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许鹿呦呼吸一轻,头从他肩上离开,人也后退些,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眼睛不看他,转向他身后的树干,不在乎的语气:“我忘了。”
陈淮安盯着她的脸:“忘了?”
许鹿呦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闪了下,又定住,轻声道:“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今天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出。”
陈淮安不作声,就那样瞧着她,朦胧昏暗的光影拢在他没有表情的侧脸,哪怕他离她这样近,她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许鹿呦心里敲起了小鼓,又想撑起些气势:“怎么,你连我和谁--”她话到一半,又慌着咬住舌,连声音都含糊下来,“都要管?”
“接吻”两个字都没说出来,脸就已经红透,也不知道这么点小胆子,醉了酒怎么就能变得那样大,陈淮安缓了些脸色:“我这不是怕你会遇到坏人。”
许鹿呦脖颈低垂下,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小声腹诽:“还我遇到什么坏人,你就是最坏的那一个。”
陈淮安屈指弹了下她的脑门:“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他没用多大力道,可许鹿呦还是被敲得一疼,她捂着额头抬脸瞪他,明明想凶人,眼神却娇软。
陈淮安漆黑的眸底浮出些笑,俯身凑近她,要拿开她的手:“敲疼了,我看看?”
墙角那头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又有脚步相继离开,许鹿呦余光里看到人走远,提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一巴掌拍开他的胳膊,一直压着的声音放开了些:“我说你最坏,最坏的就是你,我都求你手下留情了,你还问我那样的问题。”
陈淮安挑眉:“你什么时候求我了?”
许鹿呦道:“我碰你膝盖了呀。”
陈淮安慢悠悠回:“我怎么没感觉到。”
许鹿呦一口气被顶住,脸涨红,不想再理他,扭头就走,走两步又回来,一脚踢上他的膝盖,合着今天晚上胡思乱想的只有她自己,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陈淮安没防备,“嘶”的一声,疼得腰都弯下去,许鹿呦虽然没收着劲儿,但也没想把他踢出个好歹,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你没事儿吧?我都没怎么用力。”
他不说话,看起来像是很痛苦,许鹿呦的脚刚朝他挪了些,陈淮安起身伸手要逮人,许鹿呦意识到自己上了他的当,推搡他一下,撒腿就跑。
陈淮安看着她兔子一样的背影,唇角扬起些,慢慢地,笑又敛起,眼里覆上一层寒。
两年前,她才十八,人她肯定是没
忘,就是不知道她在给谁做遮掩,同龄人还好,最多也就是青春期的悸动和好奇,结果也就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初恋,要是那男人年纪比她大出许多,多半是没安什么好心思,她不跟他说实话,没准儿还是他认识的人。
许鹿呦跑得太快,坐回座位上还有些喘,餐桌上只有何以柠在,其他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何以柠坐在了陆昊的位置,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人也凑到她身边,暧昧问:“去做什么了,这么半天都不回来。”
许鹿呦喝两口水,偏头瞧她:“你怎么又坐到了这边?”
何以柠往她身上靠:“想挨着你不行。”
许鹿呦故作高冷地哼哼两声。
何以柠笑,又捏捏她通红的耳朵:“今晚跟我回酒店睡?”
许鹿呦回:“今天就算了,明晚你要是还想我陪,我再过来找你。”
何以柠亮着眼睛看她:“今晚还和别人有约?”
许鹿呦看着她红肿的唇,眼里藏笑:“我怕我今晚跟你回去了也是独守空床。”
何以柠一愣,反应过来,扑上来要咬人。
许鹿呦怎么也躲不过,又被她痒得没有还手之力,听见走近的脚步声,笑得喘着气开口:“陆昊,你快管管你们家何以柠……”
话还没说完,何以柠已经松开了手,正襟危坐地回到座椅上,装得淡定又从容。
来人却不是陆昊,何以柠悄悄掐上许鹿呦的腰,许鹿呦睫毛颤了下,淡淡的红从脸颊蔓至耳边,由浅变深。
旁边的人拉开椅子坐下,胳膊和她的胳膊撞在一起,许鹿呦直接往边上挪了下椅子,躲人躲得不加掩饰,有目光看过来,许鹿呦端起手边水杯,若无其事地喝一口水。
陈淮安的视线扫过她的耳根,落在她的肩颈。
黑色细长的肩带歪歪地斜到了一边,灯光下大片的瓷白慢慢沁出薄粉,像刚才开在月光夜色里的石榴花。
陈淮安伸手将肩带给她拉上去,许鹿呦握着水杯的手一紧,转头看他,陈淮安神色平静地收回手,提醒她:“你拿的是我的水杯。”
许鹿呦手腕顿在半空,她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自己右手边的杯子,压着脸上的热,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下,给水杯里添了些水,把自己喝掉的都补回去,然后把杯子推给他:“喏,还你。”
陈淮安睨着她,唇角勾了勾,稍纵即逝地笑了下,都让人捕捉不到,他端起水杯,举着往唇边放。
许鹿呦见他真的要喝,眼睛有些直,欲言又止,脸上红更多。
杯沿刚碰到他的唇,又被他拿离开些,他看她:“不是还我的,我是不能喝?”
