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席悦最后没有关门,倒不是因为什么相识六年的情谊,而是因为,奥利奥果真如许亦潮所说,是个完完全全的小白眼狼,一看到孟津予就兴奋地跑出了门,绕着他打转。
想着男女有别,她没有让孟津予进门,而是拿上狗绳去抓奥利奥,然后对孟津予说,“你有话就到外面说吧。”
两人出了楼道,也没走远。
席悦生怕许亦潮回来会误会,就停在院子的围栏外面说的。
孟津予看着她避嫌的样子,沉默几秒,指着小路对面的长椅开口:“坐着说吧。”
席悦牵着狗绳走过去,率先坐到了长椅的最左侧。孟津予心领神会,坐到了另一侧。
盛夏的午后,好在背后有有一棵茂盛的樱花树,还不算太晒。
“你想说什么?”席悦看着从叶片缝隙中漏下来光斑,淡声道,“说吧。”
孟津予上身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目光没有落点地飘在地面上,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恍惚,“几个月前,我们分手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场景。”
席悦没有搭腔,她当然记得那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也记得自己是抱着何种心情坐下来的。
“那一次,我没有好好跟你道歉。”孟津予转过身,晦暗的目光投向她,“临走前才发现,我亏欠最多的人,只有你一个。”
席悦没有看他,“所以是你是来道歉的吗?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就当是在听我的忏悔录吧。”孟津予顿了一下,“当时我没有守好自己,不是因为那个女生比你好,而是因为,她只是很巧地在那个时间段出现了。”
“知道去年我为什么不让你去医院探望我妈吗?因为那次她住院,其实是因为自杀未遂。”
这话说出来,席悦难以避免地怔住了。
在她的印象里,孟津予的母亲性情温和,待人接物都非常有涵养,更重要的是,她对孟津予关爱的种种表现,完全是一位慈母的形象,她想不出这样的母亲为什么会做出自杀这种事。
“是因为你爸吗?”她小声问。
“算是,她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年前就因为割腕住过一次院,过年那次是烧炭,幸好当时物业上门沟通电梯维修的事情,误打误撞救下了她。”
“阿姨......”
席悦从没听过这样的事,主要是她曾见过孟津予的母亲,对她印象也很好,她想不懂,究竟是什么将她逼到这个地步的。
“那次烧炭,是因为得知我爸生了一个儿子。”
席悦嘴唇张了张,“可他们不是......三年前就离婚了吗?”
孟津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儿子,只不过四岁时在海边走丢了,那时候他们俩的感情还很好,不相信警察口中大概率意外身亡的可能,努力找了几年没找到,他们就从孤儿院领养了我。”
席悦只从老家同学那里得知孟津予是领养的,并不知道还有这些事情,默了几秒,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把我当成亲生儿子照顾、培养,当然,这只是在他们感情好的时候,我十二岁那年,他就出轨了,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妈的状态就开始变差了,她虽然对我还如从前那样,但又开始重新寻找起自己的亲生孩子。”
“四年前,我爸提出离婚,虽然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但是我妈还是不同意,他们俩纠缠了大半年才办了手续,他只给我妈留了一套房,并且向她承诺,等我毕业会为我置办房车。”
“去年下半年,她得知我爸的情人怀孕,抑郁症就加重了,后来孩子出生是个男孩,她知道后就完全疯了。她觉得我爸不仅抛弃了她和我,还抛弃了他们那个下落不明的亲儿子。”
“她活在永远找不到孩子的痛苦中,见到原本应该和自己一起承担的男人丢下她,重新开启了自己的下半生——她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听完这些,席悦的内心极为震撼。
在她朴素且按部就班的生活中,很难想象会有那么多浓烈的痛苦都加剧在同一个人身上,直到此刻,她还清楚记得前年寒假在孟津予家里见到他母亲时的样子,原来她眉间拢着的那股总是挥之不散的愁云,是因为她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和磨难。
“那阿姨现在怎么样了?”
“我把孟昌河送进去之后,她的状态好了一点。”
“那你回去是想好好照顾她吗?”
“她不愿意来滨城。”孟津予顿了一下,又转过头看她,“你不问这些事和我劈腿有什么关系吗?”
