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席悦回到包厢时,众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喝空的酒瓶照原样放回箱子里,最大程度减轻了服务员的工作量之后,一群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包和手机离开。
和方迪告别之后,席悦就开始往家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孟津予撒谎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可心里又隐隐浮现出答案。
那个答案让她的心摇摇欲坠。
席悦走到家门口,宛如提线木偶般,她一边输入门锁密码,一边回忆近来和孟津予相处的各种细节。
那些从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游离,在此刻越发嫌疑深重。
密码锁发出错误的提示音,席悦低下头,看着指尖落下的位置,突然意识到她按的是孟津予家的密码,当初她看着他设置的,043097,4月30是她的生日,9月7号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她在换锁之后也设置了一个相同格式的密码,不同的是,前面四个数字属于孟津予。
席悦缩回指尖,身侧突然传来声音。
许亦潮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反应,明晃晃的白光自上而下,被他的眉骨格挡,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使得那双本就难以看懂的眼睛愈发迷蒙。
“你都按错三次了。”他走上台阶。
席悦此刻的脑子过于迟钝,还在想许亦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时候,祁统又从他身后走出来。
“怎么了悦策划?”他看起来依然是乐呵呵的,光溜溜的脑袋顶着光,几乎变成了茶叶蛋,“是不是忘了密码?”
收回视线,席悦闷声回答:“我记岔了。”
“我刚刚从饭店出来叫了你一路,你都没回头。”
“......我赶着回来喂狗。”她看向祁统,“你怎么来了?”
祁统指了指旁边的许亦潮:“后天不是就放假了吗?明天公司只上半天班。我来他这儿睡。”
“哦,好吧。”
许亦潮已经走到电梯旁,按下上升键,一时间,狭窄沉闷的楼道里只剩下两种声音,席悦继续对抗自己的密码锁,电梯正在下降运行。
她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他们俩大约也是察觉到了。
各自为营的安静里,终究还是席悦更快些,“开锁成功”的提示音出来,她说了一句“明天见”,祁统回了句“晚安”。
跨过门框时电梯到达,再一次对视,许亦潮侧身看她,确切来说是看她身后,悠长目光从她的肩膀上穿过,玄关处的樱桃木长柜已经被拉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地板颜色相近的一方矮柜。
刚刚祁统说话的时候,他就一直没吭声,现下两人四目相对,他脚步停顿,眼神里明显有话。
席悦扶着门把手看他:“怎么了?”
“明天下午带你去买鱼缸。”
话音刚落,电梯门沉重地打开了,席悦还未来得及酝酿该有的反应,他就已经抬脚迈进去,祁统睁大眼睛,犹豫几秒,也跟了进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之熄灭。
席悦还呆立在鞋柜旁发呆时,脚边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奥利奥听到动静,从阳台跑过来,借着朦胧的月色,席悦看见他水润的眼睛。
特别特别可爱的一只小狗。
她干脆在换鞋凳上坐下来,将奥利奥抱在膝上,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之后,它呜咽了几声,随后便摸索到一个满意的角度趴下了。
席悦拿出手机,原来在她往家赶的时候,孟津予给她回了消息,他说今天律所没事,他已经到家了。
可他真的到家了吗?
或许她应该现在出门,去1502看一眼,可席悦摸着奥利奥的耳朵,始终也蓄积不了这份勇气。
她可以接受分手,但接受不了曾经用心喜欢的人变得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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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亦潮的家自从装修好了,祁统这还是第一次来。
进了门,许亦潮给他拿拖鞋,换上的下一秒,他就冲到了阳台。
“我靠......”他压着声音,极度震惊,“你每天都在这里偷窥她?”
