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这一次的联合实战演练规模大, 跨了多个单位和复杂科目,周淮琛一回到队里就基本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手机上交,夜间时间也安排紧凑, 要么站岗放哨,要么开会调整第二天的作战计划, 甚至搞夜间侦查和夜间火力打击配合。
联合演练持续了5天,虽然最后周淮琛所带领的蓝队顺利完成救援任务, 大获全胜,但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回到队里, 有人连手机都没领,脱下作战服和装备,上交完毕就滚回宿舍去睡觉。
有女朋友的肯定第一时间拿手机, 感情好的更不必说,连作战服都没脱就急吼吼地取回了自己手机, 这里这个感情好的特指周队长。手机摁开机扔在一边, 等着消息进来的工夫自己迅速换好衣服。
结果等他换上自己的衣服、所有装备确认完好上交以后,手机还是静悄悄。
周队长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眼信号。是的, 他怀疑那么大个运营商出了问题都没怀疑过是自己女朋友不想他。
但, 信号满格。
周队长又点进微信,微信没坏, 就是毫无动静。他点进置顶对话框。
从马场回来后, 小姑娘就换了头像,换成了两人的合照。照片里, 他们一人一马,在广阔的草场纵马驰骋。风吹过耳畔, 高高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前方是一望无垠的生机, 远处的山脉淡化成壮阔的轮廓线。
他的头像也换了,换成了那晚她在他宿舍,她让他替她拍的第一张照片。
远山黛影,那晚的月亮高悬在黛影之上,格外明亮。小姑娘乌发白肤,站在阳台,淡淡的月光将她的脸部线条照得越发温润柔和,她手上托着一只蓝羽喜鹊喂食,抬眸往他看来。明眸皓齿,无忧无惧,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这张头像是怎么换的呢?
两人确定关系后,有天她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张照片,让他发给她。他应了一声,点开图片,却盯着看了好久没挪开眼。最后也没发给她,直接给换成了自己的头像。
她很快给他发来一个问号,他回了一句:“不发了,想看就点我。”
她给他回了一个暴捶狗头的表情包。
两人最近的对话还停留在5天前,他归队头一晚,他正准备开车去她家,她问他出门没,没出门带点东西过去。
他问:【带什么?】
她支支吾吾说:【你床头柜里那个……】
他顿时笑了,故意问她:【你不也买了吗?】
她胆子一向不小,本来还有点避讳的,给他一撩,又跟他较起了劲儿,不知死活地撩:【买了,一盒5只,上次给你没收了1只,还剩4只。也行吧,够用了。】
周淮琛这人也奇怪,二十多年从来不吃激将这套,自从开荤,小姑娘一激一个准。
怎么就够用了?哪儿够用了?他什么样她没试过啊?
路上车停在药店门口,男人下车进去扫货,最后如她所愿把她几个床头柜全塞得满满当当。
小姑娘当时抱着胸靠在卧室门口,轻哼了一句:“幼稚。”
周队长10岁以后就再没有被人说过幼稚了,当晚还真就幼稚给她看了。
一晚上用了快两盒,后来小姑娘受不住了,直哭,喊重,他小心收着力道,她还喊重,说他身体重,压着她难受。他把她从床上捞起来,正面抱怀里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她眼泪更多了,勾着他哼哼唧唧,声音细细的,像丝线一样,又咬得死紧,几乎把他缠死。
他抱着她走到垃圾桶,新换的垃圾袋,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好几个用过的套。他喘着粗气,咬着她耳朵,哼笑:“看到没?不够用。”
她溃不成军,在他怀里软成了一汪水,还不忘湿漉漉地睨他:“周队长,别这么幼稚……啊!”
后来周淮琛想想,他也不是幼稚吧,就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喜欢,情不自禁迷恋,情不自禁……沉沦于一次次跟她共赴极致的快感。
结果他这边爱得要生要死呢,那边快一个星期压根不联系他。周队长觉得自己被辜负了,立马给她打了个视频。
没接。
男人轻哼一声,拿着车钥匙出了装备库,往停车场走。
这会儿正是早上,几名先一步回来的队员风风火火去食堂吃完早饭,出来往宿舍走,脸上要么挂着灰要么挂着土,要么挂着彩,正准备回去冲个澡,见周淮琛手里拿着车钥匙,笑着喊:“周队,不回去睡会儿?”