许鹿呦到嗓子的话被堵回去,她小声回嘴:“你想喝就喝呀,我又没说话。”
陈淮安将杯子又放回唇边,水进到嘴里,喉结慢慢滚动开,许鹿呦眼睛一滞,又慌忙转开眼。
在旁边装死人的何以柠忍了忍,实在没忍住,闷笑出声。
许鹿呦恼羞成怒地掐了下她的腰,臊热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开,一直到坐进车里,全身被冷气包裹住,也没有缓解掉多少。
密闭的车厢内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响,代驾司机在后视镜里悄眯眼儿地看了一下后座的两个人。
一左一右地靠着车门,分开而坐,中间隔着泾渭分明的距离,谁都不说话,一个阖眼闭目养神,一个在回手机里的信息。
说是吵架了吧,空气里也没有那种凝结不动的窒息,说是情侣吧,这俩人离得未免也太远了,看着半点儿黏糊劲儿都没有,难道是兄妹?
许鹿呦不知道司机心里的弯弯绕,她睡不着,睁开了些眼,偏头看向街边的霓虹灯闪,过了一会儿,视线由远及近,定在车窗上,他侧影的轮廓虚虚晃晃地映在上面,她一抬手,就能触摸到他。
指尖划着高挺的鼻梁慢慢向下,冷漠的薄唇,凌厉的下颌,最后停在他颈间的凸起,轻轻碰了碰,身体才消散下去些的热好像又蔓上来。
陈淮安掀眸从手机上抬起视线,转头看过来。
许鹿呦指尖顿住,手不露痕迹地落到自己腰侧,闭眼装睡。
陈淮安看着她忽闪的长睫毛,许久,放下手机,从她包里拿出那件开衫,移过来些,把开衫搭到她的身上,又扯了扯,从白腻的肩头到胳膊连同手全都盖到了开衫下。
许鹿呦觉得热,也不睁眼,佯装无意地抬起些手,想将衣服从身上给弄下去。
陈淮安掌心压过来,隔着薄薄的开衫,覆到她的手背,按住,不让她乱动,另一手拿起手机,继续刚才工作群里未说完的事情。
他的手很大,都没用多少劲儿,许鹿呦偏挣脱不开,她屈起些手指,顶上他的手。
陈淮安视线不离手机,直接将她不老实的手拢住,攥紧,食指轻叩两下她的手腕,嗓音低沉随意:“乖点儿,会着凉。”
空气里有一瞬的静,许鹿呦紧闭的眼皮颤了颤,手软在了他的掌心,再没有动。
代驾司机又想在后视镜里看,一道目光从后面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带着不动声色的威压,司机向后探的目光忙止住,眼睛直视前方,不敢再随便乱晃。
心里也有了一个确定,不是兄妹,是闹了别扭的小两口。
车一路开到地下停车场,车停稳,一直装睡的人终于睁开了眼,也不看身旁的人,抽回自己的手,扯下身上的衣服,推门下了车,脚步不停,也不等人,往电梯那边走去。
司机将车钥匙双手递还给从后座下来的人,眼睛无意间看到男人的手背,心里不由“嚯”了一声,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掐痕,一看就是新鲜出炉的,他就说后座怎么那么安静,原来这较劲儿全都使在了暗处。
陈淮安抬腕看了眼她掐出的那道印子,唇角扯出些弧度,她也就看着是个乖顺的性子,背地里其实是只会咬人的兔子,劲儿是没有多大,但足够磨人。
深夜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前面的人已经没了影儿,陈淮安走得不急不慢,到达电梯口,电梯门敞开着,她站在里面,手按着电梯键,见他来,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埋怨:“你好慢呀。”
陈淮安走进电梯,许鹿呦将开门键松开,又去按楼层数字,陈淮安的手也按上去。
两人的食指同时停在“7”上面。
许鹿呦视线在他虎口上辗转一秒,又移开,手也收回来,脚后退两步,和他错开距离,站到电梯的角落。
陈淮安按下“7”层,又按下关门键:“是我慢还是你做贼心虚着急跑?”