许亦潮从厨房拿了瓶冰水砸向他,依然是不冷不热的语气:“我他妈又不是变态。”
“差不离了。”
祁统叹息一声,回到客厅环顾了一圈,这房子的软装全是许亦潮自己设计的,明亮温馨好看,精致得压根不像个单身男人的房子,怪不得能勾到那姑娘找他帮忙改造。
他想起什么,看了眼许亦潮,他这会儿正在开鱼缸的增氧泵,那个亮晶晶的鱼缸折射了光线,让他周遭的氛围感暴增,帅得跟个港台男明星似的。
“她今晚好像心情不太好。”祁统凑过去,暗戳戳地提醒,“搞不好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到底许亦潮才是他兄弟,要是他能趁虚而入从此圆梦,那也不错。
鱼缸旁的人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并没接话。
从饭店出来时方迪就跟他说了,她说席悦的状态有点不对劲,许亦潮闻言向前看,背着双肩包的某人那会儿正独自杵在路灯下面。
她不高兴的样子实在过于明显,往日总睁得大大的眼睛似乎也变得有气无力,时不时抿一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能为谁发呆?
正是因为答案十分明了,许亦潮才提不起精神。
祁统看他这样有些着急,虽然他不清楚许亦潮为什么喜欢席悦,但在他看来,默默守护的把戏是赢不了女孩子的芳心的。
“你得趁她男朋友麻痹大意的时候主动出击啊!”他倒是操心起来了,“你这样等下去能等到什么?”
许亦潮掀开眼皮看他,语气淡定:“等到他们分手?”
“......”
祁统噎了一下,还想再警示他两句时,许亦潮的手机响了,他瞄了眼屏幕,梁茉莉打来的。
“她不会又给你找事儿了吧?”祁统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梁茉莉这人他也熟,许亦潮舅妈梁佳的侄女,她父亲是梁佳的哥哥,早年在外地做生意,大约是产业涉及灰色地带,梁茉莉小时候被绑架过一次,解救出来后,她爸妈就把她送回了滨城的爷爷家。
梁佳那个时候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大概是心疼自己的侄女离开父母,对她多有照顾,甚至还帮梁茉莉办理了转学,转到了他们几个所在的元中。
许亦潮八岁去到舅舅吴洲家生活,舅妈梁佳一直待他视如己出,许亦潮投桃报李,不仅将他们中年得子的吴筝视作亲妹妹一般疼爱,对舅妈的这位侄女也多有照拂。
祁统还记得自己初中打过几次架,几乎都是跟着许亦潮,为了梁茉莉。
那姑娘几乎一个学期能换七八个男朋友,有意无意地招惹了好几个外校的混混,许亦潮对她原本有种反哺梁佳的责任感,直到后来,梁茉莉的魔爪伸向了代泽,人家越不理她,她就越来劲,搞到最后差点兄弟反目。
自那之后,许亦潮似乎就懒得管她的闲事了。
电话接通,祁统凑过去偷听,梁茉莉只说了句让他明天回家顺路取蛋糕,许亦潮应了声“好”,然后就挂了。
“你妹过生日啊?”他问。
许亦潮点头:“我明天中午回去,上午就不去公司了。”
看他兴致淡淡,祁统也没了八卦的热情,去主卧翻了件干净T恤,就去卫生间洗澡了。
浴室水声潺潺,许亦潮独自站在阳台边抽烟。
一楼的院子里黑漆漆的,借着月光仔细巡睃,狗不见了,那一排蔷薇苗倒是茁壮许多。
想了会儿,许亦潮拿出手机,梁茉莉已经加回了他,他点进她的朋友圈看,今天好像也没发什么带着酒店定位的朋友圈。
所以,在为什么难过吗?
晚夜空气湿润,混合着烟草的味道,吸入肺部有彻骨的凉意。
浴室的水声停止,许亦潮掐灭了那根烟。
那一觉他睡到上午十点多,醒来时祁统已经不见踪影。
今天是吴筝的生日,从承延路经过时,他把梁茉莉和梁佳定好的蛋糕拿回去。
抵达别墅区是中午十一点,许亦潮刚下车,炮弹似的小姑娘就冲到了他怀里,伴随着一声“哥哥哥哥”,毫不客气地伸出手:“我的生日礼物呢?”
许亦潮生怕她把蛋糕撞变形,拉开后车门,朝里轻抬下巴:“自己拿。”
吴筝探头进去,几秒后爆发一阵呼喊:“怎么又是拼图!”