周淮琛脚步没停:“回家睡。”
另一名队员嘿嘿笑着薅了下队友的头:“你懂什么?周队现在是有女朋友的人,当然是赶着回家见媳妇儿啊!”
周淮琛没否认,就勾着唇,混不吝地骂了一声:“滚蛋!”
他腿长,步子迈得大,很快就到了停车场,刚坐上车,还没来得及拉上车门,远远就见陈卓从前面跑来,手里拿着手机,边跑边喊:“等等!”
*
陈卓也是刚开机,但跟不被女朋友搭理的周队长不同,乔绵绵搭理他了。五天留了二十几条语音,一天发好几条。
他本来还以为人多想他呢,在那儿嘴角快翘上天,点开一听内容,心头一凉。
陈卓直接拉开副驾车门跳上去,对上周淮琛疑问的目光,也来不及多做解释,就让他现在赶紧去岁宜美术馆,同时把乔绵绵发来的语音点开给他听。
“陈卓,我闯祸了,我跟冯迟一起把孟逐溪害了,她快被我们害死了。”
周淮琛本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漫不经心看着陈卓,一听见孟逐溪的名字,脸色刷地就变了。二话不说,发动车子就冲了出去。
乔绵绵的语音继续播放。
“就她一开始做毕设那回,我不是带她出去吗,结果因为冯迟修那玻璃栈道,她误入了你们的野外训练基地,被你们当成间谍给带了回去,画也被没收了,我跟冯迟都觉得挺对不起她的。”
“后来我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赔罪,正好听说她在赶毕设,五一前要交,那天都28号了,小姑娘焦头烂额。我就想着,不就是一幅画吗?我赔给她。我就让冯迟去找人替她画了。”
“冯迟这人其实也不坏,就是蠢,以前看上哪个姑娘了就砸钱,砸到人给他睡腻为止。孟逐溪不吃他那套,压根不搭理他,他正愁没处献殷勤呢,一看机会来了,跟有钱没处花似的,到处找人,一天的工夫,弄了四幅画出来。”
几句话的时间,周淮琛已经把车开出去3公里远。双手握着方向盘,脸上神情冷得跟冰块似的冻人。
“我也是第一次见人找抢手找得这么锣鼓喧天的,气得骂了冯迟一顿,自己一个人把画给孟逐溪送过去了。可小姑娘压根没要,当场就拒绝了。我跟她说她要是念大五了,带着全家一块儿丢脸,她也不信我的,还说她念大五只是自己丢脸,要真用了别人的作品,才是拉着全家一块儿丢脸,一辈子都羞于启齿。最后连夜把四幅画原封不动退回给了冯迟。”
“人真是自己画的,这点我都能替她打包票,本来这事儿都过去了,这都两个月了。没想到她自己画那幅画火了,不仅拿了优秀毕业作品,岁宜美术馆天天挂着,连官号都转发了,招了人眼红,直接就把当初冯迟找枪手的聊天记录给发到了网上,说孟逐溪的《长安梦》根本不是她自己画的,就是花钱找人画的。”
“网上什么人都有,有她的粉丝转黑的,也有其他画家的粉丝本来就看不惯她,还有那些天生见不得别人好的坏种,阴沟里的老鼠,眼睛正盯着她红得滴血,更有那些天然仇富的,见着冯迟这人傻钱多的样子,恨得都快把牙齿咬碎了……这下子全跳了出来。现在全网都在骂她,各种难听的话都有,我这样的都不敢上去看。不是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人性可以恶到这种地步,对着一个跟他们都没关系的小姑娘,一个个化身道德标杆,肆意践踏她、侮辱她,各种肮脏的字眼儿都有,恨不得将她踩成烂泥。”
乔绵绵那样硬气的性格,说到这里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周淮琛一言不发,黑眸直直注视着前方,太阳穴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来回一转,眨眼就超了两辆车。
