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许昭弥在昏昏沉沉中,听到列车员提醒换乘补票的声音。很快,到了下一站,有人拿着行李下车,有人上车。
没座位的乘客站着补完票,就去其它车厢找空座了,闹腾了一会儿后,列车再次启动,奔向下一站,终点站。
许昭弥身旁的乘客刚刚下了车,这会儿她身边的位置便空了出来。她正低头专注看着书,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这里有人吗?”
“怎么又是你?”许昭弥闻声抬起头,看到来人后,不禁惊得目瞪口呆。
“看来没人。”詹源只背了一个包,他将包随意地往上一塞,便轻松坐下了,十足简单随性的背包客模样。
“真巧,我临时起意想去南方玩几天,难道咱们在同一站下车?”
许昭弥带着几分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也着实被这巧合给惊到。她默默转过身去,继续翻着书,不再吭声,手里拿的依旧是那本《撕裂》。
詹源微微一笑,便也不再打扰她看书。自己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来,是一本旅游图册,特意翻到了嘉城那一页,认真做起了旅游攻略。
不过旅游图册上的介绍毕竟有限,许昭弥无意瞥见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琢磨:自己好歹是个地地道道的嘉城人,就这么看着他自己在那儿瞎研究,不给他介绍介绍,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罢了,来者皆是客。于是她合上书,开口问道:“你打算在嘉城待几天?”
“四五天。”
许昭弥点点头,够了。接着便把他的笔和那张写着攻略的纸拿了过来,认真帮他修改添加起来。
“就这么玩吧,最后一天你就在古城里转转,感受一下慢生活,比你之前那种特种兵式的攻略体验感要强得多。”
詹源接过看了看,字不错。便将它收好,“谢谢。”
“不客气。”其实许昭弥的家就住在离景区很近的地方,只是她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他。
车到站后两人各自告别。詹源和许昭弥最后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那祝你玩的愉快!”许昭弥朝他笑笑,转身拉着行李箱欢快离开了站台。
……
陆以宁连着七天晚上在酒吧喝酒,有美女瞧他眼熟,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玩。
“玩。”他这样说,却依旧不动,低垂着头盯着吧台上的手机屏幕,眼眶有一点猩红。
“走走走,玩个屁!”骆弋舟过来把美女轰走,抱肩坐在他隔壁,啧啧摇头。
“不对劲儿,太不对劲儿了。”丫最近玩疯了一样,“没事儿吧你?”
“不是你叫我出来玩?我玩也不行?”陆以宁头也不抬地呛他一句。
“你妈的。”骆弋舟把手插进口袋,啪地一声把张房卡拍在吧台上,横道:“玩啊!有本事来真的!他妈的老子今晚双飞的妞送你了!谁不玩谁孙子!”
陆以宁也横,伸手拿过房卡就进了电梯。没过一秒电梯门又开了,丫嘴里叼着烟大步流星走出来,指间夹着的房卡路过垃圾桶时往里一塞,骆弋舟在后面追着骂他:“我操你大爷!”
……
陆以宁心里特别烦。他不想承认也得承认,这些天他怎么都忘不掉那一夜。无论用多少酒精麻痹,和多少女人故作调情,闭上眼睛脑子里心里想的就只有许昭弥。
这一切完全不在他的掌控下,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一晚他为什么没忍住?他越来越难以理解自己的行为和想法,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非常糟糕的人。
某一天陆曼青问他,“弥弥休假回老家了,你知道吗?”那天许昭弥发了条朋友圈,是和一家人的合影。陆曼青还特意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照片上的老人端坐在正中,每个晚辈都环绕其身旁,面对镜头时人人都笑得格外灿烂。陆曼青非常羡慕这样的家庭氛围。
她甚至有点想哭,天知道她有多希望陆以宁能融入这样的家庭。
那天天空下着雨,陆以宁陪陆着陆曼青从医院做完检查后回来,因为陆以宁正在停职期间,母子二人便难得有这样闲适的时刻坐在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天。
“您应该都知道了,我和她是假的,从头到尾都在骗您,您还要问什么?”
“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吗?”
