全,找不到足够匹配的特征点,比对也没有用,因为达不到规定要求的特征点数目。”
“还有两个从边缘可见的纹线就能排除掉, 也就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继续处理了。”
陈染回头朝着杨信刚点了下头,显然是赞同小朱说的话。
“先不用急,这个可以用程序来试试。”
杨信刚看向屏幕, 发现屏幕上的指纹有明显的扭曲变形,中间还比较糊,纹线很不清晰,用肉眼实在看不清。
他也会用马蹄镜比对指纹,像屏幕上这种,是没办法直接进行比对的。
任队是老刑警,从八十年代起就在容城市的基层派出所工作,也是从马蹄镜时代过来的,对于现在新兴的电脑处理指纹技术他只懂一点皮毛,让他处理他可处理不了。
他在这儿守着,既是想尽快等到结果,好决定接下来的行动。也是想满足下自己的好奇心,想亲眼看看,陈染具体是怎么处理的。
刚才他和梁潮生单独聊过,如果陈染这次的处理结果是有效的,那他们大可以将以前的部分积案找出来,请陈染帮忙处理一下,说不定会揪出些一直在逃的犯罪分子呢。
所以,现在关注着陈染处理指纹的,可不光是他一个人,梁潮生也在关注。
小朱盯着这个指纹,再把印着黄常伟指纹的纸拿出来,两相对照之下,他指着黄常伟右手中指的指纹说:“这两个指纹边缘有一点像,但车上发现的指纹变形太严重,因为挤压,脊线之间的距离明显变宽了,不是正常指纹该有的宽度,恐怕得先调节一下。”
小朱到底是专业的,说的跟陈染要做的基本一致。
“嗯,变形确实严重,这个指纹是从挡风玻璃上取到的,位置在驾驶员正前方。造成这种变形,说明指纹主人在按压时很用力。”
陈染说完,用鼠标点选目标,进行点击拖拽等操作,片刻后,刚才还变形严重的指纹已趋于正常,脊线之间的距离明显小了,看起来比较像一个正常的指纹。
“还得再调整一下。”陈染试着做进一步调节,这些操作小朱都懂,也是他常做的,操作步骤本身都没什么可让他惊讶的。
但他不能不惊讶,因为陈染刚开始操作时,略显生涩,几个回合下来,动作就流畅了许多,适应得也太快了。
这个学习速度要是给他,他能少加多少班?
小朱心里正感慨着,这时陈染已打开了光盘里的程序,开始录入参数。先前还能看明白陈染意图的小朱也进入了懵圈状态,完全不懂陈染录入的那些数据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太懂,但他明白,那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现在乱问,只会干扰陈染的思路,要是耽误了正事,任队头一个不会放过他。
小朱保持缄默,任队也没说话,几分钟过后,任队没看到指纹有明显变化,但屏幕中间开始不断地转圈圈。
“怎么了?”他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小朱摸了摸电脑主机箱,说:“可能是内存不太够,电脑发烫,估计得等一会儿。”
陈染早就料到这一点,她点头道:“师兄说过,这种图像处理程序挺耗内存的,这个电脑性能一般,急不得。”
这种事杨信刚懂,他不客气地说:“咱们这些电脑都是统一采购的,办公用还行,处理复杂图像就费劲多了,跟网吧电脑比不了。”
“刚才陈染说的那都是客气话,什么一般啊?根本就是不咋地。”
这一点小朱深有同感,杨信刚说出了他平时想说但不敢说的话。他悄悄朝着杨信刚伸了个大拇指,以示敬意。
陈染也抿唇一笑,算是认可杨信刚这个说法。
任队瞪了他一眼:“就你怪话多。”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中队长,就算心里也承认杨信刚说的是事实,但他总不能跟着几个下属一块吐嘈吧?
陈染看了看表,说:“照这速度,可能还得等十分钟八分钟才行,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这儿得留人看着点。”
“放心,我在这儿待着不走。”任队要亲自在这儿守着。
他暂时也没有大事要干,医院那边有几位老刑警守着,黄常伟的血样已被送到省DNA检测中心,加急的话,结果也得到明天才能出来。
市局那边也没有通知收网抓人,所以现在就是黎明之前的宁静,他和一部分留守在刑警大队的人都在待命状态。
陈染去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完手准备出来时,听到隔壁男卫生间门口有俩人在说话。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她能听出来,那人跟她一样,也是从河西区基层派出所借调过来的。他年纪有三十多岁了,来了刑警大队一直都在做文档处理方面的工作。
“我们所领导给我打电话,说所里缺人,材料都快堆成山了,实在忙不过来。等这次系列出租车抢劫案结束,领导会打电话跟刑警大队要人。”
另一个人也是借调过来的,说:“在这儿老待下去也进不了刑警队,还耽误所里的评优,我这两天也准备收拾收拾,等领导那边通完气,我也该回去了……”
陈染之前一直在忙,听到这番话,也想起来了,之前上级把他们借调进分局,说的是协助刑警大队破获7.22廖敬贤案。那个案子已经破了,该准备的材料也都差不多了。
现在出租车抢劫案也有破获的迹象,那她是不是也得做下离队的准备?