悍马在高速上疾驰,发动机轰鸣呼啸,一路往回奔。
陈卓也皱着眉,接着往下点语音条。
乔绵绵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陈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看手机啊?你看见了跟周淮琛说一声,让他要么请个假,要么跟其他人调个休,无论如何先赶回来吧。这些网民疯了一样,昨天晚上有几个人还堵到了孟逐溪家楼下去骂她,孟言溪带她下来的时候被拍到了。小姑娘躲在哥哥怀里,眼睛都哭红了,小脸惨白,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委屈的。我给她打电话也没接,问孟言溪,孟言溪语气很冷,说他会处理,让我别再多事了。”
“我能听出来孟言溪话里对我的恨,我也知道自己不无辜,都是我多事才把他妹害成这样。人家家里都不着急,我偏去帮她找枪手,这下好了,本来是人光明正大的荣誉,被我搅和得像过街老鼠一样,随便来个人都能对她喊打喊杀,站在道德高点谴责她……”
……
“这都过去三天了,孟家一点动静都没有,帖子一个没删不说,舆论发酵得还比之前更狠,现在连‘苦主’都现真身了在网上发小作文,茶得要死!孟言溪到底在干什么?冯迟也不见了,不知道是孟言溪把他抓起来大卸八块了还是自己死外头了。”
“妈的许颜这个贱人,我都恨不得找人去弄死她!一个破枪手,在网上卖惨,指着画里一个差不多的轮廓就说是她爸,说是为了纪念她那个在抗洪救灾中英勇牺牲的爸爸才画了这么一幅画,结果被孟逐溪剽窃了。还在网上公然喊话孟逐溪,问她全家三代没一个当兵的,怎么就能画出《长安梦》!”
“网友也是一群没脑子的,被人当枪使,一边倒同情死贱人。一群水军到处在评论里复制粘贴孟逐溪学校电话,怂恿全民举报,让学校开除孟逐溪学籍。”
“我要气死了!!!能不能让我弄死那个死贱人!见过眼红的,没见过这么眼红的!《长安梦》再火,跟她有什么关系啊!那是孟逐溪画的!”
……
“马上就是孟逐溪的毕业典礼了,看这样,她是没办法参加了……都不知道舆论这样发酵下去,她还能不能毕业。”
……
“孟逐溪终于发微博了,这是她被网暴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回应。”
“9点,岁宜美术馆,当面说。”
“出事以后我至今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更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打下这几个字……9点,当面说。可是怎么当面啊?她现在仿佛一个历史的罪人,千夫所指,所有人都站在她的对立面,所有人都对她喊打喊杀,用言语侮辱她。我都不知道换做是我,我有没有勇气打下这几个字。”
……
“陈卓,你别怪我,我刚给你们队里打电话了。你们怎么就那么不近人情呢?也不知道接线的是谁,就冷冰冰一句‘联合实战演练期间,任何人不得对外联系’把我给堵回来了。陈卓,你赶紧看看手机,让周淮琛赶回来吧。小姑娘这么小,没经过事儿,我真怕她扛不住今天这样的场面。”
这是乔绵绵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时间是早上7点。
语音放完,车厢里陷入死寂。
“砰!”的一声,驾驶座上的男人狠狠砸了下方向盘。攥紧的拳头上一条条青筋,绷得死紧,满腔怒火喷薄欲发。