席悦怔了两秒,“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事情了,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
孟津予虚勾唇角,酸涩地笑了一下。
在这个悲情的故事里,他作为旁观者,真的见证了太多。
上初中之前,他的生活算得上风光得意,母亲温和慈爱,父亲事业小成,父母举案齐眉,他也过得顺心遂意。那时候的他阳光开朗,觉得自己是班里最幸福的小孩。就是因为经历过这种生活,他才能在后面性格大变后游刃有余地表演温和,表演谦卑,表演上进,以及表演幸福。
他十二岁那年,孟昌河因为打了个官司声名鹊起。事业大跃迁之后,他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再会在应酬晚归时解释,也不再会去他的家长会,他的心完全腾挪到了灯红酒绿的世界里,沉醉在一声声“孟主任”的恭维中。
他的变化影响了整个家庭,一开始他们吵架时还会避开他,再后来撕破脸时,会直接将他的身世抖落出来。周红说孟昌河没有责任心,说人是他从孤儿院领回来的,他就该负责;孟昌河指责周红不够格做母亲,连亲生儿子都能弄丢,要不是她的粗心大意,他们现在还是完整的一家三口。
他说得是,完整的一家三口。
他们吵架的时候,孟津予就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写卷子,他心无旁骛地写完一张,却在横线处写上自己的名字时,毫无预兆地啜泣起来。津予,滋润生物的成长,他们在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应当还是在意他的,可时过境迁,他们不但自己变了,连对待他的态度,也变了。
孟昌河开始明着在外面乱来之后,周红闹过一阵子,可她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一位性情温和的家庭主妇,她什么也闹不出来。后来她累了,开始颓废,娘家那边的亲戚轮番过来安慰,话里话外都让她别犯傻,男人有钱就变坏是亘古不变的真理,让她牢牢抓住那么会赚钱的孟昌河,不要问,不要闹,只要拿钱就好,千万不要放手。
那些话劝到最后,还有他的几句,比如外婆会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孝敬你妈;舅舅会让他别和孟昌河学,一定要对家庭有责任感;大姨说得更露骨,说要是没有你妈,你说不定还在孤儿院吃大锅饭,哪有现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所以一定要争气,将来出人头地,让孟昌河后悔。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周红也会辩驳,说他只是个孩子,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可知道就是知道,虽然不需要知道,但那些话就像一道道指令输入进了他的人生程序中,约束着他在日常生活中的一言一行,让他完全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活着。
必须要珍惜不用吃大锅饭的日子,必须要报答周红,必须要让孟昌河后悔......他在十二岁的年纪接受了这些“必须”,因此养成了那样虚伪的习惯。所有人都喜欢温和上进的谦谦君子,所以,即便他恐惧,他厌恶,他自私,他轻狂,也全都不能表露出来。
如果一个人生活在随时会被送走流浪的紧绷环境里,背负着那么多令行禁止的条例和压迫,谁还能保持住纯真呢?
纯真于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品质,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认识席悦之后,不遗余力地对她好。
和席悦相处,就像站在雪地里看着万家灯火,你看到你向往的东西真实存在着,或许也是一种安慰。他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和席悦在一起,虽然他也感受到了她在他身边时的雀跃,可是他不想再背负上一桩新的责任,因此一直装傻跟她来往。
他们在一起的契机来自孟昌河。在他工作一年后,孟昌河开始有意无意地带他出席一些宴会,介绍朋友或者合作伙伴的女儿给他认识。或许是因为他的上进让孟昌河察觉到了他的作用,周红与有荣焉地劝他接受。
孟津予意识到自己或许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被他们夫妻俩安排的命运,与其按照他们的安排去选择那些家境优渥的陌生女孩,不如选一个自己也喜欢的。
席悦跟他告白那天是滨大开学没多久的一个周六,他去学校东门接她去吃饭,有个出校门的女生注意到他,走过来要微信,孟津予那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席悦,因此掏出了手机。
之后的事情如他所料,席悦以为他现在想恋爱了,一时冲动就表了白。
在一起的半年,他全心全意地对她好,得知她毕业后也会留在滨城,他心中还生出了几分希望。或许他们可以在这里成家,远离南城那些糟污不堪的过往,开始新生活。
他这样想着,然后孟昌河的情人就怀孕了,孩子出生那天,孟昌河发了朋友圈,孟津予当时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就预感到周红要出事,果然,先是割腕,后是烧炭。
周红无法接受孟昌河又有了一个亲生儿子,她的病越来越严重。孟津予那天打电话求孟昌河来看看她,他说自己在办满月宴,都是领导和客户,走不开,还让孟津予在医院寸步不离地看着周红,免得她跳楼。
他说“跳楼”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说天气一样的云淡风轻。
孟津予挂上电话后,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他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所有人都在疯,只有他一个人还困在循规蹈矩的壳子里,痛苦地扮演着好人。
他为什么就不能疯呢?