她每次跟相处较好的熟人分开,都会给人准备些小礼品,这是家里从小就教的规矩。
自她来了刑警大队,队里几个领导和同事对她都挺不错,所以她考虑着,最近两天得抽时间上街买点礼物,免得突然下来通知,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走到微机室门口,她注意到几个人的脑袋凑到一起,都盯着屏幕。
“怎么了?”陈染打开门,看着凑在一起的几个人,疑惑地问道。
“小陈,图出来了,你看看,挡风玻璃上留的指纹跟黄常伟右手中指指纹是不是同一个?”
小朱虽然没说话,但他眼里的兴奋是隐藏不住的。
陈染刚过去,小朱就把她的位置让出来,让她坐到椅子上。
抬头看向电脑,看着变得清晰的一道道纹线,即使不用看取自于黄常伟手上的几个指纹,陈染也基本确定,两者应该是同一个指纹。
但还是得确认一下,所以她挪动鼠标,在屏幕上的指纹图中标出八个特征点,这些特征点都是方便辨认和比对的点位,比如终点、分叉点和桥接点。
她在对这些特征点进行比对时,小朱也在看。作为有经验的痕检,不过两三分钟,他就断定,两个指纹可认定为同一。
陈染回过头来,冲着他们点了点头:“挡风玻璃上的指纹就是黄常伟右手中指按压时留下的。”
任队连连点头,掩饰着心里的激动。这个指纹的位置和按压时导致的变形,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正常乘车的乘客,怎会在驾驶位前方挡风玻璃上留下这种痕迹呢?
只有一种解释比较合理,那就是黄常伟在乘坐这辆出租车时,曾在副驾驶位上对司机展开了攻击。在双方肢体产生冲突时,他的手无意中按在了前挡方玻璃上,因为用力和体位的压迫,才造成了这种变形。
“陈染,小朱,你们俩意见是不是一致的,都认定为同一?”任队又问了一遍。
在得到两个人肯定的答复后,任队拿起电话,先通知了梁潮生,紧接着,在梁潮生授意下,打给了在医院监视的几位刑警。
这个消息像涟漪一样,向各个相关单位扩散,很快,不仅市局的齐副局和老瞿知道了,连沙口区分局等单位的人也得到了通知。
齐副局在得知这个结果后,略一思忖,便给此案负责人石林打了个电话:“小石,河西区分局马上会派人去抓黄常伟,医院就有人,抓捕应该很快。黄常伟和其同伙与赃车改装和运输线上的人有联系,为避免消息走漏,我们该同时行动,梁队还在等我的信,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石林很快给出答复:“准备好了,我们可以和河西区分局的人同时行动。”
齐副局表示了解,随后将这事通知给了梁潮生。
老吴和几位同事并没有一直都留在312隔壁病房,因为其他陪床家属到傍晚都只留下一个人,他们人多了容易引起怀疑,所以他们只留了一个人陪赵老,老吴带着俩人去了停车场的汽车上坐着等通知。
三个人在车上坐了一个多小时,快到傍晚四点时,没等到通知,倒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在停车场附近转悠,最后停在那辆被掰弯了车牌的黑车前。
他左右张望一番,以为四下无人,便佯装成散步的模样,摸到了车门旁边,从兜里掏出家伙什,对准了钥匙孔。
那人并不是之前他们见过的韩小光,他个子也不算低,大概接近一米七五。
几个人另有任务,正犹豫着要不要管这事,这时一个中年男人忽然从前面的门诊大楼里冲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木棒,边跑边指着撬车门的男人喊:“等你小子半天了,撬我车是吧?当你哥我是吃素的?”
那人身材中等,不发威时看着没什么威胁,真凶起来倒有几分狠劲。
撬车的男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要从另一个方向逃开。
老吴朝身边那年轻刑警呶了呶嘴,示意他下去帮忙抓人。
那刑警赶紧下去,在车主协助下,三两下就将撬车小贼给捆住了。
“谢谢兄弟帮忙,今天要没有你,这家伙说不定就跑了。”车主踹了偷车贼好几脚,也没忘了向那刑警道谢。
年轻刑警不方便表露身份,就让车主自己报警,来的人正是莲山派出所的人,里面就有蔡剑。
蔡剑多次去过分局,对这年轻刑警也有印象。他佯装不知,配合着其他同事把偷车贼抓走了。
停车场里发生的事黄常伟不知道,因为他腿受伤,不能踩到地上,拄拐走路费劲,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床上坐着,自然没看到楼下停车场发生的事。
但他BP机连着亮了几下,应该是有人给他发了消息,他打算拿起来看看。就在这时,门开了,几个眼熟的人已冲进病房,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他按在床头,有个年轻人甚至扭过他两只手,给他戴上了手铐。
“你们是什么人?我要报警!”黄常伟一时没反应过来,出于本能,身体开始奋力挣扎。
病房里的患者和陪床家属都惊呆了,有人手上的水果刀停在半空,刀上还挂着半截长长的苹果皮。
室内如同陷入静止状态,短暂惊慌与错愕过后,黄父过来试图把儿子从几位刑警手上拉开:“你们是什么人,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老吴淡笑着掏出证件:“不是要报警吗?我们就是警察!”