“不喜欢。”
“不喜欢?却一直留着人家的照片,你是骗不了我的。”
陆曼青的眼眶还是红了,这还是自蒋奇睿离世后,她头一回同陆以宁讲这样的话。
“崽崽,你现在过得开心吗?”她喊他乳名,声音逐渐哽咽了,“妈妈知道你一直很努力,想达到爷爷的期望,可是妈妈真的不愿见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妈妈不想你背负那些不该属于你的,妈妈只想你能好好爱自己。”
“哥哥走了,妈妈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想再失去另一个。”
她多难过呢?多希望陆以宁能重新做回自己,多希望他去勇敢地爱自己喜欢的姑娘。可她知道很难了,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怕是不会再回头了。
陆以宁很少听进去什么人的话,但今晚陆曼青的话却让他失眠了。
听着窗外雨声,闭上双眼是许昭弥温柔亲吻他的下巴,纤细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腰,被全心全意将自己献祭般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包裹。烫得他眼角一遍遍湿润。有时候冲动或许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儿,他猛地睁开眼,好像突然就想通了一些之前一直纠结的事情。觉得自己应该要对她说点什么。
是在风声鹤唳的雨夜,将情书匆匆塞进口袋,接着开车猛地冲出家门,就那么披星戴月上了开往南方的高速。
……
许昭弥外甥女的百岁宴办得很热闹,饭店里整整摆了二十几桌,街坊四邻和亲戚们把座位坐得满满当当。说起来许家也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呢。
“弥弥回转来啦?喔唷,真不愧是在大城市里待过咯,看看,是越发有气质嘞呀。”
“哪有哪有。”
许昭弥和肖玉枝坐在一桌,这桌上坐的都是姑姑婶婶们,没聊几句就免不了开启了催婚模式。说起来在她这一辈里,除了一个还在念书的表弟,就剩下她还单着了。
“弥弥呀,想寻个啥样子咯老公呀?婶婶帮你留心着点。”
“我暂时还没考虑结婚的事呢。”
许昭弥被这么多人围着问,尴尬得脚趾扣地,脸也跟着红了。
“不结婚也可以先处处看嘞!你看看你表姐,也是处了一年才定下来咯呀。跟你表婶讲讲看,对另一半有啥个要求嘞?”
许昭弥一时还真说不上来,她压根就没仔细想过这些。结果亲戚们又开始说她眼光高了,“囡儿家可勿要太挑剔嘞,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男人嘞?只要人品好,对你是真心咯么就够嘞……”一个个都为她的婚事操碎了心。
许昭弥在桌子底下偷偷拽了拽肖玉枝的裙子,肖玉枝赶忙替闺女解围道:“喔哟不急不急,弥弥还想着在外头闯荡个几年的呀,等过些年丫头回来,你们再帮她物色个好的,也不迟嘛。”
“妈,我出去接个电话。”许昭弥趁机赶紧溜了出去。她得出来吹吹风透透气了,再在里面待着,人都得晕菜。
只是这饭都没怎么好好吃呢,肚子饿得咕咕叫。
詹源的信息就是这时候发来的。他从大众点评上找了一家很火特色菜馆,请教许昭弥,“这家店好吃吗?”
许昭弥瞧了瞧,好家伙这家店就在她附近啊,百米都不到。
“你在哪呢?”
“排号中,快到了。”
许昭弥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清蒸白鱼、油爆虾、糯米藕、黄酒鸡,再来三碗白米饭,先点上!今晚你请我,晚上我带你逛古镇!”
信息进来,詹源就乐了,把手机递给服务员,“按这个上。”
许昭弥很快就到了,她穿着一件碎花长裙,身姿轻盈,长发随意散着,有一两缕被汗粘在鬓角。她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微微喘着气,灯光下脸色粉扑扑的,有点像是春日里的桃花,嘴唇涂着薄薄的豆沙色口红。詹源眼中情不自禁闪过一丝光亮。
“见我还特地化了个妆?”
“想多了你,我是刚从我外甥女的百岁宴上逃出来。”
“这么吓人?”
“可不么,催婚你说咋不吓人?”许昭弥边拆筷子边说。
“嗯,刚十八就催婚,确实吓人。”
许昭弥噗嗤一声笑了,敢情他还记着呢!
这么一想好像他们还没好好认识呢?许昭弥咳咳两声,放下筷子,郑重朝他做了个自我介绍:“好好认识一下,你好,我叫许昭弥,嘉城人,在潞城工作,年龄嘛,比十八岁大了那么一点。”
“你好,我是一个云游四海的背包客,年龄,比十八岁大了很多。”
许昭弥耸了耸肩,并不介意他隐瞒真实姓名。反用茶水代酒,敬他一杯,“好的背包客,祝你云游四海快乐。”
那几年嘉城古镇数量特别多,遍布青砖黛瓦和烟雨长廊。全国最出名的两座古镇就在嘉城,算是嘉城的名片了。除却现有古镇外,还有不少待开发的地方。各个古镇都独具魅力,各美其美。尽管后来许昭弥去过很多繁华的大都市,可令她魂牵梦绕的永远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家乡。
吃了饭从小饭馆出来,许昭弥十分主动兑现她的诺言,“走,姐带你古镇转一圈!”实在是因为她吃的太饱了。
两个人沿着小桥流水慢慢走,青石板路两侧垂柳柔枝轻拂,桥头有位弹吉他的流浪歌手唱着前两年大火特火的《董小姐》,“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爱上一匹野马/可是我家里没有草原”,三两游客驻足聆听,晚风拂面,吹得人心头痒痒的。此刻对于许昭弥来说,真的是个很棒的季节。
“这里景色不错。”
“是啊,等我以后挣够了钱,我就要回来开一间民宿,或者经营一个小酒馆。”这是她打小就有的愿望。
“挺好。”
许昭弥倚在石栏杆上,伸手把玩着一支柳条,问道:“你呢,有什么梦想吗?”
“没什么,好好活着就挺不错了,今晚对我来说就很美好。”
许昭弥有点羡慕他,“你好像不会为任何事烦恼。”
“你为什么事烦恼?”