为什么所有的责任都让他一个人来扛,其他人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做自己?
那天晚上,他抱着自弃自厌的心情接了梁茉莉的电话。她说她来南城了,想见见他。孟津予去了,他们在花园的广场上放了一场烟花。仙女棒点燃的时候,梁茉莉拿出了一根烟递给他。
在那个时刻,那根烟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一旦接过就无法回头。
可孟津予已经不想回头了,他知道梁茉莉这个女人轻狂,嚣张,低级,也知道她来撩拨并非出于真心。孟津予见过太多她这样的人,自私自利,唯我独尊,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所有行为的动机都只是为了取悦自己。
对于孟津予来说,她和周红,和孟昌河都没有什么区别。可正是因为她不是好人,孟津予才能在她面前得到一种喘息,一种不用再压迫自己的轻松。
这样的体验,他无法从席悦那里得到,他就是一个既想又想的恶人,因此才会对梁茉莉的撩拨时而抵抗,时而纵容。
他偶尔忏悔的时候,会剖析自己的心理。
他完完全全亏欠了席悦,因为,必须要照顾周红,必须要出人头地,必须要让孟昌河后悔......在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责任里,丢下席悦,或许只是其中后果最轻微的一项。
他抛弃作为她男朋友的责任,大约最终只会得到女孩的两句申斥。
结果也确实是这样,那天清晨,席悦坐在长椅上,孟津予本来以为她至少会骂他两句,可结果却是,她说得最重的一句话,是怪他瞧不起人。
在幸福家庭里长大的小孩,就算被伤害也不会歇斯底里,因为他们人格健全,拥有的爱数不胜数,因此不会在意这一桩小爱的消失,能平静接受任何来自生活的风雨。
孟津予做不到这样,席悦与他分道扬镳之后,他仿佛得到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他想结束这折磨他的一切,因此默默收集证据,将孟昌河送进了监狱。
静静地讲述完自己的平生,时间竟然只用了半个小时。
那条长椅沉寂下来,却不复刚坐下时的燥热了。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辩白。我想坦诚地跟你道歉,就难免会提起这些旧事。”孟津予顿了一下,“你不必说什么。”
席悦的四肢僵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看他。
她认识孟津予六年,这不是一个小数字,可她竟然从来没有察觉到藏在他心底的折磨,他演得太好,几乎让所有人都相信他营造出来的假面。
或许装成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对他而言是一种凌迟。
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别的安慰可说,孟津予显然已经迎来了自己的新生,而她也确实如他所说,早就不在意当初那一份小爱的消失了。
“那你举报他,对你的工作会有影响吗?”她最后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很多律师都会有一些灰色操作,同行检举,我的确无法再待下去了。”
席悦看着他,“那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考公。”孟津予苦笑一声,“或许检察院会需要我这种大义灭亲的人。”
席悦嘴唇动了动,努力扯出了一个笑,“也好。”
她起身伸出手,“那就祝你以后,心想事成。”
孟津予看着她伸出的手,缓缓站起来,也伸出一只手,“你也是,还有,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睛。”
这次握手就算是永别了,不在一个小区,不在一个城市,两人以后应该不会再见了。
思及此,席悦握上了他的手。
两人虚虚握了一下,指尖相触不及两秒便分开,孟津予继续回去收拾行李,而席悦也转身绕过院子。
对于这个姗姗来迟的道歉,席悦心里是有唏嘘的,就算撇除她和孟津予曾经是恋人的关系,作为相识六年的老乡和朋友,她也对他的经历感到惋惜。
刚出生就被丢弃,不记事的年纪生活在孤儿院,遇上他现在的父母时,原本是老天爷眷顾送给他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却没想到收获的会是完全扭曲的人生。
席悦相信他没那么坏。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恶人,但真正的恶人是不会那些责任绑架的。他痛苦,就是因为他心底还有道德。
带着这样的唏嘘,席悦牵着奥利奥走进楼道,按了开锁密码,门开的瞬间,她看到鞋柜下面的鞋子,当场愣住。
她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就听见厨房传来的动静。
有人在切菜,动作粗鲁,恨不得要把案板切开。
看到许亦潮身影的那一刻,席悦心里只有一句话:完了。
按许亦潮连代泽的醋都能吃的调性来说,看到她和孟津予坐在长椅上聊天,指不定要想到哪里去了。
她明明一开始还紧盯着小路上来往的人呢,后来听孟津予所述的经历越来越离奇,她震惊之下,就把等许亦潮回来这件事给忘了。
席悦心虚地穿上鞋,走进厨房,敲了两下推拉玻璃门,示意自己回来了。
许亦潮穿着灰色宽肩背心,俯身在案板上切胡萝卜,旁边的置物架放着一大袋食材,包装袋上标的是小区附近的一家大型商超。
“这些是你自己去买的吗?”她问。
许亦潮一手按着胡萝卜,另一只手下刀,闻言哼笑了声:“不是我自己买的,还能从地上捡的吗?”