“黄常伟,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不清楚吗?还报警?不知道我们一直在找你?”
看着这伙人身上的威势,黄常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和韩小光做过的那些事只怕露馅了。
他脸色顷刻间变得灰败,先前还在挣扎,在听到老吴的话之后,双肩却像垮了下来,完全失了先前的气势。
他爸爸本来还以为这些人有什么误会,待他看到老吴的证件,还有儿子的反应之后,就知道了,儿子肯定干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他冥冥中不好的预感恐怕都是真的。
老人丧魂落魄一般,嘴唇微微颤抖,迟疑地看向眼前几个熟悉的中青年人。他记得,这几个人都是对门一位老病号的亲属。
现在他明白了,这些人在对面病房待着,可能就是为了他儿子黄常伟而来吧?
这么多人蹲守黄常伟一个人,那就说明,他儿子犯的事很大。
他老实半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个现实。眼看着老吴等人把黄常伟放到轮椅上带走,他徒劳地跟出几步,追到了门口。
这时赵老已把身上那身病号服换了下去,穿上了自己平时穿的白衬衫和直筒裤,稍一收拾,气质就变了。原本看上去就是风一吹就倒似的老病号,这时却已变成身板笔挺、步履矫健的健康人。
看着他突然变成这样,312病房几个家属和路过的护士都惊呆了。等赵老随着老吴等人走远,一名小护士赶紧跑回护士站,跟几个同事说:“我跟你们说,我刚才看到警察把312那个变态给抓走了!”
“知道吗?312对面那几位,全都是乔装打扮的警察……”
护士长淡定地检查着托盘上的东西,等那小护士叽叽喳喳完了,说:“这事儿科室领导早知道了,人都走了,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这回312的活你自己干。”
在得知老吴等人已经得手的时候,任队刚带着几个手下离开了刑警大队,打算去和跟踪韩小光的同事汇合。
走到半路,他还没见到单位同事,就接到了同事的通知:“韩小光半路溜了,在春城百货大厦里跟丢的。”
任队:……
“怎么就跟丢了?你们怎么办事的?”任队有点恼火。
市局那边也在布局抓人,黄常伟和韩小光主要由河西分局负责,现在黄常伟已被老吴带人抓到手,轮到他负责的韩小光,却出了差错,他能高兴才怪?
“任队,我感觉他可能是得到了什么信儿,忽然拐进百货商场的。你也知道他穿的是女装,我记得他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一个人,俩人身上穿的衣服和发型全都不一样,我们本来要过去问问的。可当时有人抓住一个小孩不放,我们担心是人贩子,就派了人过去了解情况。这一耽误,那个人就没影了,现在想着,应该是韩小光变装了。”
说话的刑警也挺懊恼,分局做了这么多准备,哪想到在他这个环节出了意外。
虽然说小孩被抓是个意外,但他事先没针对各种可能情况做好预案,让任务失败也是事实。
当然,经过短暂接触,他们发现,韩小光这人比较警觉,一路上在各家店铺不时进出,给人感觉是,他的反侦察经验很丰富。这其实也从侧面证明,这个人不简单。
第二天,黄常伟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事实证明,第二起案件女司机指甲里的皮屑和血丝就是从黄常伟身上挠下来的。
“黄常伟,事实摆在这里,你交待还有从轻处理的机会,要是不交待,也不影响我们办案。决定权在你,自己想想吧。”
“想好了,告诉我们你同伙是哪个?具体都是怎么做案的?”任队问道。
黄常伟在最初的沮丧过后,已产生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并没有回答的打算。
任队手上拿着一个BP机,那上面还有最近刚发给黄常伟的信息。
他指着那一行字问黄常伟:“这个信息是你在医院被捕时收到的,知道是谁给你发的吗?”
黄常伟抬了下头,猜到警察已查到韩小光身上。
片刻后,他才道:“韩小光?你们想抓他?你们肯定没抓到他对吧?”
说到这里,他终于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似乎对警察抓不到人这个结果很满意。
陈染和杨信刚等人就在讯问室外旁听,听到这里,杨信刚说:“这家伙,这时候了还敢挑衅咱们。”
可事实就是,他们确实没抓到韩小光。该系列案链条上所有人都已被抓拿归案,只漏了韩小光一个人,说起来实在不好听。
陈染并没有参与跟踪和抓捕,所以她暂时对此事也没有头绪。
这时她手机响了,她走到旁边去接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之前见过的百货商店老板。
“陈警官,我这两天帮你打听了,我听说一些传闻。有个做二手车生意的小老板,他有个情人不见了,有人说被他把人埋在哪了。我前两天跟我朋友打听,他说人可能埋地下室了,让我不要瞎打听,问多了小心惹祸上身。”
如果百货店老板说的是真的,这可能就是起命案,陈染当即追问道:“你说的小老板叫什么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