许鹿呦不承认:“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陈淮安侧身抬手把罪证送到她眼前,容不得她耍赖不承认:“掐不到你身上你不知道疼。”
电梯内灯光明亮,将那道伤照得再清楚不过,许鹿呦眼神晃了晃,又撇开头,低声道:“活该。”
陈淮安被气笑了:“我今晚招你了?我脸上的巴掌印儿刚消下去,这手上又添一道新伤,膝盖上我还没看,不肿也得青了,腰上还有你昨晚踢的我那一脚。”
他停一下,又道:“许鹿呦,我这要是哪儿残了哪儿废了,你能对我负起这个责?”
许鹿呦脸红耳朵烫,想反驳他又知道自己理亏,心绪微一转,轻飘飘看他一眼,直接攥住他的手,头低下去,唇贴近他的虎口,陈淮安眉心跳了下,腕上蓄起了力,想抽回,又没有动,垂眼瞧着她,眸底晦暗难辨。
红唇最终停在离他手背两寸之外的距离,犹豫两秒,轻缓的气流从她嘴里出来,吹拂过他的虎口,陈淮安面无表情的脸色愈发趋近于冷淡。
许鹿呦又吹一下,然后抬起些头,不看他的脸,只看他鬓发青茬后的耳根,柔柔问道:“还疼吗?”
陈淮安不作声,撤回手,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许
鹿呦看着他绷直的背影,眼睛弯了弯,跟着追出去,陈淮安按下密码拉开门,手撑住门框,许鹿呦人往里进,偏头看着他:“这就不疼了呀?”
等她进去,陈淮安也进屋,门关上。
许鹿呦脱着鞋,一手搭在他伸过来的胳膊上,稳住身体:“你刚才说还有哪儿疼?”
陈淮安懒得搭理她,拿出拖鞋来,放到她脚下。
许鹿呦脚伸进拖鞋,话不停,神色里已经没了刚才的紧张,眼里匿着些光亮,像要去偷别人家的小狐狸:“你不是问我能不能负起这个责,我当然能,我肯定能负责到让你不疼了。”
陈淮安连看都不看她,换好拖鞋,径直进了客厅。
许鹿呦追在他屁股后头问:“怎么不说话了,淮安哥?”
陈淮安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袋子里不知道装的什么,与桌面碰撞在一起,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回身看她,淡淡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真要负责?”
许鹿呦蓦地收住脚,不再往前走,和他隔着一段距离,点点头,声音莫名就小了些:“真的。”
陈淮安背懒散倚在桌子上,语气也懒散:“过来。”
许鹿呦感知到空气中的危险,站着不动,犹自硬撑:“你先说说你还有哪儿疼?”
陈淮安笑意不及幽深眸底:“我哪儿疼你不知道,你这是还要分地方负责?”
许鹿呦又想点头,在他目光的注视下,脖子起了僵硬,动都动不了。
局势发生转变,陈淮安闲闲凉凉道:“说话,哑巴了?”
许鹿呦病急乱投医,手捂上肚子,挪着脚往自己房间走,嗓音假装虚弱:“我肚子突然好疼,我要去上厕所。”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跑回了屋,连纸老虎都不如,戳一下就破个稀碎。
陈淮安听到“咣当”的关门声,唇角牵起的冷笑散去,过了一会儿,漆黑的眸底又浮出些不自知的笑,很浅。
许鹿呦这一晚上心情犹如过山车,过得跌宕起伏,汗都出了不少,热水冲去黏腻,再从浴室出来,一身清爽。
她盘腿在床角坐了会儿,又后仰舒展着的胳膊和腿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猛地起身,打开床头柜,从最下面拿出卷轴盒。
走到门口,手还没握上门把,又回来,站到梳妆台的镜子前看自己,浅黄碎花的短袖短裤睡衣,虽然清凉,该穿的都穿了,不会出现像之前那样的尴尬。
她打开门,耳朵先探出去,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他应该是回了屋,她轻着脚往他房间那边走,走到一半,突然意识到她现在又不是去做贼,干嘛要走得这么如履薄冰,她又放下踮起的脚跟,恢复到正常。
客厅里没人,他房间的门半掩,里面有些安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洗澡,许鹿呦抬起手,食指要敲门,半天也没动,最后手又落下,肩抵上墙,墙面上冰冰的凉意贴到皮肤上,让她回过来些神。
她攥紧手里的盒子,又打了退堂鼓,要不……还是算了。
“怎么不敲门?”冷沉的声音在她身后突然响起。
许鹿呦一个激灵,手里的盒子没握紧,摔到了地上,她拍着狂跳起来的胸脯,扭头寻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昏昏暗暗的角落,连灯都没开,他一身黑地站在吧台后面,都不知道在那儿看了她多久。
许鹿呦气急,小声嚷嚷着控诉:“你干嘛在那边装鬼,我半条命都要被你吓没了。”
陈淮安从暗处走到灯光下,好整以暇地看她:“你自己心里没鬼能怕鬼?”