冷硬的车身风驰电掣掠过一个高速路口,留下凌厉的风声,呼啸过一路。
*
岁宜美术馆这周很不平静,应该说,自建馆以来还从没有这么不平静过。
主要是七八个发癫的网友,事发两天之内过来闹了三次,平均一天一次半。这些人搞不好这辈子唯一接受过的艺术教育就是义务教育阶段的美术课,其中一半还被语文和数学老师占去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着这样一场艺术盛会自我感觉良好,俨然道德骑士,线上线下到处指指点点。
他们没胆子靠近孟家,就来美术馆,要么骂主办方,要么骂方知有,要么对着方知有骂孟逐溪。
后来岁宜美术馆向上申请了特警安保,现场每天有特警持枪执勤,他们才不敢放肆。
孟逐溪那条微博发完以后,这些人又沸腾了。在网上口嗨,还自发组成了一个什么“颜料保护联盟”。后来孟逐溪才知道,许颜现在微博大几十万粉丝,她的粉丝就叫“颜料”。他们觉得自己挺有文化的,竟然能想出这么个一语双关的粉丝名。
颜料既是许颜的颜,又昭示着他们此举是在行捍卫美术原创的正义之举。
真的太高尚了,简直能把无耻的剽窃盗贼孟逐溪秒成渣渣。
当天是司机开的车,保镖坐在副驾,孟逐溪和孟言溪兄妹坐后排。孟逐溪看着被安保拦在美术馆外的疯癫网友。七八个男男女女,年纪都不大,身上穿着统一的文化衫,白底,五颜六色的颜料胡乱泼上去做成泼墨涂鸦,每个人手上还提着一桶颜料。
这种场合提颜料干什么?粉丝标识?肯定要被安保扣下来的,两边人正在争执。
孟逐溪摁下车窗,淡淡看着窗外。
很快就有人眼尖发现了她,大喊大叫着回过头来,指着她的车:“快看,是孟逐溪!”
孟逐溪这会儿才看清这些人胸前印着“颜料保护联盟”六个大字。实在没忍住,明媚娇妍的脸上弯出笑,冲着那些人吐出两个字:“蠢死。”
孟言溪在她身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车子很快驶过,窗户重新升起,孟逐溪似笑非笑的脸一闪而过。
对面的人死死盯着他们,有人说:“她刚才好像说话了。”
“是说话了,看嘴型好像是两个字。”
“谁懂唇语?快快,翻译下。”
“不懂唇语,但她刚才说的好像是——蠢死。”
“操!”
……
发癫的一队网友被拦在外面,一时没能进去,正常点儿的都没拦着,只要来得够早,都能进。当然,媒体还是占了绝大多数。岁宜的主流媒体一个不落,全都来了,除此以外还有大大小小的自媒体博主。现场长枪短炮加各色手机,不少博主直接架起支架,现场开播。
“家人们,我现在已经来到岁宜美术馆现场,来新进来的宝宝们都点个关注,谢谢大家!”
“家人们,上午好!我是你们的婷婷呐,快点进来,我带你们一起去看孟姐!”
“家人们,进来的点个赞,公屏上扣666,点赞2000有抽奖!”
……
现场虽然有特警执勤,拉了警戒线,把人群和作品隔开了安全距离。但怎么说呢,这等直播盛况,简直混乱不堪。
有主流媒体主播被挤到,嫌弃地瞪了眼对方,转头跟同事低声骂主办方。
“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方知有是疯了吗!”
“就是啊,也不怕人把炸弹带进来,当场把美术馆给炸了。”
“那倒不至于,这不外面有安检吗?再说了,一群口嗨的键盘侠,别说炸弹了,给他们一板砖都未必敢真拍。”
“孟逐溪胆子这么大我倒是没想到,在网上都被骂成什么样了,竟然还敢现身?这换一般小姑娘都该躲家里得抑郁症闹自杀了吧。”
“哼哼,你要有那么个爷爷、那么个爸爸、那么个哥哥,别说抑郁症了,你就是掉进屎坑里都能洗得清清白白。”
“什么意思?你觉得今天是洗白?”