许昭弥摇了摇头,转身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那只挂着夜游灯笼的乌篷船,心不在焉地说:“我没什么烦恼,我过得挺好的。”她想确实也没人伤害过她,事业呢虽说不算出色,但也有了切切实实的进步,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她就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因为我现在还没什么本事吧。等将来攒够钱回家,开了属于自己的小店,可能就开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一点伤感,眼神也不像刚才那般有神采奕奕了。
“人要学着无条件地感受幸福,无条件地爱自己,拥有莫名其妙就心生喜悦的能力,这才是真本事。”
许昭弥歪着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你作为男人,对一夜’情是怎么看的呢?你会渴望在某种程度上与对方建立情感联系吗,还是仅仅只是出于单纯的生理欲望?”
“你要问我怎么看,我的观点是,开放态度和实用主义。”
“实用主义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种能够自由表达**的方式,只要确保行为的安全性和合法性就行。”
“所以,男人可以和不爱的人发生性行为,哪怕连一点点喜欢都没有吗?只要行为安全合法就可以?”
许昭弥的眼睛微微湿润了,她终于承认自己并没有那么洒脱。那晚过后的那种美好感觉,随着陆以宁日复一日的冷漠在一天天递减,这让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不值得被爱、很随便又糟糕的人。
詹源忽然洞悉了这个姑娘看似淡淡伤感的缘由。
“你要听我的意见吗?我的意见是……”他突然笑了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折断的柳条,折成了一个漂亮的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你只需要明白,你是一个有尊严、有价值的人,一次的经历并不会改变这一点,这便足够了。”
许昭弥忽然有点想哭,因为这个答案让她那颗原本寒透的心涌起了一丝温暖的感觉。她甚至隐隐觉得,刚刚他说的那些话似乎有那么一丝熟悉。
“继续走吧。”
“你要买特产吗?我可以帮你挑哦。”
“可以。”
詹源住的酒店距离古镇并不远,在整个景区附近也就只有这么一家星级酒店。那几年的古镇上正式酒店并不太多,大多都是民宿。许昭弥把他送到酒店门口,调侃道:“看来你还挺有钱的嘛。”
“有钱就花,没钱就睡大街呗,没什么大不了的。”
“牛!”许昭弥腾出一只手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些东西我帮你提进大厅吧?”
“其实我并没有要送特产的人,你带回去给你家人吃吧。”
“那怎么行呢!”虽说这些特产也都是许昭弥爱吃的,但她可不能一直占人家便宜,“就算没有要送的人,也可以自己留着吃啊,反正也都不多,你每样都尝尝,真的挺好吃的。”
“好。”
许昭弥突然发觉,和这个人相处下来,感觉他人还挺好的,并不像初次见面时那么没礼貌。所以他只是单纯不喜欢詹源这个人吗?
许昭弥帮背包客把东西提到酒店大厅,詹源按了电梯后,突然发现房卡没带,便说道:“稍等一下,我去前台补办一张。”
“行。”
詹源走到前台,把身份证递了过去,又说稍等,“我去拿瓶水。”在工作人员为他办理房卡的时候,他转身去了一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
许昭弥见前台登记的人还不少,便主动帮他排起了队。
“您好,您的房卡办好了,这是新的房卡和身份证,请您拿好。”前台工作人员说道。
“给我吧给我吧。”许昭弥赶忙腾出一只手去接证件,可一不小心,证件掉在了地上。她急忙弯腰捡起,然而在看到身份证的时候,却不禁愣了一下。
詹源回来后,许昭弥便把房卡、身份证以及特产一起递到他的面前。
“谢谢你的招待,希望你今天能做个好梦。”
许昭弥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然而就在电梯门快要完全合上的那一刻,她却突然伸出手拦住了电梯。
“你能帮我签个名吗?”
詹源微微一怔,随后笑了笑,“签在哪儿?”
许昭弥立刻从包里掏出一支刚刚向前台借来的马克笔,然后将手伸了过去递给詹源。
“手心上,可以吗?”
詹源略微思考了一下,便拿起笔,在许昭弥摊开的手心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三个字。
“你很棒”。
许昭弥看着掌心里的这三个字,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不知怎的,眼泪突然就流了出来。
陆以宁觉得自己太可笑了,他驱车十四个小时,一千二百多公里,风雨兼程赶来找她。此刻站在酒店门口,戴着墨镜,左手扶着行李箱,就见到这样一幅画面。
他甚至在来时的路上还在思考什么时候给她打电话合适,见面以后第一个句话要怎么开口?结果见到她时的这一刻,脑子里就只剩了这么一个想法:他简直太他妈可笑了。
酒店服务员喊了他好几声,请他这边办理入住。他才回过神,随即拉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又是十四个小时的车程。
陆曼青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见他风尘仆仆地进门,眼神满是期待。可转眼间又彻底失望了。
陆以宁一声不吭地往楼上走,是在关门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我对不起我哥,对不起爷爷奶奶,我是家里的罪人,我没资格谈什么狗屁恋爱。”
陆曼青的心都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