许鹿呦心里的鬼被说中,避开他的目光,低身捡起地上的盒子,又扬起些声:“我就是心里有鬼,你不知道吧,我其实是个冷面杀手,刚才就想趁你不备把你给暗杀了,你以后睡觉可千万锁好门,不然小心哪天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陈淮安嗤笑了声,将手里的酒杯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点开手边的笔记本,敲上键盘,话都不用说一句,就表达了他对她这话的不在意。
他这么一笑,倒把许鹿呦心里压着的紧张给笑没了,她踱着步子走到他身旁,屈指敲了下桌面:“你笑什么,我不像冷面杀手吗?”
陈淮安看着屏幕点头:“很像。”
敷衍得溢于言表。
许鹿呦又想踢他了。
陈淮安问:“是要给我什么东西?”
许鹿呦目光落在他平静的侧脸,把手里的盒子放到他眼前的位置,开口道:“不是给你的。”
陈淮安又点点头,也不追问,手上敲着键盘一直没停。
许鹿呦看了眼他电脑上满屏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没一个能看懂的。
她视线转向他的酒杯里,看颜色不像是红酒,应该是威士忌,她喝过啤酒,红酒被干妈带着也喝过不少,还拿筷子沾着尝过白酒,但还没尝过威士忌,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他好像很喜欢喝这种的。
陈淮安眼睛都没往她身上偏,手直接将杯子推远了些:“你喝不了。”
许鹿呦一顿,又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喝不了,你这就是霸权主义的嘴脸,管我管得严,对自己却放纵得可以。”
陈淮安倒不知道他在她心里是个法西斯,他背靠到椅子上,看她一会儿,拿起酒杯,送到她嘴边。
许鹿呦疑心看他。
陈淮安道:“不是想喝?”
许鹿呦眼睛弯下来,伸手要接杯子,陈淮安没给她,只把杯子往前递了些,杯沿压到她唇上,许鹿呦张开嘴,她对酒了解得再不多,也知道这种酒很烈,她不敢多喝,只探出舌尖来,稍微抿了一点点。
陈淮安眼神有些深。
许鹿呦有这个心理准备,还是被由舌尖卷入口的辛辣给呛到,整张脸都皱起,眼泪都给她呛了出来,她红着眼想瞪他,可也知道这事儿实在怪不到他身上,是她自己想要尝的。
陈淮安给她倒来一杯水,许鹿呦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下去大半杯,才觉得好受了些,陈淮安抽出两张纸,给她沾了沾眼角的潮湿,看到她唇上晶晶亮的水润,又把纸压上去,嗓音有些沉:“我还霸权主义的嘴脸吗?”
许鹿呦偏开脸,拿过他手里的纸,自己胡乱擦了两下鼻子,又把纸拽到垃圾桶,头垂下来,不想看他,她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一定又丑又傻。
她总是做这种傻事儿,今天晚上的傻事儿做得尤其多,她还觉得他是在和她偷情,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他肯定就是看她傻,才故意逗弄她。
她闷着的后脑勺突然就添了些丧气,陈淮安低下身探她的视线:“难受?”
许鹿呦看他一眼,眼皮又耷拉下去,小声道:“你总是这样。”
陈淮安眉头一拧:“话说清楚,我总是哪样?”
许鹿呦吸吸鼻子:“我在你跟前就是个透明人,你把我从里到外都看得透透的,总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也能预判到我的任何反应,然后我就个傻猴儿似的,由着你戏耍。”
陈淮安怔了怔,薄唇抿直。
她还真是高看他,他要是能把她从里到外都看得一清二楚,也不至于会给自己安上一个“小三儿”的身份,生出她在和他偷情的念头,现在想想会觉得荒唐,可这些天他就跟鬼迷了心窍一样,止不住会往那方面想,也不知道她给他下了什么蛊。
许鹿呦抬起些头,想看他,又别开眼。
她眼角鼻尖都是粉的,长卷的睫毛因为沾过水,打成了缕儿,可怜兮兮的萎靡和颓丧,没了平日的鲜活气儿,陈淮安轻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在和她较什劲儿,他道:“猴儿有你好看?”