席悦弱弱开口:“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去逛超市的吗?”
“你不是在忙吗?哪有时间啊。”
“......”
席悦嘴唇张了张,“你是不是看见了?”
“看见什么?”许亦潮随意应了声,然后从旁边的碗里拿出一颗圣女果走过来,递到她面前,“张嘴。”
席悦对他不阴不阳的态度感到困惑,默了默伸出手,“我自己来吧。”
许亦潮“啧”了声,“别,别别,这手可忙着呢。”
......
这句话说出来,席悦几乎可以断定,他不但看见了,还看到了最后。
“我和他握手是因为......”席悦嗫嚅着,“他马上要离开滨城了,我跟他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而且他跟我说了很多,就是关于......”
她想粗略地向许亦潮解释一下自己的态度,为什么会和孟津予重新变得和谐,这不是因为他们俩还有什么旧情复燃的苗头,而是因为,没有人能听完他的经历还无动于衷。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许亦潮再次塞了个颗圣女果在她嘴里,表情很和煦,“跟我解释这些干嘛?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席悦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心里头七上八下。
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冷暴力她吗?
这是什么手段,热暴力吗?
上一颗圣女果还没咽下去,又被许亦潮塞进来一颗,席悦两颊鼓得满满的,像只仓鼠一样用力咀嚼着,然后含混而急切地开口:“我和他真、真没什么,握手是祝他以后、以后心想事成,就是那种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你应该,能懂吧?”
许亦潮垂眸看她,用力克制住唇角的笑意,待她完全咽下去了才开口:“懂,当然懂。”
席悦也不知道他是真懂假懂,看着他又转身回到案板前,立马殷勤地凑过去,“我帮你打下手吧。”
“菜都备完了,还能打什么下手?”许亦潮顿了一下,“去把餐桌收拾一下,再过二十分钟就能吃饭了。”
席悦一动不动,“我就是想帮你......”
许亦潮听着她语气里的情绪,默了几秒,放下了刀,“菜已经备完了,接下来是下锅炒,这一步你帮不上忙,主要你家里也就一个锅,所以你待在厨房做不了什么事,还会被油烟呛,懂了吗?”
席悦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不生气了?”
许亦潮也看着她,“不生气了。”
“那我去收拾餐桌!”
听着欢快的脚步声渐渐离开,许亦潮重新握上刀柄,下意识看了眼窗外后,开始切菜。
他在那一扇窗前有一下没一下地看了十几分钟,说生气有点严重,因为他知道席悦的性格如何,就算孟津予有意重修旧好,她也不会接受;
但是说毫无反应呢,又有些虚伪,他确实有些情绪,但也知道不该有,因为他在追席悦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和孟津予的所有事情了。若是在一起之后,以此为由跟她没事找事,那他实在算得上小人了。
许亦潮有一些低落,因为他刚刚在窗前看到的这一幕,让他回忆起了从前。
那次他开车来验收装修成果,在地库里碰见孟津予和席悦,虽然他在席悦下车之前就踩上油门走了,可是还没走远,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在后视镜里,席悦那双黄色匡威的鞋带松了,孟津予弯腰给她系好。
那一幕给他带来的冲击直接影响了他卖房的决定。
他那时以为他们两心相知佳偶天成,这个印象一直持续到现在威力依然不减,十几分钟前,他在厨房的窗前看到他们独处,虽然各自坐在长椅的两端,但他的脑海中还是浮现出了那一幕。
这是他的功课,不是席悦的,所以没必要生气,没立场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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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奥疯玩回来后没有洗脚,席悦收拾完餐桌后就抱着它去了卫生间,洗完后她想起还未存档的游戏,又赶回卧室查看电脑。
傍晚霞光满天,斜着扑在脸上,是另一种闷热。
厨房没有空调,席悦关闭电脑,又去客厅把立柜空调打开,调整叶片,风向对准厨房。
“做两个菜就可以了哦。”她怕许亦潮中暑。
许亦潮单手握着铁锅把手,闻言转头,“知道了,回卧室把门关上。”
席悦做不出抛弃战友的事,虽然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但还是要在客厅待着,做出随时等候召唤的姿态。