“不然呢?一个星期没动静,忽然把所有人召一块儿,还这么大张旗鼓的,这不明显就是价格谈妥了吗?”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刚看见许颜也来了。”
“许颜亲自现身打自己的脸?啧啧,看来孟家这次为了这个宝贝女儿是花了大价钱啊。”
“瞧着吧……”
正说着,前方传来动静。
“大家好,我是孟逐溪。”
清甜干净的嗓音,孟逐溪落落大方站在台上。
现场顷刻间安静,所有目光齐齐看向她。不是出于对剽窃者的尊重,纯粹出于现实和自己想象的反差所带来的震惊。
正常来说,现在的孟逐溪应该是抑郁症都快被网暴出来了,就算现身也应该是憔悴不堪,一把鼻涕一把泪,先现场卖个惨博取一下同情,然后再慢慢吞吞地东拉西扯,最后也没说出个什么,但好歹也算是对公众有个交代,勉强能把这事儿给糊弄过去。
然而此刻站在台上的姑娘,身上一条牛油果绿的裙子搭着燕麦色开衫,裙子没有特意修身,十分自在的剪裁,面料舒适,颜色鲜亮,映着一张明媚娇妍的小脸。乌黑蓬松的长发自然垂落到腰际,更衬得她肌肤白皙明亮。她的脚下踩着一双小羊皮的平底鞋,整个人柔软舒适地站在那里,连一丝紧张的形态都没有,亭亭玉立,无忧无惧。
此刻的她完全不像是被讨伐的对象,她更像是一个等着清点战俘的将军,端坐马上,胸有成竹。
……
周淮琛双手紧握方向盘,一路将油门踩到底,这会儿才刚刚下高速。
可惜他不会飞,来不及了。
周淮琛当机立断对陈卓道:“打开手机找直播。”
一路的压抑和克制,让他的嗓音又低又哑,沉得几欲爆发。
不用找,前面五天声势浩大的讨伐已经将热度推到了极致,今天一有动静就是连着六七个相关词条的热搜,每个后面都是一个紫色的“沸”字。随便点进去一个,广场上多的是直播。
陈卓打开扬声器,把声音调到最大,将手机固定在仪表盘旁边。
周淮琛眼风一瞥,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姑娘。手里拿着话筒,浅笑盈盈站在台上。
“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万般滋味我不讲,你们也能猜,那这部分你们就自己猜,我直接开讲你们猜不到的部分。”
“之前几天我一直没有回应,因为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这个人懒,不想跑断腿,更不想声情并茂澄清了半天结果社交平台压根儿不给我热度,悄没生息就把真相淹没了,反倒让谣言甚嚣尘上。所以只能辛苦大家,让你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我刚才在后面粗略数了一下,盛况空前。很好,事发以来,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不论我怎么解释都叫不醒装睡的人,但现在你们都来了,我就放心了。谢谢。来,请看大屏幕。”
周淮琛听着她的声音,情绪稳定,逻辑清楚,一针见血。他紧绷的太阳穴渐渐放松,车速却半点没慢下来,仍旧踩着油门往前冲。
他开着车看不了手机,问陈卓:“屏幕上是什么?”
陈卓拿起手机给他描述:“《长安梦》,上面有个人影被画了个红圈。”
孟逐溪的声音这个时候也传了出来:“这是许颜女士昨天在微博上揭晓的她的父亲。其实我也一直挺好奇她的父亲究竟是图上的哪位英雄,好在在粉丝们锲而不舍的关心和安慰下,许颜女士昨天终于圈了出来。来,粉丝们都看看,确认一下是不是你们家太太亲手圈的图,有没有问题。有问题现场反驳,没问题我继续。”
“行,都没人提出异议,那这张图我们就确认没有问题了。虽然只是个身影,但大体能够看出这个人物的轮廓和形态,请大家记住他的长相。这一点对各位而言应该很容易,毕竟到场的绝大部分都有艺术功底,记个人物特征自然不在话下。”
“现在,我带着大家亲眼见证一下,这幅画真正的原型到底是谁。”
现场,孟逐溪说到这里,举着话筒,抬步走下台。与此同时,从后面走出一位身穿蓝色中式长衫的老者,孟逐溪笑着迎上去,客气地喊他:“孙师傅。”
立刻就有人以为她是把原型给请到了现场,许颜的粉丝大声抗议:“你这什么意思?你请个长得像的老头过来,就能证明这幅画是你画的了?笑死!见过洗白的,没见过你这么洗白的!”