许鹿呦不吃他现在的糖衣炮弹,手指抠着椅背,闷闷地回:“那可没准儿,你又没见过所有的猴儿。”
陈淮安唇角不禁起了些弯,手也搭在椅背,冲着她指尖的方向敲两下,又叫
她:“呦呦。”
许鹿呦本不想应他:“……叫我干嘛?”
陈淮安自嘲:“我没你想得那么厉害,我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又不是神仙。”
好一会儿,许鹿呦轻哼了声:“反正你就是看我傻。”
陈淮安伸手给她压了下耳边翘起的头发,许鹿呦抬眼和他对上视线,陈淮安如常收回手:“你觉得你自己傻?”
许鹿呦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末了又添一句她爸挂在嘴边的话,“我是我们镇上第一个考上美院的。”
话说完,耳根就有些烫,每次她爸跟别人说起这些,她在旁边总觉得不好意思,现在反倒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了。
陈淮安看着她,不说话。
许鹿呦明白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她耳根上的烫轻了些,仰起头看他:“所以,你别小看我。”
陈淮安语气认真:“我怎么敢,你那一脚踹得我膝盖到现在都是疼的。”
说到他的膝盖,许鹿呦难免有些心虚,她最清楚那一脚她自己用了多大劲儿,他穿着长裤,她看不到他膝盖的情况,她弯下腰,要去拉他的裤脚:“很严重吗,你坐下,我看看。”
陈淮安神色微动,一把拉住她:“吓唬你的,没那么严重。”
许鹿呦跟他确认:“真的?”
陈淮安点头,又扬扬下巴:“去看看冰箱里面。”
许鹿呦不解,不知道冰箱里面有什么,她走去冰箱前,打开冰箱门,看到里面一瓶打包好的桂花酿,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
她回身看他,学他那冷冰冰的说话语气:“是谁说的,酒一滴都不许喝。”
陈淮安看着电脑屏幕道:“在外面少喝,在家里可以喝。”
许鹿呦小声嘟囔:“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她拿出桂花酿,又看到冰箱里还有个西瓜,也拿出来,西瓜切一半,拿勺子将中间的一圈挖成圆球状,放到杯子里,又往杯子里加些冰块,最后倒进去桂花酿。
她收拾好料理台,一手端着杯子,一手端着那一半被她挖得坑坑洼洼的西瓜,西瓜放到他手边,给他吃,要不然就浪费了。
她自己喝一口特调桂花酿,眼睛微微眯起,比她想得还要好喝,她果然还是更合适这种酸酸甜甜的果子酒。
陈淮安从电脑上移开视线,看她:“有那么好喝?”
许鹿呦刚才那股子丧气劲儿已经没了,眼里又盛上了星星亮的光,她点头:“嗯,我喜欢。”
陈淮安问:“不生气了?”
许鹿呦顿了顿,唇咬上杯,含糊道:“还有一点点。”
陈淮安又看回屏幕:“你要是觉得今晚心里不痛快,也可以把问题问回来。”
许鹿呦撑起眼睛看他,静默几秒,又开口:“什么问题?”
“我问你的问题。”
“我问你就答?”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答不答。”
许鹿呦意识到他没在开玩笑,她双手握紧杯子,又喝了口酒,直到把一杯桂花酿都喝完,她也没问出来。
陈淮安将修改好的程序发出去,合上电脑,和她的视线对接上,他坐,她站,他目光磊落又坦荡。
许鹿呦俯视他,轻轻开口:“你最近一次……接吻的时间,还有地点。”
陈淮安拿起旁边的西瓜,拿勺子挖一块儿,送到她嘴边,许鹿呦因为紧张,下意识地张开了嘴,陈淮安将西瓜喂进去,回道:“和你答案一样。”
许鹿呦愣住,嘴里的西瓜连嚼都没嚼下去,咕哝一下就咽了下去,一时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陈淮安也吃了口西瓜,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又道一遍:“下雨天,一个房子里,不是和你的答案一样?”
一个字一个字进到她脑子里,终于组成了一句话,许鹿呦“闷哼”一声,手捂住嘴,眼泪汪汪地看他,她一不小心牙齿咬到了舌尖,要疼死了。
陈淮安眉心蹙起,扯开椅子起身,拉开她的手腕,抬起些她的下巴:“张嘴。”
又道,嗓音沉哑:“舌头伸出来,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