她坐在沙发上,感觉两手空空,骤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看过手机了,连忙跑到卧室去拿。
她本意拿起手机就回到客厅的,可手机抬亮唤醒的那一秒,屏幕上出现几条来自许亦潮的新消息,她脚步顿住,站在飘窗前打开微信。
3:54
许亦潮:【忙完了,我去小区门口接你?】
4:13
许亦潮拍了拍你。
许亦潮:【还在睡?】
4:27
许亦潮:【我自己去超市了。】
4:50
许亦潮:【没有排骨了,做鸡翅吧。】
4:57
许亦潮:【图片】
许亦潮:【买了一套餐具,放你厨房。】
席悦点开那张图片看,卡通陶瓷餐盘,浅蓝色,图案是天使鱼。
消息停在4点57,她猜测,那之后许亦潮提着一大袋她爱吃的东□□自走回小区,然后在小路上看见一张长椅,而她和孟津予坐在那里聊天。
席悦放下手机,克制不住地冲出了房间。
她跑步的动静太大,刚走出走廊,迎面撞上从厨房出来的许亦潮。
许亦潮打量着她的表情,顿了两秒,“做好了,我先去......”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因为席悦走过去抱住了他。
她明显感觉许亦潮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伸出了一只胳膊,企图拉开她,“一身的汗,换个时间再抱。”
席悦被他拉开,许亦潮才注意到她眼眶有些微红,默了默,他出声:“怎么了?”
“许亦潮。”席悦认真唤他,“真的很谢谢你那么喜欢我。”
许亦潮这会儿是真没转过来,看着她的表情,“我喜欢你,你哭什么?”
席悦眉头微蹙,“我怕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许亦潮后退了半步,下意识歪着头看她,唇角轻抬,笑了一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是怪我,说得太少了。”席悦顿了顿,“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许亦潮含着笑,“两个非常呢,看着确实挺非常。”
席悦抿了抿唇,看他依然在笑,搁在裙侧的手缓缓握成拳头,然后,她仿佛被肾上腺素支使了一样,倾身靠近许亦潮,抓住他的双臂,睁着眼睛就吻了上去。
这变化让人措手不及。
许亦潮长睫低垂,看着她在唇瓣触碰的瞬间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太多应付女孩的经验,但他尚有喜欢的本能。
一个人的手抓着后背,另一个人的手揽着后腰,他们配合起来的默契程度之高,像是对这样的事驾轻就熟。
席悦虽然闭着眼睛,但眼睫疯狂颤抖,她的大胆让许亦潮更加投入,此时此刻的两人完全忘记了刚刚那对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只认真地沉浸在这一段探索中——舌尖交换着对方的气息,指尖描绘对方的纹理。
席悦心甘情愿地被他攻城略地,事实上,她的手也没有太老实。许亦潮穿着一件宽肩背心,袖口宽大无比,她的手很轻易地就能穿进去,穿进去之后,她摸着他的锁骨一路往下,没有目的地探索,直到触碰到双肋指尖的腹肌,她清楚地听到了有人呼吸加重。
许亦潮的神智稍稍回笼,便轻易隔着衣衫抓住了她的手。
在被逮捕的那一刻,席悦的脑袋也清醒了几分。
她睁开眼睛,许亦潮已经离开,他上身微微弯下,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沉默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失控。
“接吻时上手。”他嗓音低哑,就响在耳边,“谁教你的?”
席悦想说她是无师自通,可脸蛋红红,嗓子干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无欲无求的人,可在被肾上腺素支配的这三分钟里,她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愉悦,她对许亦潮的喜欢,是一种生理性的喜欢,在与他触碰的过程里,她是开心且不计后果的。
“没有谁教我。”席悦也将脸靠向他的胸口,“我只跟你接过吻。”
许亦潮沉默了,在这沉默里,他的呼吸又有了几分波动。
“那你挺厉害的。”他说。
席悦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依旧没有开口,可她不说话,肚子却替她走了流程。
旖旎的氛围散去,客厅静得落针可闻,因此许亦潮听到她肚子在咕咕叫。
“中午没吃饭?”他站了回去。
席悦还是不太好意思直视他,低垂着眉眼,“没有。”
许亦潮歪着头看她的样子,有些好笑,“我都没上手,全被你摸完了,你还害羞起来了?”
“我哪有摸完......”
许亦潮笑了一下,“行,懂了,剩下的下次摸。”
“......”席悦完全无话可说了,“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