许亦潮没理她,提着蛋糕走进了院子,小姑娘一天一个爱好,明明上个月还缠着让他给买,这会儿又嫌弃上了。
走上台阶,舅妈梁佳迎了过来。
她定的是冰淇淋蛋糕,生怕坏了,让阿姨拿去冰箱里冻着,然后看向许亦潮,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住得还习惯吗?”
当初许亦潮买房的时候,她就不太想让他搬,住在家里好歹有口热饭吃,现在一个人在市里独居,他那游戏公司事又多得很,忙起来泡面都能对付上好几天。
许亦潮懒散地站着:“我公司都能睡的,哪儿就不习惯了。”
舅妈依然是不放心:“那家居用品有没有什么缺的?四件套,或者睡衣拖鞋什么的,我一会儿给你收拾。”
“问几遍了都。”许亦潮无奈地笑,“我都住一个星期了,早买齐了。”
两人走到客厅里,舅舅吴洲刚好从楼上下来。
吴家算得上家底丰厚,上世界八九十年代,从外公那一代经营的风扇厂就效益颇丰,世纪初舅舅吴洲接手家业,将一个小小的工厂改造成家电企业,兢兢业业地经营二十年,如今规模已成气候。
吴洲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老牌企业家,虽然不了解互联网经济,但对这个外甥从小看到大,同亲生儿子没有区别,还是关心地问了几句。
许亦潮知无不言,聊了十几分钟后,舅妈过来说开饭了。
梁茉莉姗姗来迟,踢着高跟鞋给小姑娘送上礼物,收获一句甜甜的“谢谢姐姐”之后,她又噙着笑看向吴洲,恭敬地叫了声“姑父”。
一顿和谐的生日宴从吹完蜡烛结束。
吴筝抱着礼物回了自己房间清点,吴洲下午还有会议被秘书接走,梁佳说天气热了要给他打包两条薄被,只有许亦潮无事可做,倚靠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花园里打电话的人。
梁茉莉是个很不安分的女生,这一点许亦潮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对道德感低的人没什么偏见,可是很显然,梁茉莉的道德底线已经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十分钟后,她上来告辞,两人在楼梯上相逢。
许亦潮手里捏着根烟,却没有点,这个家有梁佳镇着,连吴洲这个二十多年的老烟枪都不敢明着吞云吐雾。
梁茉莉看见他,脚步顿住:“正好,你帮我跟小姑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
许亦潮斜靠在扶手上,语气淡淡:“去哪?”
“你不是听到我打电话了吗?”梁茉莉笑了一下,烟视媚行的目光投向他,“别装。”
他确实听到她打电话了,她说了句老地方,然后报了个房号,电话那端的人几乎不用猜。
想起昨天那个失落的背影,许亦潮突然觉得没意思:“改天不行?”
“今天有问题?”
许亦潮盯着她,那股疲惫感加深了许多。
“你读过书,学过思想品德,有基本三观,”他压着嗓音,仿佛在询问一个很朴素的问题,“能不能别做那么恶心的事?”
梁茉莉是个极其厌恶被审判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只愣了一秒便开始反击——
“我主动出击的叫恶心,你默默守护的就叫深情了是吧?”她说话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都是因为喜欢,我的喜欢就一定没有你的喜欢高贵吗?”
“需要我提醒你,”许亦潮垂眼睨她,“你高贵的喜欢是靠伤害别人来实现的吗?”
许是他的语气太平静,梁茉莉的情绪也平复下来。
她已经明白过来了,许亦潮突然的多管闲事是为了谁。
“他们早晚要分手的,你不是也一直在等待机会吗?
”她笑着怂恿,“现在我帮你添把柴,等火再烧大点儿,你这深情男二就能上位了。”
“......”
许亦潮沉默了。
但他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人跟人之间的鸿沟真的是天堑。
至少他和梁茉莉说不通。
身为她眼中的既得利益者,他客观上没有立场,主观上也不再有耐心,去指导她该如何做人。
意识到这一点,许亦潮也懒得再听她的诡辩,折断了那根烟扔到垃圾桶,他抬脚上楼。