“就是啊!太弱智了吧!”
“ 当我们白痴吧!”
“别吵!”孟逐溪不悦地皱了下眉,“有点常识,前线都是年轻战士,我脑残还是你们脑残,能把年逾古稀的爷爷当原型?”
三分脾气,三分不屑,四分与生俱来的骄傲。
粉丝立刻被她一句话给镇住了,而现场来了不少行家,其实早已经认出这位老师傅是谁,都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现场又恢复了安静。
“孙师傅,您这边请。”
孟逐溪带着孙师傅来到她那幅《长安梦》前,所有人的目光和镜头立刻追随过去。只见老师傅手里拎着工具箱,将工具箱暂时放到地上,就要上前去搬画。
有人见状当即又要开闹,但他们与画作之间隔着一条警戒线,周围还有执勤的特警,也不敢真冲过去,只能骂骂咧咧地盯着。
孟逐溪没搭理他们,就站在老师傅身边,弯身帮忙递工具。
越来越多的人看出来他们在做什么。
“她在拆画?”
“对,看样子她就是想把画框拆下来。”
“可这不都已经装裱好了吗?这么拆弄坏了怎么办?那可是颜颜的画!”
而他们口中的颜颜,此刻正站在远处,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瘦削的身体摇摇欲坠。
在场讨论越来越多。
“先别说谁的画了,孟逐溪既然敢当着这么多人和这么多镜头拆画,肯定是有主办方担保的,到时候真弄坏了,能把方知有和岁宜美术馆一块儿告上法院。”
“放心,孙师傅是岁宜最厉害的装裱师傅,咱们这个圈子没有人不认识他,他亲自操刀,包万无一失的。”
这话不错,孙师傅的装裱手艺在岁宜基本等同于方知有在艺术圈,那名声绝对是响当当的。
很快,《长安梦》就完好无损拆下了装裱,老师傅两只手仔细拿起画布,交给孟逐溪。
孟逐溪只接住了其中一个角,笑着说:“孙师傅,再麻烦您件事儿,烦请您帮着我,将这幅画顺时针旋转45度,然后将它的背面展示给大家看看。”
孙师傅点头,两人小心移动画布45度,而后转换位置,孟逐溪走到老师傅的另一边。
与此同时,这幅处于风口浪尖的《长安梦》也终于露出了它从未示人的另一面。
霎时间,现场鸦雀无声,只有几声吸气,此起彼伏。
警戒线外,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的画布,有震惊、叹服,也有妒恨、受伤,最多的还是惊艳,不敢置信的惊艳。
无数的镜头全程对准着《长安梦》,从正面到背面,见证也记录了一个真正的创作者不疾不徐展现出她真正才华的整个过程。
正面是长安梦,是无数英雄筑起的家国梦。家国长安,英雄就弱化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身影。
背面是她的梦,是创作者具体而现实的梦。她的梦里,英雄不是一道道遥远而模糊的影子,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用最细腻的目光去观察他,用最温柔的笔触去描摹他,带着满腔的爱慕,将他单独呈现。
而这背面的形象甚至压根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将正面的油墨在特定的位置有意铺陈加深,让油彩浸透画布,从而在背面呈现出一幅完全不同的画。
“双面画……”
“好厉害!”
人群中传出叹为观止的低呼。
而它最精妙的甚至不只是双面。
它的正面和背面是不同的两幅画,却又不是完全不同。背面这个人物刚好就是正面那些英雄的缩影之一。
正面那模糊而简约的轮廓只是一个指代、一个象征、一个标志,代表着无数的英雄和人世间的大爱。但创作者也有她自己的小爱,她偏爱其中一人。于是她悄悄将那道缩影细化,在画布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满心爱慕地将他的模样单独描摹出来。
她或许能力有限,背面的画影着墨不多,算不得正经的人物画像,但她却精准地画出了那人英挺硬朗的五官和忠直侠义的灵魂。
一身军装,一腔热血,满目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